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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见 初次见面 ...

  •   九月的风,把一个人的味道吹进了我的青春里。
      军训第一天,天还没亮透,江止山就已经在门口换鞋了。他今天难得没有催我,只是把鞋带系了又系,好像在等我。江兰在厨房热牛奶,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牛奶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我站在镜子前,身上套着那件过大的迷彩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裤腰大了一大圈,武装带勒到最紧还是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
      江兰端着牛奶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转过来面对她。
      “这衣服也太大了吧。”她皱着眉,扯了扯我的袖口,“不能换小一号吗?”
      “没有了,最小的了。”我说。
      她又叹了口气,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黑色的发圈,绕到我身后,把我的头发拢起来扎成马尾。她扎得很高,比我平时扎的还高。马尾翘在脑后,整截脖子都露出来了,风一吹凉飕飕的。我的皮肤白,冷白皮,从小就这样。阳光下会有些晃眼,军训第一天还没晒黑,更白了。
      江兰扎完头发,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我转过身面对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冷白皮,丹凤眼,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珠子。脸很小,巴掌大,但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眉如远山含黛,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横在眼睛上方。睫毛又翘又长,不用刷睫毛膏就自然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鼻子小巧秀气,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娇憨的味道。嘴唇是天然的珊瑚粉色,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饱满得像一颗刚洗过的樱桃,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今天看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好了,走吧。”江兰说。
      江止山已经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但他没催。他看着我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一句“注意防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跟江兰不一样,话少,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我抓起书包跟上去,江兰在后面喊:“多喝水!不舒服就打报告!别硬撑!”
      “知道了知道了——”我头也没回,跑下了楼。
      江止山骑车带我。他骑得不快,风吹过来,我的马尾被吹得往后飘。路上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影子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快的书。车速不快,车轮碾过落叶的时候,我能听到那层干枯的声响,像在咬一块薄饼干,脆生生的,又轻又短。学校门前那条路很长,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挨着一棵,叶子在头顶交错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我们经过第三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黄叶落下来,擦着我的肩膀滑到地上。江止山没有回头,但他放缓了一点速度。他的衬衫被风吹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鼓一瘪的,跟着他蹬车的节奏一起一伏。
      我把脸贴在江止山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脊梁骨的形状,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大半的风。我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清晨的空气。他骑车的节奏很稳,不像平时开车那么急。他今天刻意骑慢了。也许不是怕迟到,是想跟我多说几句话。我有时候觉得江止山比江兰更不会表达,但他做出来的事,每一件都在说“我在乎你”。
      “军训别逞强,不舒服就跟教官说。”他在前面说。
      “知道了。”
      “有什么事打电话。”
      “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
      “你妈昨晚没睡好。”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担心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担心了,担心我军训会中暑,担心我跟不上,担心我被教官骂。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坏事都想了一遍,然后一晚上没睡好。她在床上翻来翻去,可能还推醒了江止山,跟他说“你说桃桃明天会不会中暑”。江止山大概说了一句“不会的”,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但她还是睡不着。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江止山的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背很暖,隔着薄薄的T恤,体温传过来。我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梧桐树的影子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一片亮一片暗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合上一本很大的书。我数着那些影子——亮、暗、亮、暗——数着数着,就到了学校。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了。全是迷彩服,灰绿灰绿的一片,像刚冒出土的蘑菇。校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手里拿着包子在吃,塑料袋在晨风里哗哗地响。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有人在往车后备箱里塞书包。我从车上跳下来,江止山在身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我摆了摆手,没回头,跑进了校门。我爸的“注意安全”每天都说,每天都是这两个字。但我知道他是想多跟我说几句话,只是说不出来。江止山就是这样,嘴笨,心里有。
      操场边上,各班已经在集合了。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举班牌,有人在扯着嗓子找自己的班级。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不知道是谁在远处喊了一声 “快点”,然后有人笑着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内容,但那阵笑声从操场东边一直传到西边,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七八个水漂,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下去。那笑声很快就散了,但余音还在空气里挂了一会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风扯断了才彻底消失。
      我在人群里找我们班的牌子,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夏桐在朝我挥手。夏桐是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个子高挑,站在那里比周围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她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是白,是那种一看就经常在外面跑、被太阳晒得刚刚好的颜色。五官明艳,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气,不是浓妆艳抹的好看,是素面朝天也不输任何人的那种好看。她的腿很长,迷彩裤穿在她身上比我穿得好看,不是撑得起来,是她整个人都撑得起来。她不吵不闹,不急不躁,是那种安安静静待着但你绝对不会忽略她存在的人。初中三年,追她的男生不少,她一个都没理。不是高冷,是没看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炫耀,像陈述事实。她就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人。站在她旁边,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
      她旁边站着白薇,安安静静的,冲我笑了笑。白薇跟夏桐完全不一样。夏桐是那种你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人,白薇是那种你需要第二眼、第三眼才能看清的人。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冷白皮,是那种温润的、柔和的白,像瓷器在灯光下微微透着暖意。五官不是明艳型,是耐看型——越看越觉得精致,越看越觉得舒服。眉眼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嘴唇颜色很浅,天然的,不用涂口红就带着一层淡淡的粉。她的个子没有夏桐高,但身材比例极好,腰细腿长,穿什么衣服都像量身定做的。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但你移开目光之后,会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还是觉得好看。
      白薇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我不认识。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我,主动伸出手。
      “你是江桃吧?我叫沫雪。”
      “你好。”我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是热的。
      “我们一个班的,以后多关照。”
      沫雪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她看起来比夏桐和白薇都好相处,不是那种“你要主动走近”的人,而是那种“我会走过来”的人。夏桐和白薇在她两边站着,三个人像一堵三角形的墙。夏桐在左边,白薇在右边,沫雪在中间——圆脸,酒窝,笑着。夏桐像夏天,阳光太亮的时候会晃眼,但你躲不开它。白薇像秋天,安安静静地落,不惊动任何人。沫雪像春天,风一吹就软了。
      夏桐、白薇、沫雪。这是我高中三年里最重要的三个朋友。夏桐是明艳的、热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白薇是清淡的、含蓄的、让你看了又想看的。沫雪是中间的,不高不矮,不浓不淡,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喝着舒服。她们三个站在一起,像夏天、秋天和春天。而站在她们旁边的我,是什么季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她们在,那三年没那么难熬。
      “你怎么才来?”夏桐拉我站进队列里。
      “堵车。”
      “你这衣服也太大了。你是不是拿错号了?”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又扯了扯自己的,“我的也大,但没你这么夸张。”
      “你的不也大。”
      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白薇在旁边没说话,但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我今天有没有不一样。白薇就是这样,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她不说。夏桐是那种什么都往外倒的人,白薇是那种把所有话都咽下去的人。她咽下去的那些话,变成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变成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有时候我觉得,白薇比夏桐更懂我。夏桐是靠问的,白薇是靠看的。
      沫雪在旁边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教官凶不凶?”她问。
      “听说挺凶的。”我说。
      “那完了,我最怕凶的。”
      “你怕什么,你又不犯错。”
      “我不犯错,但我会紧张。一紧张我就想笑,一笑教官更凶。”沫雪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圆脸上的两个酒窝深深陷进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是那种你看到她笑,自己也想跟着笑的人。
      教官的哨声刺耳得要命。那声音穿过整个操场,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空旷的操场上来回弹了几下,才慢慢散开。有几个女生捂住了耳朵,被旁边的人笑了。有人喊“快一点快一点”,有人在找自己的班级,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整个操场乱成一片。我们站在队列里,等着教官发号施令。耳朵里全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哨声,嗡嗡的,像一锅水在烧开之前的声音。那声音让我有点心烦意乱。我站在第二排,夏桐在我右边,白薇在我左边,沫雪在我后面。我的头发还没完全干,被风吹起来,香味散了一路。我闻到自己的洗发水味,栀子花和茉莉,甜甜的,但不腻。夏桐凑过来闻了一下说“你今天洗头了”。白薇没说话。沫雪在后边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轻轻的,像羽毛碰了一下耳朵。
      教官喊了一声“全体立正”的时候,夏桐才把头缩回去。
      所有人都在往操场中间涌。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我正低头看路,怕踩到前面同学的脚后跟,忽然一个肩膀撞过来。
      不算重,但足够让我手里的矿泉水瓶飞出去。瓶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滚到了旁边的跑道上。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很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人弯腰去捡水瓶,迷彩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蹲下去的时候,迷彩服的肩线绷紧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显现出来。我只看见一截下巴,白得不像刚在太阳底下站过的样子。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把水瓶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好像在检查有没有摔坏。然后他直起身,把水瓶递给我。他直起身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等着急了。
      我伸手去接。他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操场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教官的哨声还在响。但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又不完全是。不是安静,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不是电视剧里“时间静止”的夸张,也不是小说里“一眼万年”的矫情。就是——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好大声。大声到我怕他听见。
      他很白。冷白皮,在阳光下几乎发光的那种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像上好瓷器那种温润的白,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眉骨很高,撑开了整张脸的轮廓,像山脊一样利落。鼻梁很挺直,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在末端微微收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嘴唇颜色很浅,薄而轮廓分明。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双眼皮,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尾鱼在眼角处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瞳色是深不见底的黑,像有人把碎星星揉碎了洒在里面。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整个人都装进去,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着我的时候,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注视,是真的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弹开。很快,快到只有一秒。但我看到了。他的左耳——从耳垂开始,慢慢红了。不是瞬间红透的,是慢慢蔓延上去的,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他的耳朵很白,所以红得格外明显。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把我的水瓶递过来。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缩得比我快。他的手指是凉的,碰到的瞬间,我的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同学?你没事吧?”他歪着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大声喊“对不起”的急切,是认真的、问询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语气。他的声音在发抖吗?还是风吹的?我不确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好几天的橘子皮:“没、没事。”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就是嘴角轻轻一弯,眼睛也跟着弯了。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明显了,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好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也许是为了遮住那只发红的耳朵。但他遮不住,那只耳朵已经红透了,红到耳尖,红到快透明了。
      “那就好。”他说。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他的耳朵更红了。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向另一边的队伍。他的背影很瘦,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比我穿得好看。不是合身,是他的肩膀撑得起那件衣服。他跑起来的时候,迷彩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冷白皮,白得晃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水瓶,心跳快得不像话。他的背影越跑越远,混进了一片灰绿色的迷彩服里,我还在看,还在找。一直到夏桐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江桃!愣什么呢!快过来!”夏桐在喊我。我跑过去,站进队列里。白薇小声问:“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
      “今天阴天。”白薇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根本没有直射的阳光。白薇没再追问。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沫雪在背后轻轻推了我一下:“刚才那个男生好白啊。”夏桐在前面回过头来说:“你们别说话了,教官在看这边。”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但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就是碰到他手指的那只手的指尖。
      教官开始讲站军姿的要领。他的迷彩服是深绿色的,领口扣得很严实,不像别的教官敞着第一颗扣子。他是那种“我要做个榜样”的人,从里到外都绷得紧紧的。他走过来的时候,皮带扣反着光,晃眼睛。他的声音很大,不用扩音器也能让最后排的人听见。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人不敢动。
      “两脚跟靠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裤缝线!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两眼平视前方!”
      我努力站得笔直,身体微向前倾,重心落于前脚掌。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余光。它一直在往右后方飘。他站在那里,军帽反扣着,露出一头碎发。迷彩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贴着一个小熊创可贴。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像刻出来的。他站得不太老实,膝盖微微弯着,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被教官瞪了一眼之后才老实下来。他站直了之后,肩膀的线条很好看。
      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先是半个,然后大半个,最后整个都露出来了。光线一下子变得刺眼,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大灯。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滑,一滴,两滴,三滴。像蚂蚁在背上爬,痒得我想伸手去挠。但我不能动。前排女生的迷彩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水痕沿着蝴蝶骨的形状洇开,像两片翅膀。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我的脚底板开始疼,不是水泡的那种疼,是整个脚底都在抗议,像有人拿针在扎。从脚跟到脚掌,从脚掌到脚趾,每一寸都在说:不行了,站不住了,真的站不住了。我的膝盖开始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夏桐在旁边也在抖,她的袖子在轻轻晃动。
      “身体微向前倾!重心落于前脚掌!”教官的吼声突然炸开,“谁要是再往后倒,我让你倒着站一小时!”
      我咬紧牙关,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膝盖还是直的,腰还是直的,脖子还是直的。但我的脑子里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中午食堂吃什么,比如我脚后跟的水泡会不会破,比如他站军姿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也会像我一样,在脑子里乱想吗?他会偷偷看某个方向吗?他刚才为什么站在我旁边看了那么久?
      休息哨吹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腿像灌了铅,膝盖打不了弯。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又烫又疼。我拖着步子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作训鞋脱了。鞋底磨得发烫,冒着一股橡胶味。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鼓鼓囊囊的,透明的液体在皮肤下面晃,像两颗小葡萄。我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按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再疼一下。
      夏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脱鞋,把两条长腿伸直,脚踝交叉。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水瓶递给我。
      “你刚才脸那么红,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
      “热的。”
      “今天阴天。”
      我没回答。夏桐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白薇也走过来了,在我另一边坐下,把一包纸巾递给我。沫雪最后一个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拆开了,在舔。
      “你们要不要?我去买的。”她把冰棍举起来给我们看。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夏桐问。
      “刚才啊。教官一说解散我就冲出去了。跑得快就是好。”
      沫雪笑的时候,两个酒窝又出来了。她坐在我旁边,把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刚才那个撞你的男生是谁啊?好白。”
      “不认识。”我说。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沫雪又咬了一口冰棍。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不是随便看一眼,是那种——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你看他看别人什么样?根本不会看那么久。他看你看了一秒多钟,我数了——从你接水瓶到他转头,一秒三。比看别人多一倍。”
      “你才第一天认识他。”
      “第一天就够了。你看他看别人什么样?根本不会看那么久。他看你看了一秒多钟。我数了。”
      “你都数了?”
      “我闲的。”
      夏桐在旁边笑了一声。白薇低着头擦汗,但嘴角也在翘。我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我知道她们都看到了。
      “他都看你了,你还不知道他是谁?”沫雪把冰棍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说他叫林沐。”
      “林沐。名字还挺好听的。”沫雪又咬了一口冰棍,想了想,“好人,我记住了。”
      冰棍吃完了,沫雪把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才第一天认识。”
      “第一天认识怎么了?”沫雪歪着头,“有的人认识三年都不熟,有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他看你的那一眼,就是第二种。你看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看你是往下看了一眼,又抬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拽住了。我说的不对吗?”她看了看夏桐,又看了看白薇。
      夏桐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白薇把纸巾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也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夏桐在那边拆开一包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我。“你吃不吃?”
      “不饿。”
      “你不饿你脸一直红着?发烧了?”
      “没有。”
      “那你就是——”
      “你别说了。”我赶紧打断她。
      白薇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沫雪又笑了。三个人各笑各的,笑得不一样,但都知道了。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碎金在风里晃动,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盒亮粉。风吹过我的头发,把发丝吹到脸上,又吹开。风里有我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散在空气里,不浓。但我知道它在。不是闻到的,是知道的。那个味道跟了我好几年了,跟到我都闻不出来它有多浓。但今天,风把它吹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比平时香。
      也闻到了手上的味道。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他的味道。不知道是他握过那截吸管留下的,还是刚才他离我太近的时候沾上的,还是根本就是我的错觉。但它在。我在闻,它就在。
      “用吸管套上会好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碰到的时候,我的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吸管塞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掌,又缩了回去。缩得太快了,像是被烫到了。
      “打篮球磨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说完嘴角翘了一下。不是故意的翘,是没控制住。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他自己不知道。
      “我叫林沐。高一(2)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低到像在跟我说悄悄话。在操场那么多人面前,他压低了声音,只让我听见。夏桐在旁边听到了,沫雪也听到了,白薇也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就站在那里,当着她们的面,跟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我也是高一(2)班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看着我。
      “哦。”他点了点头,“那……以后就是同学了。”
      “嗯。”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怕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截吸管攥在手心里。吸管是软的,被我攥得变了形。我的脚后跟还疼着,但我忘了套上去。我就那样攥着吸管,手心里全是汗。
      夏桐、白薇、沫雪三个人同时看着我。夏桐的饼干吃了一半,白薇的纸巾还没收回去,沫雪的嘴角还挂着冰棍的碎渣。
      “你刚才跟他说那么多话?”夏桐问。
      “他先找我的。”
      “你脸红了。”
      “没红。”
      “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晒的。”
      “今天阴天。”夏桐和沫雪异口同声地说。
      白薇在旁边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那个笑,比她们两个说的加起来都多。
      后来我才知道,夏桐、白薇、沫雪,她们三个是初中同学,考到了同一所高中,又分到了同一个班。她们之间有一种我没法插进去的默契,但她们没让我觉得被排除在外。她们拉我站到她们中间,跟我聊天,给我吃饼干,告诉我“那个男生的眼神不对”。她们是那三年里,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往下滴,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一滴的,很慢。浴室里全是洗发水的味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白皮,丹凤眼。江兰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候,眉眼像,鼻子像,连下巴的弧度都像。江止山说我长得比他好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得意,好像我的好看是他的功劳似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想起他。想起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想起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微微上挑的眼尾。想起他弯腰捡吸管时,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的样子。想起他的耳朵,红了的那只。他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快透明了。
      我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脸颊上。手心是热的,脸颊也是热的,分不清谁在烫谁。
      他明天还会在吗?
      我关掉灯,躺到床上。
      风扇在转。风叶的阴影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过。我盯着它看,看到第六圈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在数了。但我还在看,叶片转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会闪一下光——那是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被风扇切断成一段一段的,打在墙上,又滑走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又翻了回去。枕头太低了,我把它叠了一下,又拆开了。我知道自己不是在找舒服的姿势,是在想他。
      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你也不知道在等谁的消息,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是刚知道的。但你还是在等。等明天。等再见到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忽然想起沫雪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想起他说“我叫林沐”时压低的声音。想起他的耳朵——红得透明的那只。沫雪问他的耳朵是不是真的红了,我没有回答。但现在我躺在黑暗中,在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里,在心里回答了我自己。
      是的,红了。我看到他了。
      明天,他还会站在那里吗?他还会在右后方第三排吗?他还会把那截吸管递过来吗?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我闭上眼。黑暗中,那个味道又出现了。木质调,柑橘,雪松,琥珀。
      明天。明天还会见到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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