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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在初夏的苹果花下 在苹果花下 ...


  •   杀人,对一个权力者来说,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但要有格调地、正确地杀一个人,却没有那么简单。

      罗夫诺的王公并没有豢养专门的、用来杀头的处刑人;而且据约安所知,在未来的数十年里,列希的大公在需要将什么人“明正典刑”的时候,也是从西方的亚夫那索处雇人来。不知为何,亚夫那索的男人特别擅长准确地砍掉无法反抗之人的脑袋。
      要知道,在这年头,要好好的、具有观赏性的、能震慑民众地把一个人的头砍下来,而不是随随便便地叫一个新手在木桩上砍掉——木桩上可能还会砍不准呢!可以理解呀,看着一个活人的脖子在自己的斧头下面恐惧地抽动,新手怎么会不受触动呢?——或者在随便什么地方吊死,对一个领地的要求可不低。
      首先,“杀头”这事得有雇佣熟练处刑人和他那麻烦的刑具的金钱余裕,其次,它需要一个能够让民众观赏处刑的广场,第三,它得有足够的人口:要是人口不够,一年到头都没有犯罪、杀不了几个人,花钱雇佣处刑人是为了什么呢?
      罗夫诺就是一块没法满足条件的领地。而且,由于它的王公和王公最亲密的左右手临时而唐突的决定,他们一时半会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处刑人。
      于是,前修道院长只好屈尊,与小偷和□□犯一道,被麻绳吊死在城门口了。但由于他庞大的自重,修士们或许可以为他祈祷,他气绝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在他死亡之前,王公派了人前来,向民众们宣读了这肥胖而恶心的伪修士的罪行,包括放高利贷、恐吓居民、施行巫术和密谋暗杀。王公的廷臣告诉所有前来围观的民众,王公发现了这个伪修士的行为之后怒发冲冠,将他打倒在地,命人把他押送至此。
      说到这里,人群里传来嘘声——谁相信?空袋子约安,那个人心肠软得像刚融化的蜡油一样——但是也没人在意更多了,因为修士的身体已经被吊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他的挣扎也越来越狂躁。在某个时刻,也许是他的颈椎骨断了,他停了下来。
      人群里传来了哄笑和轻微的欢笑,然后不知道谁首先欢呼了一声,声音便猛地炸开了。

      “……没想到王公如此温和,他的臣子却这样暴烈。”在浪潮一般的噪声中,新修道院长道。
      城堡里派出来的廷臣这时早已走到了新院长身边。闻言笑道:“巴希尔大人向来如此。难道从前他没对修道院动过手么?我们可被他整治惯了。”
      新院长连连摇头,眼睛还望着那具悬挂着、在风中轻晃的肥胖尸体:“没有,他很少来修道院……倒不如说,信徒们不会来修道院。”
      “所以你们还真是靠放高利贷来生活?还是用王公发给你们的钱?”廷臣刺了一句。
      新院长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放钱也需要质押吧……农民质押……”话说到这里,他又闭口不谈。
      “你觉得巴希尔大人冤枉了你们的院长?”廷臣笑,语带讥讽。
      “我不知道……虽说院长不算什么信守戒律的人……”新院长说,“……但我还是没想到,巴希尔大人杀死一个修士,就像杀死一只鸡。”
      “如果放贷,那他死掉也活该。在王公眼皮子底下,用王公的钱吃王公的土地,可真是拿巴希尔大人当瞎子看。”廷臣说,“你看,被剖成两半的猪就是像他这样风干的。修士又如何?神灵可不会保佑放贷的修士。”
      院长终于说:“他下令杀死一个人,那样果决又迅疾,就像杀死一只鸡。他甚至越过了王公,普拉切科!王公都不想追究的事情,他仍然要出头来,就为了出一口气杀人——我们少年时也是认识的,我说的就是我心中的实情:他没有任何怜悯之心。这样很可怕。”
      廷臣普拉切科也改换了称呼:“亚托米尔,不这么做要怎么做呢?”
      亚托米尔不说话了。
      普拉切科轻轻嗤笑一声。

      而在另一边,很可怕的巴希尔正在带孩子;确切地说,他正在哄被死去的妈妈吓得手足无措嚎啕大哭的约安尼斯。而约安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程度和他的儿子差不多。刚出生的莫罗德斯早就哭累了,这会儿正在女侍臣的怀里呼呼大睡。女大公的尸体也有人在收殓。
      约安尼斯被巴希尔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断地打哭嗝;巴希尔单手抱着这个孩子,拍他的背,像哄婴儿似的轻轻颠他,偶尔还亲亲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低声跟他说一些“好孩子,约安尼斯,不要哭”“你的妈妈虽然去世了,但是还是会永远保护你”“你父亲和我都在你的身边”之类的话。而约安尼斯虽然还在掉眼泪,却也明显开始听他的教父安慰——因为巴希尔一说话,他就安静下来,巴希尔不说话的时候,他就抽抽嗒嗒地哭。

      ……当然,这些其实全都是女侍臣和女王公要做的活计。但是王公最爱的一个伙友骑兵、也是他的表兄和宫廷总管接过了这事务,侍臣们难道还要跟他抢?

      约安看着巴希尔像女人一样哄他的孩子,心里百味杂陈,脑海中却只能泛起他上一次见到约安尼斯的场景:那时他还没得到莫罗德斯的死讯,是约安尼斯骑着马在夜里赶来。
      星河高挂的明夜里,他早已成熟稳重的长子滚下马,奔来,跌倒,爬过来,仆到他的脚下,手掌按住父亲的脚背,在所有伙友骑兵面前,像他年幼时那样撕心裂肺地嚎啕:“爸爸!莫罗德斯死了!”
      那是多么恐怖的嚎叫啊!毫无美感,只有纯粹的、纯粹的吼叫。约安尼斯伏在父亲的脚下,身躯痉挛抽动,似乎在哭,但不过两次呼吸就停了下来。也许是愤怒和恐惧还有悲哀卡住了他的喉咙。然后约安尼斯爬起来,满头棕色的头发在黑夜里乱甩,眼瞳里燃烧着憎恶与仇恨之火:“父亲,我们进去谈。”

      约安尼斯告诉了父亲他的弟弟是怎么死的:莫罗德斯作为封地的王公参与了巴希尔领导的又一次突袭,而这次致命的战役发生在城外不远处的两脉小丘陵之间。军阵侧翼的骑兵在行动之前被丘陵上的巴希尔设伏,骑兵们从山上向下冲锋,莫罗德斯的侧翼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地形又迫使侧翼的骑兵反过来一起挤压中间的步兵,致使整个战阵无比混乱,最后在两座丘陵之间他们无处可逃,在原地被屠杀或踩成烂泥。莫罗德斯似乎是在逃离自己的战旗时被巴希尔的巴哈剌(捷卡人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伙友骑兵的)刺下马来,又在黑夜中被踏成了血肉的烂泥。在凌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们在盔甲上发现了多布林的家徽,这才发现了已经死去的王公。

      随后,约安尼斯道:“父亲,我们应当为莫罗德斯报仇。”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虽然巴希尔的这次反扑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在当前的边境下没有大碍,但是可悲的名叫巴希尔的毒瘤必须被剪除。他建议他的父亲给表叔写一封言辞恳切的求和信,内容卑下,只请求与他一起到边界上面谈;而到了面谈时,巴希尔一踏足列希的边界,埋伏在一边的伙友骑兵便一拥而上,巴希尔的巴哈剌是怎样踩死莫罗德斯的,约安的伙友骑兵就怎样用大锤把巴希尔锤成烂泥。
      而约安犹豫了。
      约安尼斯,他的儿子,趴伏在地上,额头触碰父亲的鞋面,眼泪滂沱像是大江大河倾倒而出的水:
      “父亲,您就求他,您就回忆您的青春,请求他念在——念在他是我和莫罗德斯的——教父——的份上,叫我们重归和平……我们不应该叫更多的年轻人去死了。巴希尔该死了,他死了,他的封地让出来,交给随便哪个亲人,我们就少一个捷卡人入侵的渠道,我们的人民再也不会被巴希尔带来的侵略者袭击。爸爸,我们做阴谋家,做谋杀犯,我们杀了巴斯吧!求你了!”

      此时约安尼斯趴在巴希尔的前胸上,还在抽抽嗒嗒的掉眼泪;巴希尔被他哭得头痛,平时哄他的诸多手段一一用尽,忽然灵机一动,拍拍约安尼斯:“约,约,”这是约安尼斯的小名,“你看外面,是不是有很多苹果花?”
      约安尼斯趴在他胸口,不愿意抬头。巴希尔就挠他的下巴。约安尼斯嘎嘎乱叫几声,咯咯笑出声来。巴希尔笑着说:“约安尼斯!看看外面!”

      六月份,在苹果的重要原产地查尔帝国肯定已经没有苹果花了,但谁让列希的地理位置如此靠北呢?这些好不容易种活的苹果花是列希大公的主意,它们的年份也就比约安和巴希尔略久一些,几乎陪着他们一起长大。他们曾经在这些树下玩木剑、骑小马,浇蚂蚁,偶尔还会爬上这些比他们粗壮不了多少的小树。在这里玩耍的时候,在约安长到会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个头之前,巴希尔会挑衅每一个挑衅王公的人。

      他望过去。
      由桦木和橡木搭建起来的木制城楼之外,生长得浅浅白白的、细小清丽的苹果花在阳光下微微绽放。它极小,也不显眼,在大片大片的浅绿色中只有一丛一点星星落落的白。细软的绒毛透过窗户飞进来,约安尼斯望着窗外的细绒飞花,呆呆的。约安转过头去,却发现巴希尔没有随着约安尼斯一起看向窗外,而是正在看他。灰色的眼睛不知为何,在阳光里折出了浅绿。

      这一瞬间,早晨醒来时的冲动再次袭击他的胃。约安几乎要问出口:
      巴希尔,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你将来会做下的、对我的背叛,你对我和我的儿子的伤害,还有那些你砍下头来的人、用鞭子勒死的人、用刀剑捅死的人、用长斧砸死的人……
      这些被你杀死的人和心,你所做下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纯粹的野心吗?那,那时为什么不索性把我也杀死,叫多布林的直系血脉绝嗣?是残余的容忍,还是究竟有一些血脉之情?是有谁逼迫了你,还是你自己心有不服?可是又有谁能逼迫你呢?
      巴斯,我仍然不明白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在初夏的苹果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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