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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吴国兰拿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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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兰拿几颗头疼药给杨金美:“我吃头疼的,还不错哎,你吃两颗试试呢?”
“妈,讲了多少遍了,药不能瞎吃,治你的头疼,也不能治我的。”杨金美没接,不满吴国兰乱用药的习惯,语气也有点不耐。
“药是不能串着瞎吃,人家都讲对症下药,头疼分多少种,也不是一个药都能吃好的。”朱成志同意杨金美的说法,“妈,不是我讲你的,你也别瞎吃,按医生给的量吃。”吴国兰没则声,讪讪地回屋,把药放回抽屉。
朱成志刚吃完饭,见杨金美头风发作难受,少不得去买药。
趁天光还在,赶到镇上,速度快点的话,兴许还能取到药。索性借四叔家的摩托车,就着急忙慌的出门买药。
不甚明亮的尾灯,映着崎岖的土路,朱成志以最大的速度骑行,秋风吹起后摆的衣角,衣角高高扬起翻腾,噗噗作响。
朱四到家时,秦玉芬和朱婷婷也刚刚吃完,朱婷婷刚摊开作业本,正趴在桌上准备写作业。
酒气憋闷在心口,加上说半晌子话,朱四略有点烦躁,脸颊通红,酒气直往人脸上喷。
朱四懒得洗漱,直接眯眼躺在床上。酒喝得也不多,一共半斤不到,每人至多不到三两,兴许是和侄子聊得太开心,精神有点亢奋,有一搭没一搭跟孩子说话,朱婷婷不大理睬爸爸的胡言乱语,专心致志地趴在桌上扒拉手指头算数。
过去了一个小时,窗外还是没有摩托车回来的声音,朱四起身,想去隔壁看一下,恰巧吴国兰也过来找落。
“是不是没买到药?”吴国兰左右不放心。
“估计一家没有,又找下一家子。”
大概是这样,吴国兰,在门口左张右望一会子,又和秦玉芬聊会闲事,不知不觉又过去好半晌。
“哎哟,哎哟……”两人正坐在门口,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两家在村子最西头,来人直奔朱家门口。
“哎哟喂,成志…摔到了,跟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等两人反应,直冲入内室,“老四啊,起来啊,跟我去把人抬来家…”
朱四脑子一震,整个人立马清醒过来,翻身下床,四人齐齐冲出门外。
空气中似有细雨。
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把朱成志抬回家,不知已经在路旁的水沟里躺了多久,摩托车翻在一旁,人被村大队发现时,已经陷入昏迷,也不知是自己操作不当掉进去的,还是其他什么情况,无从查究。
见此情景,吴国兰眼前发黑,好似有一道雷劈在头上,傻了似的呆呆愣愣的,张嘴想要说句话,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跟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赶快送医院去。”
“有没有车子?”
“我开我开。”朱大启动好三轮车,吴国兰和秦玉芬铺上棉被,抱着朱成志。
“没事,就跌伤了,到医院就好了。”
“叫他不去不去……”吴国兰整个人已经呆住,只是唠唠叨叨地重复,“哎哟喂,怎么好法……”
此时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只是机械地跟着人群走,直到抵达医院,眼泪才扑簌簌的往下掉。
值班的护士把人安排进病房。
“现在没得医生,到明早再看看。”护士把人安顿好,叮嘱,“留个家属晚上一直盯着人。”
吴国兰六神无主,看向朱四。
朱四跟着护士走出病房:“医生,你看我们家人昏迷了,比较急当,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下医生,我们给钱的,人也这样子了,你看……”
“你找我也没得办法,医生都下班了,我到哪喊去?等等不,明早上人就来了。”护士不耐烦,三更半夜的吵醒人,实在磨人,说罢也不等人说话调头走开。
翌日八点多,朱成志被推进急救病房,空旷的走廊,人影幢幢,吴国兰闷声坐在地上,盯着急救室的门焦急地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医生出来,叫人把病人进普通病房。
“治好了吗?”吴国兰和朱成志赶紧上前,不约而同地问道。
“准备准备吧。”
吴国兰肝胆欲裂,瘫坐在地上,捶打走廊的墙壁,嚎啕大哭。
怎么会这样?
朱四几欲站不稳,怎么一晚上,事情翻天覆地,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大不了砸锅卖铁,如今……他叹了口气,把人扶进病房。
吴国兰对着昏迷不醒的朱成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以头锤床,秦玉芬吴国兰带着早饭刚赶到医院,听闻噩耗,也闷声不住垂泪。
直到第二天下午,医生直接建议‘带回家去吧’,躺在医院也无济于事,说罢摇头叹气走开。
人事已尽,余下只看天命。
吴国兰呼天抢地地回到家,两天两夜,眼泪已流干,她抱着孙子跪在床边哭喊。
杨金美趴在床上,抱住昏迷的朱成志,不肯撒手,哀哀戚戚地痛哭。
第一任丈夫横死,第二任丈夫也突地遭到如此意外,或许是无常格外关照,时运总是不济。
见惯疾风骤雨,落叶飘零水自流。
没有人劝她们,就让她们哭个够吧。
朱老四坐在檐下的水泥板上,一地的烟头,一根接着一根。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空气,烟雾弥漫遮住他的神情,乌黑的眼眶,神情萎靡,整张脸皱成横着的一条一条,好似快要揪烂的抹布。
奔走到现在,他一直沉默着做着各种决定。听着婆媳俩的哭声,却无法劝解,他的悲伤不比任何人少。
他救不了大哥的儿子,救不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朱成志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偶尔痉挛抖动一下身体,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屋子里站满人,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哭声盘旋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只是时间问题,家破人亡只在眼前,只等床上那人咽气的一刻。
死神在门外徘徊,终于落下了它残酷的镰刀。
低矮的乡村老瓦房再一次披上白色。
来往吊唁的人们皆是唏嘘,不住摇头叹气,同情者伤心落泪,怜惜者扼腕叹息。
他还那么年轻,他刚结完婚,他的孩子还那么小,媳妇将要守寡,老母亲花白头,的年纪已经快哭瞎了眼……
他不该死。
万事终了,只余一句,世事难料。
秋风瑟瑟,大雁成群结队地路过,兀自南去。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再次北归。
家中本就捉襟见肘,经此一事,更是一贫如洗,亲朋也不甚宽裕,最后集体商量,用半人高的瓷水缸,盛放遗物、遗骨安葬。
下葬的那天,吴国兰死死抱着瓷缸,几次哭晕过去犹不肯松手,抬缸的人摇摇晃晃,勉力稳住身形不让缸落地。
“让他走吧,你这么闹,他能走得安心吗?他在天上也看着你的啊。”不忍卒看,大姑姐抱住吴国兰,吴国兰趴在地上,滚得满身都是泥灰,双手不停地拍打地面,号哭不止。
“听话,你留着他,他也要受苦的啊,入土才为安哪!”大姑姐厉声喊道,眼泪也是止不住地淌,两人抱头痛哭。
黑色的水缸一路摇摇荡荡来到墓地,慢悠悠沉入地底。
黄土一铲铲落下,盖住缸底,到腰部,到盖子,沉闷的嘭嘭,一铲一铲。
吴国兰的眼泪已经流尽,不知道自己这悲苦的宿命,何时才是个头。
她神思恍惚,整个人站立不住,两个人搀扶着她,摇摇欲坠。
亲友抱着朱宇站在一旁,年幼的孩子眼神纯真没有深浅,看着这一场热闹,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也感觉不到任何哀伤。他还不知道眼前的死亡意味着什么,更不会知道会给他带来怎样残酷的未来。
朱成志见到父亲,这是曾经,无缘得见那最后一面的遗憾,隔着三座坟头,相互看望。
后事轰轰烈烈地结束,小院沉寂下来。
婆媳俩带着孩子过活,浑浑噩噩地过半个月。
吴国兰日日抱着孩子去教堂祷告,一哭就是一上午。
她不停地向台下的观众倾诉,一遍一遍地撕开伤口,一遍一遍回忆、想念、诉说,让自己尖锐地持续心疼,疼得她停不下来脑中杂乱的思绪,闭不上浑浊的双眼。
每一天,钝刀从睁眼开始割肉,一直撕扯着磨到入夜,直到月上中天,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入室内,吴国兰睁着眼,湿透枕巾。
她无法入眠,起身坐在门槛上,手中攥着湿热的毛巾撑着头。
秋月晃眼。
这轮乡村的月,总是格外的明亮,不变地月映照着亘古不变的土地。这片土地上尤为苦难的女人,有曾在仰望高空那轮明月的时候,鼓起勇气,倾吐出心中的苦痛、诉说半生的沧桑?
吴国兰呜呜咽咽地坐着,声音不大,粗哑的喉咙,声音像是像是磨烂的木椽和转动的石磨在不停地挤压出来的。所有人都在沉睡,只有声音飘飘荡荡,缕缕不绝地游进黑色的夜里,融在草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