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在宫廷总管的书桌前 在书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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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约安第二次在同一张床幔下醒来的时候，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半点都不觉得古怪。他很适应这个年轻的自己。
看着飘飞的床幔，第一个填满约安脑子的想法是：得找到巴希尔。
时间不多了——他今年二十二岁，在那个梦（或者人生？）里，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四月，他的父亲列希大公死了，八月他做了大公。九月还是十月，巴希尔离开罗夫诺。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出现在了东南边境。
也就是说，顶多只有三年，应该只有两年，他必须弄明白巴希尔是怎么想的，制止他、勒令他，如果不想在巴希尔又一次隐匿东方之前把他的头砍下来——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摸起了自己的衣服（这时候他的贴身事物是谁负责？有人负责吗？）——“杀巴希尔”，这个词组光是存在于约安的脑子里都让他一阵不舒服，他打个寒颤。理智还在某个角落里提醒他：如果贸然动手，你还不一定能杀得了巴希尔。
他心不在焉地穿衣服。套上绸衫，系上腰带。
找人去杀，找谁？这时候几乎所有的事都由巴希尔操持，而且巴希尔从没对他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举动，找谁去无缘无故地杀巴希尔？而且约安颇有自知之明：在整个风气尚武的列希大公国，他天生强大的身体和天生和软的脾气恐怕只能给人形成一种……往好听了说，是不协调的印象。而巴希尔作为他最亲密的侍臣，所行的恐怖举动倒会反过来增强约安的威信。贸然借别人的手杀了他，怎么说也不妥。
二人相处的时候突然动手，巴希尔对他来说自然脆弱得不堪一击，但是……但是突然袭击？向着毫无防备的巴希尔的后脑勺，那个扎着小辫子和马尾的黑黑卷卷的后脑勺，他不喜欢这个想象。向他宣战，约安当然有自信不会让巴希尔从决斗中逃跑，也有自信能够将他就地格杀；但是如果巴希尔向他求饶，向他哭泣，流泪，哀求他留自己一命，说“约安，约尼亚，求求你”……
约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猛然发现它烫得通红。不知为何他有——一些——嗯，不同寻常的反应——巴希尔，像块黑铁一样脾气又臭又硬的巴希尔趴伏在地，用额头来碰他的脚，向他求饶——但是这也有些不舒服！他制止自己。
他总算把衣服穿好了，虽说脑子里不断地播放一些古怪的想法。
“巴希尔为了活下去求饶流泪”，这个画面同时让他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又有点兴奋。他情不自禁地想象，巴希尔像他梦里被关在牢房里的囚犯一样，蜷缩着，黑色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呆滞地、慢慢地抬起眼睛来看过来。而他走过去，俯视着巴希尔，摸向腰间的……刀？鞭子？还是……？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巴希尔含着一点微笑的声音：“约尼亚？醒来穿好衣服了吗？”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脏一紧，旋即头晕目眩：
难道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要巴希尔帮忙穿衣服吗？！
——好在不是的。巴希尔来找他是因为他已经自作主张地把新修道院长拉进了城堡的底层，准备在合适的时间给女王公施行圣礼并且给莫罗德斯洗礼。他是来征求约安同意的。
约安说：“让他给莫莎施行圣礼吧。但是莫罗德斯的洗礼，还是派人去列希请修士来办。”
巴希尔波澜不惊，应和一句：“现在是六月份，女王公确实拖不得了。”话说完，就要转身向门外走去。
约安见状连忙叫住他：“巴斯！”
“我的王公。”巴希尔转过来。
“你今天准备去做什么？”约安问。
巴希尔笑起来：“还能做什么？日常杂务。您还记着昨天的话？”
“是，”他说，“我们一起处理吧，我总得开始做的。”
巴希尔看了他一眼，稍稍一顿，才道：“我要派人去修道院把他们的账本全收过来，带人巡视一下市场。当然，还要分人出来去列希。”
约安当然听得出来，没说细节的话，庶务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手下到底有哪些人……我们有名册吧？”
巴希尔说：“那您到我房间来？”
约安察觉到了不对：“你没有——”哦，巴希尔好像还真没有单独的办公的地方，“……那叫廷臣来，把账册之类的东西另外移到……二楼哪间朝南的空房里。之后我们去那儿，但今天先去你的房间吧。”
理论上来说，巴希尔是他的总管，应该住在二楼，但巴希尔实际上还承担着亲密侍臣和伙友骑兵的任务，因此，他的房间就在三楼约安房间的旁边。在房间里当然可以直接处理事物，但是约安想做的事情可不是向整个宫廷宣告他要把巴希尔能做的所有事都夺到自己的房间，也不是告诉所有人他在向自己的总管学习庶务，那么，另外找一个他们的共同空间自然更合适。
巴希尔出门吩咐几声（约安隐约听到了“叫某某和某某把房间收拾一下”“派某某和某某去列希”，“派某某和某某去修道院”，但那里面的名字却是他不甚熟悉的。二十年了！），便在廷臣们动员起来的嘈杂之声中，与约安一同绕进了他自己的房间里。
进了门，约安率先坐下：“巴希尔，以后不在人前，就不要用‘您’来称呼我了。”
巴希尔微微侧了侧头。
他接着说：“现在，我们先把修道院长叫上来吧。”
巴希尔应允，再次出门，唤来了一个待命的侍臣。
大约十分钟之后，新修道院长就出现在了巴希尔的房间里。修道院长率先向他们施行一礼：“神灵保佑。我的王公，您的仁慈普惠罗夫诺的公民。”不知为何，站在巴希尔的房间里，他明显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各自施礼。而后约安看了一眼巴希尔，巴希尔却也在看约安。显然在等他决定。
约安便开口：“修士，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姓氏？”
“我的王公，我名叫亚托米尔，曾是罗夫诺城内木匠的儿子，没有姓氏。在成为修士前，我的父亲被人称作‘杰列夫’。”修士恭敬地低着头。
“你可熟悉施行圣礼？”约安又问。
“我的王公，我从前曾为农民的孩子施行洗礼。”修士道。
“我需要你施行葬仪。”约安道，“女王公的葬仪。”
修士明显紧张了起来：“她已经换好了白衣？昨夜是否有人为她*彻夜歌唱*？”（*固定短语，指的是整夜连续不断地歌唱祷词，为一种特定葬仪）
巴希尔接口，显然知道他的王公大约没有关心这件事：“昨天清晨，她的女侍臣已经为她念诵祈祷，洗尸和换衣。她们都是信徒。由于尚无修士为她撒上圣水入殓，昨夜女侍臣们并未为她歌唱。”
不知为何，院长看起来更紧张了：“是，巴希尔大人。”
约安道：“你现在就去吧，首先为女王公补上祈祷仪式，叫女侍臣们收拾她入殓。”他回想了一番葬仪，又道：“巴希尔，我们之后在城东建一座小教堂吧。把修道院里愿意为人们服务的修士们带进城里来，叫升天的义人有城内的停灵之处。”
巴希尔道：“是，我的王公。”
修道院长离开后，巴希尔道：“您做……”
“我刚说什么来着？”约安提醒他。
巴希尔不由得笑了：“你做得很好，约尼亚。”
约安反倒愣了一下。
巴希尔见状有些无奈：“当然很好。那个新院长，城市里木匠的儿子又做了修士，在你面前都会瑟瑟发抖，也许是昨天杀了上一个把他吓着了。让他给女王公施行葬仪，又给了个建小教堂的空口承诺，这些都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约安心想：我只是顺口说的，城内没有教堂像什么话？但他还没傻到当面澄清的地步，只顺口转过来问，也带一些试探的意味：
“巴希尔，我们现在每年入账多少？”
巴希尔仰起头来，略略心算一下，并不迟疑：“我们每年的商税、地租税，还有犯罪的罚金，加起来拢共能抽大概一百五十个*银格里夫纳*，农民每年大概能交四百个*普特*的麦子。偶尔也有交苹果、猎肉或者动物毛皮的，这些每年数字不定，我也需要看账本。” （一个银格里夫纳约0.4公斤，每普特≈16.4千克）
一百五十个格里夫纳，也就是一百五十块银锭，这对于小贵族来说自然不算少，但对王公来说大约也不能算多。而且，粮食产量……他多少有些怀疑，又转口问：“哪些是经了地主的手的？”
“罗夫诺城附近的小城里，四个大地主每年合计能交上来大概七十到八十个格里夫纳，两百五十个普特的麦子。犯罪罚款每年大概是十个到二十个格里夫纳。罗夫诺城里的商税主要是列希或者查尔帝国来的商人——说起来，这些年，从南边来的人变多了。”
约安头皮一紧，佯作不知：“南边？刻赤人？”
巴希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他们和刻赤人长得很像，但是语言不一样，信的教也有差别。”
约安一时有些坐立难断：究竟是现在就去市场看一看捷卡人，还是耐住性子、继续问问再说？
……
“早期的罗夫诺并不是一个什么出名的城堡城市，事实上，由于平原森林地带大量的树木和十分匮乏的石料，罗夫诺王公的城堡由木石混搭建成。”
“当然，木料具体用的是什么我们已经很难考究了，但是史料与发掘互证，我们还是可以大致构建出来一个城堡与城市的形象。同学们可以去看看发掘报告啊——早期罗夫诺城堡位于整个城市偏北的一座小丘，分了两个部分。”
“小丘南部脚下，在城市城墙之内，住着生活在王公庇护之下的公民，风车磨坊、小商店、铁匠铺、木匠铺等等经济建筑集中分布在城市西侧，能够保障基本的经济生活；东侧围绕公民广场散布居民点。王公的一部分伙伴卫队也住在城市里，但他们扎营的地方在北部，靠近城墙。城墙之外则是农民、猎人和修道院分散居住的地方。城墙外还有护城河的遗址，可以想见，当时的城门可能是需要悬索开合的。”
“王公居住的地方在这个平缓的小丘上，也就是城市的北侧。城堡整体上大致呈回字形，外缘有一层高高的木制城墙，内里则是三层的木制大楼，外附四座可以观望四方的塔楼。木制大楼里，底层自然是谷仓酒窖和普通侍臣居住的地方，二层住着有职位的廷臣，还有待客的大厅，三层则是王公和女王公以及孩子们住的地方，亲近的伙友骑兵和女侍臣也会在这一层待命。外附的塔楼则每天都有卫队中的伙友骑兵巡逻值守，为王公防范外敌。”
“而在王公的山丘背后，是我们现在优良的农业区，在那时也同理。王公的庄头、马厩官，已经无法再参与战斗、只能给王公种田的伙伴卫队，还有投庇王公的农民，都在这一片广大的区域为王公劳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在宫廷总管的书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