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外的春天》庶同

4、第四章 第二天，他

　　第二天，他一去餐馆便收到了那份礼物——一部最新款的手提电话，且是充足了话费的，那额度竟比他半年的薪水还多。之后那电话就被领班借去用了几周才还到他手上。那些侍应生们也纷纷讨论起了那位着装高贵出手阔绰的女客究竟是何身份。没几天后，那个B-8号，就在私底下将冯亦琳的身份透露给他。他起初并不知道冯亦琳是何许人也，B-8号便搜罗来几份小报借他回去“研究”。当他将那些报纸归还时，B-8号还故作神秘地低声透露说，他自己正与冯亦琳的一位密友交往甚欢。

　　之后，等手提电话回到他手上时，便时常会接到冯亦琳的电话。他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那第一次的见面，懒懒散散的。不过，他偶尔也会应约同冯亦琳吃个饭，喝个茶，关系也仅限于此。他们之间没什么太大的话题，冯亦琳会上心得找些话题来谈，但总引不起他的兴趣。他的见识范围同冯亦琳的既没什么交集也不在一个等级上。或许，冯亦琳若是尚未出嫁，他还能勉强挤出几分兴致来陪几分笑脸，只可惜对方不仅早已成婚更是豪门联姻，所以他宁可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兴致都留给那些精致的茶饮饭点。

　　不过从那以后他到是时常受到B-8号的提点，空了也开始看些八卦报纸来打发时间。看冯亦琳的消息到是其次，主要是为了关心自己的妹妹。他的妹妹是如今的当红新人，刚被几家媒体联名封为最具潜力的下一代“玉女”接班人。不过，自从妹妹念了艺员训练班开始，他们就少有往来。到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好的出生，他自己已深陷于此，既然妹妹能跃出泥潭，做哥哥的自然不想成为妹妹的牵绊。所以在妹妹躲躲闪闪地道出要与他减少联系之时，他完全理解妹妹的难处，心中全无半点怪责。妹妹的事业正处于上升之期，也许还能收获爱情的硕果，他是绝不想碍到妹妹丝毫的。

　　他的妹妹，并不是个混血儿，这也给他们兄妹的身份带来了颇大的隐蔽性。凭借着大眼睛和巴掌脸的组合，他的妹妹虽出初茅庐，便拥有了可观的出镜率和关注度。不仅是影迷，媒体还有制作方，许多豪门阔少都向她投以极大的兴趣，这其中就有他何中祈一个。引起何中祈兴趣的到并非是所谓的“玉女”或是“电眼”，而是她那张翘嘴。所以比起那些闻风而后起的富家子弟们，他早已夺得先机。或许何中祈正是怀揣着坐拥娱乐圈所有翘嘴美人的雄心才把自己推身于一次又一次的情海战浪之中。不过到目前为止，凭借着老天同时馈赠于他的汤匙与那一身的倜傥，何中祈可谓战绩辉煌，尚无一败。

　　他，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认得这个何中祈这号人物。由于何中祈是第一个与她妹妹传出新闻的公子哥，而且当时他的妹妹还不曾有今天的关注度，何中祈便占尽了先入为主的好处，在他心目中留下了不小的好感。至少较之那些姗姗来迟的阔少豪富，何中祈是显得更具慧眼与也更具诚意。而且，他对这个报上所谓的“何公子”的形象确也存有一份欣赏。或许这个人，在目前看来是他妹妹最理想的选择。但嫁入豪门，又岂是易事？尤其是有着这样一个出身，他这个哥哥又能帮妹妹点什么呢，除了不再联系，他再想不到其他了。

　　所以他加倍小心的闭闪着，甚至连张照片都不敢跟妹妹要。上帝说过，关了门总还会给你留着窗。这话并不全假。因为妹妹是明星，他没法问妹妹要相片，却也因为妹妹是明星，他到还能从地摊上买到她的相片。不过由于他妹妹还是新生代偶像的缘故，没有太多实力之作，只是那些小男生的心头所爱，所以那些地摊都设在学校门口。他去买照片时，是混在一群学生堆里的，一边听着小男生小女生们对他妹妹的长相身材评头论足，一边淘着照片。有一张他觉得非常漂亮的，却捏在了一个样貌猥琐的男生手中，他欲要来还遭回白眼。付帐时也被摊主调笑说：“你也喜欢这明星呀？又没波！”他是青着脸抽身离开的。之后去礼品店选购相框时也是同样的遭遇。他自小就没怎么照过相，所以对照片的尺寸全无概念，只得带着那张相片去比对相框，边选边承受着店主笑谑的眼神。他这个年纪，要是真把他妹妹那样的明星当偶像，确实……恶心了点。

　　除了照片以外，他还有很多的影碟光碟可以收集。为此他还为配了本是毫无需要的电视机和影碟机。虽然只是配角，但妹妹已参演了不少电视连续剧，并且录制过多首电视剧配乐歌曲。除却最基本的日常开销，他把所有的的钱都投入到了那些正版作品的收集之中。

　　妹妹曾给他所打工的餐厅打过一次电话，当时的他其实高兴异常，但身边没一个人察觉了他的兴奋。妹妹说希望他搬家，之后他几宿没睡，用最快的速度搬入了现在的住处，那间小小的阁楼。没有相熟的邻居，没有人知道他的出生，而且，那是间阁楼，他最钟爱的房型——阁楼。那里几乎成了他心灵的避难所。而今在那“避难所”中摆放着的妹妹相片，正是他当日退而求其次淘得的明星照。

　　其实她的妹妹一直很记挂自己的哥哥，虽不能照面，自打有了第一笔收入以来还常常想到给哥哥汇款。之后却都被她的经纪人阻断了。起先她甚至没告诉经纪人自己的出身，直到经纪人通过汇款单查到了她的哥哥，继而了解到她的身世后便竭力地阻止了她与哥哥之间一切的往来。经纪人告诉她，他可以查到的，记者也可以。

　　记者确实可以，所以全面的阻止，是为了全力的保护，他和他的妹妹都在尽力，但最后攻破这道防线的人，也正是那个始作俑者，经纪人。

　　连续在报上读到妹妹与经纪人不和的报道后，他的妹妹终于宣告于与那个经纪人彻底分道扬镳。也就在这消息见报的第二天，所有娱乐报纸的头版上都登上了一个标题：林萱萱身世大揭谜，兄母均为街头妓。不少报纸大篇幅地陈述着他们母亲当年的风流韵事，生生地登载着“据某某嫖客回忆”的大段文字；甚至登出了他们母亲年轻时面庞光洁的黑白相片。那是连他与他的妹妹都不曾见过的照片，但确确实实，是他们的母亲。这些陈年旧帐绝不可能是几日之内便能搜集而得的，而如今在一夜之间全数曝光，可见那经纪人的用心之深。

　　他自然也没能逃出魔掌。所有的报纸杂志都把他钉上了“男妓”的十字架。是侮辱他了么？他到底是不是男妓？其实他自己也不晓得。或许，他现在确实不是。但是曾经呢？他，卖过两次。那两次的情形，如果要他回忆，可以历历在目。不过，他已将它们锁进了记忆里最深的那只箱子中。第一次是为了自己，第二次是为了妹妹。第一次卖给男人，第二次卖给女人。第一次，他还没成年；第二次，他已经成年。唯一的相同点是，两次都是为了钱。

　　第一次需要钱，是为了一只游戏机。那是他进中学的第一年，尽管事实上他们学校并不是每个男生都拥有那样一台游戏机，但他还是固执的认为，那是每个男生都必须拥有的东西。至少在他所为伍的那个群体中，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他的母亲除了支付他和他妹妹的学费以外，连三餐的维持都不敢保证，又怎么可能给他闲钱去买什么玩具，自他出生以来，唯一一只玩具，是他的初恋，那个杂货铺老板送的。但是，当他想拥有第二只玩具的时候，那个老板已经搬走，没有人会送他第二只玩具，所以，他必须自己去挣。他开始找打工。第一份工作是在夜排挡，为面摊老板洗碗。那是个矮胖且秃顶的老头，有着一只肥硕的肚子。留在左侧的长长稀发，一屡一屡地覆过油腻的头顶。老板很照顾他，有几分疼爱孙子的模样。不过很快，那个老板就流露了淫意，向他提出了下作的要求。那样可以更快得到足够的钱，他只犹豫了几分钟，便接受了交易。事实上，那次的交易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他只被要求当着那老头的面前自己用手做一次，并让老头又用口替他做了一次便结束了。一切都是在一个狭小的厕所里完成的。之后那老头坐在马桶上，一张张的把钱数给他。他一张一张的接过，但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要那游戏机了。之后，他几乎是恍惚着离开的，尽管不想去想，但那个老头的眼神却一直在眼前晃。仿佛是完成任务一样，他还是去买下了那只游戏机。出了店门，他把剩下的钱全丢在了一个乞丐的破碗里。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那眼神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像一幽灵一样，只要他独自一人时，那眼神就会来扣响他的门。像那曾对上帝立下的誓言之于神父一样，那眼神对他起到了相同的功效。有时候最圣洁的心愿，和最丑恶的东西，居然有着相同的效果。

　　第二次需要钱，是为了妹妹，为了艺员训练班的学费。那时他的母亲刚刚过世不久，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积蓄全都给用在了后事上。而那学费又是笔不小的数目，他并不想问谁借钱，因为他不想让谁知道自己的妹妹要去念艺员训练班的事。那段时间，他正在一家寿司店做门迎，之前有过几次女客人问他留电话的经历，他都没有上心。那天正巧，曾经对他示好的一位女性顾客又光临了他们的寿司店，那是个衣着造作的老女人。他认出她后，便主动向她投以微笑，当晚他们就达成了协议，连续十个晚上，他得到了他要的钱。在最后的几晚，那个老女人甚至叫过几次男公关。当那些男人用看着同行的眼神投向他时，他感觉自己被彻底打入了无法翻身的境地，强烈的负罪感和羞耻感导致他在事后有过几次连续的呕吐，以至伤了食道。其中还有个男公关不断向他挤眉弄眼，当他脱去衣物后，对上那个男人的视线，一刹那竟有了坠入那副曾让他堕入噩梦的眼神之中。

　　之后他换了工作，来到了现在的法国餐厅。那段时间他的体重急剧下降。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冯亦琳。而后冯亦琳每约他出来见一次，便会发现他胖了一次。那时的他，伴着他的小阁楼，过上了难得的安稳日子。白天得了空便从小报上了解妹妹的消息，晚上一躲回自己的阁楼，就什么心事也没了。可惜好日子于他总持续不了多久。

　　他确实连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每天看的那些娱乐报纸上，有一天会登上他的大名，甚至还有相片，自己都不知道是几时拍下的相片。更让他发憷的是，了为左证他是男妓的事实，他们甚至找到了那位曾对他投以媚眼的男公关。但这些都不是最糟的，有一份八卦杂志，居然登载了他身患艾滋的

　　当天上午，他就被餐厅解雇了。中午，他接到了妹妹的电话。没说几句，他便听到了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失业的闷意被这细碎的声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心疼。他们约定了晚上见面，地点是妹妹的寓所。而下午他又一次接到妹妹的电话，她因身体不适把他们的见面时间推迟到了隔日上午。挂了电话，难言的焦躁感涌上他的心头，想关切的心情，一时间无处投递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接到了冯亦琳的电话。原本在这样的关头，他是不可能有兴致与冯亦琳玩什么约会游戏的，但是此时此刻的他突然很想找人说话，即使那个说话对象，是冯亦琳。只是可惜，冯亦琳，并不是来陪他谈心的。

　　他一进咖啡厅就看见，冯亦琳的身边多了个衣着严肃的女人。这是他与冯亦琳的前几次见面中不曾有过的，居然有第三个人在场。他杵在了进门口，没有上前。冯亦琳看见了他，一脸笑容的朝他轻摇曼手，犹豫了一下，他这才过去。冯亦琳看起来心情不错，戴着奶白色的复古宽边帽和娟秀的白色手套，一身草绿色的束身小西服，配上贵族气质浓郁的欧式卷边衬衫，显得年轻而亮眼。似乎与他阴霾的心绪截然相反。他带着透露着一丝疑惑与警惕的眼神，不自在地坐了下来。冯亦琳笑容灿烂地将身边的女士介绍给他，居然，是她的律师。唯一能让他联想到的是，冯亦琳看过了那些报纸，于是介绍律师帮他告那些报社诽谤？虽然他也觉得这并不是合理的猜想，但是实在想不到其他需要律师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