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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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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梧一进屋,就发现自己前面那张桌上多了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占据半张矮桌,见他进来抿着唇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瞧着就很好欺负。
定睛看向他眉梢鲜红的痣,便猜到这就是墨显说的那个哥儿,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南梧,南无啊弥陀佛的南,魁梧的梧。”
许是不常与人说话,那哥儿瞧着很是拘谨,一对视便羞涩地红了脸,有些扭捏地侧着身体:“我是冯又樰。”
他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放到后桌上,方便南梧辨认:“父亲说私塾多了个哥儿,进度比旁的学生快上许多,让我在一旁照看。”顺带认认外甥未过门的夫郎。
南梧双眼一亮,正要说什么,被突然传来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冯叙亭背手而立站在门口,威严的视线扫过全场,几个说小话的学生立马坐直身体。
南梧也两步跨到蒲团前坐下,却见夫子朝自己走来,身旁还提着自己的书袋。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就说忘了什么,忙接过脆生生道谢:“谢谢夫子。”
冯叙亭点点头,嗯了一声便开始今日的讲学。
南梧不明所以,觉得夫子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是因为脸上的墨还没擦干净吗?
中午吃饭前墨显用帕子蘸着茶水擦过,但因为清理不及时,还是留下一道灰印子。
南梧并未多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由于周围都是手脚不麻利的童工,他一上午都没找到伺候的跟班,还得撑着“病体”研墨。
现在多了个同龄人,终于有合适的人选了!
趁着夫子低头翻书,南梧摸出书袋里的零嘴,悄咪咪戳了戳冯又樰的肩膀套近乎:“这个给你吃,挡着点别让夫子看到,不然就没收了。”
冯又樰抬眸,与书页后虎视眈眈的父亲对视,他略一迟疑后心虚地移开视线,侧身接过份量不轻的花生糖,小声道谢。
“嗐,不客气,我家中还有许多。”而且花生糖他都吃腻了,墨显又不爱吃甜的,正好让冯又樰消耗消耗。
他又把装着果脯的油纸袋往前递了递:“都给你吃。”前期不给点好处日后使唤人的时候多没底气?
“这……”冯又樰看着过于热情的小哥儿,怀疑墨显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知他,可看着他一脸要干坏事的表情,又不太像,便委婉拒绝:“果脯我心领了……”
南梧趁他摆手之际,笑眯眯塞到他手上:“拿着吧,就当是见面礼,礼多人不怪。”
“……”
冯又樰呆住,这句话是这么用嘛?
见他面露迟疑,南梧伺机提议:“你要是心中过意不去,便帮我研墨吧,我胳膊不方便。”
见人扬了扬手,冯又樰这才注意到他吊在胸前的胳膊,之前都只顾着看脸了。
收了不少东西,他自然答应,却不曾想这一答应,便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墨显回家后便马不停蹄准备晚饭,打算多炒两个菜,顺带将家中收拾一番,采了些野花装点。
等傍晚来接人时,听见云板被敲击的散学信号,却半晌没等到冲出大门扑进怀里的少年,反而等到他娇声夸赞旁人。
“樰哥儿,你人真好,帮我研墨、洗砚台,还把我的书袋和桌子都收拾干净了。如此能干又博学多才,写的文章一点也不比那些进士差,就连随手画的小熊都栩栩如生。如果能科考,定然榜上有名!你若是男子,我一定要嫁给你。”
墨显一顿,踏上台阶走进私塾,只见南梧蹲在井边,一旁的表舅瞧着有些疲惫,但是被夸得两颊绯红,双眸亮晶晶的,手中拿了块砚台卖力清洗。
之前觉得都是小哥儿,给南梧找个伴,免得他有些事憋在心里不肯说。
现在知道南梧可能是男人,便怕他更喜欢的是女人和哥儿,而不是自己这个蛮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心底的暴虐根本压抑不住,想将这个三心二意的小骗子绑起来,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好生教训一番,给他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还有表舅,怎么连洗个砚台都要和他抢?
“樰哥儿写的字也漂亮,龙飞凤舞,笔走龙蛇,改天借我几张墨宝观摩观摩……”
南梧正夸的起劲,地面上突然落下一道深沉的阴影,扭身去看,墨显阴沉沉的面容映入眼帘,双眸赤红、面色扭曲的样子瞧着分外可怕。
他眼珠子一转,猜测是刚才说的话被听到了,墨显才这般生气。虽是随口戏言,但对上男人黝黑的瞳孔,竟然有些心虚。
冯又樰凝眉,对自己的外甥还是有几分了解,怕墨显犯浑,刚想抬手将南梧挡在身后,就见一个雪白的残影从身旁掠过,蹦起来一拳砸在墨显肩膀上:“这副表情什么意思?让你接我散学还不乐意上了,板着脸吓唬谁呢?”
少年俏生生的小脸满是不忿,虽然比墨显矮上许多,可一手叉腰的气势比谁都盛。
须臾间,怒气冲冲的男人收了表情,垂着眸眼眶通红的样子竟有几分委屈。
他微微俯身,声音刻意放低,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怕吓到歇在花朵上的蝴蝶般,轻声细语:“阿梧应该叫我进来洗砚台的,这种事怎好麻烦同窗?”
冯又樰:?
冯又樰:??
冯又樰:???
他看着手中洗到一半的砚台,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再看矫揉造作的外甥,更是牙酸的厉害。
不就洗个砚台吗?帮忙干个活跟谁要抢他夫郎似的,两个小哥儿,还能做些什么不成?
原本打算先声夺人的南梧哑火,觉得这么壮个男人当着别人面给他低头,怪惹人心疼的。
他不自在地红了脸,拍着墨显肩膀软声安慰:“好啦,我以后都将砚台带回家让你洗。”
冯又樰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面无表情将“烫手山芋”递过去,并给了大外甥一个“你好装”的眼神。
墨显挑眉,接过后用清水冲洗擦干,收进书袋中,牵上两颊红彤彤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南梧往外走。
南梧扭头朝冯又樰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摇了摇当做告别,走了两步故意握紧手,夹墨显的手指,还歪头观察男人的表情。
可惜墨显面色自然,没有一点反应,南梧不由暗自嘀咕:这人是钢筋铁骨吗?都不会痛的。
出了大门,冯叙亭驾着从冯杰那儿借的牛车送外村的学生回家,南梧跑去行了一礼,顺带表现一下自己的礼貌,结果反而被安排了功课。
冯叙亭:“我方才忘记说,你回去后将今日所学的字每个抄十遍,明日一早交于我。”
南梧:?
“为什么?别人都不用写……”
“谁说不用写?他们每日都要将当天新学的五个字抄十遍,你刚来不知道而已。”冯叙亭一脸为他着想的表情:“你学的多,想尽快掌握,就得加强巩固,不然前面学着后面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南梧傻眼,他今日统共认了五十个字,每个十遍便是五百字,他又不太会用毛笔,写的慢,五百字够他写一个时辰了。
“这不公平!”
“驾!”
冯叙亭不等人讨价还价,赶着牛车一溜烟走了。
南梧嘴角下撇,他以前可是最能讨长辈欢心的,怎么到了古代反而不管用了?
墨显揽着闷闷不乐的人往家的方向走:“你只写一遍,剩下的九遍我来写。”
“本来就该你写。”南梧听罢理直气壮挺着胸膛:“要不是你缠着我厮混那么久,我就不会迟到,如果没迟到,夫子就不会对我印象差,让我写这么多……”
他猛一扭头,图穷匕见:“说来说去,都是你连累了我,你不写谁写?不仅要写,还要给我道歉。”
墨显心中将“厮混”二字反复咀嚼,硬生生品出几分情趣,攥着人肩头的粗手收紧,揉捏两下后耐人寻味道:“对不起,我日后定控制和阿梧厮混的时间,不让阿梧迟到。”
这意有所指的语调让南梧想起不久前躲在树林子里接吻,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光是想一想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
他两颊“刷”一下红了个彻底,想甩开握着自己的手,却好几下都没甩开,还被人用指甲勾了勾掌心。
南梧瞬间炸毛:“谁要跟你厮混?恬不知耻!我看你才最该去私塾多读读圣贤书,免得满脑袋废料。”
墨显抿着唇,开始考虑这个可能,下午做饭没有人时不时捣个乱,他还怪不习惯。
但临近婚期,有许多事要做,况且他还要准备南梧的一日三餐,去私塾陪读如何来得及?
墨显有些遗憾,不过还是捏了捏南梧的手:“等阿梧学成归来,我便拜阿梧为师,请求阿梧为我传授圣贤书。”
“我才不要收你为徒。”南梧傲娇地轻抬下巴,昂首阔步。
墨显就喜欢他窝里横的样子,所有的娇蛮可爱都只在自己面前展现。
顺着羊肠小道,很快看到熟悉的大门。
墨显一开门,南梧便闻到浓郁的肉香,咪咪正粗着嗓子对紧闭的厨房门呐喊,看见两个主人回来,立马变成夹子精,踩着猫步过来。
南梧照例先和家里每一个小动物打过招呼,转了一圈回来,菜已经上桌了。
他像个小兔子似的挤在墨显身旁抱怨:“读书好累啊,我写了一天字,手都是酸的,头套也闷。”
墨显捧着他的手细细擦拭,果然在柔嫩的手指上发现两处红印子,顿时拧眉揉了揉,抬头便语气凝重道:“明日我同夫子说清,只需教你识字,练字便罢了。”
南梧瞧他一脸郑重的模样,差点幻视对家中娇儿宠溺无度的长辈。
“这个就没必要了吧,大不了我明日少认几个字。”否则这般好吃懒做,夫子还不知道会怎么看他。
南梧手上的墨渍已经淡了,可下巴那片不知怎么染上的墨迹一时半会儿洗不下来。
墨显翘着嘴角在他鼻尖点了颗水珠:“写个字怎么还写成小花猫了。”
仰着下巴的南梧甩头,朝他呲牙:“你还敢嘲笑我?信不信等你半夜睡着,我给你化成大熊猫?”
墨显看着少年灵动的表情,知道他会生气却还是没忍住反问:“阿梧大半夜起得来。”
可恶!南梧还真起不来。
“你死定了,墨显!今天晚上别想上床!”
吃过饭天色便暗下来,墨显去刷碗,南梧闲的没事干,借着厨房窗户映出来的光在院子里和咪咪玩井字棋。
赢了十几把后,墨显终于端着油灯出来,头发乱炸的南梧甩甩袖子起身,斜着眼睨舔爪子的咪咪,指桑骂槐:“笨猫,这都赢不了,果然谁养的猫像谁。”
少年脸颊上用来遮掩的白粉被蹭掉,露出鲜红的桃花痣,配上拐着弯骂人时略为夸张的小表情,十分娇俏。
墨显挑眉,这是还记着仇呢,他没有辩解,接下这顶乱扣的帽子,提醒乐不思蜀的少年:“该做功课了。”
正想再来一局的南梧:“……”
忘记这茬儿了。
刚踏出一步,又想到书袋里的东西。南梧眼珠子乱转,不怀好意道:“你先去,我等会儿再写。”
墨显猜到有恶作剧等着自己,不过也没拆穿,将油灯放到院中给人照明,随即去主屋拿书袋。
刚打开书袋,先看见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花环,随即是一摞白纸,比起上午薄了些。
他取出放到桌上,却见第一张上写了字,定睛一看,画着只栩栩如生的大黑熊。
因为偷吃蜂蜜掉下树,被蜜蜂哲的鼻青脸肿,左上角还写了名字:笨熊墨墨。
墨显笑着轻抚与黑熊不是一个画风的蜜蜂,一看就是南梧画的,生气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将纸翻过来,背面是南梧随手练的字,最开头两行是“南梧”,紧接着便是“墨显”。
他用笔在墨墨旁边添了南南二字,晾干后把画对折收进衣柜,打算日后装裱起来。
南梧玩够了进屋,第一眼便看见桌上写字的墨显,执笔的姿势很标准,还特意仿了自己的字迹。
他抱着咪咪坐在一旁,指尖悄默声在砚台里蘸了下,似是不经意地问:“你的字也是跟夫子学得吗?”
墨显没有隐瞒:“是我父亲教的。”
南梧挤到他身边,装作欣赏桌上的字,没话找话道:“那伯父还挺有文化。”
墨显笔尖微顿。
岂止是有文化,当年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为了讨心上人欢心,特意趴在私塾房梁上偷师,不知做了多少首酸诗,小时候翻出来还被罚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趁着身旁的男人晃神,南梧迅速抬手在他脸颊上画了三道杠,还笑嘻嘻问:“你脸上怎么沾了土,是不是在厨房蹭的?我给你擦干净。”
说罢假装好心般摸了好几下,将墨显英气的剑眉描成蜡笔小新,加上直冲发髻的眼线才收回手:“好啦,干净了。”
南梧忍着笑在他对面坐下,往桌上铺了张纸,捏着毛笔暗自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写。
墨显表情纵容,没有拆穿。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笔,墨显将纸张铺在桌上晾干,随即去厨房看提前温的热水。
南梧趁他离开才扑哧笑出声,等人端着盆进来时又迅速敛了笑容。
墨显没机会照镜子,还不知道自己被画成什么样,便装作什么也不知地伺候人洗脚。
偏偏南梧憋不住,见他一无所知的模样,便嬉皮笑脸凑过去:“唔......墨大哥,你今日真英俊。”
墨显挑眉:“哦?那里英俊?”
南梧忍笑忍得辛苦,差点因为这个挑眉直接破功,瘪着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眉毛......眼睛......”
视线扫过那三根猫咪胡须,他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捂着肚子断断续续道:“哈哈哈......胡子……还有……还有胡子哈哈哈哈......”
墨显由着他笑得前俯后仰,掌心握着那双纤细精致的脚,细细摩挲一手便可掌握的脚踝。
南梧笑得力竭,两颊粉红宛若六七月份的蜜桃,枕着修长白皙的手臂趴在桌上,一看便汁水丰盈。
“你快......快去照镜子哈哈哈。”原本想明日一早再告诉他,可南梧实在忍不住了,迫不及待想看墨显黑脸的样子。
墨显没动,还是坐在小凳子上,一手托着少年小腿肚,用帕子擦干他脚趾头上挂的水珠:“开心了?”
南梧还未察觉到气氛的转变,闻言笑着点头,结果下一秒就被打横抱起,身体紧跟着落入被褥间。
墨显细细亲吻他发间露出的耳垂,声音模糊嘶哑:“墨大哥还没开心,怎么办?”
“啊!”
南梧痒得直缩脖子,想藏起敏感的耳珠,却被男人纳入唇间戏弄。
他忙不迭拽着手底下的布料往后扯:“墨大哥!墨哥哥!我错了,你快放开我,日后再也不捉弄你了。”
墨显只是解解馋,倒没真想做些什么,便顺着力道撑起身体,结果一抬头,仰面躺在身下的人又乐不可支捂住脸,一头撞进他胸膛。
“嗤嗤嗤......墨大哥,你这样怎么还挺可爱?蠢萌蠢萌的哈哈哈。”
墨显:“......”
南梧今日亢奋过了头,迟迟未能入眠,听完三分之一的话本,他还是睁着一双清明的大眼,巴巴等着后面的剧情。
墨显无奈地手动给他闭眼:“怎么还不睡?”
“我不困呀。”南梧眨眼,执着地用眼睫毛搔男人虚虚覆在上方的掌心。
“不困也要睡,否则明日起不来,还要去私塾呢。”墨显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他后背,村中妇人便是这般哄睡稚子。
怀里的人安静片刻,没一会儿又往上蛄蛹,脑袋抵着墨显的下巴蹦迪似的拱了好几下,心血来潮提议:“我们养两只小猪崽吧,一直叫墨墨,另一只也叫墨墨。”
墨显沉默,捋着他后颈往下顺:“为何都叫墨墨?”
南梧笑得不怀好意:“因为你是一家之主啊,墨大黄、墨二黑、墨咪咪不都跟你姓嘛。”
墨显哼笑,这说法还挺新鲜。
大手惩罚性地拍了两下肉感十足的屁股,在南梧发飙前将人哄好:“我明日出去便打听谁家母猪生了崽,买上一对,顺便砌个猪圈。”
南梧满意了,连打两个哈欠,困得眼睛泪水涟涟,还是不肯睡,嘴里嘟嘟囔囔:“你若是明日醒来,发现我只是你做的一个梦,该怎么办?”
墨显拍着人后背的手一顿,黑暗中显得冷硬的面容柔和两分:“阿梧为何这般想?”
南梧拧着眉头催促,“别管我怎么想的,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你的世界才是梦。”墨显抱着南梧的手又紧了紧。
南梧哼哼唧唧,强撑着几乎快要翻白的双眼,终于坠入沉沉的梦乡。
夜间,明月高升,一道道狼嚎响彻山林,永康村数座屋宅亮起昏暗的灯光,有人还点了火把架在门两侧。
南梧缩在墨显怀中,外界的声音并未对他造成任何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