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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伪君子×黑月光 06 “你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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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走越不对。
石壁在不断收窄,从最初能容两人并行,到后来只能侧身通过。脚下的石阶从整块的石板变成了碎石拼凑,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塌。
闻道走在前面,脚步忽然停了。
“怎么了。”沈问鸶在后面问。
“没路了。”
沈问鸶侧身挤到前面看了一眼。石道尽头是一面完整的石壁,没有门,没有缝隙,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
“往后退。”闻道说。
两人原路折返。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面前又出现了一面石壁。跟刚才那面一模一样,纹路相似,磨损程度相近。闻道伸手摸了一下石壁的表面,指尖触到一层极凉的湿意。
“不对。”他说,“我们刚才来的路上,没有这面墙。”
沈问鸶也意识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窄得只容侧身的石道还在,但石道的尽头,本该是他们来的方向,此刻也被一面石壁堵住了。
他们被关在了一段封闭的石道里。
前后都是墙,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石壁上开始渗出水珠。水珠顺着石面往下淌,在凹处汇成细流,发出极轻的滴答声。渐渐地,石壁上的纹路亮了。
像藤蔓生长一样,一点一点爬满了整面石壁。两面石壁都亮了,头顶的穹顶也亮了,脚下的碎石缝里也透出微光。整个空间被一种幽幽的蓝光照亮,那些原本模糊的符文此刻清晰可见,在石壁上缓缓流动。
雾就是从符文里渗出来的。
闻道立刻屏住呼吸,用灵气捂住口鼻。
“闭气。”他低声说。
但雾已经来了。它不讲道理地钻进口鼻,钻过指缝,钻进每一个毛孔。闻道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石壁开始扭曲,蓝光变得刺目。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石壁,掌心下的纹路滚烫。然后他的意识往下沉,沉进了一片与秘境无关的地方。
他看见了青云宗。
那时候他刚入宗门,七岁。瘦,矮,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弟子服,站在外门新弟子的队列里。周围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四处张望,有的已经试着跟旁边的人搭话。
闻道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前方的石阶。石阶通往内门,内门通往真传,真传通往掌门长老之位。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掌门”这个词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爬上去。
他出身寒微。父亲是个散修,死在一次秘境探险里。母亲是凡人,在他五岁那年病死了,他被亲戚送到青云宗。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就是自己手里的剑和丹田里的修为。
他拼命修炼。
外门弟子的功课,别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连休息都是在试练塔。别人领了月例灵石就拿去换吃的用的,他把灵石全砸在修炼上,一颗不留。一年之后,外门考核,他拿了第一。三年之后,内门选拔,他是那一届唯一一个从外门破格升入内门的弟子。
但内门不是终点。
内门里有一个人,叫顾玄清。
顾玄清出身修真世家,顾家三代都是青云宗的长老。他入宗门那天,坐的是顾家的灵舟,穿的是顾家定制的法袍,腰间的灵玉佩是掌门亲赐的。他天资极高,根骨也好,修炼速度比闻道只快不慢。闻道在藏经阁抄功法抄到半夜的时候,顾玄清在长老的洞府里听讲。闻道在万魔山拼杀换贡献点的时候,顾玄清在药园里挑最好的灵草炼丹。
他把所有的不公平都记在心里,然后加倍地修炼。
他比顾玄清更拼,更狠,更不要命。顾玄清修炼到瓶颈的时候会停下来,去找长老指点,去翻古籍,去慢慢突破。
闻道不等,他硬冲,经脉胀痛他咬着牙忍着,气血翻涌他拿命去压。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反复磨,磨到刀刃够利为止。
就这样,他还是比不过顾玄清。顾玄清凌厉,他便温润,顾玄清孤傲,他便亲和,终于,掌门选择了他为下一任继承,可他也偷偷听到掌门和众长老私下密谈,说顾玄清如潜龙在渊,此方天地困不住顾玄清,他们须得结善缘,而闻道,便最好留下来守住青云宗,做一个守成之主即可。
闻道不甘心,可他只能奋力向上爬,努力修炼,先于顾玄清一步步入金丹。
再后来,他闭关了。
那一次闭关是为了突破金丹。他在后山找了个僻静的洞府,封了洞口,一坐就是两年。两年里他不问外事,不见任何人,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出关那天是春天,山上的桃花开了。
他推开洞口的石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清气。他站在洞口,身上落了两年的灰尘被风吹散,露出一身月白的道袍。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山道旁的桃树下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看着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浅青色的道袍,衣料很新,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他半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低头转着玩。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极淡的粉色。
闻道停住了脚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眉不浓,但走势舒展,像是墨笔轻轻描过。眼不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情意。鼻梁秀挺但不尖锐,嘴唇的颜色很浅,比他手里的桃花还淡。
他的皮肤白得像玉,被阳光一照,几乎透着光。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转着一枝花,但闻道觉得整条山道的光都聚在他身上。
闻道站在原地。
他闭关两年,出关后第一个念头本来是去拜见掌门,汇报修为进境。但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看着那个少年,心里浮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这个人是谁,我要娶他。
这是他自幼以来,立下的除成为仙道第一人之外,第二个目标。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沈家送来的子弟,刚入外门,还在练气期。再后来,他修炼越来越忙,宗门的事越来越多,那个桃花树下的少年渐渐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他想过很多次要去见他,想过很多次要找机会跟他说话。但每次都被更紧急的事拦住了。突破、任务、宗门争斗、跟顾玄清的角力,一样接一样,永远没有尽头。
闻道有时候远远看见他,觉得跟记忆里那个人不太一样,又觉得还是那个人。他分不清。他也懒得去分。反正仙道魁首还没做到,娶妻的事可以再等等。
他这么告诉自己。
画面流转得很快。闻道修为突破元婴,在宗门大比上击败顾玄清。
那场比试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场剑落时,顾玄清的剑脱手飞出,闻道站在擂台中央,明德剑横在身前,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长老们纷纷起身,掌门亲自走下来,拍着他的肩说“好”。顾玄清站在对面,面色平静,拱了拱手,转身走下擂台。苏清寒站在人群里,目光追着顾玄清的背影,追了上去。
站在擂台上的闻道收剑入鞘,朝四方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温和,谦逊,不骄不躁。所有人都说闻道大师兄光风霁月,从来不以势压人,从来都是春风化雨。
画面继续流转。闻道成为掌门首徒,执掌宗门事务,一步步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
所有人都服他,所有人都夸他,所有人都说青云宗有闻道在,百年之内必将大兴。他站在人群中央,白光环绕,面目温润,活脱脱一副仙道魁首的模样。
然后画面一转,闻道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殿极宽,极阔,四壁镶着琉璃灯盏,灯火通明。
地上铺着红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殿中央的高台。高台上设着天地牌位,香烛已燃,烟气袅袅。殿内站满了人,穿着各色宗门道袍,有青云宗的长老,有各宗门的代表,有顾玄清,有苏清寒,还有那些曾经跟他争过、斗过、被他压下去过的所有人。
他们都在。
他们都看着殿中央,看着站在红毯尽头的那个人。
闻道穿着一身赤色的婚服,而他等的那个人,正从殿外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刺眼,红得夺目,红得像一整片桃花林烧了起来。他的长发没有束冠,披在肩上,黑得像墨,衬着红衣更显得肤色如雪。
他抬起头,朝高台上的闻道笑了一下。
那张脸,还是桃树下的那张脸。眉眼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比平日红润了几分,不知道是红衣映的还是本来就如此。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都亮起来。他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闻道,伸出右手。
“闻道,”他的声音轻而清晰,穿过大殿的喧嚣,准确地落进闻道的耳朵里,“过来。”
闻道看着他,没有动。
红衣人朝他笑了一下,柔声说道:“过来,我们该向天地立誓了。”
闻道站在他面前。他应该高兴的,应该觉得圆满的。他拼了这么多年,终于站到了最高的位置,终于可以迎娶曾一见钟情的美人。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分毫不差。
可他即将握住那只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很短,很快,一闪而过。是一个客栈房间,灯昏昏的,桌上摊着灵石和丹药。穿着月白长衫的柔弱身影坐在床沿,伸出小指,微微翘起,等着他勾住。
那个人的手指很细,很白,指节分明。拉勾的时候,那人嘴上说着“公平合理”。
没立誓言、没签契约。甚至没跟他要一句承诺。就伸了个小指,晃了一晃,就把他大半身家交了出去。
闻道的心跳猛地滞了一拍,他此时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红衣人。红衣人还在笑,笑得很好看。但闻道忽然觉得那个笑很轻,轻得像一张画纸,一戳就破。
他开口了。
“你不是他。”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红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闻道盯着那张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是我想要的那个他。你是我记忆里那棵桃树底下的人,可他不是这样的。他一直都不是这样的人。”
红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笑着,那笑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淡下去,殿里的人也都停了,所有的目光定在闻道身上,一动都不动,像一幅画被按了暂停。
闻道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红衣人的脸开始褪色,殿内的灯火也开始暗下去,琉璃灯盏一盏一盏熄灭,那些站着的宾客一个接一个消失。
闻道看着那张渐渐淡去的脸,撇过头去,心中只有乏味的失望。
雾散了。
闻道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石壁上。石壁上的符文已经暗了,蓝光消失了。只剩下夜明珠幽幽的微光。
雾气散得干干净净,面前只有一条极窄的石阶通道,左右两侧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前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岔路口——左边一条通向更深处,右边一条盘旋向上。两条路的分岔处立着一块矮小的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勉强认出几个——“上者……归真……下者……得宝……”
上面一条路,是“归真”。下面一条路,是“得宝”。
他偏过头,看见沈问鸶也靠在另一面石壁上,刚醒过来。他的脸色很白,比方才还要白,眼睛还带着雾散之后的恍惚,随即意识到旁边的危险,又恢复警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闻道靠在石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桃树下那个少年抬起头,转过脸来,阳光落在眉眼间。
现在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沈问鸶蹲在对面,正低头翻自己的乾坤袋。
闻道看着他翻东西的样子,心中升起一丝极淡的厌倦。
他喜欢的那个人,是站在桃树下轻佻的美人。是捏着花枝低头转着玩,抬起眼看他一下,那个干净纯粹的人。不是眼前这个。
眼前这个人,翻包的时候眼睛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瞟了三次,每次都在估量他的伤势。那眼神里全是算计。没有一分是真的。
闻道闭上眼。他心里那个站在桃树下的少年,慢慢碎掉了。不过数年前的念头早已被磨淡了,以后也不必再记起。
他把那枚灵果从乾坤袋里拿出来,放在手里转了一圈。果子莹白的光映在他掌心。
他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
他拼了命想拿这颗果子,是因为这东西能助他恢复修为。但此刻他握着它,脑子里想的却是桃树下那个本就不存在的幻影。
沈问鸶那边也在想事情。
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自己的乾坤袋,手里的动作很慢。刚才幻境的最后,是闻道从一个隐秘的耳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枚灵果,剑锋指着他,毫不留情地劈下。
那剑气凌厉、决绝,带着一股见血封喉的狠劲。跟他以前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
幻境散了,闻道手中还是有那枚灵果,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沈问鸶盯着那枚灵果看了几秒。他记得闻道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入宗门,闻道是内门里最耀眼的大师兄。
他每次站在远处看闻道,都看见闻道对谁都温温和和的,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让人觉得很可靠。他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好。好到让他偷偷在心里藏了好几年。
可现在他知道了。闻道那些温和,全是装的。他骨子里比谁都狠。他拿着剑砍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他算计起别人来,连眉头都不皱。他虚伪、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沈问鸶低下头,手指在乾坤袋的绳结上磨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讨厌这个人。毕竟他喜欢的那个闻道,已经碎了。碎得连他自己都捡不起来。这个坏闻道杀死了那个好闻道,让他心中连片刻美好都无法存留。
他抬起头,刚好对上闻道的视线。闻道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停了一瞬,又同时移开。
石室里安静得很。
沈问鸶把乾坤袋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背对着闻道,低声说了一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闻道听见了。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你也不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身后的青铜古镜已经彻底暗了,镜面上那些符文一道一道熄灭,像是什么东西被烧尽了。石室外面传来秘境深处隐隐的风声,混着远处不知道什么人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往岔路口去。
“走哪条。”闻道问。
沈问鸶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痕,然后偏头看了一眼上面那条路。那条路盘旋向上,窄而陡,石阶上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看着像很久没人走过。下面那条路宽阔平整,石阶干净,像是常有人往来。
沈问鸶又看了一眼闻道。
闻道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向上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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