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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向 高中生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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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风,从第二天开始变了。
我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很浓。不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是浓到洗完头第二天风一吹、整条走廊都能闻到的那种。江兰说这洗发水太香了闻着晕,她每次洗头都用无香型的,说香味太重会头疼。江止山无所谓,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我头发上的香味早就散没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喜欢这个味道。不是为了让谁闻到,就是自己喜欢。洗完头,头发被风扬起来,香味飘在空气里,我像一朵会走的花。
军训第二天,我起得比第一天还早。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江兰在隔壁房间还没起来,厨房里没有牛奶的咕嘟声。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灯。白炽灯的光刺得我眯了眯眼,镜子里映出一张还没睡醒的脸。冷白皮,丹凤眼,眼皮有点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我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然后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浴室里慢慢充满了水蒸气。我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浇了半分钟,然后挤洗发水。那款洗发水的瓶子是白色的,方方正正,放在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我按了一下,挤出来的量跟昨天一样。看了看手心里的洗发水,又按了一下。两泵。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是栀子花的味道,还有一点茉莉,甜甜的,但不腻。我搓了搓手,把泡沫抹在头发上,从头皮抹到发梢,一层一层地揉。泡沫越来越多,香味越来越浓,浓到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我把脸伸到水柱下面,闭着眼冲。水很热,冲得头皮发麻。冲完之后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站在镜子前,伸手擦掉镜面上的雾气。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冷白皮,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在白炽灯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就掉几颗。鼻子小巧,鼻尖微微上翘。嘴唇是天然的珊瑚粉色,下唇比上唇厚一些,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江兰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候,眉眼像,鼻子像,连下巴的弧度都像。江止山说我长得比他好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得意,好像我的好看是他的功劳似的。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门前,我多看了自己两眼。不是自恋,是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今天也许会见到他。
江止山已经在门口换鞋了。他今天没有催我,只是把鞋带系了又系,好像在等我。江兰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牛奶,递给我,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头发还没干,外面风大,别感冒了”。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烫得咧了咧嘴。江止山说:“走了。”我跟着他出了门。
他骑车带我。还是那辆黑色的自行车,后座有点硬,坐久了硌得慌。我把书包背好,侧身坐上去。江止山踩下踏板,车子往前一冲,我赶紧抓住他腰两边的衣服。风吹过来,我的头发还没完全干,被吹得往后飘,发梢打在他的背上,啪啪地响。今天他骑得比昨天快,可能是因为出发晚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就是想骑快一点。路上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身边掠过,影子打在脸上,一片亮一片暗的。车轮碾过落叶的时候,能听到那层干枯的声响,像在咬一块薄饼干,脆生生的,又轻又短。江止山的背在他呼吸的时候会微微起伏,像一座小型的山脊,安静地在一呼一吸之间错动。那些细微的起伏叠着他的节奏——蹬一下,呼一口气;蹬两下,呼出第二口。他的气息和轮胎转动的频率不一样,但还是能听到,像两个不同频率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更厚的声浪。
我把脸贴在江止山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脊梁骨的形状,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大半的风。他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牌子,不香,但闻着安心。他今天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梧桐树的影子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快的书。我闭上眼。风的声音很大,呼呼地响。江止山的呼吸声很稳,一下一下的,跟车轮转动的节奏不一样。我数着那些声音,数着数着,就到学校了。
“到了。”江止山说。
我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鞋底磨着柏油路。江止山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注意安全”。我摆了摆手,跑进了校门。他的“注意安全”每天都说,每天都是这两个字。但我知道他是想多跟我说几句话,只是说不出来。江止山就是这样,嘴笨,心里有。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调转了车头,逆着光,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到操场边的时候,夏桐已经到了。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靠在树干上。她今天把迷彩服的扣子全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口很大,锁骨露了一截,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她看到我来了,朝我走过来,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我面前。
“你今天又洗头了?”她刚走近就皱了皱鼻子。
“我每天洗头。”
“你今天洗的跟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香了。”她凑近闻了闻,“你是不是多按了一泵?”
我没说话。夏桐的鼻子还是那么灵。她比我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我得稍微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表情。她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五官明艳,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气。初中三年,追她的男生不少,她一个都没理。不是高冷,是没看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炫耀,像陈述事实。她就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人。站在她旁边,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
“走吧。”夏桐说。
我们走进操场。塑胶跑道的味道混着清晨的空气,有点刺鼻。操场边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整理帽子,有人在涂防晒霜。我扫了一眼人群,没看到他。白薇已经在队列里站着了,安安静静的,看到我们来了,冲我笑了笑。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冷白皮,是那种温润的、柔和的白,像瓷器在灯光下微微透着暖意。五官不是明艳型,是耐看型,越看越觉得精致,越看越觉得舒服。眉眼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她的个子没有夏桐高,但身材比例极好,腰细腿长,穿什么衣服都像量身定做的。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但你移开目光之后,会想再看一眼。有她在,旁边的一切都跟着安静下来。
沫雪还没到。她昨天说今天要早点来,看来起晚了。
“站好了站好了,别说话了!”教官的声音从操场中间传过来。还没到集合时间,但他已经在催了。我们赶紧站进队列里。夏桐站在我前面,白薇站在我左边。我前面是夏桐的后脑勺,她的马尾扎得比我低,发尾刚好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我在人群里又扫了一眼,还是没有看到他。也许他还没来。也许他来了但我没看到。也许他已经站在队列里了,只是站的位子离我远。
操场边上有人在笑,那笑声从东边传过来,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七八个水漂,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下去。那笑声很快就散了,但余音还在空气里挂了一会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风扯断了才彻底消失。然后教官的哨声响了。所有人都在往操场中间涌。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软软的,有点弹。站好之后,教官开始点名。他手里拿着一张花名册,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纸按在肚子上,低头看名字。
“陈思琪。”
“到。”
“张昊。”
“到。”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喊完“到”之后还带一个尾音,拖得长长的。教官念到每个名字都抬一下眼,好像在把人跟名字对上号。我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过去,手心开始出汗。
“林沐。”
“到。”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不远。我的心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提醒——他在那里。就在我右后方第三排。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来了他的味道。不是昨天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了。今天这个更浓。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还是那个调子,但比昨天重了一个度。
我闻到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偏头,不要看。教官在前面站着,皮带扣反着光,晃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扫描仪一样。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夏桐的后脑勺。夏桐的马尾扎得很低,发尾微微翘着,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
“看什么呢?”教官的声音炸过来。
我没说话。他也没点名。但我的脸有点热。
夏桐用气声问:“你看谁呢?”刚说完她又接了一句,“你脸红了。”我没理她。白薇站在我左边,她没说话,但我余光扫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看出什么却不说的时候,都是这个弧度。沫雪还没归队,她在我们旁边气喘吁吁地蹲下系鞋带,蹲在队列外面,不敢进来。教官又喊了一声,她才猫着腰钻进来。
教官开始讲站军姿的要领。两脚跟靠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裤缝线,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两眼平视前方。他的声音很大,不用扩音器也能让最后排的人听见。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人不敢动。我努力站得笔直,身体微向前倾,重心落于前脚掌。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鼻子。它一直在闻。从右后方飘来的味道。不是香水太浓,是风太大了。今天的风比昨天大,吹得梧桐叶哗哗地响,吹得我的头发从脸颊上拂过又放开。风把他的味道送过来,一阵一阵的。不是一直有,是风来的时候有,风停的时候没有。风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风停的时候我等着下一阵风。像在等一个信号。
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光线变得刺眼。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滑,一滴,两滴,三滴。像蚂蚁在背上爬,痒得我想伸手去挠。但我不能动。前排女生的迷彩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水痕沿着蝴蝶骨的形状洇开,像两片翅膀。夏桐的后背也湿了,她的迷彩服颜色比别人的深,不知道是本来就深还是被汗浸的。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我的脚底板开始疼,不是水泡的那种疼,是整个脚底都在抗议,像有人拿针在扎。从脚跟到脚掌,从脚掌到脚趾,每一寸都在说不行了。我的膝盖也开始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没有动。不是因为教官凶,是因为我不想动。我想站着,闻风里的味道。
教官在队伍前面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表。“休息一刻钟。解散。”
“休息”两个字一出口,队伍一下子就散了。有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有人跑去拿水,有人往树荫底下走。我的腿像灌了铅,膝盖打不了弯,迈第一步的时候差点摔了。我拖着步子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作训鞋脱了。鞋底磨得发烫,冒着一股橡胶味。脚后跟的水泡比昨天大了,鼓鼓囊囊的,透明的液体在皮肤下面晃,像两颗小葡萄。我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按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再疼一下。
夏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脱鞋,而是把两条长腿伸直,脚踝交叉,往台阶上一靠。她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水瓶递给我。
“你刚才看谁呢?”她问。
“没看谁。”
“你骗人。”她偏头看我的脸,“你耳朵都红了。”
“晒的。”
“今天阴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根本没有直射的阳光。夏桐没再追问,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弧度。白薇也走过来了,在我另一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味道,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薇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夏桐,她在看操场对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是另一排台阶,坐着隔壁班的人。我不知道她在看谁,也许她谁都没看,就是放空。
沫雪这时候才跑过来。她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在往下滴水。“我迟到了我迟到了,教官没骂我吧?”
“他点了名了。”夏桐说。
“点了名了?点到我了?”
“到你的时候你不在。”
“那怎么办?”
“他说下次再迟到就让你站一上午。”
“一上午?会死人的。”沫雪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把冰棍举起来,“你们要不要?我特地给你们买的,跑着去跑着回来的,都快化了。”
冰棍确实快化了,水珠顺着棍子往下滴。她先递给我,又递给白薇,最后咬了一大口。“你们几个刚才在聊什么呢?怎么我迟到一下你们就有秘密了?”
“没什么秘密。”我说。
“你脸红了。”
“热的。”
“今天阴天。”夏桐和沫雪异口同声地说。
白薇在旁边笑了一下。三个人又笑了。各笑各的,笑得不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看谁了?”沫雪含着冰棍,含含糊糊地问我。
“没看。”
“没看你脸这么红?”
“热的。”
“今天阴天。”这次三个人一起说。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但沫雪没有放过我。她把冰棍咬完,棍子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右后方的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你。你还说没看谁。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看你是往下看了一眼,又抬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他看你看了一秒多钟,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夏桐听了,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白薇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也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我知道他看了我。我也想看他。但我没说。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我坐在台阶上,手里的冰棍化得更快了。我低头咬了一口,甜的,凉丝丝的。风里还有那个味道。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从右后方飘过来。他的味道。我已经记住了,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快。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操场那边的台阶上,没看这边。膝盖上摊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来来回回拧了好几次。他跟旁边的人在说话,侧脸对着我,嘴角有一点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会颤一下,我昨天近距离看到过。今天隔得远,看不清睫毛,但我能想象它们动的样子。旁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瓶盖在台阶上画了画,像是随手画的什么东西。
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冰棍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木棍在手里攥着,攥得有点发黏。我知道他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笑,我还知道他的耳朵现在没红——因为没有人值得他红。但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昨天红过,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红过。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耳根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会变深。这秘密只有我知道,大概也只有我看过。
夏桐和沫雪还在争论谁跑得快,白薇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声音热热闹闹的,但我没在听。我的耳朵在听风。那阵风从他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味道送到了我这边。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我已经能分辨出里面哪一层是后调,哪一层更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记住一个人的味道,记住他每次经过时风吹过来的方向,记住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用瓶盖画画的姿势。但我知道这病不打算治。
我想了想,伸手从地上捡了一片梧桐叶,放在台阶上。叶子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卷起来,脉络凸出。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摸一下那片叶子,摸一下风从它上面流过时留下的温度。后来沫雪站起来说“走吧走吧,教官要吹哨了”,我跟着站起来,把那片叶子留在了台阶上。走过操场中央的时候,风从我背后吹过来,把我的洗发水味带到了操场那边。那阵风在操场上绕了一圈,把两个人的味道吹到一起,又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人闻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闻到。但他有没有闻到不重要——我闻到了他的,他也闻到了我的。风替我们交换过便条了,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座位。夏桐和白薇已经占好了位置,沫雪在窗口排队打菜。我走过去坐下,餐盘放在桌上,筷子拆开,米饭冒着一股浅淡的米香。夏桐正低头翻手机,白薇在剥一个橘子。我夹了一口米饭,还没送到嘴里,忽然闻到那个味道。很近。
我抬头。
他端着餐盘,站在我旁边的过道里。不是路过,是停在那里。他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我旁边的空位,又看了我一眼。
“这里有人吗?”他问。
他的声音比昨天稳。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稳,是认真的、问询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稳。他问完这句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在看我的反应。
我刚想回答,夏桐已经抬头了。她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白薇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拍。沫雪还没回来。
“没人。”夏桐说。替我说的。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我熟悉的弧度。林沐没有看她,他在看我。
“那……我坐这儿了。”
“嗯。”我点了一下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餐盘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边。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拧瓶盖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然后他说:“今天风很大。”
“嗯。”
“你头发被吹得有点乱。”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些碎发被风吹起来了,贴着脸颊一侧。但他注意到了。
“早上的风一直都大。”
“我知道。”他说。“但今天特别大。”
“你每天都来这么早?”
“嗯。”
“几点起的?”
“六点。”
“那你几点出门?”
“六点二十。”
“骑到学校多久?”
“二十分钟。”
“那你六点四十就到了。”我说,“你那么早来干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夹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说:“吃饭。”
“你六点四十到食堂还没开饭。”
他顿了一下。“我随便走走。”
“走到操场?”
“嗯。”
“你走路去操场要多久?”
“十分钟。”
“那你还剩下二十分钟。”
“用来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继续夹菜,吃了一口饭,然后把那口饭也咽下去了。动作很稳。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就一点。我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饭。但我感觉夏桐在对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半天终于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走。他喝了两杯水,吃完了餐盘里的饭,又坐了一会儿,看我把最后几粒米夹起来吃掉。然后他站起来,把餐盘收走,说了句“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早上风也会很大。”他说,“多穿点。”
我“嗯”了一声。他走了。沫雪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看了看我对面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我:“他刚才坐这儿了?”我说“嗯”。沫雪说“他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他说风很大”。沫雪说“风很大是什么意思”,夏桐在旁边笑了一声。白薇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吃了一瓣。很甜,比冰棍还甜。
那天下午,风小了一点。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移出来,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发软。我站在队列里,闻不到他的味道,也没怎么回头看他。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右后方第三排。我不用回头,我知道。他在那里,风就会在。风不在的时候,他也在。
我这一整天都在想那两个字。他说“等你”。不是“我等你”,不是“我在等你”,不是任何完整的句子。是“用来等你”——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像在说“我等你是理所当然的”。他用那种语气说出来,没有看我,没有停顿,没有解释。他说完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放学的时候,我走在操场上,风迎面吹过来。没有他的味道。他可能已经走了。我走到校门口,江止山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坐上自行车后座,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人很多,三三两两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人群中有一个背影穿着迷彩服,推着车,正往车棚的方向走。
风吹过来。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但我闻到了。隔着整片操场,风把他的味道送了过来。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他喷了香水的。一天过去了,那个味道还缠在衣领上,被风撕成细丝,穿过整个操场,落在我身上。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风还能吹这么远。
我坐上车后座,江止山踩下踏板。车子动起来的时候,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那些最后一丝气味吹散了。我闭上眼,什么也没有了。但我知道他明天还会来。他说明天风也很大。他说多穿点。他说等他。他说的他都会做到。
明天的风还没吹,但我知道它会来。就像知道他会在。
后来我才知道,他换香水的那天,就是我多按一泵洗发水的那天。我是后来听说的,但当时我就站在风里,闻到了。我在风里闻到了他,他在风里闻到了我。我们谁都没说,但风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