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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白雪归青冢 皇宫里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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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的冬山茶已经开了,雪白一片。南雪从掖庭局送完衣服回来,看到了一片绽放的山茶花,盛白一片好似皑皑白雪,惊喜万分,忍不住驻足。
“依依袅袅复皑皑,句引冬风无限怜。白雪花繁空扑地,淡香素容未迟来。”
又一年冬天到了,南雪看着面前洁白一片的山茶花,不禁出了神。
“浣衣局的宫女这么清闲的吗,竟有功夫在这里赏花。”
南雪被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声音惊醒,才看到正往这边走来的两个嬷嬷,忙躬了躬身。
两个嬷嬷走到近前,朝南雪翻了个白眼,其中一个嬷嬷先认出南雪来,便说道:
“哟,这不是那个哑巴吗?”
另一个嬷嬷一听,又朝南雪扫了一眼,也才认出来,说道:
“赶紧走吧,一会儿娘娘又该骂我们了。”
南雪往路边又移了几步,让出路来,等她们先走过,才欲继续赶往浣衣局。其中一个嬷嬷绛色衣裙上坠着一块玉牌,南雪微垂着头看着她经过时,无意间瞟了眼那块晃动的玉牌。起先南雪只是觉得那块玉牌别致精巧,挂在那老嬷嬷身上显得格外突出,后来又觉得玉牌格外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等老嬷嬷已经走出了很远,南雪却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正是念奴的玉牌吗?没错!就是念奴的玉牌。南雪这才想起,难怪和若笙一起整理念奴的遗物时,若笙总说似乎少了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总想不起来,原来是这块玉牌!可这玉牌怎么会在嬷嬷那里?南雪细细回想,突然后知后觉,那日这两个嬷嬷曾去过念奴房间,在念奴房间翻腾了好久,一定是那个时候偷偷拿走了。南雪虽然不知道念奴这块玉牌的来历,但念奴生前从来都是把它贴身戴在身上,从不曾摘下过。这玉牌对念奴,一定意义重大。南雪总觉得念奴的死是因为自己的那番话,所以直到现在,想起念奴,南雪总是耿耿于怀,满怀愧疚和自责。
一定要帮念奴拿回那块玉牌!南雪暗暗说道。她放下手中的木盆,跑着去追已经走远的嬷嬷。
两个嬷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竟是方才的哑巴宫女,不知所以,只定住了脚,迟疑地看着她。
南雪走到那个老嬷嬷面前,指了指她腰间的玉牌,用口型说到:
“把它还给我吧。”
老嬷嬷顺着南雪手指的方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玉牌,心中便猜了出来,忙一把捂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拉着旁边的嬷嬷小跑着离开。南雪忙跑上去拽住了她。老嬷嬷冷不防被南雪拽住,跑不掉了,便索性停下来,朝南雪吼道:
“你不想活了?敢找嬷嬷我的茬?”
“什么东西?”
另一个嬷嬷一把推开嬷嬷的手,看到了她裙上坠着的玉牌,不禁眼睛一亮,继而便有些愠怒,指着那玉牌对嬷嬷说道:
“喂,你也太不厚道了,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自己一个人揽了去。”
说着便伸手把玉牌一把拽了过去,一边放在手中细细观摩,一边又说道:
“说,你自己偷偷拿走了多少好东西?”
嬷嬷一把抢了回去,怒吼道:
“你背地里独吞的东西可不比我少。上回武惠妃赏赐的两个玉镯子,你藏着掖着好多天,要不是我后来发现,你是不是就没打算给我?”
“我都说了是我一时忘了,后来不都给你了吗?”
“那还不是我自己发现了,要了去的。”
“……”
两个嬷嬷你争我抢,念奴的玉牌在两个人手里轮番转,南雪便要上去抢回来。其中一个嬷嬷手中拿着食盒,这一抢一夺间,嬷嬷脚下未站稳,身体一个趔趄往地上摔去,手中的食盒也滑脱了手。两个嬷嬷眼看着食盒飞了出去,吓得心惊肉跳,也顾不上玉牌了,都忙去接食盒,玉牌从嬷嬷手中滑了出去。食盒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食盒里一碗羹汤洒了一地,腾起一阵浓郁的香味。与此同时,玉牌顺着嬷嬷的指尖飞入空中,只听叮咚一声,沉入了身后的池水中。两个嬷嬷望着地上的食盒,南雪望着飞入空中又沉入水中的玉牌,三个人竟同时喊道:
“不要啊。”
嬷嬷本来因打翻的食盒吓得心惊胆战,如今竟听到一个哑巴开口说了话,更是目瞪口呆起来。
南雪见念奴的玉牌掉入水中,一时着急,已忘了自己不会说话这事。此时也顾不得嬷嬷们的惊愕,便跳到池中,去寻玉牌。
嬷嬷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慌忙捡起地上的食盒,心里担忧着不知怎么向武惠妃交代,也无心再管南雪的事来。两个人互相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新月看到南雪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浣衣局门前,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南霜,你这是怎么了?”
春寒料峭,这个时令,池水冰冷刺骨,南雪为了找玉牌,在池水中泡了很久。此时南雪已经冻得面色惨白,浑身哆嗦。新月穿着一袭冬衣,冷风吹过,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快快快,南雪,赶紧回房间,我带你去换一身干衣服。”
新月拉着南雪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这天这么冷,这个时候患上了风寒,要多久……”
新月话未说完,只觉脖颈间一凉,她伸手摸了摸脖颈,只觉一片湿润,抬起头,猛一怔,不禁惊呼:
“雪?下雪了?南雪,下雪了!”
南雪抬起头,一片洁白的雪花飘落下来,挂在了睫毛上。雪花一片接着一片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了满头满眼,南雪手中紧紧握着玉牌,仰起头,轻轻眯着眼睛,凝望着漫天飞落的雪花。
这一场雪下得太大了,从晌午下到第二天黄昏,整个大明宫被雪覆盖着,成了冰天雪地的世界。浣衣局里一片欢呼声,宫女们都跑到雪地里玩耍打闹。然而下一刻,浣衣局便陷入了一阵沉寂之中。没人想到大雪天里还会有人来浣衣局,更没人想到的是,这位冒雪而来的人竟然是武惠妃。武惠妃的突然而至,让浣衣局的人猝不及防,方才还在雪里打闹的宫女瞬时跪作一地,屋里的人听闻武惠妃驾临,也都火速跑出来,雪中跪了一地。浣衣局这种地方武惠妃是从来不会来的,而今武惠妃竟然会冒着这么大的雪亲自前来,也不知是为何事,但想必绝对不是小事。姑姑跪在地上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脑袋里又飞速回想着浣衣局近来有没有犯过什么大错。
雪还在下,武惠妃站在雪地里,双脚渐渐要被雪埋了起来,姑姑心一惊,忙说到:
“天儿下着雪,这浣衣局又是下人待的地方,娘娘您……”
武惠妃扬了扬手,姑姑便忙噤了声。武惠妃视线扫过雪地里跪着的人,虽然各个低垂着头,武惠妃却还是一眼找到了南雪。清丽婉转,柔媚婀娜,只背影也比寻常人出众。武惠妃眼中一亮,提起步子往南雪走过去,撑伞的小宫女忙跟过去。众人的视线也悄悄跟着移过去。南雪低着头,却看到渐渐进入视线的裙角,在自己面前停下。
“抬起头。”
武惠妃说到。
南雪心中惊惑,却也只缓缓抬头。武惠妃眼中带着笑,但笑中却有若有若无的愠。姑姑怕南雪发不出声,惹恼了武惠妃,便忙替她说到:
“娘娘,她是个哑巴。”
“哑巴?”
武惠妃不禁冷笑一声,半蹲下来,用小指上的银色护甲托起南雪的下巴。这时,南雪才看到武惠妃身后不远处跟着而来的两个嬷嬷,正是昨日遇见的那两个,南雪隐隐预料到了一些事来,南雪周身顿时一股寒意袭来,浑身瑟缩着。武惠妃看着南雪,似笑非笑地说道:
“本宫问你,来这浣衣局多久了。”
姑姑见南雪愣愣地看着武惠妃,便忙替南雪回道:
“回娘娘……”
“本宫问的是她。”
武惠妃勃然大怒。
姑姑忙吓得再也不敢作声。南雪紧抿着嘴唇,伸出手,欲在雪地里写下年月,刚一落笔,武惠妃却伸出脚踩住了南雪的手,说道:
“本宫要你用嘴巴回答,不会吗?”
南雪依旧紧闭着嘴巴,摇摇头。
武惠妃不禁一阵冷笑,朝身后说道:
“既是如此,把她带回蓬莱殿吧。”
南雪跪在蓬莱殿前,身上已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太医院的章太医接到武惠妃的召唤,正速速赶往蓬莱殿。等到章太医赶到,南雪才被带入殿内。此时南雪整个身体已经冻僵,在室内缓了好久才慢慢能动弹起来。武惠妃小声对章太医说了一番话,随后章太医便开始给南雪把脉,随后又细细检查南雪的咽喉,舌苔,瞳孔,双耳。一系列详细的检查过后,章太医确认没有找到南雪失声的病因,便摇了摇头,对武惠妃说到:
“回娘娘,这位姑娘咽喉,声带并没有受伤的症状,微臣给她把了脉,检查了鼻,耳,喉,也均未发现异常。微臣医术不精,实在是找不出造成姑娘失声的病因来。不如娘娘传太医院的侯太医或者是李太医再来瞧一瞧。”
武惠妃点头说道:
“有劳章太医了。”
“微臣不敢。”
“小喜子,送章太医回去。”
章太医走后,武惠妃的贴身侍女娥眉便说道,
“娘娘,要不要让小喜子去请韩太医来?”
武惠妃看一眼南雪,说到,
“章太医的医术在整个太医院最精,连章太医都查不出来,别的太医又怎能查出来?”
武惠妃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划了划南雪的脸,说到:
“难得的一副绝世好歌喉,为什么甘愿做个最低贱的宫女,在浣衣局庸庸余生呢。不知是本宫傻,猜不透你的心思,还是你一时犯了傻?”
武惠妃站起来,正了正手上的护甲,说到:
“皇上如今在干什么?”
娥眉忙说道:
“回娘娘,方才小喜子说福禄从宣政殿回来,听侍奉皇上的太监说今日下雪,皇上免了群臣早朝,如今在昭阳殿。”
“又是昭阳殿。”
武惠妃心中愠怒。
此时小喜子突然进来说到:
“娘娘,方才福禄回来说,有大臣冒雪来宫中请奏,皇上如今人在宣政殿呢。”
武惠妃转身看了看小喜子,静默半晌,突然说到:
“小喜子,你去宣政殿外守着,等皇上出来,就说今日下了雪,天气寒冷,本宫在华清池备了紫参温泉浴,请皇上前去沐浴。”
“嗻。”
小喜子忙转身欲离去。
“等等。”
小喜子听到武惠妃的话,忙住了脚。
“不要说是本宫,就说是,是杨贵妃,是杨贵妃。”
小喜子微微一讶,见武惠妃身后的娥眉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忙应声而去。
武惠妃看了眼地上的南雪,微微一笑,对娥眉说道:
“给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别让她冻坏了。”
南雪此刻猜不出武惠妃的心思,但她心里一直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绝不可以在武惠妃面前说出半句话来。
南雪被带到华清宫,华清池中的泉水腾起氤氲的热气,上好的紫参一片片地铺撒在温泉水中。娥眉走到南雪身前,轻声说道:
“南霜姑娘,娘娘赐你温泉洗浴,请姑娘把衣服脱了,下去沐浴吧。”
南雪看着水中的热汽,浑身却是一片寒凉,对娥眉使劲摇了摇头。娥眉也不急,便笑着说道:
“姑娘是好福气,我跟着娘娘这么久,也没这个机会,如今娘娘既然赏了你,你还不领了娘娘的心意?”
说着便握住南雪的手腕,把南雪往池边拉了一把。南雪看着那池水,猛地想起那个噩梦,不觉升起一种恐惧,望着那池水,仿佛是望着万丈深渊。南雪飞快了往后退去,朝娥眉摇头,眼中是无尽的哀求。娥眉心中有几许恻隐,却还是说道:
“南霜姑娘,这是娘娘的意思,莫说是你,就是我自己,娘娘若是吩咐的事情,不管有多难,我都得去做。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由不得你的。你是反抗不了的。”
南雪拼命摇头,拼命往后退去,却被身后几个婢女挡住了。娥眉便又上来,说道:
“况且如今娘娘也不是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泡温泉而已。”
婢女要去解南雪的衣服,南雪蹲坐在地上,死死地抓住。只是南雪一个人的反抗却抵不过几个人的撕扯,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扯烂,南雪被几个宫女们连推带拽地拉到了水池边。几个婢女还要去扯南雪的衣服,南雪躲闪不及,跌进池水中。婢女们自然是不敢下去的,见南雪已经进了泉中,便起身往后退去。浸泡着紫参的温泉水微微发烫,南雪却觉得此时此刻浑身冰冷,唇齿间已经寒凉到极致。南雪挣扎着想从池中爬出来,几个婢女见状,忙又走上前把南雪的身子摁进泉中。
“住手!”
一阵凌厉的斥责声传来,谢阿蛮扶着杨贵妃走进来。众人早已经吓得跌破了胆儿,噗通跪下,齐齐喊道:
“贵妃娘娘吉祥。”
杨贵妃没有说话,颇为生气地走到几个婢女面前,扬起手给了几个巴掌。谢阿蛮忙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太监,斥责道: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娘娘自己动手?”
太监忙跑上前去,又给了她们几个巴掌,那些婢女嘴角便立马渗出血来。杨贵妃看了眼娥眉,笑中带怒地说到: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敢在华清池撒野,原来是武惠妃的人。”
娥眉早已吓得整个人贴在了地面,连呼吸也不敢喘。极度的惊吓已经让南雪意识不到眼前的一切,南雪只想要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个要将她吞噬掉的万丈深渊。南雪从池水中挣扎着爬上来,捂着胸前被撕破的衣服,向外面跑去。几个太监忙欲拦住,杨贵妃却说到:
“让她走。”
华清宫外,漫天大雪飘扬,南雪冲进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跑。虽是寒冬大雪,南雪衣衫破碎,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冷。不知道跑了多久,南雪已经筋疲力尽,却还在一点一点往前挪,她不知道要跑到哪里,但她要跑离那一池深渊,跑离华清宫,跑出这个皇宫,仿佛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逃离掉那个十几年来终没有逃离掉的命运。南雪跌倒在雪地中,手脚已经冻僵,她极力想从雪地里起来,却无论怎么挣扎也起不来了。
哥舒翰从宣政殿出来,在离宫门不远处,看到了茫茫大雪地里似是有一个人在动。哥舒翰加快脚步走近,等到看清了地上的人,心中猛颤,扔掉手中的伞,箭步奔过去。
“南霜?”
看到衣衫破碎的南雪躺在冰天雪地里,哥舒翰整个身体僵住了,转瞬便扑通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脱掉身上的衣袍,往南雪身上披去。南雪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往后缩去。哥舒翰只觉似有寒刀刺心,声音不觉也颤了起来:
“南霜,是我,哥舒翰。”
哥舒翰说着,便又把衣服披过去,南雪却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猛地挣起来,转身向后跑去,却只迈出了半步,便向雪地中倒下。哥舒翰一把抱住了南雪,南雪却已经晕了过去,失去了意识。哥舒翰将衣袍紧紧裹住南雪的身体,抱着南雪在雪地里狂奔。
“什么!”
武惠妃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娥眉。娥眉颤抖地说道,
“娘娘,奴婢是按着您的吩咐做的,那南霜姑娘也已经进了紫参泉中,只是奴婢不知贵妃娘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华清宫里的。”
“南霜呢?”
武惠妃低沉着嗓音,已经气到快要窒息。
“南霜她从池中爬出来,不知跑去何处了。”
“杨贵妃竟也没有拦住?”
“回娘娘,几个太监想要拦住,是贵妃娘娘让她走的。”
这时小喜子突然进来,跪了跪身,此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娘娘交代的事情办妥了,便兴冲冲地说道:
“娘娘,皇上从宣政殿回来,已经去了华清池,这会子应该已经到了。”
话毕,才见娥眉跪在地上,虽不知是何事,却也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武惠妃脸色煞白,怒斥道:
“滚!”
小喜子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南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干净温暖的床上,她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只觉得很熟悉。房间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南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想要挣坐着起来,浑身打了个冷颤儿,便不住地咳嗽起来。若笙听到南雪的咳嗽声,忙跑了过来。
“南姐姐,你终于醒了。”
南雪以为自己死了,恍恍惚惚间看到了若笙。若笙端过来一碗参汤,说到:
“南姐姐,快趁热喝掉。”
听到了若笙的声音,南雪伸手摸了摸若笙的手,感觉到了真切的温度,才觉得一切不是幻境,南雪瞬时哭出声来。若笙心疼地看着南雪,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放下参汤,抱着南雪说道:
“南姐姐别怕。”
南雪哭着哭着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若笙重新端起参汤,焦灼地说道:
“南姐姐,你受了风寒,先把参汤喝了。”
南雪本不想喝,看到若笙满脸担忧的神色,却还是接过了参汤,一口一口往喉间送去。
“若笙,我,是怎么回来的?”
南雪努力回想着先前雪地里发生的事情,她好像在雪地里看到了他,可是她又不确定。
“是哥舒翰,他把你抱回来的。”
“哥舒翰?”
南雪看着床边那件月白色长袍,陷入了凝思之中,好一会儿,才说道:
“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在雪地里发现了你,当时你衣衫零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把你抱回来,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让太医院的太医来给你看了病,开了驱寒的参药。”
南雪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抱起,在雪地里奔跑,迷迷糊糊中一直听到有人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他并不真切的脸,没想到,原来真的是他。
“南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若笙,我……”
南雪脑海中浮现出华清池噩梦一般的经历来,像是又要被深渊吞没,南雪又陷入恐惧与绝望之中,浑身抖动起来。若笙见状,忙握住南雪的手,柔声说道:
“好了好了,先不想这么多。南姐姐,你先安心养病,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怕,若笙会陪着南姐姐的。”
若笙拭掉南雪眼角的泪珠,扶着南雪重又躺下来,看着南雪闭上了眼,渐渐睡去,若笙便悄悄起身,掩住了房门。南雪面朝里,手中紧紧地攥着哥舒翰的衣服,无声而泣。
雪还在下,若笙走出教坊,看到门外的那片山茶花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彻彻底底与雪融为一体了。
“若笙。”
若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声音很轻。若笙猛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立着一个清朗的身影,他浑身已经落满了雪,若笙走近,才看清竟是哥舒翰。
“你竟然还没有走?”
若笙不禁一阵惊愕,把手中的伞撑过去。
哥舒翰抖了抖身上的雪,接过伞帮若笙举着,眼中满是关切,问道:
“南霜她,怎么样了?”
也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哥舒翰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有些颤抖,举着伞的手也不由得抖动起来。若笙感觉心中酸涩,说道:
“南姐姐她方才已经醒了,没有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喝了药,现在睡过去了。”
“是吗?那就好。”
哥舒翰隐隐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你……”
“南……”
若笙便说道:
“你是想问……”
若笙似是猜到了哥舒翰想问什么。
“南霜她,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见到南霜的时候,她衣衫凌破地倒在雪地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哥舒翰面色凝重起来。若笙摇了摇头。
“南姐姐什么也没有说。”
“可是,她当时那么害怕和绝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不肯说呢。我想要帮她,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哥舒翰眼中带着忧伤。
若笙往雪地里走去,抬头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许久后才说道:
“南姐姐她不愿意说,一定有她自己的苦衷。”
若笙伸手接过一片雪花,又看着雪花在手中慢慢融化,突然想起了死去的念奴,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和恐惧来,她猛一转身,望着哥舒翰说道:
“哥舒翰,你可不可以带南姐姐离开皇宫?”
若笙此时眼中有伤感,也有哀求。
“离开皇宫?”
听到若笙的话,哥舒翰惊愕不已,心中猛地一颤,往后退了半步。
若笙看出哥舒翰的犹豫,便又说道:
“南姐姐的性格我最了解,她对皇宫充满了畏惧和厌恶。虽然不知道这次南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若是继续留在皇宫里,我真的很害怕南姐姐她……我已经失去了念奴,不想再失去南姐姐。”
“若笙,我……”
“而且,南姐姐对你的心意,你一定很清楚。”
“可是,若笙,我对南霜她……”
哥舒翰此刻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对若笙说着他不敢开口对她说的话,“若笙,我对你的心意你又是否能感受到呢”。哥舒翰看着面前的若笙,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和无助之中,又似乎一下子体会到了南霜的心情。不忍心辜负,却只能辜负。原来爱得绝望却执着,是这样一种心境。
若笙看着哥舒翰眼眸中深不见底的惆怅,没有再继续求哥舒翰,轻声说道:
“我会照顾好南姐姐,你放心吧。”
若笙转过身,往教坊里走去。哥舒翰视线随着若笙转过去,想要叫住若笙,张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若笙回到房间,看到南姐姐已经醒过来,坐在床上,手中握着那件月白色长袍。
“若笙,你去哪里了?”
若笙怔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南姐姐实话,便说道:
“南姐姐,刚才,我在教坊门口看见了哥舒翰,哥舒翰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才……”
若笙话未说完,南雪猛地从床上挣起来,鞋子还没来得及穿,便往门外跑去。
“南姐姐……”
若笙忙拿起一件衣衫,一边追出去,一边朝南雪喊道:
“南姐姐,哥舒翰他已经走了。”
可是南雪像是没有听到若笙的话,依旧赤脚踩着雪往教坊外跑出去。
冰天雪地里哥舒翰走得很慢,南雪远远地望见了哥舒翰的背影。若笙给南雪披上一件衣衫,循着南姐姐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孤单而落寞的背影,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若是去追,还可以追上,但南雪却静默地站着,没有追过去,一直望着哥舒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雪中。
“南姐姐,快进去吧。”
若笙担心地说道。
“若笙,你相信命运吗?”
南雪看着哥舒翰消失的地方,突然说道。听到南姐姐的声音,若笙猛地一惊。人人都知道南姐姐早已“失声”,此刻站在这教坊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若笙忙捂住南雪的嘴巴,小声说道:
“南姐姐,我们先回去好吗?”
若笙想要把南姐姐扶进去,南雪却紧紧地环抱着古槐树,怔怔地望着哥舒翰身影消失的方向,不愿离去。
“南姐姐,我求求你,先进去好不好?”
若笙满眼哀求和担忧地看着南雪说道。
很久后,南雪才又说道,
“世人总是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好像人这一生的悲和喜,聚和散,都是被命运安排好了的。可我偏不信命运,命运这东西,扑朔迷离,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又凭什么会决定我这一生的悲欢爱恨呢?所以我虽十三岁入宫,可我不想被困在深宫,便千方百计地逃出了皇宫。可是,可是我现在,竟也开始觉得人的命数好像已经注定好了,逃也逃不掉。要不然,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我如今依然还在这里?”
南雪紧紧握住若笙的手,滚滚热泪从清丽的眼眸中滑落下来。
“若笙,我好怕,我好怕,我不想成为皇上的女人。皇上的女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的。为什么,为什么武惠妃就不能放过我?”
若笙心中猛然一惊,南姐姐口中的话让若笙隐隐猜到了什么,原来是武惠妃。
“南姐姐!”
南雪晕倒在雪地中。若笙慌忙扶起南雪,背着她艰难地移进房中。
若笙告诉南雪哥舒翰已经替她打点好了浣衣局的事情,浣衣局的姑姑也知道了南雪在内教坊里养病的事情。南雪在教坊养了两天的病,第三日,南雪虽然病未痊愈,却执意要回浣衣局。在这里养病两天,已经是不应该属于一个浣衣女的待遇了,况且风寒对宫女来说,算不上病,想到哥舒翰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事而被宫中的人议论,南雪便很自责。既然已是浣衣女,她终究是要离开这里,回到浣衣局。若笙满心不舍和担忧,却知道南姐姐既执意要走,是留不住的。若笙把祛风寒的参药一一包好,为南雪撑着伞送她回浣衣局。等到远远地看到了浣衣局的那座泛青的门,南雪便拉住若笙停下来,南雪没有说话,只看着若笙。若笙知道南姐姐的意思,可是心中却依依不舍,
“南姐姐,让我送你到门口吧。”
南雪眼睛微微一笑,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南姐姐,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南雪拉起若笙的手,用手指在若笙掌心轻轻写了两个字,“放心”。若笙眼睛中泛起浅浅的笑意,心中却很哀伤。南姐姐那样一个不信命运的人,却被命运捉弄至此。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渐渐走远,若笙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南雪走到浣衣局的门口,看到若笙还停在原地,遥望着自己,便挥一挥手。若笙缓缓转过身,没走出几步,却突然又回过了头,而浣衣局门口,南姐姐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若笙这才往回走去。过了许久,南雪从门外院墙的拐角处走出来,望着若笙离去的方向,眼中涌出满满的哀伤和不舍。很久后,南雪突然从衣袖中掏出了那块玉牌,望着玉牌,南雪仿佛又听到了念奴的声音,皇宫这地方,像我们这般的人,终归躲不过成为他人争夺荣华与盛宠的棋子。静静凝望着念奴留下来的玉牌,南雪觉得它像是念奴给自己的提示,既然皇宫无奈,为何不逃出去?南雪在浣衣局门口静立好久,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南雪手中紧握着玉牌,久久凝望着那幢高大威严的朱红色宫门。要说世间最厚的门,大概就是大明宫的这幢门了,它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曾经的自己千方百计,不顾性命地想要逃出去,可是如今立在这幢宫门前,只要拿出手中的玉牌,便可以走出去,南雪却突然犹豫和畏惧起来。要是回到十三岁那年,有这玉牌,她哪里会有丝毫犹豫,她只会头也不回地踏出宫门,远远离开这座大明宫。
守门的禁军看到了不远处立着的一个宫女,便走过来呵斥道:
“喂,干什么的?”
南雪愣了愣,没有说话。侍卫便又呵斥道:
“喂,出宫的吗?有令牌吗?”
南雪听到侍卫的话,手中紧紧攥着玉牌,却迟迟没有拿出来。侍卫便不耐烦起来,像是见惯了这样的事一样,一边把南雪往后推,一边说道:
“皇宫是随便进随便出的吗?去去去,哪里的宫女,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雪被推出去很远,侍卫重又站回了宫门边。南雪抿着嘴唇,呆立在原地好久,终于从衣袖间缓缓地掏出玉牌,往宫门重又挪去。此时厚重宫门突然被缓缓开启,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从宫门外驰骋而来一匹骏马。南雪忙躲在了一边,只见禁军侍卫们朝驶过的骏马齐齐跪拜。
马上的人没有回头,继续向前驶去。南雪却认出了那个飞驰而过的身影,是哥舒翰。南雪感觉心头一紧,刚迈出的步子又落在了原地。皇宫虽然大,却大不过天地,留在这里,至少还可以见到他,可是走了,她便要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南雪突然明白起自己方才的犹豫和畏惧来。原来,如今的南雪,再也不是曾经心无牵念的南雪,如今她因为他,竟已不敢轻易走出这幢宫门。
入冬的第一场雪一连下了好几天,如今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雪地中刚刚被人踏出的脚印,只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便又被新落的雪花掩埋住了,满地的雪平整光洁,看不出哪里被人踏过了,哪里还没有被踩过。若笙倚靠着房门,望着屋外簌簌而落的雪花出神。
“宫里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萧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和若笙并排而立。
若笙看着鹅毛般的大雪,心中担忧起南姐姐来。不知南姐姐在浣衣局怎么样了,风寒有没有加重。
“最讨厌大雪天了。”
萧萧突然说道。
“为什么?”
若笙心中不解,转头问道。
萧萧望着屋外的雪,神色变得落寞起来,许久后,才说道:
“万里悲秋常作客,草木摇落而变衰。自古文人总是悲秋,可在我看来,秋有什么可悲的呢?万事万物都在秋天有了得,有了果,分明就是个最欢闹的节令。反倒是冬,在一场欢闹过后,便只剩下清冷。尤其是再来这一场连绵不止的大雪,把一切都掩埋了,万事万物在大雪里便被永永远远地消绝了。等到春来,又是一场欢闹,那些消绝了的事物便彻彻底底被遗忘了。”
若笙没想到萧萧竟然会这么想,心中一阵惊愕。她转过头看了看萧萧,此时萧萧眼中竟已满是忧伤。
若笙没想到一场大雪会带给萧萧这么多伤感。萧萧静默了一阵,突然又望着漫天大雪沉声说道:
“我娘去世的那一天,雪下得就像今天这么大,我一直觉得,就是那场大雪把我娘带走了。”
“萧萧?”
若笙柔柔地唤了声,眼中涌起伤感。以前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大家都会在落满厚厚的积雪的教坊里玩耍欢闹,若笙却一次也没见到萧萧跟着大家去玩雪。若笙知道萧萧不喜欢雪,却不知道她会这么讨厌大雪天。如今,才终于明白大雪天对萧萧来说意味着什么。今日这雪下得这么大,萧萧该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一阵凛冽的寒风裹着雪吹进了屋子里,萧萧瑟瑟缩缩往屋里退了几步,几片雪花钻进了若笙脖颈里,若笙感觉一阵沁骨的冰凉,浑身打了个哆嗦。与此同时,不知是猛然袭来的凉意,还是因为萧萧方才说的话,若笙心头一阵震颤,只觉阵阵莫名的恐慌。抬头望了望,雪势盛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预兆,若笙抬起脚往雪中走去,一旁的萧萧忙拉住若笙说道:
“雪下得这么大,若笙你要出去吗?”
若笙望了眼萧萧,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若笙因何事要冒雪出去,但看到若笙眼中的凝重,萧萧便没再拦着若笙。看了看天上簌簌而落的鹅毛大雪,萧萧说道:
“下这么大的雪,师傅倒是不会来的。”
说着便忙从房间取了一把伞,跑出去递给若笙。
若笙接过伞,转身又消失在大雪中。
接连几日的大雪,整个皇宫冰天雪地,路上偶有几个宫女太监,昔日喧哗的皇宫陷入了少有的静谧之中。若笙踏着雪,缓缓而行,身后走过的脚印也很快被雪埋住,找不到走过的痕迹。
蓬莱殿向来比较清净,此时下了雪,便更显得静谧,甚至冷寂。若笙远远地立在蓬莱殿外,伞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若笙晃了晃伞,积雪便沿着伞沿旋转飘忽着落下来。若笙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往蓬莱殿走去。守在门外的太监看到有人走来,便忙上前拦住,呵斥道,
“什么人?”
若笙便忙说道,
“我是内教坊中的乐工,来求见娘娘。”
小太监便冷笑了笑,说道:
“去去去,娘娘岂是谁都能见的?哪里来的赶紧回哪里去。”
若笙从衣袖中拿出一件玉簪,给守门的小太监递过去,忙又说道:
“烦请您通报一声,就说是内教坊一个叫若笙的乐工求见。”
小太监接过玉簪,拿在手中看了看,放进了衣袖里,却并没有进去替若笙通报的意思。若笙有些惊愕,往前迈了半步,正欲开口,小太监便先说道:
“东西我收下了,娘娘这会儿正在休息,你走吧。”
“可……”
“小喜子,外面怎么回事?”
从蓬莱殿里传出一阵声音,紧接着便走出一个宫女,正是武惠妃的贴身婢女娥眉。
小喜子见娥眉出来,忙躬了躬身,说道:
“娥眉姐姐,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要见娘娘,我正在打发她走。”
娥眉看到若笙,微微一惊,怔了须臾,便对若笙说道:
“你等一下,我进去请示一下娘娘。”
小喜子一脸惊愕,重又打量了若笙一番。
片刻后,娥眉从殿中出来,对若笙说道:
“进来吧。”
若笙朝娥眉躬了躬身,又抖了抖身上的积雪,跟着娥眉往殿中走去。
小喜子更是一阵愕然。
若笙跟着娥眉进了内殿,武惠妃正坐在软榻上微眯着双眼,娥眉走上前,轻轻说道:
“娘娘,人来了。”
武惠妃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若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求道:
“娘娘,求您放了南霜吧。”
武惠妃微微睁开眼睛,并没有转过头去看。她猜到了若笙该是为南霜的事情而来。曾经在皇宫中名声盛极一时的梨园仙子,如今一个死,一个“哑”,只剩下这个叫若笙的人,踽踽独行。想到这里,武惠妃心中竟生出几许恻隐之情来。不过盛衰流转,在宫中最常见不过,就连自己,不也逃不过。
“娘娘,南霜如今不过是一个哑巴,娘娘为……”
“哑巴?”
武惠妃这才转过头来,开口说道。此时若笙正抬头望着武惠妃,武惠妃这一转头,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若笙的脸,整个人便瞬时愣怔住,现出一副愕然惊诧的神情来,半天没有说话。
“娘娘?”
娥眉见状,不知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武惠妃耳边轻轻唤了唤。
“像,太像了,怎么会有这般相像的人?”
武惠妃依旧望着若笙,喃喃自语道。武惠妃声音极轻,也许连娥眉也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娘娘?”
娥眉又轻轻唤了唤,武惠妃这才猛然惊醒,看了看娥眉,又看向若笙,说道:
“你是来替南霜求情的?”
若笙忙点头。
“那你是知道本宫要做什么?”
“奴婢……”
未及若笙答话,武惠妃便又说道:
“所以你是觉得本宫在害她?”
若笙忙叩了叩首,说道:
“奴婢不敢。只是,南霜她,已经是一个哑巴,娘娘想做的事,她恐……”
“哑巴?”
武惠妃冷笑了一声。
“本宫倒想要问你,南霜她,到底是不是哑巴?”
武惠妃的话让若笙心中一惊,她想到几天前南姐姐发生的事情,南姐姐没有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如今听着武惠妃的话,若笙隐隐担忧起来。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南姐姐装哑这一件事,绝不可以让武惠妃知道。
“娘娘,南霜她已经哑了,而且已经不是教坊中的歌姬了,如今她只不过是浣衣局的宫女而已。”
武惠妃冷冷地哼了一声,抿了半口茶,才又说道:
“你这样子,倒是让本宫有些糊涂了,原本还想让你帮本宫劝劝南霜呢,这样看来,南霜连你也骗了?不是好姐妹吗?怎么,她装哑这件事,本宫反倒是比你先知道啊。”
若笙不知道武惠妃是如何发现南姐姐并没有失声这件事的,可武惠妃的话让她周身一股寒意传来,若笙明白了南姐姐的恐惧因何而来。
见若笙半天没有说话,武惠妃便说道:
“不要做徒劳的事了,本宫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拦,也没有谁能改变。你若是真为你的好姐妹南霜好,就开导开导她吧。她装哑这件事,可是欺君之罪。不过,本宫会告诉皇上,是本宫请太医治好了她的失声之疾,到时她不仅可以重新说话,唱歌,幸运的话,也许会……”
“娘娘,您不也在做徒劳无益的事情吗?”
若笙的话让娥眉额间瞬时吓出冷汗来,娥眉看了看武惠妃陡变的脸色,忙对若笙呵斥道:
“大胆奴才,竟敢指问娘娘。”
“娘娘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也会有犯糊涂的时候呢?”
娥眉觉得若笙一定是疯了,正要传小喜子把若笙带出去,武惠妃却摆手止住了娥眉。
“你说什么?”
武惠妃朝跪在地上的若笙问道。
若笙看着武惠妃说道:
“娘娘,您是觉得南霜和当年的梅妃有几分相像,所以想让南霜代替您同贵妃娘娘争宠吧。可是娘娘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贵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您就这么相信南霜她能争得过贵妃娘娘,能让您梅开二度?”
“不试又怎么会知道不可能?”
武惠妃淡淡说道。这试一试又有何代价呢?于武惠妃而言,结果并不是赢和输,而是赢和没有赢,她并不会损失什么,不会输掉什么,所以她不可能不去尝试。
“也许娘娘不怕输,可是娘娘有想过,即便是赢了,娘娘能得什么呢?”
“得到什么?本宫要……”
武惠妃却突然怔住了。她想要皇上知道天下的女人不止杨贵妃一个?她想要杨贵妃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专得皇上宠爱?她……武惠妃在南霜身上费尽了心思,可她想好的答案里却没有自己。她想要什么,她原本是很清楚的,但她不知道为何经若笙一问,自己竟迷茫起来。可是武惠妃却掩藏住自己的慌张和迷茫。
“娘娘是怨恨皇上,还是怨恨贵妃娘娘呢?”
平日里没有人敢对娘娘说这些话的,武惠妃虽然早已没有皇上的宠幸,可皇上对武惠妃依旧敬重有加,稍显强硬的话是连皇上也不会对武惠妃说的。娥眉已经吓得不敢喘气,悄悄给若笙递了个眼色。若笙咬着嘴唇,念奴已经死了,南姐姐不可以再出事,想着南姐姐,若笙似乎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威严有加的武惠妃,继续说道:
“娘娘,倘若南霜真的得到了圣宠,皇上会对娘娘多一些疼惜吗?”
武惠妃望着若笙,脸上现出犹疑之色。若笙没有等武惠妃说话,接着道:
“并不会,因为皇上正忙着宠幸新人。也许您讨厌贵妃娘娘,可是皇上专宠贵妃娘娘,于贵妃娘娘又有何错?娘娘您也曾专得皇上恩宠,娘娘也没有错呀。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自古以来,帝王看似多情,却最无情。娘娘您把南霜推给皇上,也不过是多了一个‘杨贵妃’,那时的南霜,又岂会再听命于娘娘您?”
娥眉觉得若笙也许是疯了,也许是真的无知无畏,可是她并不知道,这些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正触及了武惠妃内心深处最真实也从没有人敢碰触的地方。
“娘娘,您已经锦衣玉食,已经万人拥戴,可是,娘娘您想一想曾经没有得到过这些的日子,那时的您是不是比现在更加快乐?娘娘您身处宫中这么多年,和后宫中的人争斗,就算是赢了,赢得的东西真的是您想要的吗?娘娘您为了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而活得这么辛苦,却失去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样值得吗?”
武惠妃在皇宫生活了十几年,争斗了十几年,也迷失了十几年,而此刻,武惠妃听着若笙的话,目光由凌厉变得空洞和迷离起来,仿若恍惚之间,穿越了十多年的时光,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在宽阔的绿茵草地上,纵情欢闹和奔跑。武惠妃眼中渐渐升起迷蒙的水雾,渐渐涌出晶莹的泪珠。
“娘娘,娘娘……”
娥眉看到突然流出泪水的娘娘,瞬时慌张起来,忙递上去一条蚕丝帕去拭泪。武惠妃眼眸一垂,飘忽的情思缓缓收回,接过娥眉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几欲流下的泪珠。武惠妃重又看了看若笙,眼中没有了怒意,却依旧冰冷地说道:
“你不是本宫,你又怎么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武惠妃看着一室的锦罗玉绣,不觉冷笑道:
“锦衣玉食?万人拥戴?本宫不过是一个女子,本宫想要的东西,这世间那么多女子都可以轻易得到,为什么本宫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得不到,难道就因为本宫爱的人是皇上?”
若笙不知道什么是帝王之爱,可是面前的这个人,爱得自私,爱得极端,由爱而生恨,以至于为了自己的这份极端的爱,不惜去伤害无辜的人,甚至无视他人的生命。若笙望着面前的武惠妃,心中有恨,有怨,有畏,也有同情。
“娘娘,奴婢不知道您对皇上的爱是怎样的,奴婢只知道,您如今为了得到那一份所谓的‘帝王之爱’,不顾他人的安危,让不属于这场纷争的人卷入其中,就算真如娘娘所愿,娘娘用别的女子得到了皇上的心,得到了皇上的宠爱,可那份帝王之爱属于娘娘您吗?娘娘,奴婢不懂得什么是帝王之爱,可是奴婢知道爱应该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如果爱会让人心中怀恨,那爱便已经不是爱了。”
武惠妃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叫若笙的人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内心。不,她看得比自己更清楚。十多年,从耳鬓厮磨到相敬如宾,她曾经一心一意爱着皇上,可是帝王之爱终究不是普通百姓的爱。武惠妃感觉心像是被抽离了一般,从软榻上滑下来,蹲卧在了地上,但她不知道这是心痛,还是释然。
“娘娘!”
娥眉忙跪在地上扶住武惠妃,若笙也忙移上前扶了扶。
武惠妃猛一抬头,若笙的脸近在眼前,看得清晰无比。这样近的距离,武惠妃竟也恍惚起来,仿佛看到了早已故去多年的姑姑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美貌倾城却也野心倾城,女儿身男儿心,心比天高,权倾朝野,是一个曾让当今圣上又恨又怕的女人。这样一个奇女子,自己得幸在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但每次即便她笑着,自己竟也无端生畏。武惠妃不明白,那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为什么偏偏要有坐拥天下的野心,这世间有几个男子敢有那样的野心?武惠妃没有亲见过太平公主被处死的场面,不敢相像那是怎样一场浩荡的诀别。
“娘娘?”
娥眉见武惠妃突然之间像是魔怔了一般,惊慌失措间,轻轻拍了拍武惠妃的肩背。武惠妃猛一回神,看到若笙,竟打了个冷颤。被娥眉重新搀到软榻上,武惠妃看了眼地上的若笙,突然声音柔和地说道:
“你走吧,去告诉南霜,以后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若笙像是做梦一样,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颤着声音说道:
“奴婢谢娘娘大恩大德!”
走出蓬莱殿,若笙抬起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过了好久,才终于站起来,朝浣衣局奔去。
若笙走后,武惠妃心神烦乱了好久。娥眉给武惠妃熬了一碗安神的党参红枣汤,武惠妃喝过后便浅浅地睡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娥眉听到内室有微微的响动,便忙进来看。武惠妃还没有醒。寒冬天里,室内虽然生着火炉,却还是会有些冷,只站一会儿娥眉都觉得脚冻得有些僵,但这么冷的天,武惠妃额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娥眉蹲在榻下,用蚕丝软帕轻轻擦拭掉武惠妃额头上的汗珠。望着熟睡中的武惠妃,娥眉想起上午的事情来。这个若笙,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娥眉最清楚,能说服娘娘的人至今也没有几个。可若笙不过是皇宫里一个小小的乐工,哪里来的胆量敢这么直言不讳地和娘娘说话,偏偏竟真的把娘娘说服了。仔细想想若笙今日的那番话,很多她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些话也是她自己想过的。就如南霜那件事,娥眉也觉得娘娘付出那么大的心力,并不值得。可是她也只敢心里这么想想,她可没有若笙的胆量,敢质疑娘娘,敢对娘娘说不。
娥眉思绪神游中,只听见榻上传来喃喃的声音,娥眉忙转头去看,此时武惠妃似是在呓语。娥眉忙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武惠妃,想要安抚住她,武惠妃却缓缓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
“娘娘,您醒了。”
娥眉轻声说道。
武惠妃眼睛睁开又合上,过了片刻,重又睁开,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娥眉忙垫了软枕扶武惠妃坐好。
“本宫睡了多久?”
武惠妃问道。
“娘娘,您睡了还不到两刻钟。”
“是吗?”
武惠妃环视了眼软榻,说道:
“可本宫方才做了好长一个梦。”
武惠妃低垂下头,像是在凝思,又像是在回忆方才的梦。娥眉静默在一旁,没有说话。她不敢问娘娘做的是什么梦。过了好久,武惠妃才抬头往室外的方向望去,轻声问道:
“外面雪还在下吗”
“回娘娘,还在下。”
武惠妃把视线收回来,突然对娥眉说道:
“本宫有点饿了。”
娥眉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现出惊喜之色。不知从何时起,武惠妃食欲突然变得很差,虽然每食都会吃,但都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经年累月,如今形神憔悴纤瘦。可现在武惠妃竟然要主动吃东西,这对娥眉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娥眉又惊又喜,忙回道:
“娘娘,奴婢这就去准备。”
“娥眉,本宫想吃胡麻饼和汤面片了。”
娥眉一怔。胡麻饼和汤面片是娘娘少时最爱吃的东西。在娘娘还没有入宫的时候,最爱逛长安城的夜市。娥眉就跟在小姐身后,陪着小姐搜罗夜市上好吃的好玩的。十多岁时第一次吃到胡麻饼和汤面片,就是在这长安夜市上。从此小姐便对它们念念不忘,为此老爷夫人还让府里的厨子学做胡麻饼和汤面片,就是为了小姐随时能吃上。后来入了宫,小姐就再也没有提及胡麻饼和汤面片,长久不吃,也不觉得想念了。如今,时隔数十年,娘娘竟突然又想起了它们。娥眉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御膳房做不出来吗?”
“能,能做出来,就算御膳房做不出来,娥眉也能做出来。娥眉这就去给小姐,不,娘娘,准备。”
娥眉猛然想起了少时宫外的时光,说着说着竟带起了哭腔,眼眶里也盈起了泪珠。为了不让娘娘发现,便忙往外走。
“娥眉,你觉得本宫可怜吗?”
娥眉猛立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
“这后宫佳丽芸芸,每个女子都想要得到皇上的宠爱,可多少女人青丝熬成银发,却连被皇上看一眼也不得。皇上的女人,竟连平凡的乡野村妇也不如。”
“娘娘锦衣玉食,岂是乡野村妇可比的。”
“锦衣玉食?”
武惠妃叹道:
“就因为他是皇上,就要让这么多女子白白负了青春,就可以辜负这么多女子吗?若笙说得对,帝王最是无情。”
“娘娘。”
娥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武惠妃。
武惠妃摇了摇头,慨然道:
“说来,皇上也可怜吧。这么多女子围着他,不过是因为他是皇上,有几个是真心爱他?也许,连本宫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的争斗,到底是因为真的爱皇上,还是,只是为了那份象征着权势和荣华的圣宠。”
武惠妃突然苦笑道:
“这么想来,也不知是皇上负了那些妃嫔,还是妃嫔们负了他。”
武惠妃抬头看了看娥眉,说道:
“娥眉,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这些年做错了,也活错了?”
“娘娘,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只要娘娘想通了,以后活得开开心心,就够了。”
“想通了?看来你也是觉得本宫做得很多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可你并不能像若笙那样说出来。”
“娘娘,奴婢……”
娥眉低垂着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本宫都做不到的事情,又何必强求你做到呢?你去吧。”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胡麻饼和汤面片。”
娥眉躬了躬身,转身往屋外走去。
“等等,娥眉。”
武惠妃突然又叫住了娥眉。娥眉闻声,忙又回来。
“娥眉,本宫是不是昨日传唤过南霜。”
武惠妃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仿佛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一觉醒来,觉得好多事情都像是遥远的过往,朦朦胧胧不真切起来。
娥眉不知道武惠妃为何会突然这么一问,便忙回答道:
“回娘娘,您昨日是传召了浣衣局的南霜。”
“本宫说了什么?”
“娘娘您……”
娥眉努力回忆起来。先前武惠妃一心想让南霜开口说话,奈何南霜硬是装哑不肯开口。武惠妃便让娥眉去浣衣局打听南霜的事情。没想到浣衣局的一个宫女偷偷告诉娥眉,哥舒翰大人似乎对南霜照顾有加,这几次南霜感染风寒,哥舒翰大人偷偷来了好几次,还拿了好多名贵的药让自己偷偷转交给南霜。南霜不过是浣衣局的一个宫女,竟会得到朝中重臣这般的照顾,她总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昨日娥眉来浣衣局的时候,便把这事告诉了娥眉。娥眉原本没怎么在意,毕竟一个是皇上看重的大臣,一个是低贱的浣衣局宫女,娥眉怎么也不会去想到那块。可没想到回去把这事告诉武惠妃后,武惠妃竟当日传唤了南霜,审问她和哥舒翰大人的事情。南霜虽然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可走的时候,守门的小喜子说看见她在雪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
娥眉把昨日的事情悉数对武惠妃又说了一遍,武惠妃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娥眉,你快去浣衣局,告诉南霜,就说本宫知道她哑了,以后不会再逼她说话了。”
娥眉一愣。
“快去呀。”
武惠妃又催促了一遍。
娥眉晃过神,说道:
“可,娘娘,奴婢还要给您准备胡麻饼和汤面皮。奴婢让小喜子代……”
“本宫说了,让你去浣衣局,快去。”
武惠妃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娥眉吓了一跳,忙回道: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说着,忙退了出去,往浣衣局奔去。
南雪从蓬莱殿回来后,失魂落魄一般,在房间里翻腾了好久。那一晚南雪一夜没有睡觉,手里攥着很久以前的那瓶药,想了一夜。第二天南雪像往常一样起来,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晌午浣衣局的人都去吃饭的时候,南雪并没有去,不过并没有人留意到。
午后,新月像往常一样,把一盆浣洗干净的衣服端过来,她知道不会说话的南霜最喜欢的便是送衣服,这样便可以出浣衣局一趟。新月常常看到南霜傍晚时望着紧闭的大门发呆,她猜到南霜喜欢出去,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只是后来有意无意中,新月就常常把送衣服的活交给南霜去做。
南雪从新月手中接过那盆衣服,朝她笑了笑,便撑着伞出去了。而此时,南雪刚刚吞下那瓶药。她走进大雪中,故意拿开了伞,让雪落到自己头上,脸上,和身上。南雪知道自己很快就说不出话了,可是她一点也不害怕,看着明亮的大雪地,反而觉得释然。也许自己本就不该装哑,早该喝下那瓶药。既然不能说话,真哑和装哑又有什么区别。只是,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唱歌,南雪心中还是有隐隐的遗憾和悲伤。她抬起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进眼睛里,慢慢融化成水。手中的木盆突然滑落下去,衣服散落一地。南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往雪地里倒去。南雪不知道,亲手把药交给南雪的念奴不知道,甚或是亲手把药交给念奴的谢阿蛮也不知道,她们都以为这只是一瓶会让人失声的药。只有杨贵妃知道,这瓶药不仅会夺走人的声音,也将夺走人的生命。
南雪感觉喉中一股腥咸,殷红的鲜血从口中流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面前的白雪浸染出大片鲜红。南雪突然间明白过来。
“姑姑,姑姑,姑姑……”
新月发现南霜倒在浣衣局的门口,地上的雪已被鲜血染红一片。她吓得捂住嘴巴,愣怔在原地,下一刻,拼命向浣衣局叫喊。新月的尖叫声把浣衣局的人全都招来了。虽然在浣衣局当了二十多年的差,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可是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南霜,姑姑却也不敢走上前去,她不知道浣衣局中这么多浣衣女,武惠妃身边的娥眉为什么格外嘱托自己要看着这个叫南霜的哑巴,留意她的举动,随时汇报到蓬莱殿。但是在宫中这么多年,她深知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快,去蓬莱殿,去告诉武惠妃。”
姑姑让一个宫女火速去了蓬莱殿。
娥眉快到浣衣局的时候,碰到了在雪地里奔跑的宫女。宫女认出娥眉来。
“娥眉姐姐。”
娥眉听到唤声,停下来。
宫女气喘吁吁地说道:
“娥眉姐姐,南霜姑娘她,她,死了。”
“你说什么?”
娥眉瞬时僵立在雪中。
“南霜她,她……”
娥眉扔掉手中的伞,往浣衣局跑去,却突然又回转头,跑回蓬莱殿。
若笙从蓬莱殿回来后,折回了教坊一趟。如今冰天雪地的季节,南雪在浣衣局,双手经久泡在凉水里,很容易起冻疮。若笙把给南姐姐缝制好的棉手套还有一瓶蛇油膏一并带上,往浣衣局赶去。
若笙远远看见浣衣局门口围了一堆人,她加快步子赶过去。人群密密地围着,她从缝隙中看见雪地里的一滩鲜血。隐隐约约人群里好像有人在喊南霜的名字,若笙感觉心咯噔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寒颤。她使劲把人群推开,终于挤了进去。像是身体没有了支撑,若笙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人群的目光从南霜身上又移到若笙身上。
“南姐姐,南姐姐……”
若笙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声音也颤抖起来。她把南雪扶到自己怀里,看到南雪口中的鲜血还在一股一股往外流。
“太医!快叫太医!求求你们,谁能去找太医?”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应,大家只是悲悯地望着她们。一个浣衣局的下等宫女,是没有资格传太医的。而且,南雪现在的情况,太医来了,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我去请太医,我去求他们。”
姑姑实在于心不忍,她拨开人群,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南姐姐,南姐姐……”
若笙用颤抖的声音不断地在南雪耳边呼喊着。南雪气息微弱,但她听到了若笙的呼喊,感觉到了若笙的悲伤,她用力想要睁开眼睛,隐隐的洁白透过狭小的缝隙投射进眼睛里,她眯着眼睛,好一会儿,双眼适应了刺眼的洁白,轻轻睁开了眼睛。
“若笙。”
南霜突然间开口说话,让所有的人都惊住了。可南霜明明是一个哑巴!
南雪看到了若笙的脸,满面的泪水。
“若笙,你不要哭。”
南雪用力地伸出手去,想要帮若笙擦掉眼泪。若笙猛地握住南雪的手,慌乱地说道:
“南姐姐,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你要坚持住,南姐姐……”
若笙泣不成声。
“若笙,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难过好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就怕你会伤心难过。”
“我想要南姐姐好好的。”
若笙拼命摇头。一股热泪从南雪清澈的眼眸中涌出来。
“南姐姐,我答应你,我不哭,我不伤心难过。”
若笙不想让南姐姐再说话,南姐姐已经很疲惫了。她抬起衣袖把眼泪擦干净,眼泪却又汹涌而下。
南雪想要安慰若笙,一股鲜血却又从口中涌出来。若笙颤抖的手缓缓靠近南雪的嘴巴,却停在半空中不敢动。她朝人群绝望地呼喊道:
“太医为什么还没有来?太医为什么还没有来?”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句:
“姑姑已经去请了。”
“新月,你过来,帮我扶好南姐姐。”
若笙害怕姑姑请不到太医,她要自己去一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要去把太医请过来。
新月忙跪坐下来,南雪却一把抓紧了若笙,不住地摇头:
“若笙,不要走,不要走。”
若笙紧紧咬住了嘴唇。
“南姐姐,我不走。”
若笙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新月。新月还没等若笙说话,便说道:
“我这就去太医院,就算是骗,我也要替南霜把太医骗来。”
又一股鲜血从南雪口中涌出来,南雪身下躺着的雪地,已经尽是鲜红,她感觉喉咙发紧,仿佛意识到自己就要说不出话了,可是她还有很多话要说。
“若笙。”
南雪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若笙把头靠近南雪,耳朵贴过去。
“若笙,自从念奴……死后,我一直……都很自责,虽然你总告诉我,念奴她……一定不会怪我,可……可我觉得,你是在安慰我,你不想……不想让我,让我伤心。若笙,我马上就能……就能见到念奴,我想……亲口问她,还想……还想对她……说声……对不起。”
南雪艰难地说着想说的话。若笙浑身颤抖着,紧紧握着南雪的手,仿佛她下一刻就要从自己手中消失。
“若笙,我好怕,我怕……他会……伤心……自责,我不想……让他因为……因为我的死,背负……沉重的……”
南雪已经没有了力气。若笙知道南雪在担心什么。
“南姐姐,我知道,你说的话我会告诉他。”
“若笙,我……相信你,你说……的话,他一定……一定会……听。你让他……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还有,若笙,你……也不要……不要怨他,他也没有……错,他没有……”
“我不怨他,南姐姐,你放心,我不怨他。”
南雪眼中盈起浅浅的笑意,一股热泪从南雪清澈的眼眸中涌出。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轻轻抚去若笙眼角的泪珠。
“你看你,又……哭了。若笙啊,我最怕的……就是……你会……”
南雪嘴唇颤抖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大雪纷纷扬扬,虽然有人给她们撑着伞,雪还是把若笙和南雪两人埋了小半截。南雪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她看着若笙在她耳边呼喊,可是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知道若笙是在喊她回来,她也多么想要回去,她这一生还有很多遗憾。
南雪的眼睛渐渐闭了起来,她使劲把眼睛睁开,又渐渐闭上,又努力睁开,终于,她已经没有力气,眼睛缓缓地合上,再也睁不开了。
武惠妃赶到浣衣局的时候,南雪已经合上了眼睛。
见到武惠妃的轿子,浣衣局门口围着的人忙在雪地里跪作一团。娥眉先跑过去看了眼浣衣局门口的情景,忙让抬轿的太监远远停下。
章太医此时正赶到了浣衣局。浣衣局的姑姑和新月都没有请到太医,章太医是武惠妃在听到南霜出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让小喜子去太医院请到浣衣局的。
“娘娘,您还是不要进去了,人已经死了。”
“让开。”
武惠妃下了轿子,往浣衣局门口快步走去,娥眉忙帮着撑伞。武惠妃看到南霜被若笙抱着躺在被鲜血浸染的雪地中,南霜紧闭着眼睛,胸腹部已经没有了气息。武惠妃猛地向地上跌过去,被娥眉一把扶住了。
章太医见到武惠妃,忙行跪拜礼。武惠妃看了眼章太医,忙说到:
“快,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救。”
章太医蹲下来,检查了南雪的鼻息,瞳孔,又把了把脉,随后朝武惠妃摇了摇头。武惠妃眼中浮起哀伤,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
章太医看到南雪手中握着的药瓶,拿过去,打开闻了闻,眼中现出惊恐之色。
“章太医,怎么了?”
章太医从地上起身,把药瓶递给武惠妃,说道:
“娘娘,这里面具体是什么,还需要回太医院细细检查才能知晓,不过,微臣方才闻了闻,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有失声散,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
若笙闭着眼睛,不断地喊着南姐姐的名字,泪如雨下。
章太医又说道:
“娘娘,需要查……”
“不必了。”
武惠妃心中早已猜到了是谁给的药,而且,南霜显然是自己服的药。武惠妃看了眼雪地里沉浸在悲伤中的若笙和已经死去的南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想要开口对若笙说话,却终还是止住了。许久以后,武惠妃才对娥眉说道:
“依本宫的懿旨,让人厚葬南霜吧。”
人群渐渐散开去,雪还在下,浣衣局的姑姑和新月劝若笙先进屋去,若笙早已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她紧紧地抱着她的南姐姐,她能感觉到南姐姐的身体还有温热。姑姑叹了一口气,进了浣衣局。新月还立在原地,给她们撑着伞。若笙抬头看了眼新月,说道:
“新月,你去给南姐姐取一床被子来,南姐姐身体有点凉了。”
“若笙。”
新月感觉鼻头一酸。
“求求你了。”
“好,我去。”
新月扭头跑进浣衣局,忍不住哭了起来。
专门处理宫女太监尸体的侍卫们接到了浣衣局的消息后,抬着放了一袭白布的担架正冒雪往浣衣局赶去。地上积雪很厚,路比平时要难走很多。一个侍卫脚下一滑,另外三个侍卫便也跟着栽进了雪地里,三个人不禁朝他骂道:
“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了吗?你是怎么走的路?”
“这能怨得着我吗?要怨你去怨老天爷,下这么大的雪。”
“这能怨老天爷吗?我看,只怨浣衣局的人死的不是时候。”
“喂,犯得着骂死人吗?嘴上积点德吧。”
几个侍卫从雪地里爬起来,骂骂咧咧着继续在雪中前行。侍卫们低头只顾着脚下的路,走得又急,突然迎面撞上了个人,又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前头的一个侍卫一边从雪地上爬起来,一边恼怒地说道:
“谁这么不长眼……”
话未说完,抬头看见面前的人,瞬时打了个哆嗦,吓跪在地上,后面几个人也看清了对面的人是谁,忙也扑通跪在地上,一齐说道:
“奴才参加哥舒大人。”
哥舒翰看了眼他们,没有说话,继续前行。刚走出几步,突然回头,瞥见地上盖着白布的担架,问道:
“宫中有人……”
不等哥舒翰问完话,一个侍卫忙回道:
“回大人,死了一个宫女,奴才们正要去……”
“去吧。”
哥舒翰心中有些隐隐的悲伤,继续往大雪中走去。
那个方才骂了半句的侍卫忙先抬起担架往前走,后面几个侍卫小声斥道:
“朝哪走呢?浣衣局往这边走。”
侍卫们抬着担架正要往浣衣局的方向赶。
“等等。”
哥舒翰突然停下脚步,折了回来。
“你们说,是要往哪里去?”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忙回道:
“回,回大人,奴才们是去浣衣局。”
哥舒翰一怔,心里猛地乱了一拍。好一会儿,哥舒翰又转头看了看盖着白布的担架,突然扔掉手中的伞,往浣衣局跑去。几个侍卫不知所以,只抬着担架定定地立在雪中不敢动,等哥舒翰走了好远,才继续往浣衣局赶去。
鲜血染红的雪地已经被新飘落的雪覆盖住了。若笙抱着早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南雪,静静地坐在雪地中,两个人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雪掩埋,若笙的手已经与南雪冰凉的手一起失去了温热,在那一片冰天雪地中两个人仿佛一起化成了冰雕。
“哥舒大人。”
新月抱着被子从浣衣局出来,看到正走过来的哥舒翰。
哥舒翰看到了雪地里的两个人,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走。哥舒翰浑身已经落满了雪,唇齿发颤,在原地静默好久,哥舒翰突然冲过去,在若笙和南雪身边蹲下。
若笙的睫毛已经落满了雪花,面色雪白,看不到血丝。哥舒翰低头看了眼南霜,她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
“若笙。”
哥舒翰轻轻地唤了一声,伸出手,握住与南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若笙的手,两个手是一样的冰凉。好久以后,若笙才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哥舒翰,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方才的侍卫此时也已赶到了浣衣局,看到面前的情景,一个个怔住了。其中一个侍卫壮着胆子走过来,战战兢兢地说道:
“大人,让奴才们……”
“滚。”
哥舒翰没有回头看他,只冷冷地说了一个字。侍卫吓得忙后退几步,不敢再吱声。
极度的悲伤和寒冷让若笙身体虚弱到了极致,若笙身体一沉,往后倒去。
“若笙!”
哥舒翰一把扶住了若笙。他抬头看了眼新月,新月瞬时意会,把被子递过去。哥舒翰把被子披在若笙身上,若笙却一把把被子抓过去,盖在了南雪身上。
“我不冷,给南姐姐盖上,南姐姐会冷。”
哥舒翰感觉心像被箭刺了一样疼痛。
“若笙,南霜已经死了。”
若笙看了一眼哥舒翰,突然抱紧南雪,惊恐地说道:
“南姐姐没有死,南姐姐没有死,南姐姐没有死……”
眼泪从那双绝望的眼眸中涌出来。
“若笙。”
哥舒翰悲痛欲绝。
“让我带她走吧,带她离开皇宫。”
若笙看了眼哥舒翰,拼命摇头。
“不,不要,不要带走南姐姐。”
哥舒翰被这巨大的悲痛包裹着,说不出话来。
若笙紧紧抱着南雪好久,哥舒翰慢慢地把若笙的手移开,让新月扶住若笙。若笙挣扎了好久,可是她还是放开了手,让哥舒翰带走了她的南姐姐。没有人比若笙更舍不得南雪,可是也没有人比若笙更加清楚,南雪有多么渴望逃离这里。
哥舒翰抱着南雪,雪花飘飘摇摇落在南雪的头发上,睫毛上,眼睛上,嘴唇上,落在南雪的肩膀上,勃颈间,落满了南雪被鲜血染红的衣服。哥舒翰低头看着南雪,她轻闭着眼睛,脸上洁白如雪,不染纤尘。
若笙像是突然从一场梦境中醒过来,看着哥舒翰抱着南姐姐在茫茫大雪中缓缓前行。她在大雪中颤颤巍巍地走着,追着南姐姐,一直到宫门。一块玉牌从南雪身上掉落下来,埋进了雪中,若笙从雪中拾起。侍卫们把她拦下了。她看着宫门打开又合上,哥舒翰抱着南姐姐,消失在那幢宫门后。
若笙伸手接了一片洁白的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缓缓融化成水,耳畔响起南姐姐的话:
“雪是最纯净的东西,掩埋住世间所有污浊尘埃。我在大雪中来到这世上,已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若离开的时候也能下一场大雪,那这一生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是一个多么好的归宿啊。”
若笙摊开掌心,看到掌中的玉牌,瞬时泪如雨下。南姐姐她,本可以离开这里。
南雪短暂的一生,都在拼命逃离,逃离皇宫,逃离一场宿命。她短暂的一生,也在拼命爱一个人,爱得那样执着,爱得那样绝望。如今,南雪躺在她最爱的人怀里,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若笙回转身,又望了眼紧闭的宫门,仿佛听到南姐姐的歌声,从宫门外传来: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