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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愿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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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战这一日天色不太好。
风卷得猛烈,将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天空中的闷雷声似乎要吞噬战鼓的激昂。
风不欺骑在马上遥望。
只能看出一个大概。
但他知道,照夜清此刻也是注视着他的。
鼓点越来越密集,号角声响起。
原本还在对峙的两方人马,此刻都踏动了马蹄。
风不欺和照夜清都明白,这一战避无可避。
当长剑开始挥舞,耳边开始充斥着兵器碰撞,厮杀和叫喊。
当热血和雨滴同时洒在脸上。
灼热和冰冷的触感,像是两道烙印。
皆刻着死亡。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战场。
风不欺的剑刺穿了一个敌兵的胸膛,抽出时带出一蓬血雨。
他来不及看那人倒下的脸,已经有下一柄长□□到眼前。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断了枪杆。
余光里,那道身影正在向他靠近。
他知道。
他也知道。
他们都在向对方靠近。
风不欺和照夜清碰面时,两人的兵器先打了招呼。
两人的眼神里皆是肃杀,没有分毫私情可言。
兵刃碰撞了十几个来回,都冲着要害,刀刀致命。
“锵”的一声,剑刃相击,火星四溅。
照夜清的剑刺向他心口,快如闪电。
风不欺侧身避过,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一剑斩向照夜清的脖颈,被对方俯身躲开,剑锋削断了几根发丝。
照夜清一剑刺向他腹部的旧伤。
风不欺格开这一击,剑锋一转,直取照夜清肋下,那里也有他几个月前留下的剑痕。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弱点。
两个人都往那里招呼。
没有留情。
也不能留情。
照夜清的剑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割破衣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风不欺的剑同时刺向他的肩胛,剑尖入肉三分,又被对方生生震开。
他们对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继续厮杀。
半个时辰的死斗下来,谁也没有讨到好,皆是一身伤。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混着血水往下淌。
地上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照夜清一剑劈来,力道大得惊人。
风不欺双手架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顺势后退半步,卸去力道,随即欺身而上,剑尖直取照夜清咽喉。
照夜清仰身避开,剑锋贴着他的喉结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趁势一脚踹向风不欺的小腹。
那一脚正中旧伤。
风不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剑势散了一瞬。
照夜清的剑已经刺到眼前。
风不欺看着那柄剑越来越近,看着剑尖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过往的温柔,只有杀意,只有决绝,只有一个将军面对敌将时该有的态度。
他举剑格挡。
又是“锵”的一声。
两柄剑绞在一起,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照夜清看着他。
他也看着照夜清。
雨从两个人之间落下,打在他们脸上。
“风不欺。”照夜清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风不欺没应,只是一剑震开他的剑,反手又刺过去。
风不欺的左肩中了一剑,血流如注。
照夜清的右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走路已经有些跛。
两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身上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的血。
这一战打了许久。
风不欺已经不记得自己斩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剑刃卷了口,身体也变得越发迟钝。
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右腿被划开的那道口子深可见骨,每一步踏出都在泥泞里踩出血色的脚印。
对面那个人还在。
照夜清比他好不到哪去。
身上至少七八处伤,最重的一剑在腰侧,是他刺的。
那一剑刺进去的时候,照夜清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反手还了他一剑。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倒下。
可谁都没有倒。
战场上的尸体越堆越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天色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还在下,把血水冲得到处都是,整片土地都成了暗红色。
又是一轮冲锋。
两方人马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混着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风不欺和照夜清再次相遇。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
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站在那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两具行尸。
照夜清举起剑,指向他。
风不欺也举起剑。
两个人同时冲向对方。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有攻势。
两柄剑同时刺入对方的胸膛。
剑入血肉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淹没在周围的厮杀声里。
风不欺低头看了看刺入自己胸口的那柄剑,又抬头看照夜清。
照夜清的剑刺穿了他的左胸,剑尖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自己的剑也刺在照夜清胸口同样的位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
“你……”风不欺开口,声音被涌上来的血堵住。
照夜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八年来他见过的所有笑容都好看。
“风不欺。”照夜清叫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风不欺看着他,没说话。
照夜清的手往前伸,轻轻抚上了风不欺的脸。
只是那只手带着血迹,还发着抖。
他知道,这辈子要走完了。
“这样就很好。”
照夜清轻言,声音也跟着在一起抖。
风不欺同样地伸手抚上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应声同他说了一样的话。
“这样就很好。”
他们终于可以在人群中,在目光下,这样依偎在一起。
“不欺……不欺……”
“再送我……一程吧。”照夜清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口血,“让风……送我的魂魄……再去一次……蒙山……那座破庙。”
风不欺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头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也笑了。
“好……”
春风不欺人间客,便让春风再送一回吧。
他断断续续地说话,血从嘴里呕出来,“也请小虫儿……再为我……照一次亮吧。”
他把剑又往前送了一寸。
照夜清的手也在用力,把他的剑也往前送了一寸。
两个人的胸膛贴着剑身,血混在一起往下流,分不清是谁的。
“为我……再……照一照……”风不欺的声音越来越轻,“回家的路。”
照夜清看着他,挤出了一丝笑。
周围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可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捧着彼此的脸,额头相抵在一处,跪坐在地。
哪怕近在咫尺的脸上全是血,他们也都认得出来。
八年前破庙里第一眼看见的那张脸,八年来无数次抵死缠绵的脸,在战场上无数次对视的那张脸。
“照夜清。”他叫他。
怀里的人动了动,抬起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
那只手腕上,还戴着那个芦苇编的草环。
散得只剩几根草茎了,却还缠在他的手腕上。
“我在。”照夜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下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
风不欺接着他的话说。
“下辈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愿太平。”
照夜清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是握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风不欺也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雷声震震,滚过天际。
和八年前那个雨夜重合。
脑海里划过破庙里闪电照亮的那张脸。
还有那句——
“照夜清,我的名字。”
雨落如泣,雷声也在悲鸣。
两具染血的身躯额头相抵,剑仍交插在彼此心口,血珠顺着剑身滴落,融进泥泞里,再不分你我。
八年前蒙山初见,八年后沙场同归。
从此世间再无风不欺,也无照夜清。
只留一场清洗肃杀的雨,记一段同生共死的情。
春风不欺,照夜长明,惟愿来世,海晏河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