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瞄准心脏》Cheung_白白

5、第五章 表里不一（三） 关于夏林的

　　1990年6月22日傍晚

　　夏林从学校出来，沿着主路步行了一会儿便向右拐进了一条狭长的小巷子。借着夕阳的余晖看了看手中的书，那黑色封皮上是几个自己看不懂大大的英文字母，下面跟着几个汉字?辛格短篇小说选?。
　　「这大学生看的书就是不一般啊，见都没见过。」
　　夏林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被二层红砖小楼包围着的一间平房小院的大门。
　　随着木质大门开启发出的吱呀声，下一秒女孩圆圆的脑袋就从里屋的窗台探出。
　　“老姐！”
　　女孩朝着夏林甜甜的叫到，随后屋内叮咣一阵骚动，夏林见状立马快步上前穿过小院，正要抬手，平房的木门就被先一步拉开。里面站着一个杵着单拐的女孩，女孩约莫14上下，长相可爱笑容清甜，眉宇间和夏林还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因为着急开门，女孩杵着单拐的左手没来得及使劲，大门拉开的瞬间身体就不自觉的向左侧倒去，夏林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嘴里埋怨道：
　　“着什么急？一会儿摔了我笑都不带笑的。”
　　“嘿嘿。”女孩朝夏林咧嘴笑了笑，随后瞥见夏林腋下夹着的书，脸上的表情更是喜不自胜。
　　趁着夏林扶着自己的空挡，伸手一把薅过那本?辛格短篇小说选?。
　　“这是给我的吗？”女孩笑盈盈的朝夏林问道。
　　夏林点了点头，将女孩扶正之后，伸手在她头上胡噜了一把。
　　“好了小淇，回屋里去，姐姐去找一趟四孃，回来给你带吃的。”
　　夏淇坐在窗边的木桌旁，目送着夏林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发涩，虽说她发自内心的喜欢冯四孃这个人，也知道有四孃在她们姐妹俩在兰溪镇不会受人欺负。但是她每次看到姐姐疲于奔命的帮那马勇亮做事，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要是我的腿是正常的就好了，也许这样就能和姐姐搬去县里生活了。」
　　夏淇看了眼自己左腿，裤管空落落的，像条没有生命的死鱼，就这样耷拉在椅子上，愿望终归是愿望，自己是一个只能呆在家里的残疾人，漫长的假期每日只能靠收音机以及书本打发无聊的时光。
　　失落感应运而生，夏淇撇了撇嘴，一时间有些委屈和无奈，最终似是妥协般地摊开了那本?辛格短篇小说选?，读起了那第一个故事——?傻瓜吉姆佩尔?。
　　「我是傻瓜吉姆佩尔……」

　　车轮碾过地上松软的红泥，夏林驾驶着她那辆港田车径直来到了镇东南的峪南村，穿过一片枫木林，远远的便能看见一栋浮夸到极致的建筑。
　　靠近后建筑的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栋夏林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造型奇怪的三层楼房，孤零零的矗立在村子正中显得异常不和谐。建筑通体大理石装饰，琉璃瓦顶，彩色瓷砖装饰的围墙，建筑正上方是一个半球体形状的茶色玻璃镶嵌的凉亭。感觉每一块砖都拼命展现着屋主人那非比寻常的财力以及让人不敢恭维的品味。
　　夏林将车停在大门前，敲了敲传达室的茶色玻璃窗，一个寸头纹身的男人斜眼瞟了她一眼，不发一语地偏了偏头示意她自己进去。
　　穿过了不属于90年代农村装潢的小院，夏林径直朝里屋二楼走去，大厅右手边有三张熟面孔，背对着夏林围坐在一团打着麻将。夏林认识她们，那是马勇亮的大老婆和他另外两个情人，还有一个男人她不认识，不过这也没有关系，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理会彼此。
　　直到行至二楼唯一那间朝南的房间前，夏林方才停下脚步，用指节轻柔的扣响了房门。
　　“进来吧。”
　　女人声线柔和，但不难听出其中的疲态，夏林也应声推门而入。只见偌大的房间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映射着床上女人的脸，勾勒出女人下颚柔和的线条，虽脸上着有时间的痕迹，但难掩女人曾经动人的美貌。
　　“四孃，这个是新来的支教老师的照片。”夏林说着从口袋里将程佳励的照片递给女人。
　　冯文珠接过照片瞟了一眼，又将照片交还给夏林。
　　“小姑娘生的俊，照片好好收着，别让你马大爹看见，不然估计你又要多个小孃了。”
　　冯文珠语气淡然，虽然说着争宠的话，但语气中没有丝毫争宠的意味，更多的则是认真的叮咛。
　　“小姑娘性格怎么样？突然来的公派人员，会不会是便衣？”冯文珠接着问道。
　　“看着不像。”夏林说的是实话，她觉得像程佳励那样的女孩和警察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我之前接触过的绿皮子，哪个不是声如洪钟做事儿果断决绝。这女的就一怯生生的城里人，感觉只要声音大点就随时能被吓哭。”
　　夏林补充的话语刚说完，耳边便响起了“碰”得一声。
　　“哪有便衣会把‘我是警察’四个字写在脸上？”
　　马勇亮那带着嘲讽意味的话语伴随着木门被推开砸在墙上的声音一同传来。
　　夏林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随后迅速转身，朝着马勇亮恭敬地点点头，招呼道：“马大爹。”
　　“哟，娘俩在谈事儿呢是吧？另外几个婆娘催着我上来叫你四孃下去打麻将呢。”
　　马勇亮故意说着普通话，但是浓重的口音让这句话听上去是那么的滑稽，不难听出话语中那带着刺的刻薄。
　　马勇亮咯咯咧嘴乐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夏林，这样的笑容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而一旁的冯文珠则是没做理会，略带厌恶地移开目光。
　　「刚才桌上不是还有一个男人吗？」
　　正在夏林纳闷的间隙，见没人回应的马勇亮自觉脸上没光，便上手拽着冯文珠的衣领，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她的手腕，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文珠快去，楼下三缺一了。”
　　冯文珠挣扎了几下，手腕反而被捏的更紧，吃痛地敛紧了眉头，夏林见状连忙上前阻止：“大爹，四孃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老子做事用得着你个小崽子管？”马勇亮有些不悦反手一把推向夏林，力气之大使得夏林不住向后趔趄了几步，随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冯文珠见状大叫一声：“够了！我下去！夏林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下床扶起地上的夏林，搀扶着准备走出房门。
　　“你自己下去吧，我有话和夏丫头说。”
　　听到自己要被马勇亮留下，夏林不由得一滞，冯文珠还没来得及表达抗议，便被马勇亮一把推出房门，随后重重的合上了房门。
　　“马大爹，有什么事儿吗？”夏林平复着情绪，但是声音有些颤抖，那是人类面对危险事物本能的恐惧，夏林承认，她害怕和马勇亮有单独的接触。
　　马勇亮点起了一支烟，悠悠地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邪笑着问道：“你今天和林平恩的手下打起来了？”
　　又是这样的笑容，夏林看着只觉得胆寒，每次马勇亮对她露出这般邪笑，总是会伴随着不好的事情发生。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是的。”
　　“为什么打架？”没有一刻停留的逼问。
　　“那两个溜子调戏新来的女老师。”
　　夏林低垂着头如实回答。马勇亮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将烟夹在指缝间，站起身抻了抻衣角，随后缓步走向夏林。
　　“他们调戏女人关你屁事？！”
　　在马勇亮的怒吼间，夏林的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瞬间左耳只剩一阵嗡鸣，随之而来的是像被火烧了一般的痛感。
　　夏林死咬着牙才没让声音泄出来，然而嘴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最终一股血不争气的从嘴角滑落。
　　“都他妈怪你！明明已经吃到嘴边的肥肉！现在马德龙要给沙家了！”
　　说罢又是一记重拳牢牢捶在夏林的腹部，夏林向后重重撞在了斗柜上，随后捂着腹部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了地上。她觉得自己的胃在痉挛，整个人也跟着抽搐了起来，肚子好痛，腰也因为磕到桌角一阵阵的生疼。
　　“别打了！”没有离开门口半步的冯文珠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焦急的拍打着房门。
　　“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马勇亮说着朝夏林肚子上又踹了几脚，最后踩住了夏林的头，旋动着低帮皮鞋，就像踩灭地上的烟头那般。鞋跟狠狠地摩擦着地上夏林的脸，使得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听到夏林惨叫的冯文珠急得快哭了，她一手用力转动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砸向大门。“马勇亮！你别打了！”
　　似乎是冯文珠的祈求有了作用，马勇亮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放下了踩在夏林身上的脚，恶狠狠地说道：
　　“有风声说最近镇上来了‘绿皮子’，你今天晚上别睡了！给老子出去找‘绿皮’，回头带给马德龙看看这事儿能不能有点转机。”
　　马勇亮说完将烟头丢到夏林的脸前，一把拉开房门。
　　门打开的瞬间冯文珠快步跑到夏林身旁，看着捂着肚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夏林，冯文珠扯着嗓子向马勇亮怒吼道：
　　“马勇亮你疯了？！”
　　马勇亮没有理会冯文珠的指责，丢下了一句：
　　“都是五年前跟着老子一起闹过事儿的人！就他妈这一个废物做不了‘生意’！”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楼下走去。
　　「镇里来警察了吗？是来抓我的吗？」
　　夏林不明白为什么脑海中会冒出这个念头，不过无所谓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眼皮变得好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真的好痛……」

　　「但是我决心永远相信别人对我说的话。不相信又有什么好处呢？」
　　读完了第一个故事的夏淇心满意足的合上了书，她默默看向窗外，此刻夜幕低垂，星斗渐亮。
　　“有些饿了呢。”夏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嘀咕着。
　　“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