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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一直到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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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月亮消失,吴国兰才起身,久坐的双腿麻木得毫无知觉,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挪动,挪动两步后她停下身子,茫然愣怔站着,窸窣的虫鸣和月色充斥着身前身后的所有空间,好像把这里的一切都凝固住了。
良久,她转动一下头,看向四周,眼睛似睁非睁,像在草垛里深埋两年的两片合在一起的稻草叶子,虚虚地黏在一起,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也不知她想看些什么,能看见什么。
夜已深,此刻寂静如死。
日子还得继续。
院子里余波刚刚停歇,就有媒人找到杨金美,热心给介绍镇上的大龄单身汉,姓张,还是头婚,杨金美想着二儿子和婆婆,加上是个不常拿主意的,只好找机会回娘家问问。
父母兄弟都一致劝说她应下。
“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大闺女,还是要嫁人。”
“肯定要再找个不然怎么能过日子呢,谁养你?”
“既是有人来说媒,好坏的,都去看看,对方是镇上的头婚人家,过去之后直接当家做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最后杨金美的父亲一锤定音。
“时间上也得赶紧,前头人去了后,三个月内结婚是最好的,超过三个月再谈婚论嫁,不吉利。”杨金美的母亲大嫂,同两年前一样地劝说。
杨金美点头,直到晚上回去分别,父母兄弟都殷殷叮嘱:‘死了男人超过三个月再嫁人的,到哪都没有这样的说法,传出去也不好听,别人也讲你’,家里人百般为她考虑,杨金美心下松动,担忧以后没有着落,父母兄弟拿定主意,她只好应下。
媒人也来劝说几次,见她略有松动,第三次还带着张能及其母亲一起过来。
张能的母亲的是个爽朗的,健谈,再三保证:“像头婚一样操办,必不会看你二婚存不重视的意思。”
杨父杨嫂连连点头。也客气:“倒不是为着这些个,两个人能把日子过起来,我们也就不操心了。”
说罢双方都笑起来。
对方很满意自己,彩礼等礼节也周到完美,杨金美回娘家告知,一家人喜不自胜。
张能的母亲也用心地找上杨金美老家,拍着胸脯言之灼灼定下许多承诺,杨父等为女儿相看一番下来满意地不得了,一家人就此商定,定下这张姓人家,前前后后不过十日,自此杨金美放下心中的大石。
然而,事情刚定下来,媒人又带来张家的话,委婉提醒杨金美:“哎哟喂,大丫头,不是我说的,也是难为人家,谁愿意替人个养儿子不是?人家心里不舒服,就是你带过去,也不好看呐!”
杨金美原以为张家能同意她带着孩子,哪知对方竟如此不愿意,事到如今才托人说,这孩子还小,不像老大那个时候都已经六岁,她踟蹰良久,回娘家拿主意。
杨父杨母是不舍这门亲事,也不想养这个二婚的孩子。
“朱个还能不养吗?什么天理!”杨父忿忿不平,那个老奶奶养不起,朱家兄弟几个,还能也养不起。
“就叫他们家养,你别心软啊,不然就是一辈子拖累。”杨母杨嫂苦口婆心。杨金美犹豫着答应下来,张家听闻满意得不得了,当即热火朝天地张罗结婚采办。
杨金美想把儿子留下来,吴国兰六神无主,家里没有存款,只余老屋和十来亩田地,想来这些单单养大孩子是不够的。
吴国兰娘家兄弟吴大闻讯赶来,劝说:“杨金美该养着侠则,这是法律规定的,她要嫁人那就随她走,家里的田地、存款一分都不要给她。”吴大掷地有声,誓要护住妹妹的财产。
朱家兄弟不同意,朱老四兄弟几个自是苦劝:“侠则可以留在朱家,大嫂你带着侠则好好过日子,田地我们给你种,收成给你。侠则以后上学读书,我们三家每家都一起出点,也是养得起的,侠则毕竟姓朱啊,大嫂你也疼疼成志,就这么一个,好好养大,也不枉成志死…唉…。”
吴国兰紧紧抱着孩子喃喃:“是我大孙子啊...大孙子...”
她素来争辩不过别人,也是真舍不得孩子,朱家人说的在理,可自己兄弟们也是个极明白的人,‘你说敢保证外人一直帮你养孩子?不可能’,吴家兄弟信誓旦旦地保证‘只有自家人信得过’。
这边两方吵吵嚷嚷,闹好些天也没定下来,那头张家和杨家也僵持着,就看谁先让步。
杨金美回家苦求吴国兰带孩子:“妈妈,你可怜我一下,我当初到你家,也没带孩子过来的,现在我带个孩子过去,人家也不要。成志出事,我们哪个也不想看到这事,你给我留一条路,以后我但凡有点个,帮衬你带侠则。我也没得办法的妈妈……非得我跟着他一起死去你们才安心吗?”
杨金美伏在吴国兰腿上,抬头满脸是泪地看着吴国兰,吴国兰狠不下心对她,更舍不得放弃孙子,两相折磨,婆媳俩抱头痛哭一番,说尽心中委屈。
见杨金美不想抚养孩子,吴家兄弟把杨金美赶走,杨金美不肯带走孩子,吴家兄弟坚决不要孩子,最后杨金美独身回娘家,吴大也把吴国兰接回去,把孩子放在朱四家门口,朱四并秦玉芬吓得带朱婷婷躲出去。
吴国兰到底不忍心,看着孩子躺在水泥地上哇哇哭着叫妈妈,舍不得把孩子干放着,又不顾劝阻抱回家喂饭。
吴家兄弟恨铁不成钢,就怕老妹心软,一个烫手山芋留在家里,要白费多少钱养着?
最后,吴家兄弟一众人等一下狠心,把杨金美诉到法院,当事人吴国兰犹豫不决,杨金美又坚决不要孩子,闹了一个月,再等二审。
吴家兄弟苦口婆心地劝说妹妹撂开手,口水说干三缸:“耕地、老房子都是死东西,不能卖不能吃的,家里能经得住这孩子耗多久?养侠则要钱,你哪里来的钱,说不要就不要,你心软的,看看人家心狠呐。”
吴大啐一口,杨金美,真不是个东西。朱老三老四也不是个人。
吴国兰没钱养孩子的,自己也没有的,弄个拖油瓶回家,光指着十几亩地,吴大愁到头发白了好几根,自己这个妹子也是脑子捱的,愣就转不过弯,给谁养不是养?是你亲生的总跑不了,换姓换名字,难不成还能把全身的血换一遍?
真是笨呐,教也教不会。
大嫂子们难得耐心,谆谆提醒:“孩子跟着妈妈更好,为了侠则,你也不识字的,年纪大了,也没得个工资收入,以后拿什么养活侠则?哪怕是为了侠则上学校着想,你也不能成天带着、跟着,他去镇上,上学校也好到不止一点,以后念出个出息,还不是你亲孙子?他们那个都不算,你才是亲奶奶啊,你就光舍不得,别耽误侠则念书识字的,有什么用?”
兄弟并嫂子做好几天思想工作,才把吴国兰掰过来,紧锣密鼓地准备起诉杨金美把孩子给弄走。
谁都不想养,第一次开庭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然而等着二次开庭,杨金美和张家又改变主意,同意把孩子带走,现任老公张能并婆婆一起来到吴国兰家带孩子。
“老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当个亲孙子亲,又不用改名字,还是姓朱,到我们家,我们就当亲生的,不会亏他一分的,书该念念,学该上上,长大再给他起房子带媳妇,都妥当。”老妇人佝腰拍胸脯保证,看着孩子又是喜又是爱,简直挪不开眼。
吴家兄嫂再没有不放心的,也帮着劝吴国兰应下,朱家兄弟看事已定,只干生闷气罢了。
小院彻底空落下来,吴国兰搬回主屋的西侧,过几日又挪到东侧,每日早起煮一锅饭,就咸菜吃一天,如此往复。实在惫懒的时候,去秦玉芬家挖一口剩饭泡开水,白日伺弄田地,明明一如往日地累,却累得索然无味。
年节晃晃悠悠地过去个把月,不想到年底,娘家嫂子又来,为着劝说吴国兰回家去:“跟我们家去,爸妈兄弟都帮衬你,你这块地也不用自己种,我们给你种,到时候钱都给你,在自己家吃吃喝喝,什么事不用干不用愁,你后半辈子在家享福,也不枉在这块累半辈子的。”
吴国兰很动心。
朱家兄弟并妯娌闻言百般挽留,吴国芳拉着堂姐的手再四劝她:“大姐啊,你家去干嘛唉?这块有房有地,够你吃喝的,缺什么少什么,总归我还有点个的...”
秦玉芬连连点头,家里都不宽裕,好有好活法,歹有歹活法:“吃饭有地和菜园子,养头猪啊鸡鸭,一年到头不愁什么,我们蹲一块,都能照应到...”
吴国兰急着为自个后半生考虑,又想着大哥大嫂为自己操碎的心,一时拿不定主意,三人对坐凝噎,倾诉半晌。
娘家嫂子在这住下,日日劝说吴国兰。
吴国兰知道,双方都是为自己好,不过兄嫂的意思更有道理,‘不用种地,只拿钱过清闲日子’,这种好日子太诱人,还是自家血脉亲人为自己考虑更加周全,到底不似朱家这边,如今全剩无血缘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