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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军训校园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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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他坐到了我对面。
食堂里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队,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我端着餐盘找到座位时,夏桐和白薇已经坐下了,沫雪还在窗口排队。我放下餐盘,刚坐下,一个影子落在桌面上。我抬头。他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我旁边的空位,又看了我一眼。
“这里有人吗?”他问。
我没说话。夏桐替我答了:“没有。”语气很平,嘴角是平的,但她的眼睛不是。我低下头,继续夹菜。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餐盘落在桌上的声音也很轻。他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他的味道——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比早晨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没有立刻吃,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今天风大。”
“嗯。”
“你头发又乱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的——我们之间隔了半米,食堂里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只看到我的头发。
夏桐低头翻手机,没抬头。白薇剥橘子,也没抬头。我低下头喝汤,汤有点烫,但我没放下碗。
他坐了一会儿,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慢,筷子在餐盘里夹菜的动作很稳,像是在数着数吃。我偶尔抬头,会看到他的侧脸。今天的他跟前两天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也许是他的坐姿比站军姿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也许是他在食堂里吃东西的样子比站在操场上的时候更像他自己。
他吃完的时候,我还没吃完。他没有走,就坐在那里等我,把水瓶拧开了又拧上。他坐着等我的时候,什么也没看,就看着他自己的水瓶,像在看它会不会说话。我放下筷子,他站起来,收走了我的餐盘。我说“我自己来”,他说“我顺路”。
他走的时候,夏桐才抬起头。“他帮你收餐盘?”我说“嗯”。“他收你餐盘的时候你脸红了。”我说“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你自己不知道。”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继续翻手机,嘴角的弧度还在。
那天下午训练间隙,我坐在台阶上喝水。他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脚好了吗?”他问。
“好多了。”
“水泡还疼吗?”
“不疼了。”
“那你昨天怎么还贴着创可贴?”
“昨天疼,今天不疼了。”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用瓶盖在台阶上画了一下,又画了一下,像是在画什么东西。我偏头看了一眼。他在画一个圆,又画了一道弧线。画完又抹掉了。
“你知道那个——那个吸管,是我从食堂拿的。我专门剪的。”
“嗯?”
“剪了很多截,每截都一样长。用手指比着剪的。”
他说完继续用瓶盖在台阶上画,没有看我。我的拇指在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截吸管,我回去之后套在水泡上了。后来水泡好了,吸管还留着。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了。他如果知道我留着他的吸管,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奇怪。我没说。
那天晚饭时间,我没有在食堂见到他。我端着餐盘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昨天坐过的位置,空着。夏桐问我“今天怎么不坐那边”,我说“随便坐”。白薇坐在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沫雪在说今天教官发火的事,声音很响,但我没听清内容。我在想他今天去哪儿了。也许他只是不想来了,也许有事,也许觉得昨天坐过来太主动了,今天要退一步。
那顿饭我吃得很快,吃完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他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进来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拐向另一个方向。
我站在食堂门口等他。不多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他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递给我。
“给你的。”
“什么?”
“创可贴。你明天还要站军姿。脚上那个该换了。”
我接过来,塑料袋很轻。里面是几片创可贴,普通的肉色款。“你为什么要给我买创可贴?”
他顿了一下。“因为你的水泡是我弄出来的。”
“那是你自己撞到我的。不是你弄出来的。”
“是我撞的。”
“你撞的是我的肩膀,不是我的脚。水泡是我自己站军姿磨出来的。”
“那我也应该负责。”
“你不用负责。”
“我想负责。”
他说得很快,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一点。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阵风,又看向我。“你拿回去吧,不贵。明天如果疼了就用新的。”
“你自己买了创可贴不用?”
“我用不上。”
“你打球也会磨出水泡。”
“我皮厚。”
我看了他一眼。“你手背都贴创可贴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只小熊创可贴还在,边缘有点翘起来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擦伤。”
“擦伤不用创可贴?”
“这个是有图案的。跟你那种不一样。”
“有图案的就不算创可贴?”
“算。但是——”他说不下去了。我把塑料袋接过来。“谢谢。”他“嗯”了一声。我们站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落到地上。“明天早上风也很大。”他说,“你头发又会被吹乱。”我“嗯”了一声。他说“那我走了”。我说“好”。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明天早上几点到校门口?”
“七点十分。”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十分到校门口。他已经在了。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我,自己喝一杯。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早?”
“路过。”
“你不是绕路了吗?”
“绕路了。”
“绕路还这么早?”
“今天骑得快。”
“为什么骑得快?”
“想早点到。”
我接过来豆浆,烫的,甜的。“你放了糖?”“嗯。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喝自己的豆浆,没有看我。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梧桐叶吹到地上。他站在我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在那里,站在我旁边。我在那里,站在他旁边。我们谁都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退开。风把我们的味道吹到了一起。我的洗发水味和他的香水味在风里缠了一会儿,又分开了。
那天上午站军姿的时候,我站得比前两天稳。不是因为太阳变弱了,是因为我脚后跟换了一片新的创可贴。肉色的,普通的,药店买的那种。没有小熊图案,没有皮卡丘。但我贴上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我知道是他买的。创可贴贴着脚后跟,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告诉我——有人在。
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台阶上,撕开那片创可贴的包装纸,重新贴了一下。他买的那些创可贴都是最大号的,可以覆盖脚后跟和脚踝。他买的时候选了最合适的大小,这个细节他没有说,但我注意到了。我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操场。风从后面吹过来,没有他的味道。他不在附近。但创可贴在。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备用的几片。一共五片,每一片都够我换五天。他买了五天的量。他不知道水泡几天能好。他买了一个他不确定的数字。五片。够用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我吗?他每天都会绕路来校门口吗?他每天都会拿着两杯豆浆,一杯甜的一杯不甜的,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吗?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他会。因为他把创可贴买好了,五片。他把期限设好了,五天。他站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喝完自己的豆浆,我的那杯还满着,冒着热气。他等我的时候是什么姿势?是靠着梧桐树,还是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我明天早上会看到他。他还会站在那棵树下。他会递给我一杯豆浆,说“今天风也很大”。他的耳朵也许会红,也许不会。我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创可贴放在枕头旁边。五片,每一片都是最大号的,每一片都够覆盖脚后跟和脚踝。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片。他买的时候选了五片,不是因为刚好五片,是因为他算过。五天。他要等五天。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夜晚的气息。我把那五片创可贴叠在一起,放回塑料袋里,搁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到他。他确实在。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靠在梧桐树上,站姿比前两天放松了一些。他看到我,把豆浆递过来。“今天风小了一点。”他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你今天几点到的?”“七点。”“七点就到了?”“嗯。”“你今天又绕路了?”“没绕。”“那你几点起的?”“六点。”“你每天都六点起?”“嗯。”“你不困吗?”“困。”“困你还每天六点起?”“因为你在七点十分到。”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喝自己的豆浆,没有再解释。我也没有再问。我们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叶从枝头飘落。他把喝空的豆浆杯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把我的豆浆杯也接过去,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我说“谢谢”,他说“嗯”。走进校门的时候,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等我。我走到他旁边,他说“今天比昨天暖一点”,我说“嗯”。我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很多,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头发的边缘染成金色。
那天上午站军姿的时候,我的脚后跟没有疼。新的创可贴垫在鞋底和皮肤之间,软软的,有厚度。他的五片创可贴,第一天用了一片,还剩四片。他买的时候估计没想过,水泡会慢慢变小,不疼了就不需要贴了。五片可能用不完,但他在买的时候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买了五片,够用五天。五天后水泡好了,创可贴还剩两片,我放在抽屉里,没有扔。那两片创可贴后来一直留在那里,直到很久以后我搬家的时候才翻出来。它们还在,没有过期。我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放回了一个信封里。那是在很久以后了。
三天后,军训结束了。五片创可贴,用了三片,剩两片。他把五天的期限定好了,我用了三天。那多出来的两天,好像被他算错了,又好像不是。他买的创可贴里,有一片是他留给我的纪念。不是疼,是他给的好。他不知道水泡什么时候好,但他买了五片。他希望你好的时候,手里还有剩下的。
那五天里,他每天都站在校门口等我。每天手里都拿着两杯豆浆,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他的那杯总是喝得比我快,喝完了他就站着,等我喝完,然后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塞进口袋里。他没有催过我,也没有在等我的时候看过手机。他就是在等,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长在了那棵梧桐树旁边。我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那么多创可贴。但每次看到药店货架上那些肉色的、普通的、最大号的创可贴,我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五天,想起他每天早上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困”,想起他说“因为你在七点十分到”。想起他说“我想负责”。创可贴五片,够用五天。他把时间算好了,把路绕好了,把豆浆买好了。然后他站在那棵树下,等。他没说他在等,但他每天都在。他没说他想见你,但他把五天的计划做好了。他没说喜欢,但他买的创可贴是最大号的。因为他不想你疼。
很久以后我搬家,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了那两片创可贴。包装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黏胶的地方沾了一些灰尘。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抽屉里了。过了一会儿我又走过去,把它们捡起来,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白的。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后来再也没有翻开过。但那两片创可贴一直都在。
风还在吹,创可贴也还在。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些早晨。想起他站在梧桐树下等了五天的那个女孩,想起他说“我想负责”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想起那两片没送出去的创可贴。我不是每天都想起他,但每次看到药店货架上那些最大号的、肉色的、普通的创可贴,我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然后想起那五天,想起那些早上。想起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因为你在七点十分到”。
那两片创可贴,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用完,它只要在那里就够了。就像他,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他我也不知道。但那些创可贴在那里,那五天的早晨也在那里。风还在吹。风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哪一天会把我也吹去。也许不会。但风还在吹。我没说的话,风替我记着。他给的创可贴,我替我留着。不是疼,是他给的。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撞到我,或者那天我没站军姿,没带那个水瓶,没站在那个位置。风会不会吹得不一样。但我从来没有真的希望它发生。因为有那阵风,才有后来那些早晨。有那些早晨,才有那五片创可贴。有那些创可贴,才有后来每一次路过药店时多停下来的那几秒。不是因为我还想回去,是因为我已经走过了,风把那些痕迹吹进身体里,就出不来了。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走的路和风的方向是同一个。也许有一天,风会把我带到他的方向去。也许不会。但风没停过。那就够了。风没停过,那就够了。后来我很少再去想那些早晨,但它们还在那里,不需要我想。风替我想着。如果有一天风停了,也许是那些早晨终于被吹到了该去的地方。但在那之前,路还在走,创可贴还收在抽屉里,风也还在吹。那就够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早晨真正留下的,不是他等了我多久,也不是那五片创可贴。是他让我知道,有人会为了一句话,绕路、早起、站在梧桐树底下等风把一个人吹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后来的后来,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