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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一个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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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姊妹,总是值得信任的。’
娘家嫂子的话时时在耳边响起,吴国兰本就不大拿主意,加上她本就意动,如此再四劝说下更偏向娘家的想法。
吴家嫂子在这住着,吴家大哥也时时过来苦劝,直把口水废掉三缸:“妹妹你一个人待在这边,也不好过活,一个人冷锅冷灶,我们家里人也不放心。你跟我们家去,我们家兄弟几个,自是养得起你的,有我们一口吃的,也不会少了你一口吃的,你怕什么?在自己家里,无论干什么,你也不需要看外人脸色。”
意味不言而明,吴国兰明白,在朱家这里,自朱宇跟着杨金美去,自己已经是个彻彻底底地外人。
吴家大兄句句肺腑:“哪个是外人,哪个是家里人,你要分清楚啊。”
大哥言辞恳切,句句含泪,吴国兰见家里十分体贴自己的处境,不禁感动地哭一番,最后决定,跟着兄嫂回家。
朱家兄弟到底拗不过,吴国芳直跳脚。最后吴国兰带走能挪动的家伙什,田地就顺便给兄弟家耕种,回到娘家养老过活,过过兄嫂口中的‘清闲日子’,享一把从没享过的清福。
搬家的日子,吴国芳站在门口:“一群杀千刀的,从前大姐过来的前些年,你们家年年过来,夏天拉小麦,秋天拉稻子,拉了头十年,家里穷得啊~没有一顿干饭,成志饿得嗷嗷哭啊,看侠则瘦得跟个猴样,你们心疼过一下子吗?你们要不要脸?现在临了,又扒着这点东西,瞎比心眼,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嘛,啊,亲妹妹都害,什么猪狗不如东西。”
说着啐一口,一盆废水哗地倒在墙角跟。
吴国芳把盆敲得咣咣响,磕得墙角上的灰扑簌簌地掉,吴家兄弟一人正专心致志地开车,一人坐在后车厢,手扶拖拉机的后车厢拉拉杂杂,两人充耳不闻,随着哒哒的机动声渐渐远去。
吴国兰回到娘家,头一件事,住在哪着实为难住一大家子。两兄弟家里都不甚宽裕,没有多余的房间空出来给她。
“我们那块是不好住,你也知道的,人多,拢共五六间,也就将就住下。”大嫂子笑着解释,倒不是不愿意给吴国兰住,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说完给了吴大一个眼色。
“有地方还能不给你住?别多想。”吴大拍板,“就在妈妈这块三头子给你新搭一个,不费事的。”
说干就干,几兄弟动作迅捷,只一日功夫,就在二老两间瓦房旁边搭出个简易的杂物间,
吴国兰把房间清理出来当做睡觉的地方,空间不算小,半间的的宽度,除了一张木板床,床尾还放了只硕大的衣服箱笼,床头添一张杌子和一条小矮凳,老两口正帮忙安装门消,砸地康康作响,吴国兰环顾四周,没有满意不满意,只是一个人住的话,倒也清亮。
没有闲事挂心头,吴国兰放开心,不再记挂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消消停停地过几天清闲日子。
她每日在村里闲逛,几十年后回到这里,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吴国兰都饶有兴致地上去攀谈,大半个月下来差不多认个七七八八。
老去的、死去的被新媳妇、新生儿代替,一茬接着一茬,永远生机勃勃。
吴国兰格外喜欢抱孩子,嗷嗷待哺的、蹒跚学步的、咿呀学语的,白白嫩嫩的娃娃,笑起来像朱宇一样,天真可爱。
“嗳哟哟,侠则养的好,多重哦,”吴国兰从奶奶怀里抱出孙子。
“你家孙子多大唻?”别人问吴国兰。
“我家那个啊,虚两岁,一岁多点个,侠则长得快,现在也多重的。”
“跟他妈妈的吧?”
“嗯呐,跟他妈妈,我不好养唉,有时间去看看。”吴国兰抱着孩子走两步,嘴里呜哦哦地哄着。
“是要去看,你要长时间不去,侠则都认不得你,以后也不跟你亲。”
不用别人说,吴国兰自己也愁。她精心养着近十只鸡,鸡蛋全留着,等下蛋的时候,一两个月集满一小筐,带去杨金美新家看孩子。
孩子被拾掇得很干净,吴国兰舍不得放开,抱着朱宇左看右看,头发长了些许,漆黑的眼仁盯着她,像是还认得,不哭不闹的,哈喇子挂到口水巾上,仍咿咿呀呀地咕哝一些童言稚语。
“会讲话了,妈~妈,妈~妈...”杨金美对着儿子重复七八遍,朱宇果真顺出‘妈妈’四个大人围着孩子直笑。
“学话早,将来有出息呢。”杨金美的婆婆哈哈笑,起身准备做晚饭,“大妹妹你就蹲这块,吃过晚饭再走。”
吴国兰没注意时间,不防看外面,天色已暗,推拒道:“不喽不喽,家去家去,太迟了路不好走,乌漆嘛黑的。”
三人把吴国兰送到门外,叮嘱她下次可以随时过来看孩子。
等赶回到家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吴国兰远远地看见老两口坐在门口等她。
“妈你坐家里去,外面清冷的。”
“锅里有粥。”
吴国兰点头应下,来不及吃饭,先去撵鸡。
“撵笼里去了。”
“哦。”吴国兰走到鸡舍旁,数十只鸡密密地挤在笼子里,看有人走进,就左右扑腾个不停。吴国兰蹲下靠着鸡舍门,挨个数鸡头。
第一遍数目有些不对,吴国兰害怕数错,又细细对上好几遍,明确少两只小的。
“妈,鸡少两个,没回来?”吴国兰问道。
“你大嫂子拿去,烧给浩子吃的。”
吴国兰关上鸡舍门,咕哝:“才多大点个。”到底不好说出来。
第二日,吴国兰吃过早饭,去到大哥家,远远看见大嫂正抱着孩子散步,吴国兰走近,才轻声问:“哎哟,昨儿头日里是不是拿了我两个鸡呀?”
“侠则想吃,那个鸡不大,正好够浩子吃的。”大嫂子见吴国兰提,恍然才想起来这事。
“下次想吃,来拿的话跟我讲下子。”吴国兰笑道。
“我还以为妈养的,哎,知道了。我们就吃一个,还有个是被你二嫂子看到拿去的,我们哪块一下子能吃两个?”
“吃就吃咘,下次跟我讲下就行,我多养几个。”吴国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另一只鸡的去向,说罢转头离开。
等到吴国兰走远,吴大嫂子才啐一口:“嗳哟,什么你养的,还不是吃的我们家粮食。”
吴国兰又转到二哥家,二嫂不在家,二哥正要出门,见妹妹过来,忙问做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
吴国兰略站会,见他二哥收拾好锁上大门。
“就,咋个二嫂子拿了个鸡咘?”
“不是妈的吗?还能是你的啊?”
吴国兰点头。
“嗳哟,”吴二一拍大腿,“她拿你鸡干麽的?你二嫂子就这个人,别跟她计较,没得坏心眼,那这样...嗯,晚上你来那点个稻子,正好喂鸡的。晚上来喔,我现在没得空。”说罢骑上自行车出门。
吴国兰围着村子走一圈,地里的青苗一茬接着一茬,她想起在顾庄的地,去岁秋种下,今年一季的收成该如何花,她在心里仔细思量、左右盘算,总不过紧着朱宇,老两口买件衣服,几个侄孙也不能薄待,准备一份礼,在生日或过年的时候送出,简单一些即可。
吴国兰不想过多地乱花钱,如今时时都是紧要时候,多俭省一些以备日后有其他用处。
村头还没有人,午饭后这里才会聚拢一些人,吴国兰略坐一会,就回家做午饭。吃完午饭后收拾停当,吴国兰又过来歇脚,这边断断续续过来些人,拉拉杂杂地闲扯,直到日暮时分方会散去。
晃悠悠地,春耕夏种,有田有地的人又开始忙碌。
撒种、施肥,收割、插秧,吴国兰无一不会,她很会种田,她只会种田。
吴国兰主动揽一些下地的活计,今天给大哥家插秧,明天给二哥家插秧,她人勤快,干劲也足,干一天的活抵别人干两天,两位嫂子很高兴,嘱咐吴国兰‘不要自己烧饭,饿了来吃就行’,吴国兰也不客气,很高兴自己能发挥用处。
又是炎炎烈日,吴国兰站在稻田里,田里的水淹没她的膝盖,淤泥拉着她的小腿,稍微走动一下都很费劲。
直到日落时分,恍惚间听见有人喊‘家去吃饭’,她侧耳辨一会,不是家里人,看来晚饭还没好,只好继续插秧。
她面孔黢黑,除了颧骨上的肉稍微光滑,整张脸像一张用烂的抹布,层层挤压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用洗洁精里外清洗一遍,再用熨斗细细摊开。
她插完一排的秧苗,接着再起一排,永远弯着腰,等到太阳完全落下看不清脚下的路,今日就算挨过去,日复一日的,然后,再年复一年。
这不是她的地。
她从不种自己的田地。
小时候,这块地是她爸妈的,长大后,这块地属于她兄弟。
结婚后种婆家的地,等到儿子结婚,婆家的地就自动继承给儿子。
如果自己没生个儿子,那些地还属于谁?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来,她无权置喙这些。
如今,那块地属于谁?
她不知道,反正不是她的。
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习惯性前倾,肩背佝偻,吴国兰爬上岸,回望稻田,秧苗翠绿,一片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