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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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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是一瞬间的事,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墨显便背着南梧下山了。
在小屁孩都下地自己走的队伍里,捏着花生糖要人背的南梧显得很不像样。
就一会儿的时间,他已经感受到好几道鬼鬼祟祟的窥探,每次看过去时,这些人又惊慌失措地避开视线。
南梧哼了声,还知道偷摸打量人不光彩,一个个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他握着油纸包,把手往后一背,“墨显,换蚕豆。”
几乎是下一秒,装着蚕豆的油纸包就送进南梧手中。
墨显收好花生糖,依旧嘱咐:“少吃,吃多了长溃疡。”
南梧刚要敷衍两句,斜刺里先插进一道阴阳怪气的嘀咕:“吃个烂大街的蚕豆还要抠抠搜搜。”
这道声音并不是很大,偏偏他出声时山上的风停了,如影随形的沙沙声消失,四周静下来,正好被耳尖的南梧捕捉到。
他上下扫了眼那人的穿搭,撑着下巴轻啧:“瞧着是个读书人,却不在家中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反而跑来山上凑热闹,还要管我吃蚕豆,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闲心。”
南梧嘴皮子厉害,就差把“还没当上官先摆上谱了”几个大字扔他脸上。
清脆的嗓音让那书生一时间红透脸,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对上那双清澈的鹿眼,他狼狈撇开视线,颇为无地自容,推开身后的人往队伍最后方走去。
“哼!”南梧得意地晃脚尖,小卡拉咪,说两句就跑了。
祝兴看着得势后便趾高气扬,宛若打了胜仗般的南梧,没忍住露出羡慕的眼神:“许久没见过这般纯粹恣意的小哥儿了。”
“呵。”身旁的男人冷嘲出声:“言行粗鄙不堪,没有半点规矩,上不得台面。”
祝兴面色瞬间惨白,连忙抬眼去看,菩萨似的小哥儿正扭头和背着他的高壮汉子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哄人的轻柔声音。
过了会儿,小哥儿不情不愿戴上一顶帷帽,视线并未朝这边看过来。
他松了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风吹树叶的声音这般大,应是听不到的。
还好听不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石阶又宽,只要留心便不会踏空。
其余人往返一趟下来时已经累不行了,而墨显还背着个南梧却跟没事人一样,歇都不歇直奔集市。
“我闻着豆腐脑的香味了。”
“带你去。”
两人刚坐下,手里拿着抹布的老板便过来,脸上堆着笑:“二位客官,没桌子了,能不能拼一下?”
他说着指了指摊边站着的二人。
南梧看过去,一高一矮,较高的那个一身蓝衫,做书生打扮,五官端正,矮的那个相貌清隽,胳膊上挂着包袱,手扯着高个儿的袖子,很是亲密。
还是个熟人。
祝兴有暗中观察这两人,知道谁才是做主的那个,便看着南梧问:“能否一同拼个桌?”
“好啊。”南梧在桌子底下朝虚空踹了一脚。
墨显静默,把热水烫过的筷子放到他面前,慢悠悠挪了个位置。
“多谢二位。”
祝兴拉上一旁沉着脸的书生坐下,先自我介绍:“我是祝兴,这是我夫君薛应,他今年下场参加乡试,特来明月湖祈福。”
薛应对于南梧好逸恶劳、伶牙俐齿的形象十分深刻,对他这种行为分外不齿,所以从方才开始一直微微侧着身体,也不说话,只在祝兴提到“乡试”二字时挺了挺胸,打算接受敬佩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听到譬如“竟然是秀才公”、“未来的举人老爷”的类似吹捧。
南梧只瞥了眼,说声“幸会”,墨显甚至头都没抬,更别说打招呼了。
祝兴也习惯了旁人对丈夫的夸赞,这次没听到熟悉的话,还有些意外,不过意外之后又觉得理所应当,毕竟没人规定谁都要对秀才恭恭敬敬。
南梧对薛应是半点兴趣都没,反而拉着祝兴一直问:“你今晚几时去如意客栈说书?”
祝兴有些腼腆,没有半点说书时慷慨激昂的样子,慢吞吞回答他:“酉时中刻。”
“你讲的真好,我一定会去听的!”南梧转头:“墨显,我们再住一晚吧,听完这个故事再走。”
“好。”墨显自然没意见,他巴不得南梧提要求。
“对了!”南梧看向祝兴:“我叫南梧,他叫墨显。”
虽没有直说两人的关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南梧一直拉着祝兴说话,从话本到说书人这个工作,知道他已经做了六年,常去县城富商家中说书后,露出佩服的神色。
“你可真有本事,这不就是徒手起家吗?”
祝兴被夸的不好意思,抿着唇笑:“都是小打小闹补贴家用,上不了台面。”
“怎么上不了台面了,你说书不都站在台面上吗?要是没有名气,那些富商怎么会请你去家中说书?他们精得很,才不做亏本买卖呢。”
祝兴愣怔,夫君总斥责他出去说书抛头露面,街坊邻居羡慕他家里有个秀才公,说考上举人就能带他去皇城享福,不用再走街串巷说书。
从来没有人肯定他说书人这个身份,明明整个家都是靠他一张嘴说出来的。
他爹是说书人,娘是说书人,他从小就喜欢说书,什么时候也学着其他人一起贬低起养家糊口的手艺了呢?
祝兴苦笑,这几年真是魔怔了。
南梧话多,传达的意思新奇又大胆,让祝兴这个偶尔动手写话本的时常醍醐灌饼,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聊的眉飞色舞,热火朝天,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南梧也逐渐从长凳中间挪到边边。
被冷落的墨显磨了磨牙,一脚踩着凳子上的直枨,生怕重心不稳把南梧翻到地上。
同样被冷落的还有一旁的薛应。
他看着眉飞色舞的祝兴,攥了攥拳头。
成亲六年有余,祝兴一直谨小慎微、言听计从,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如今却将他扔在一旁不管不顾,莫非是知道了什么,故意为之。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句话试探一下,老板拖着调子的吆喝声先插了进来。
“油条炸好喽——”
老板端着四碗豆腐脑,和两盘油条过来。
墨显把没放香菜的那碗端到南梧面前,给他加了一小勺辣椒油。
南梧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把碗挪到身前,却被眼疾手快的墨显勾着腰拉回长凳中间。
“坐好,小心摔倒。”
突然的动作让南梧懵了两秒,回神时手上已经被塞了双筷子,墨显正把油条撕成小块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南梧用汤勺搅了两下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见祝兴那碗有香菜自己和墨显的却没有,隐约想起点餐时墨显特意嘱咐了不加香菜。
“你也不吃香菜?”
墨显动作一顿,随即点头。
南梧没有再问,用筷子夹了一片油条放进嘴里。
其实是南梧不吃。
潜伏在宫中那些时日,他很轻易便摸透了南梧的喜好。
用完早饭,南梧要回客栈,但舍不得祝兴。
和祝兴聊天很有趣,他很包容,但和墨显对他的包容又不太一样,就像是……
朋友。对!朋友。又像哥哥一样。
“祝兴哥,你接下来还有事吗?没事我们一起回去吧,带你去看我家二黑,他可好玩了。”
祝兴看向薛应,向来不假辞色的男人背对他们站在路边,两手背在身后,一副清高的样子。
原本吃了早饭是要坐船去湖心的。
回过头,小哥儿挽着帏帽,眨着清澈的鹿眼望过来,容貌精致耀眼,像个披着圣光的菩萨,吸引人前去参拜。
他瞧了眼没反应的薛应,略作犹豫后下定决心:“无事,我们一道回客栈。”
被冷风吹乱发髻的薛应猛地一楞,直到身后的交谈声愈行愈远,那个向来做小伏低的哥儿也没回到身侧。
他回头去看,只见到三个背影,眼中带着不敢置信。
祝兴是中了邪吗?
薛应原本有恃无恐,觉得祝兴就算心血来潮想耍小性子也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就有些不识好歹。
可他问都没问,也不解释,跟着那两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就走了!
南梧没坐竹笈,和祝兴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他看着走路也板板正正的哥儿,有些好奇地问:“祝兴哥,你的名字是高兴的兴吗?”
祝兴下意识觉得羞耻:“有些俗气,不好听。”
“不俗气啊,寓意多好,一听就知道你父母想让你开开心心的生活。”
祝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的确是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的初衷。南哥儿呢?你的名字可是出自凤栖梧桐?”
“哈!”南梧差点笑出声:“我是因为出生时院子里正好有一棵梧桐树,所以就叫南梧,别人乍一听以为我一心向佛呢。”
墨显脚步一顿,看着前方。
“此名甚好!”
祝兴看着他:“有凤来仪,非梧不栖。名与命通,南哥儿此生易得贵人扶助,遇事必能逢凶化吉。”
“是吗?”南梧两只鹿眼焕发光彩。
说到贵人,他下意识回头看墨显,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对着祝兴道:“好像有些道理。”
祝兴但笑不语,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南梧却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他掩饰般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其实有时候也挺感激他们的,南梧总比南桐强,不然一说名字别人以为我是gay……”
“gay……是何意?”
“就是男的喜欢男的呗,断袖之癖。”
“断袖之癖?像我和薛应,你与墨显这般?”
“咳咳!当然不是!”南梧矢口否认:“我又不是gay!”
不是?
祝兴面露疑惑,不解的眼神在他与墨显之间来回转圈:“二位难道不是夫夫?”
南梧霎时烧红了脸,对于祝兴的疑问,他含糊其辞地解释:“其实也快了……”
此话一出,南梧明显感到落在后背的眼神灼热了几分。
“所以……”祝兴恍然大悟:“你们现在还没成亲,等成亲了才是gay!”
南梧:“……差不多吧。”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可有什么典故?我想记下来,看能不能用到话本情节中。”
“有有有!”南梧恰好知道这个故事,又想转移话题,连忙道:“回客栈我讲给你听。”
看着越聊越开心的二人,墨显看着眉头狠狠搅在一起,恨不能揪着南梧后脖领拽到自己身边,他究竟知不知道跟谁最亲?
又念及南梧好不容易愿意对谁吐露心声,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撬开那张严丝合缝的骗人小嘴,只好按捺住醋意,竖起耳朵听,试图收集些有用的信息。
薛应坠在三人身后,隔着风声,祝兴声音又轻,交谈声听不太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面目狰狞,死死盯着那个打破他计划的南梧,却冷不丁被一道视线锁定。
那个男人低垂着眸子睨过来,轻视、不屑一顾,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薛应受惊般倒退一步,反应过来后低声啐了口:“乡野村夫。”
南梧走到客栈门口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祝兴哥,你家秀才呢?”
祝兴没管:“他读得了书,就认得了路,知道自己往回走。”
认识南梧后,祝兴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变低许多,以前薛应总在他谈成生意分享喜悦的时候说些扫兴的话,他当时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小心翼翼求和。
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病。
南梧见状也没多问,那个薛应总是一副鼻孔朝天看不起人的模样,比他这个资本家三代还傲,不回来最好。
祝兴拉着南梧上楼:“不说其他的,你不是想看我写了哪些话本吗?去我房里,我找出来送你。”
“好啊。”
南梧朝墨显挥了下手,便迫不及待跟上去,飞起的衣角都是欢快的。
墨显知道南梧只是去玩,还会再回来,但心中依旧生出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将竹笈放上去后点了两壶酒,坐在楼下一碗接一碗。
直到抬头看见薛应出现在二楼,忙把碗底剩的那点酒倒嘴里,闷头往屋里跑。
南梧手里抱着高高一摞书从祝兴屋子里出来,最上面还放着一个油纸包,见到楼梯口冲上来的墨显,离老远就开始立马显摆:“看!这些都是祝兴哥送的,还是手抄本呢。”
墨显猛地停下动作,放慢步伐走到南梧面前,接过书把人迎进屋:“阿梧长得好,讨人欢心,谁见了都会喜欢。”
“那是自然!”南梧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喜欢他的人肯定是瞎了眼。
他说完揪着墨显的衣领嗅了嗅:“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不多。肚子饿不饿?”
南梧蹬掉鞋躺到床上,露出弧度圆润的肚皮:“祝兴哥给我吃了他自己做的桂花糕,已经吃饱了。”
墨显嗯了声,又问:“渴不渴?”
“不渴,祝兴哥隔一个时辰就提醒我喝水。”
墨显:“多管闲事,他凭什么照顾别人家的夫郎?”
“什么?”南梧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爬起来走到依旧站在门口的墨显面前:“你刚刚说什么?”
墨显抱着书站得笔直:“我没吃饭。”
这四个字声如洪钟,理直气壮,听得南梧一愣:“你也跟秀才公一样,没人请就不吃饭吗?”
墨显被酒精和醋意腐蚀的大脑清醒片刻,谨慎地问:“怎么这么说?”
南梧撅起下巴,手一背,身体往那儿一侧:“祝兴哥家里的秀才公,吃饭要三催四请,不然就站在窗前,像我这样背着手,假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
墨显傻愣愣看着学得活灵活现的小哥儿,半晌闷出三个字:“是仙男。”
“啊?”
南梧惊的退出二里地,“仙男?!顶多长的周正点,还仙男,怎么,你眼瞎啊?”
“我不瞎,我没吃饭。”
南梧:“……”原来是喝醉了。
他取下书堆顶上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有好几块桂花糕,有一块上面还残留着牙印。
刚要把剩的半块自己吃了,却被一只更快的手抢先。
墨显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像是饿得不轻,吃完又拿,直接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吃了。
“我去厨房做桂花糕。”
墨显一脸严肃,抱着书就走,把南梧看的一愣一愣,赶紧把人拽住:“你做桂花糕干什么,不是刚吃过吗?去椅子上坐着。”
墨显动作很慢的转了九十度,走过去坐下,手上还抱着那摞书。
南梧觉得好笑,怎么喝醉了这么呆?他把书从墨显怀里抱到桌上,坐到对面。
然后就看见刚才还坐的板正的人立马起身,眼神直勾勾看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南梧连忙制止:“你别动,我有事问你。”
墨显真的不动了,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南梧差点笑出来,要是有手机,他一定拍下来每天押着墨显看三遍。
南梧清清嗓子,道:“祝兴哥说你骗我。。”
墨显庞大的身体具象化地一震,反应很快地反驳:“他骗你。”
“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骗他,所以他不会骗我。但我骗了你,所以你也会骗我。”
墨显:“我没。”
“那你吃不吃香菜?”
墨显眸色沉沉地看着他,突然起身把南梧抱起来:“睡觉吧。”
“喂!你自己睡啊,为什么还要带着我?”南梧挣扎两下,发现抱着他的力道更大了。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直挺挺躺到床上。
南梧戳他眼睛底下的青黑:“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墨显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南梧,睫毛好长,眼睛好大,脸白白的,他凑过去,在粉嫩的唇瓣上轻轻嘬了下:“小仙男。”
南梧猝不及防,把嘴上的唾沫蹭到罪魁祸首前襟。
原来小仙男说的是他,不是薛应啊。
看来墨显眼睛还没坏。
他看着男人脸上隆起来的肿胀疤痕:“今天还没给你涂药。”
墨显静静看着他,眼睛星光点点盛满委屈,看的南梧一阵心虚,忙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给他上药。
“我只是晚了些,又不是忘了。”
他嘀咕两句,拍拍腰上的手:“放开,自己睡。你的手这么糙,别把我衣服勾抽丝了。”
墨显闭上眼,一副将无赖进行到底的样子。
南梧差点气笑,醉鬼果然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