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得鱼忘荃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四年级的暑假，我二姨突然说她要给小卢报名参加一个夏令营，锻炼一下他的独立能力，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小卢是我的表弟，我二姨的儿子，年龄比我小一岁，是个从小生活比较富裕的小孩，具体体现在我还在拿着老旧的小灵通玩手机里自带的小游戏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人生第一个QQ号，用上了属于自己家的电脑。很难说这和他成为一个不爱出门的小孩有没有直接联系，但是他真的很不爱出门。夏令营就是他妈妈给他寻找的一个出门方式。

　　其实在这之前我都根本不知道夏令营具体是个什么东西，而且我家经济条件也并没有很好，我记得参加那个夏令营要花900多块钱，对我家来说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

　　可能是我妈妈在妹妹面前要有一点长姐的尊严，也可能是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实在可怜，总之最后她给我报了名。

　　出发的那天是在县城中心的广场集合，现在我可以坦诚地说，对于这次出游我几乎感受不到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无尽的恐惧。我踏上大巴车的那一刻心里都还在想，能不能不去了。

　　答案当然是不能，钱没法退。

　　整个车程十分漫长，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当你要出发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整个旅途就会被无限拉长，你不知道终点在哪，总觉得每一次刹车都是终点。而归途就短暂多了。

　　出发没多久带教的志愿者就开始组织活动，非常讨厌，又是自我介绍。但我已经没力气讨厌了，我晕车。

　　车开了不过二十分钟，我整个灵魂就已经从我身体出走，漂浮在半空中。游魂一样走出去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回到座位吐得昏天黑地。我记得很清楚，整个车程花了大概五个小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那是我人生最为漫长的五个小时。

　　车停下之后又步行了半个小时才到达真正的目的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乡村里的那种学校，都不是很大的学校，就是那种可能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一个班只有二十个人的那种小学校。我们到的地方和这个描述基本一致。

　　那一刻我心里的怨念简直升到了极致，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件事的话。我实在没想到我花了一千块钱是回到乡村里忆苦思甜去了。我妈肯定也想不到，好不容易为孩子奢侈一把就奢侈出这么个结果。

　　中间的过程我就不再回忆，实在也记不清，反正也就是爬山、野炊、篝火晚会这点事，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让我耿耿于怀的那件事发生在第二天，和我同住一个宿舍的一个女生，突然找到了带教的志愿者，说她的发卡丢了，并点名说是我偷了她的东西。

　　我当时甚至都不在场，是那个志愿者大哥找到了我，问我有没有拿别人的什么东西。当时我整个人就傻了，用我现在是视角来看就是这件事情太荒谬了，荒谬到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首先我绝对没有拿她的任何东西，我跟她都没有很熟，也不知道她有这个东西。其次，一个发卡也并没有很值钱，如果真的要让我背上“小偷”这个罪名，我个人觉得一个发卡实在太少，不如说我偷了一百块钱比较令人信服。

　　很可惜我当时并没有现在这样能言善辩，我当时是一个很沉默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家境也不是很好的农村小孩，我只能否认说我没有。可能也是因为我的这个形象，让这件事稍微有点可信度，因为我看起来确实比较贫穷，那个女生看起就很富贵。

　　后来这件事情的走向就变得很戏剧化，放到今天被写进言情小说都让人觉得烂俗的情节，真实发生在我的身上。因为我的否认和对方信誓旦旦的指认，最终大家选择去宿舍搜查一番。

　　我当时当然非常愿意，因为我知道我没拿，查完了之后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多单纯啊，我哪知道人心险恶。

　　最后的结局是那个我都没见过的发卡在我的枕头底下被找到了，我毫无辩驳的机会和可能，什么叫铁证如山，这就是铁证如山。

　　我后来复盘了非常多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什么人把这个东西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在了我的枕头下，然后自导自演了这出戏。是因为我在不经意的时候得罪了她吗？还是我看起来就是个很穷的人，就算被欺负了也不会产生后果。或者是我这个人就是不讨人喜欢，非常讨人厌，让她们讨厌到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利用我演了一出戏，供她们娱乐。我想不明白。

　　回家之后跟我妈提起这件事，我还是会哭，我实在不知道除了哭泣还有什么方法能宣泄我的委屈，证明我的清白。偶尔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的记忆错乱了，其实我确实拿了她的东西，只是我忘记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甚至什么都没做，最后是我来反思，也是我把这件事记到了今天。我敢保证那个女生肯定早就忘了她的生命里出现过我这个人，发生过这么一件在受害者心里挥之不去但她毫无印象的小事。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四年级暑假作业的某篇日记里，我这样写。

　　我还没从对这个世界的困惑中走出来，又一个学年就开始了。这一年和之前稍微有一点不一样，因为我学会看小说了。这要多谢我小学时最好的朋友，庄琴。

　　我和庄琴的友谊发展得可以说十分缓慢，明明我们从一年级就在一个班，但是到了五年级，才变成了好朋友。更奇妙的是，我已经忘记了在我们变成好朋友之前我们俩是怎么相处的。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五年级我夏禾和庄琴变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我的这位好朋友有两个爱好，一是看小说，二是听音乐。然后这两个爱好后面也变成了我的爱好。我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就是庄琴借给我的；我人生中第一个mp3也是她给我买的，当然花的是我的钱。因为我根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便捷的听音乐的工具，简直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在这之前我唯一接触过的用来听音乐的东西是我二姨家一个废弃了的CD机，甚至那个CD机都不是充电使用，而是必须插电才能用。

　　说回到小说。

　　我看的第一部小说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情节也忘得差不多了，唯一只记得是一本古代小说，里面还有比较大尺度的描写。我当时多纯洁啊，我哪看得了这个，立马兴致勃勃重复翻看了好几遍。现在想起来非常能理解大家看《挪威的森林》为什么只有那几页被磨损得最严重，小孩对这种事可太好奇了。越不懂越好奇，越好奇越想搞懂。

　　甚至后来我翻出了我爸放在家里的一本厚厚的《红楼梦》，完整版，不是少儿版，别的情节我都没怎么看懂，那几段儿童不宜的情节被我翻来覆去重复观看，后面都能清楚背诵它们所在的页数。

　　所以说性教育这件事还是开始得越早越好，家长总觉得小孩还小，是不会懂的，殊不知小孩总有别的途径去搞懂。小孩不是个人的小孩，小孩是社会的小孩。

　　看完之后第二天，我立马找到庄琴，问她还没有别的。她当然也非常乐意和我分享，直接带我去了她家旁边一个看起来有点破旧的书店，里面摆满了书，让我自己选。“这里的书可以租，很便宜的。”她说。

　　不得不承认庄琴带我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在和她成为好朋友之前，我每天的休闲娱乐活动还是放学了找我舅舅玩卡牌，找我表弟打弹珠，和高一点的凳子跳皮筋，偶尔看一下电视剧。现在已经可以偷偷租小说和听歌了，很难不说是一个质的飞跃。感觉我一下就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变成了懂得比较多的小孩。

　　三人行必有我师，古人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