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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 正式开始上 ...

  •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的第一周,梧桐叶开始落了。

      每天早上走过校门口的时候,地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那棵梧桐树还在,只是树下不再站着他。豆浆的烫已经凉了,变成长长的一段空。七点十分到校门口的时候,我不再左顾右盼,而是直接往里走。走到教学楼门口,推开玻璃门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因为没人会站在门廊里等我。

      第一天上课,座位表贴在教室前面的黑板上。我的名字在第二组第三排。白薇在我后面,夏桐在隔壁组,沫雪坐在教室最后面。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课本摆好。抬头时余光扫到教室门口。他走进来,背着书包,校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没有看我的方向,走到第四组第二排坐下。

      第四组第二排。第二组第三排。两组之间隔着一条过道,三排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近到风能把他的味道送过来。他坐下来,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摞好,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他没有偏过头来。

      我低下头,把课本翻到第一页。纸面很白,字是新的。窗外有风,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翻出背面浅灰色的脉络。以前他的味道会顺着风找到我。现在风还在吹,但方向不对了。他的味道没有再飘到我身边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平稳。我在笔记本上写字,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他已经三天没有找过我了。没有豆浆,没有创可贴,没有“今天风大”。他坐在第四组第二排,像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也许我们本来就是。只是前几天的那些早晨,那些在风里交换过的气味,像一段多余的插曲,结束了,就结束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夏桐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米饭,忽然说:“你今天怎么没笑?”

      我在夹菜。“我笑什么。”

      “前两天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那是前两天。”

      “这两天怎么了?”

      “没怎么。”

      夏桐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白薇坐在旁边,低头喝汤,没有抬头。但我看到她喝汤的动作慢了一拍。沫雪在另一边跟隔壁班的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我低下头,把饭粒一颗一颗夹起来,送进嘴里。米饭嚼着嚼着就没味道了。

      吃完饭回教室,我走得很慢。走廊里人很多,有人跑过去撞到我的肩膀,我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在我的袖子外面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小心点。”他说。

      “嗯。”

      他走回自己座位,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被扶过的胳膊上,站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有同学从我身边挤过去,说“麻烦让一下”,我才动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我在写英语作业,铅笔在纸上滑过去,滑到一半又停下来了。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小东西落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我低头看桌角。有一个纸团,白色,叠得很小,边角被压得很平。

      我把它拿起来,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中间位置:“你今天早上到校门口的时候,走得太快了。”字迹潦草,但笔锋干净。他写的“校”字那一竖,收尾处微微往左撇了一下,是他的习惯。我攥着纸条,心跳快了一拍。

      我没有回。我把纸条夹进英语课本里,放在那一页的中间。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的课本里已经多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你生气了吗?”我合上课本,没有回。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把它在灯下又看了两遍。灯光照在纸面上,他写的“生气”两个字,中间那个“气”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夏桐在上铺翻身,问我:“你看什么呢?”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课本里。

      “没看什么。”

      “你天天看那本英语书,它都快被你翻烂了。”

      “我在背单词。”

      “你背单词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你睡觉的时候怎么还睁着眼?”

      夏桐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不问了。我关掉台灯,黑暗中把那页课本又摸了一遍。纸面被三十多张纸条垫得微微凸起,像书页中间藏着一条浅浅的山脉。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我路过他课桌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但他放在桌角的那支笔,笔尖朝向我。

      那天的纸条换了内容,不再是问我,而是陈述句:“我今天早上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那棵树被风吹斜了一截。”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英语课本里,夹在同一页。后来每一天,纸条都会出现在我的桌角。有时候是早上第一节课前,有时候是午休的时候,有时候是晚自习开始前。他的时间不固定,但从未缺席过。内容也从不重复,没有一句“在吗”,没有一句“回我”,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像写在风里的便条:“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今天下午有体育课,操场有人踢球,球飞过来三次。”“你的头发绑低一点更好看。”

      最后这一条,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纸条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他回:“因为那天早上你扎高马尾的时候,风把它吹散了四次,你拨了五次。”我看着他写的那行字,铅笔的笔迹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我把那张纸条夹进课本里,没有回。

      那个课间,我坐在座位上翻英语课本,把里面夹着的纸条一张一张抽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一直到第十一张。每一张都写着一件他注意到的小事。他看着那些字,他写下来的都是他看到的我的样子。他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一句“我在想你”。但他写下的每一张纸条,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我没有数过,但那一页差不多快要塞不下了。书页之间的缝隙被纸撑开,合上的时候明显比别的书厚出半截。

      当天的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我低着头在写数学题,铅笔断了,我在笔袋里找削笔器。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指尖一缩。我掀开笔袋的夹层——一个小塑料袋,被叠成四方块,藏在笔袋最深的角落里。里面是两片创可贴,肉色的,最大号。它们没有放在抽屉里,没有夹进书页里。他把它放在我的笔袋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灯下展开那两片创可贴的包装纸,看了很久。包装纸已经有点旧了,边缘折出几道深深的印痕,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我不知道那两片创可贴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他放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卡在拉链夹层里,我每天都会把手伸进去,却一次都没有碰到过。直到今天。

      第二天早上,他的桌角多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笔袋里的创可贴,是你放的?”晚自习的时候,纸条被压在他的笔袋下面,整整齐齐叠着,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我以为你早就看到了。”第三天的纸条,我只写了三个字:“你为什么?”晚自习的时候纸条被送回来,背面多了一行字。他写的:“因为你说过,你脚后跟还会疼。”没有署名。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条也夹进英语课本里。那本英语课本已经鼓起来一块,像被风吹涨的帆。

      我开始回他的纸条了。不多,有时候只有几个字,有时候是一个句号。他收到的时候会低头看很久,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收进笔袋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本课本,里面夹满了我的字迹。但我开始留意他的笔袋了。那个黑色的、方正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熊挂件的笔袋。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挂的。也许在军训某天,也许在正式上课第一周。也许就在他放创可贴的那天。

      有一天体育课,操场上有风。我坐在看台边上,他在球场另一边踢球。球被踢偏了,滚到看台下面的草地上,停在我脚边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叫别人捡,自己跑过来。弯腰的时候,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抬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坐这儿不怕球砸到你?”

      “砸不到。”

      “上次你差点被砸到。”

      “上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他弯腰捡起球,又看了我一眼。“你看球的姿势不对。”

      “看球还有姿势?”

      “你坐着的时候背是弓着的。球来了你反应不过来。”

      “上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我没有再说。他把球夹在胳膊下面,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回身。“下次坐直一点。”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看台上,背挺直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皮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也带着他跑动时带起的风。他在球场那侧重新跑起来,球被传到他脚下,他带了两步,传给了别人。他跑动的时候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又落下去。他进球的时候没有喊,只是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低头拉了拉鞋带。拉完鞋带,他直起身,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确实看了。他看到我坐在那里,背挺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他又跑起来了。他没有再往看台这边看。但我没有低头。

      那天之后,纸条里偶尔会出现一句“早上好”。我回他也回。有时他写“今天风大”,我写“嗯”。有时他写“带伞了吗”,我写“带了”。他写“你没带”,我回“你怎么知道”,他写“因为你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没有伞柄”。我没再问。他开始了解我,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有一天下雨了。我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夏桐和白薇撑着伞先走了,沫雪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雨打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我的鞋尖。我刚准备用书包顶在头上跑出去,一个人走到我旁边。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两个人。“走吧。”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伞骨在我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雨隔在了外面。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上。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像有人在头顶敲鼓。我们走得很慢,慢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棵被风吹歪的树。那棵树确实比前几天更斜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掰过去的。雨太大,什么也没有说。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我站在他旁边,头发没湿,但肩膀靠近伞骨的地方沾了一点点水。

      “你明天带伞。”他说。

      “你不是说你带了?”

      “我带了,但你不能总跟我撑一把。”

      “为什么不能?”

      他看了我一眼,把伞收好了,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追问,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我真的不带伞。他怕我习惯了那把伞,就不会自己带一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伞撑开晾在阳台。那把伞是他的,他说了“明天带给我”,但我没有还。我想留一天。只是多留一天。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收拾书包。那本英语课本已经鼓得很厚了。里面的纸条,我夹了三十一张。每一天,每一张,每一句关于风、关于红烧肉、关于我早上到校门口的速度的话。我把它装进书包,拉好拉链。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走,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他的步速变慢了。他也许在等我。也许只是巧合。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停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保持着几步远。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校服的衣摆吹起来。他侧过身,把门撑住,等我出去。我走出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片树叶从树枝落到地面的时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松开门,走了。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风把他的味道吹了过来,隔了那么远,只剩一点点。但它在。那阵风还在吹。我把书包往上提了提,里面的课本碰了一下后背,隔着布料,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推着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翻看纸条。我闭上眼,风还在吹。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过去,翻过来,怎么也翻不到最后一页。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见。他说。明天还会见到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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