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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安史之乱 这场大雪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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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五天五夜无休无止地下,终于在第六天早上停了。当冬日的暖阳渐渐把积雪消融,皇宫里被白雪覆盖的青砖黛瓦,绿树红墙终于又显映出来。当积雪融尽,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惟有南雪永远消逝在了那场大雪之中。然而当若笙还沉浸在失去南姐姐的巨大悲怆中,又被另一个随之而来的悲怆吞没。
皇甫八月初奉命出使范阳,如今已是十月末,然而皇甫不仅到如今还没有回京,而且数月来也再没有音讯。宫中开始盛传关于皇甫将军的各种传言。有人说皇甫将军早已经被安禄山杀了,安禄山素来忌恨皇甫将军,在自己的领地,又岂会轻易放过一个仇敌。也有人说皇甫已经归顺了安禄山,如今身在范阳,只等着和安禄山一同造反,所以才至今没有回京。子靖每次听到这些谣言,都甚为愤慨。皇甫是什么样的人,子靖心中最清楚。皇甫为了大唐,不顾个人安危,明知出使范阳很可能是羊入虎口,却为了大唐和大唐的百姓,义然而去。如今皇甫生死难料,却会被人说成是归顺了安禄山。子靖愤愤然,为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的皇甫满心不平,却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哥舒翰送去范阳高仙芝处的信,如今也迟迟没有回应,子靖想要去找哥舒翰商量计策,却不知哥舒翰为何数日之间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终日在酒中沉醉不醒。好不容易有清醒的时候,也只是吹弄玉箫,在箫声中更加沉沦。子靖看到哥舒翰这番模样,甚至怀疑皇甫当初是不是看错了人。在皇甫眼中,哥舒翰一身正气,超然不俗,是个不可多得的可敬可信之人,可如今他这个样子,分明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世俗公子,国难当头哪里有一点担得起家国重任的样子?
然而就在子靖为下落不明的皇甫担忧,为终日烂醉不醒的哥舒翰失望,为家国动荡之际君王依旧沉沦于太平假象而痛心之时,范阳处安禄山却突然派人向京中进献了一批西域歌舞姬。这一批西域歌舞姬是安禄山派人在西域精挑细选出,无论容貌体态还是歌舞技艺都堪称绝佳的歌舞姬。玄宗皇帝大喜,不仅感念安禄山的忠心,派人送去珍果,还特地在宫中举行了一场歌舞盛宴,让这些新进的艺人表演西域歌舞。
如今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昏庸无知的皇帝还把安禄山的计谋当作是对自己的忠心,他完全没有看出心怀异志的安禄山所做的一切正是在为他营造一个太平假象,反而沉湎其中,看不到渐渐靠近的危机。朝中大臣不乏识出安禄山真实意图者,可是包括宰相杨国忠在内,无不镇于这个蒙昧无知的人所象征着的帝王之威严,他们不敢扫了皇上的雅兴,依旧参加了这场宫廷盛宴。
玉真公主知道子靖的心意,她一面愤慨于这个蒙昧无知的皇兄的所作所为,一面却害怕子靖会意气用事,只能劝子靖道:
“皇兄如今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可是就算这场宫廷乐会你不去,皇兄也不会从病入膏肓中清醒过来的。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今朝中多少是杨国忠的人,又有多少可能是安禄山背后的党羽,皇甫将军如今身在何处还不知,就算是你不怕皇上责罚,不怕那些朝中大臣会趁机挤兑,可是你也应该为皇甫将军多考虑考虑。宫中现在到处流传对皇甫将军很不利的谣言,这个时候,你只有保住自己,才能帮得了皇甫将军。而且……”
玉真公主看着子靖,还想要说什么,犹豫了一番,后面的话却未说出来。
子靖原本早已做好了拒绝参加这次宫廷宴的决定,可如今听到玉真公主的话,却有一种猛然间被惊醒的感觉。确实,这个时候意气用事是能缓一时气愤,可于皇甫,于大唐并没有丝毫意义。正如玉真公主所言,此时此刻能帮得了皇甫的恐怕只有自己了。宫中有谁近来去过范阳,又有谁亲见过皇甫此时此刻的状况?而那些谣言只是一夕之间便在宫中传得真真假假,又岂非是有人暗中故意为之?这样一想,子靖便觉得这场宫廷宴会非参加不可了。
是夜,麟德殿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西域歌舞朕倒也略知一二,今日一见,却更觉得精妙绝伦。”
玄宗皇帝一边欣赏着大殿中央西域艺人的表演,一边连连赞道。
“皇上,臣妾倒是觉得,这些西域的歌舞虽说是万种风情,较之我大唐音乐的气势恢宏包罗万象,倒依旧只算得上是林中一飞鸟,水中一游鱼。”
杨贵妃看似是在说大唐歌舞和西域歌舞,实则是在说这些西域歌舞姬和她自己。杨贵妃虽也觉得这些西域歌舞姬甚是出彩,可她毕竟是大唐第一舞姬,她不允许有人能动摇她的位置。
高力士看了眼杨贵妃,便也忙附和道:
“我大唐音乐的繁盛是前朝后世都不可超越的,而这都源于皇上和娘娘的功劳。皇上您精通曲律,造诣无人能及,娘娘善舞,霓裳羽衣舞举世无双。这西域的歌舞姬虽也是能歌善舞,可皇上亲手培养的梨园弟子比之,简直不知要胜出多少倍。”
杨贵妃垂头微微一笑,只觉得论能说会道,果真是没人能比得上高力士。
此时一曲舞毕,大殿中央换上了一批新的舞姬,先前的红衣换成了白裙,琵琶妙语中,盛白的裙袂翩跹起舞,旋转飘忽,恍若一树梨花盛放。而此时又听到高力士提及梨园子弟来,玄宗皇帝不知怎得突然之间忆起曾经在雪地梨园看到的盛景,不禁说道:
“朕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梨园仙子的表演了。”
说着便转头看了看高力士,继而说道:
“经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来了兴致,去替朕传梨园仙子来,朕要让她们比试比试,看看是朕这大唐的歌舞厉害,还是西域的歌舞更胜一筹。”
杨贵妃瞥了眼高力士,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又笑着对皇上说道:
“那还用比吗?天下间还有能胜过我大唐乐舞的地方吗?”
“唉,口说无凭,朕要让她们输得心服口服。”
玄宗皇帝似乎更加来了兴致,又对高力士说道:
“快传快传。”
高力士不禁为难起来,暗自为自己一时嘴快而后悔,但见皇上兴致高涨,不知该如何回话,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起来。皇上见高力士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面露愠色道:
“高力士,你怎么还在这里?”
“皇上。”
高力士知道无计可施,免不了要挨一顿骂,迟迟疑疑着答道:
“皇上您忘了,当年的梨园仙子,早就,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
玄宗皇帝一惊。
“是啊,当年皇上亲封的梨园仙子,如今三个人中,两个已经死了。”
“死了?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皇上虽这么一问,可似乎隐隐记起了什么,只是还有些不愿相信。
“皇上,您政务繁忙,岂能什么事都记得?皇上若是想听,不还有梨园弟子吗?”
杨贵妃见皇上脸色陡变,便忙说道。
玄宗皇帝像是没有听到杨贵妃的话,依旧说道:
“朕想起来了,朕记得有个叫念奴的舞姬,好像确实……”
说到这里,玄宗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只觉心中有些难以言说的感觉,是怅然?是惋惜?是怀念?还是……皇上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许多事情记不清了,许多事情早已经忘记了。可是看着身边的美人,看着台下的歌舞姬,他又不愿意相信自己老了。良久后,皇上才又说道:
“朕依稀记得,有一个歌姬唱过《梅花落》,歌声和梅妃很像,她呢?”
高力士怔了一怔,明白过来,皇上口中的那个歌姬,早已被发落去了浣衣局,又在不久前自尽身亡。偏偏皇上这个时候想起了梨园仙子来,高力士瞅了眼一旁的杨贵妃,颤颤地说道:
“皇上,她,她也,也死了。”
“……”
皇上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中掠过隐隐的悲伤和难以置信,静默半晌,突然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朕亲封的梨园仙子,一个一个就都这么死了,朕竟全然不知!朕不过是想要再看一看梨园仙子的表演,难道朕连这么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实现了吗?”
皇上说完,气得连连咳嗽,杨贵妃忙去安抚。高力士极少见皇上这般勃然大怒,便忙垂手答道:
“皇上,奴才这就去,马上找来。”
高力士匆匆忙忙亲自赶到教坊,等见了若笙,仿若是见了救星一般,可他没想到若笙竟拒绝去宴会上表演。高力士本想要大加呵斥,但想着皇上对梨园仙子的一片感念,便压住了要发出来的火,笑着对若笙说道:
“皇上可是亲自下口令召梨园仙子去麟德殿表演,此等殊荣在这么多梨园弟子中可是头一遭,而且,本公公活这么久,如今也是头一次亲自来接一个梨园艺人前去演奏,若笙你还不知足?”
“梨园仙子?”
若笙心中涌起无限的悲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念奴和南姐姐早已经逝去,梨园仙子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梨园仙子?若笙瞥了一眼高力士,冷冷地说道:
“公公,敢问哪还有梨园仙子?”
高力士怔了一怔,便说到:
“念奴和南霜确实是不在了,本公公也很痛心,可如今你还在呀。皇上如今想要听梨园仙子的演奏,那自然得你去了。”
若笙摇头冷笑了一声。高力士见状,便又说道:
“这梨园仙子既然是皇上亲封的,现如今皇上想要看梨园仙子的表演,梨园仙子便不得不在。莫说是死了念奴和南霜二人,就算是整个教坊只剩下一个人,又有何妨?在宫中生活这么久了,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
若笙气得说不出话来,将士出征在外生死难料,君王却沉湎于歌舞声乐,不知家国之危百姓之苦。若笙很想要告诉面前的高力士,国家危在旦夕,连她一个小小的乐工尚且能感受得到长安城的危机,这个整日跟在皇上身边,听着那么多臣子觐见请奏的高力士,何以对大唐的危机置若罔闻?可是若笙看着高力士,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这个在皇上身边服侍数十年的高力士,他只在意皇上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他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小心翼翼地伺候迎合帝王上,也许他算得上是最懂皇上的人了。可是这样一个人,他也许早已经跟着皇上一起病入膏肓,他一心帮着皇上营造一个安乐的世界,何以会懂得什么家国情怀?若笙原本是早已经决定好了,不管要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她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踏进麟德殿,不会让自己手中流出亡国靡音。高力士也做好了要命身后的两个侍卫强行把若笙带到麟德殿的打算,可突然之间,若笙就改变了主意,她竟同意了要跟着高力士前往麟德殿去参加那场宫廷乐宴。高力士虽然对若笙这突然改变的态度有些迟疑不解,可也顾不得多想,只想赶紧去麟德殿,消了玄宗皇帝的怒火,便领着若笙匆匆赶往麟德殿。
高力士又放心不下,一路上反复告诫若笙:
“皇上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你就照着什么样的音乐演奏,要懂得体察圣心,揣度圣意。在这宫中,能做到皇上一个眼色,便知道皇上要什么,皇上一个喘息,便知道皇上不要什么,依着皇上的进退而进退,那才算你活明白了,活值了。”
若笙一路上静静地听着高力士的告诫,既不应和也不反驳。若论对皇上的忠心,真的也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上高力士了。皇上一生得此一人,更多的是宽慰吧。可大唐有这一人,该是多么悲哀!
雄浑悲壮、荡气回肠的乐音从麟德殿前响起,仿若有千军万马踏着飞扬的尘土浩荡而来,气势汤汤悲壮绝伦。整个麟德殿突然陷入了一阵沉寂之中,方才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殿外。若笙一边吹奏着叶笛,一边往麟德殿里走去。高力士跟在若笙身后,颇有些惊讶地望着若笙,他没想到自己还没禀明皇上,若笙竟已经演奏上了。他本想上去阻止,可若笙已经走进了麟德殿中央。高力士知道这个时候再上去阻止也没用了,便忙快步走到皇上身侧,躬下身轻轻说道:
“皇……”
高力士刚一开口,皇上便扬手打住,眼怔怔地望着殿中央的若笙,一心专注地听她吹奏乐曲。
“若笙?”
玉真公主不禁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
子靖看到若笙,也被惊吓了一跳,不由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麟德殿里的大臣们,虽大多不懂曲律,却都听出此时的曲子与先前之音截然不同。麟德殿中上上下下的人听着此时正回响在殿中的荡气回肠悲壮凄厉的乐音,想象着身披战服的士兵在沙场前赴后继拼死杀敌,胸中的一腔热血正被渐渐勾起。方才还谈笑说乐的众人,此时看着麟德殿正中的若笙,都不觉生出了一些愧意。
“若笙。”
子靖站立在座位上,定定地望过去,不禁喊了出来。他不知道若笙此时出现在麟德殿中要做什么,可他心里却生出隐隐的担忧来。
高力士偷偷地去看皇上的脸色,只见皇上一动不动地朝若笙望去,神色专注,脸上似是忽明忽暗半惊半疑,虽然高力士一向最懂皇上,此时却也琢磨不透皇上的心思来。许久以后,高力士突然听皇上喃喃地说道:
“这是什么曲子?朕怎么从没听过?”
皇上虽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高力士却还是听清楚了。皇上话音刚落,高力士便朝若笙扬声问道:
“若笙,皇上问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若笙收起手中的叶笛,浩荡的曲音戛然而止,整个麟德殿瞬时陷入了无边沉寂之中。若笙看了眼高力士,又望向殿上坐着的玄宗皇帝,静默了许久。她想起了已经故去多年的师傅,在离开蒲州乐府的前一天,师傅把这支《兰陵王破阵曲》交给她,并向她讲述了关于这支曲子的故事。当时的她听得懵懵懂懂,直到如今,她才明白曲中的深意。
《兰陵王破阵曲》早在唐太宗李世民当政时期,已经被宫中的乐师改成了《秦王破阵曲》,而其中的秦王正是李世民自己,宫中的乐师们用此曲来描述李世民当年战场上的英勇,歌颂他的赫赫战功。后来这支被改编的《秦王破阵曲》便成了宫廷大曲,时常在宫廷演奏,流传至今。而那支《兰陵王破阵曲》,从此再没有人去演奏,渐渐失传,直至销声匿迹。就像再没有人知道《兰陵王破阵曲》,也没有人知道《兰陵王破阵曲》的原曲谱,竟被前朝的一个宫廷乐师安远哲所得,后来传给了自己同为乐师的儿子安陵淮,而安陵淮正是若笙在蒲州乐府的师傅。玄宗皇上听过无数遍《秦王破阵曲》,却从没有听过此曲的原作《兰陵王破阵曲》,甚至从不知道世间有此一曲。玄宗皇帝大半生沉迷于音乐,精通古今乐律,擅长各种声器,引进四方音乐,识遍古今中外名曲,可如今这乐音如此浩荡,他竟听不出是何曲子来。
国家危难之际,作为一代君王,玄宗皇帝何其无知。他对早已暗中谋反的安禄山依旧深信不疑,把一切国事交给独断专横的宰相杨国忠,把自己置身于在太平假象之中,一心沉湎于声乐,丝毫不问国事。如今将士出征未归,长安城岌岌可危,若笙吹奏出这一曲《兰陵王破阵曲》,只希望皇上和大臣们不要再沉醉于靡靡之音,早一点看到国家的危机,防患于未然。然而若笙没有想到,对于早已病入膏肓的玄宗皇帝来说,他听到的不是铁马兵戈之声,而是太平盛世之音。当若笙放下手中的叶笛,怀着一丝期待望向皇上时,却见皇上如获至宝般连连鼓掌叫好,对殿中那些西域使臣笑说道:
“你们浩浩汤汤而来,却不及朕的一个梨园仙子。哈哈哈哈……”
若笙眼中的一丝期待瞬时消失,脚下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注意道若笙眼中的变化,除了子靖。子靖望着若笙,既觉心痛,又觉无奈。
此时西域使者听到皇上的话,便忙起身,笑着回道:
“普天之下,最繁荣昌盛者,莫过于大唐这片土地,而最杰出的人才,也都在这片土地上了。皇上您为天下之君,如今天下安稳,百姓安居,自是皇上您的福祉,而这天下人的福祉,莫过于拥有您这样英武的皇帝了。”
座下大臣纷纷附和起来。
皇上更是龙颜大悦,朝高力士说道:
“赏。”
高力士忙躬身回道:
“是,皇上。”
高力士见皇上这般开心,舒了一口气,朝殿下的若笙笑着点了点头,又递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然而若笙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起身向皇上的方向移了几步,在皇上座前跪下,说道:
“皇上,您不是要问奴婢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吗?”
麟德殿中即刻又沉寂下来,殿两旁的众臣纷纷朝若笙望去,殿上的玄宗皇帝,杨贵妃,高力士等人也纷纷朝殿下的若笙望去。一时间,整个麟德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若笙身上。
皇上微微一愣,须臾便笑着说道:
“哦?朕倒是正想要问你,这宫廷中的曲子,没有朕不知道的,可方才的曲子朕听着有几分耳熟,却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你来告诉朕,你奏的是何曲?”
若笙从地上起身,朝殿上望去。皇上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若笙,若笙抬头的一霎,皇上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和慌乱的神色。也许杨贵妃在内的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皇上眼中闪过的异常,可皇上的心腹高力士却注意到了。高力士在见到若笙第一眼的时候,也像皇上一样惊疑了好一阵,若笙的眉眼和轮廓,和当年的太平公主都太像了。只不过,高力士并不确定皇上此时心中所想是不是和他一样,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当年的太平公主早已作古多年,皇上还会再想起她吗?
若笙望着座上的皇上,他是天下之君,受天下人朝拜,却早已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若笙不知道该怎样敲醒这个沉睡在自己的安乐世界中的人,可是想到生死未卜的皇甫,想到岌岌可危的长安,想到一旦战乱必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若笙还是鼓起了勇气做最后的尝试。
“皇上也许觉得这支曲子陌生,可是皇上对另一支曲子一定很熟悉。”
玄宗皇帝恍惚回神,眼中的异样神色并未褪去,依旧望着若笙,问道:
“何曲?”
“《秦王破阵曲》。”
高力士一听,瞬时脸色吓得煞白,一旁的杨贵妃也惊讶地看了看若笙。莫说是一支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就是皇上亲作的《霓裳羽衣曲》,也不敢拿来和《秦王破阵曲》相提并论。
“《秦王破阵曲》?”
玄宗皇帝微微一惊,但又似有所得。《秦王破阵曲》,他再熟悉不过,方才的曲子,细细想来,和《秦王破阵曲》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到底是何曲,竟能和《秦王破阵曲》相提并论?
若笙便接着说道:
“皇上对《秦王破阵曲》一定不陌生。可是关于这支曲子的来历,皇上也许并不知道。”
高力士斜望了眼皇上,对若笙使了个眼色,若笙并没有看高力士,依旧说道:
“皇上您是否愿意听一听关于这支曲子的故事呢?”
玄宗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没有打断若笙的话。
关于那支从唐太宗时期流传下来的《秦王破阵曲》,莫说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就算是真的知道,也没有人敢说。师傅也曾千叮咛万嘱咐,《兰陵王破阵曲》的秘密永远不要向任何人说起。可是若笙为了让这个蒙昧无知的皇帝能从自己的安乐世界中清醒过来,她已经不管可能会面临的后果。
若笙把视线从殿上收回,思绪渐渐飘回遥远的蒲州,耳畔仿若响起了临行前师傅微弱而颤动的声音。
“一百多年前,兰陵王朝面临被敌人攻破的危机,王朝的百姓面临被杀戮的危险,为了挽救王朝和王朝的百姓于危亡之中,兰陵王身披铁甲,亲自带着士兵去击杀敌军,而为了激励士卒,也是为了激励自己,兰陵王命人奏起一支悲壮浩荡的乐曲,鼓乐阵阵中,士兵们听着那支悲壮绝伦的旋律,士气大增,成功击退敌兵,拯救了危难中的王朝,也保住了整个王朝的百姓。而战场上奏起的那支曲子,自此便被称作《兰陵王破阵曲》。如今,兰陵王早已逝去百年,经过朝代更迭,那支《兰陵王破阵曲》也早已被前朝宫廷乐师改成了《秦王破阵曲》,用以颂扬前朝君主曾立下的赫赫战功。不论是兰陵王,还是秦王,他们都是亲自上阵杀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捍卫国土的英雄君主。如今世人只知道《秦王破阵曲》,但却几乎没有人再听过《兰陵王破阵曲》。”
若笙的一番话让整个大殿的人听得各个哑口无言,群臣怔怔地望着皇上。杨贵妃看着皇上,也不敢说话,只有高力士一直在给若笙递眼色,可若笙并没有理他的意思。整个大殿静悄悄一片,没人敢大声喘息。若笙看了看大殿四周,所有人都用难以捉摸的目光望着殿中央的她,子靖朝她使劲摇头,可若笙并没有回应,她把视线重新移到殿上,看着玄宗皇帝说道:
“皇上,方才奴婢吹奏的曲子,正是《兰陵王破阵曲》。”
玄宗皇帝的脸色早已变得青白,手指微微发颤,此时若笙最后这句话一出,皇上瞬时从座位上挣坐起来,举起一只杯盏狠狠向若笙砸过去。杯盏并未砸中若笙,然而杯中的水却洒出来淋了若笙满头。殿两旁大臣们纷纷从座位上起来,跪在地上喊道:
“请皇上息怒。”
“皇上您息怒啊。”
高力士一边扶住皇上,一边战兢兢地说道。
“皇上,您何须同一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置气?”
杨贵妃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皇上身畔,柔声说道。她瞥了眼地上的若笙,摇了摇头,又朝皇上说道:
“皇上,她以下犯上,触犯龙颜,实在该死。皇上您要是生气,赏她三五十下板子,再或者赐她死罪都可,犯不着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说着,白了眼高力士,斥责道:
“高力士这就是你找的梨园仙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人把她拖出去处置了,让皇上清静会儿?”
高力士吓得忙回道:
“是,娘娘,奴才这就……”
高力士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问道:
“皇上,是要杖责还是……”
皇上一直没有说话,高力士也猜不出皇上的心思。杨贵妃看了看皇上,便说道:
“先杖责三十大板,然后关起来吧。”
高力士躬了躬身,然后朝殿外喊道:
“来人!”
“等等!”
殿下突然有人说道。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子靖站起身来,离开座位,朝殿中央走去。
麟德殿里所有人的目光从若笙移到子靖身上。子靖在若笙身边停下,看了看若笙,继而向殿上的皇上行了行礼。皇上这时才终于开口说了话。
“杨将军,你有话要说?”
子靖离开座位,走至皇上座下,看了看身边的若笙,又朝殿上望去,肃然道:
“皇上,安禄山造反之心早已尽人皆知,长安城岌岌可危,请皇上速速部署兵马,早加防备,不然等到安禄山攻城之日,就来不及了。”
麟德殿里的大臣们望着杨将军,又望着跪在殿中央的若笙,突然意识到,方才那首浩浩荡荡的曲子原来是有意而为,只不过,他们不明白,她不是皇室贵胄,亦不是将相之女,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何来这般的胆量和气魄,更何来这般的情怀与胸襟,做他们不敢做的事情。不过,大臣们也确实从她的曲子里听到了千军万马的嘶鸣,看到了漫天飞沙里将士们身披铁甲浴血奋战的场景。也许是子靖将军的话给朝臣积蓄了勇气,也许是若笙的那首《兰陵王破阵曲》唤醒了他们的家国之心。突然之间,方才还静默无声畏缩犹疑的大臣们陆陆续续从座位上走出来,在殿中央跪拜下来,一一向皇上请愿,请求皇上速速部署兵马,拯救长安城于危难之中。不多时,麟德殿中已有大半的朝臣跪了下来。杨国忠一向最忌恨安禄山,可他见皇上此时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杨贵妃此时也给他使眼色,他虽早也想请命征伐安禄山,但怯于龙威,立在原地,半晌没有作声。
玄宗皇帝望着地上跪坐一团的大臣,望着满脸惧色的西域使臣,他没有想到好好一场宫廷宴,竟会演变成一场群臣请命的局面。他不知道明明是一个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的盛世,为什么群臣非要忧无妄之灾。皇上愁眉紧锁,唇齿发颤,向殿下走去。高力士忙上前扶住,却被皇上一把推开。皇上在若笙跟前停了下来,若笙垂头跪在地上。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的长安,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介奴才来替朕操心?”
皇上说着,把若笙低垂的头拽了起来,若笙望着皇上,眼中无惧无畏。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着他,玄宗皇帝望着若笙,眼前的这张脸渐渐模糊,另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他永远忘不了的脸,当年他亲手处死了自己的姑姑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也是这样无恐无惧地望着他。皇上眼中缓缓升起一阵惊疑和恐慌,耳边仿佛传来已经逝去多年的太平公主的声音:
“当年你为了和我争皇位,不惜亲手杀了我,杀了我的党羽和家人,如今你却要拱手将它让给蛮夷之人?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有没有真的爱护你的子民,珍惜你的国土?当年你把大唐抢走了,如今我回来了,你是不是该把大唐还给我了?你把大唐还给我,还给我……”
玄宗皇帝突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像是失了神志,他松开若笙,双手抱住头,口中喃喃地喊着。
“妄想……妄想……”
“皇上,皇上……”
杨贵妃拽着皇上的胳膊。
“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高力士急得喊道。
须臾,皇上却突然恢复了平静,他使劲晃了晃头,恍惚的视线又变得清晰。一切都是幻觉,皇上心里想到,方才的惊恐渐渐消失散去。定了定神,垂头看到跪在脚下的若笙,皇上竟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把,把她,把她贬入浣衣局,从此禁止习乐。”
皇上说完,转身对高力士说道:
“朕累了,扶朕回去休息。”
高力士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忙上前去扶皇上。
没人知道为什么玄宗皇帝没有杖责若笙,更没有赐她死罪,却只是把她贬入了浣衣局。毕竟以下犯上这种罪,莫说是一个奴才,就算是臣子,也逃不过三五十杖责。也许连玄宗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想要处死她的,可自己却突然就改变了念头。他不相信是出于悲悯,就像当年亲手处死自己的姑姑时,他也未曾察觉到心中曾有悲悯。
麟德殿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若笙,子靖,和玉真公主。若笙想过很多的结局,也想过皇上会一怒之下将她处死,连子靖和玉真公主都已经做好了拼力救若笙的准备,而这个盛怒之下的君王,却只是将若笙贬入浣衣局,从此禁止习乐。
“若笙,快起来。”
玉真公主把若笙从地上扶起来。
“真没想到若笙你会这么大胆,竟敢对皇兄说出这番话。刚才真是要把本宫,把子靖,都给吓死了。”
三人走出麟德殿,玉真公主有些伤感地说道:
“若笙,浣衣局和教坊天差地别,听说被贬入浣衣局的宫女做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你的这双手可是用来习乐的。要不,我再去求求皇……”
若笙打断了玉真公主的话,她笑着摇了摇头。南姐姐也在浣衣局生活了那么久,她又有何不可呢?况且,这已是皇上最大的恩典。
三人在麟德殿前作别。子靖望着若笙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又叫住了若笙。他对身边的玉真公主说道:
“公主,你先等一下。”
便快步追上若笙。
“若笙,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让皇甫知……”
子靖看到若笙眼中掠过的哀伤,突然住了口。
“若笙,宫中关于皇甫的传言,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知道你也一定不会信。”
若笙抿住嘴吧,没有说话,却坚定地点点头。
子靖脸上露出笑来。
“若笙,皇甫临走前托我保护好你照顾好你,你知道我这个人可是一向最怕皇甫的,他交代的事情我若是没有做好,他回来一定会暴打我一顿的。若笙,就算是可怜可怜我,你也得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等着皇甫回来啊。”
子靖的话让若笙心中感到一阵疼痛,若笙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以后,若笙才抬起头,眼中含着笑和泪,对子靖说道:
“好。”
子靖看着若笙坚定执着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子靖对面前的若笙,已经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深深的敬佩,他觉得自己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一向刀枪不入的皇甫却会被一个柔弱的女子击溃,从此心心念念,为什么玉真公主的威逼利诱甚至死缠烂打,都没有让皇甫有过动摇,为什么皇甫在最茫然最绝望的时候,也从没有想过要放手。子靖觉得皇甫和若笙,竟有些像,都有一种固执,一种无畏,一种忘我的勇气和难以被撼动的信仰。子靖愿意相信,皇甫一定也会像若笙一样,有一种生死面前逢凶化吉的运气。
若笙望着身后这个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她青春时光里的欢笑与泪水都留在了这里,她和南姐姐、和念奴的喃喃耳语嬉戏玩笑也留在了这里,她和皇甫无声的凝望无尽的誓言也留在了这里。多年的时光恍如一场梦境,梦醒时分,一切悄然而散。带着满心的留恋与不舍,若笙缓缓走出了教坊。
“若笙。”
萧萧突然从教坊中跑出来,叫住了若笙。
“这个你带上吧。”
萧萧把一个东西放在了若笙掌中,若笙摊开手掌,是叶笛。突然无限悲伤涌上心头,若笙感觉鼻头一阵酸痛。从三岁便开始跟着爹爹研弄乐器,五岁时爹爹便教自己识谱,从此音乐便一直伴随在若笙的生命中。可是若笙知道,只要她还身在皇宫,从此以后,便永远也不可能再习乐了。所以若笙离开教坊的时候,没有带走一件乐器,那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琴瑟笙箫,她都不可能再去触碰。若笙看了看手中的叶笛,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把叶笛又放回萧萧手中。
“皇上只是说禁止你再习乐,可是却没有说不准你拥有这些乐器,这个叶笛,你拿着吧,就当是这么多年的一个纪念。”
萧萧突然又凑到若笙耳畔,轻轻说道:
“其实,是师傅让我带给你的,师傅说他曾经为了叶笛罚你跪了一夜,看得出来这叶笛对你的意义。你如今要离开教坊了,师傅不能去送你,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师傅他还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若笙拼命忍住眼泪,泪水还是盈满眼眶,若笙紧抿着嘴唇,终于把那只叶笛紧紧攥在了手中。
望见浣衣局那座泛青的木门,若笙突然之间,仿若又看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南姐姐的场景。南姐姐站在木门外,朝远处的自己挥着手。当时的若笙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竟然是最后的告别。
浣衣局中,若笙遇见了思弦,遇到了叶容和叶熙姐妹,她们都曾是教坊中的乐工,如今都已经成了浣衣女。叶容和南姐姐,她们有着相似的命运,她们都曾被卷进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纷争中。叶容在那场纷争中迷失了自己,而南姐姐一开始便在拼命地逃离,直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姑姑吩咐若笙把洗好的衣服送出去。
“这些是宫中艺人们表演时穿的衣服,晌午前把它们送到教坊里去吧。”
姑姑年岁已高,记性变差,再加上这里时不时便会有各处贬来的宫女,姑姑早已经分不清谁来自哪里,甚至分不清谁是新贬来的,谁早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姑姑走后,新月突然跑过来说道:
“若笙,以后教坊的衣服就让我替你去送吧。”
若笙淡然一笑,摇着头说道:
“没事,我自己去送吧。新月,谢谢你。”
若笙端着衣服走进教坊的时候,教坊中的人纷纷朝若笙望过去,这个昔日最得师傅器重的乐工,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沦为了浣衣局的浣衣女了。她们多多少少也听到了前几日的事情,知道若笙因何被贬入浣衣局。只不过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怕,要把自己置身于那般境地。她们曾经对若笙很多奇怪的行为不明白,如今也更加疑惑。若笙在众人千奇百怪的目光中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离开教坊,若笙没有沿来时的路回去,却绕了远路,往太液池去。沿着太液池畔缓缓而行,一切都那样熟悉,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然而一切却已悄然改变。若笙恍惚明白,所谓的“物是人非”,原来就是此时光景。
自雨亭中突然传来一阵悲戚凄迷的箫声,若笙觉得那箫声很熟悉,没有看到吹箫的人,若笙却隐隐猜出了吹箫的人来。
哥舒翰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味,一个人瘫坐在自雨亭的长廊上,手中握着那支玉箫,吹着一支熟悉的曲子。那是他在泰山下第一次遇到南霜时吹的曲子。哥舒翰望着已经结冰的太液池,神色黯然,透过冬日清冷的日光可以看到哥舒翰眼眸中深不见底的悲伤。自从南姐姐离去,若笙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哥舒翰。这是若笙第一次看到哥舒翰这个样子,绝望,悲伤,消沉,落寞。在南姐姐逝去的那场大雪天,哥舒翰从雪地中抱起南姐姐的时候,若笙也不曾看到过这样哀婉决绝的眼眸。仿若那时的悲伤都被冰天雪地中彻骨的寒凉冰冻住,此时此刻,那些凝固住的悲怆融化开来,渐渐把眼前的哥舒翰淹没了。
“南姐姐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有多难过。”
哥舒翰的箫声戛然而止,身体却仍然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雕塑,许久后,哥舒翰才突然侧转过身,望着若笙。可是他望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放下的玉箫又重新拿起来。箫声未起,若笙又说道:
“长安城已经危在旦夕,你却还这样沉沦。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战士正在为守护大唐的国土浴血奋战。你身居要职,何以忘了家国天下?”
“家国天下?”
哥舒翰眼中浮现出苦涩的笑。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我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还妄谈什么保护天下百姓呢?”
若笙心里也痛着,所以更知道哥舒翰心中的痛,可是若笙更知道,南姐姐希望哥舒翰怎样活着,她要替南姐姐唤醒此刻被悲伤吞没的哥舒翰。
“南姐姐看到你因为她让自己这般沉沦,她在天上又怎么能安心呢?你知道南姐姐最怕什么吗?南姐姐最怕给你带来负担,最怕你因为她有烦恼,所以一直以来的苦和痛,南姐姐都自己承受。你知道南姐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哥舒翰浑身有些发颤,他放下玉箫,紧紧盯着若笙,迫不及待地想要若笙告诉他,却又无比害怕起来。
若笙努力掩埋着自己的悲伤,看着哥舒翰哀伤而绝望的眼睛,说道:
“南姐姐她说,最怕你因为她的死而自责,而伤心难过。”
哥舒翰紧咬住唇齿,轻轻闭上了眼睛。
若笙心中涌起一阵悲痛和酸楚,为逝去的南姐姐,也为此时此刻这般消靡的哥舒翰。
“南姐姐她一生没有求你为她做过什么,她爱你都是心甘情愿的。你若是真的对南姐姐有自责和愧疚,就不要再这么消沉下去了。你再怎么伤心,南姐姐也回不来了。可是长安城正需要你,天下的百姓需要你,南姐姐在天上有知,一定希望看到那个胸怀天下心系百姓的哥舒翰,而不是沉浸在儿女情怀之中,对危在旦夕的家国不闻不顾的人。你如果真的在乎南姐姐,又怎么忍心变成这个样子呢?”
哀莫大于心死,而此刻若笙的话却渐渐唤醒了哥舒翰随着南雪一起死掉的心。哥舒翰看着若笙,看着面前这个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悲伤,却一直在努力劝慰自己的若笙,哥舒翰突然觉得自己有多自私,有多无知,有多愚蠢。
“安禄山起兵了,安禄山起兵了……”
躁动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传响着,整个大明宫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之中。哥舒翰猛然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纵身跃出自雨亭,拉住经过的一行侍卫,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来不及行礼,便气喘吁吁地说道:
“安……安禄山,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
侍卫说完,便匆忙追上队伍而去。哥舒翰望着远去的侍卫,仿佛突然间从一场沉睡了许久的梦中醒来,望着侍卫渐渐远去,哥舒翰猛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自雨亭,若笙面色苍白,靠着石柱浑身颤栗,一支木盆躺在地上。哥舒翰知道若笙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而皇甫将军却还没有从范阳回来,一切,似乎是一个可怕的暗示。哥舒翰快步回到自雨亭,捡起地上的木盆放在长廊上,对若笙说道:
“若笙,皇甫他……”
若笙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地说道:
“皇甫他不会有事的。”
哥舒翰望着若笙被水雾浸润的眼睛,通过她眼中的坚毅,仿佛能看到她坚定的内心。
“若笙,我会去向皇上请旨,请求领兵去范阳讨伐安禄山。如果皇上的圣旨下来,也许明日我就要离开长安了。”
哥舒翰望着若笙的眼睛,此刻潦倒零落的自己映照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哥舒翰视线渐渐模糊,仿若一下子回到了清澈如水的时光,不羁的少年骑着马,眸中闯进一个清澈如水的女孩儿,她梨涡浅笑,朝自己挥着手,自己的视线便久久没有移开。
哥舒翰感觉心中隐隐作痛,视线渐渐清晰,他把目光从若笙的眼中移开,落在太液池平静的冰面上,静默了许久,终于又跃出自雨亭。
“哥舒翰。”
若笙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出自雨亭,朝哥舒翰喊道。
哥舒翰的脚步猛一停下,朝身后说道:
“若笙,照顾好自己。”
哥舒翰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漠无情,南霜终将会放下对自己的那份执念。可是无论是已经逝去的南霜,还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若笙,她们都让哥舒翰深刻地明白,有些东西坚如磐石,是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哥舒翰把满心的悲伤和不舍埋进心底,过了好久,才回过头,望着若笙,眼中浮起几许笑意,正如初见时一般。
“如果我能遇见皇甫将军,我会告诉他,你一切安好。”
哥舒翰说完,转身离去。若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告别。她凝望着哥舒翰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此时此刻的哥舒翰和若笙,他们都不知道,此刻的分别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昭阳宫中,谢阿蛮把一块黍米放进笼中,手指攀着铁栏,看着雪花女津津有味地吃着,目光却黯然呆滞,数月前高仙芝回京的消息便已经传至宫中,如今却渐渐没有了音讯。从上次泰山封禅时匆匆一见,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而谢阿蛮与高仙芝,也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一面。谢阿蛮在这场漫长的等待中忐忑着,期待着,也畏惧着。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杨贵妃在室内连着喊了好几声,谢阿蛮丝毫也没有听到。谢阿蛮视线透过笼子,不知望着何处。雪花女吃完了黍米,突然向谢阿蛮的手指狠狠地啄了一下,谢阿蛮感觉指尖一阵疼痛,才猛地回过神来,忙抽回了手,转过身去的时候,却突然见贵妃娘娘立在身后,有些愠怒地望着自己。没等谢阿蛮说话,贵妃娘娘便嗔怪道:
“瞧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是仗着本宫宠你,舍不得罚你吗?”
谢阿蛮忙跪下来说道:
“奴婢不敢,奴婢方才在喂雪……”
杨贵妃瞥一眼跪在地上的谢阿蛮,不等她说完,便斥道: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吗?”
谢阿蛮忙说道:
“娘娘,奴婢方才一时失了神,请娘娘……”
贵妃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的心思,本宫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有些事情,本宫不说,你心里应该也明白。不要说高仙芝现在还没有回京,就是他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谢阿蛮跪在地上,心中惊慌不安,静默无声,然而杨贵妃的话却是稳稳地落在了谢阿蛮心上最痛的地方,谢阿蛮低垂着头,眼泪悄然而落。杨贵妃伸出手去,抚了抚雪花女头上的那撮亮红色的羽毛,雪花女方才啄了谢阿蛮的手指,似乎是意犹未尽,此时贵妃娘娘的手指伸进来,雪花女便也狠狠地啄了一把,贵妃娘娘闪躲不及,手指瞬间冒出鲜红的血来。
“啊!”
听到娘娘的叫声,谢阿蛮忙从地上起来,看到贵妃娘娘指尖冒着血,忙喊道:
“阿璧,快去传太医,娘娘的手被雪花女啄了。”
一时昭阳宫便忙乱了起来。杨贵妃朝笼子狠狠地打过去,厉声说道:
“该死的东西,连本宫也敢啄。”
雪花女像是受到了挑衅一般,扬起头喊道:
“安禄山万岁。”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杨贵妃猛地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觉向谢阿蛮望去。谢阿蛮原以为也是幻听了,可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雪花女在太液池畔的那阵叫声,脸色瞬时煞白起来。
“娘娘,是,是雪花女,是安禄山送给娘娘的雪花女。”
谢阿蛮已经对安禄山直呼其名,不顾他在杨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杨贵妃望着雪花女,似乎还不相信,然而雪花女接下来一连串的叫声却让杨贵妃突然意识到事情的可怕起来。
“安禄山万岁,安禄山万岁,安禄山万岁……”
杨贵妃吓得浑身颤栗起来,在极度的恐惧和惊慌中,她用发着颤儿的手提起那只装着雪花女的笼子向外跑去,口中不停地喊着:
“皇上,皇上,皇上……”
然而杨贵妃还没有跑出昭阳殿,便有声音从昭阳殿外传来。
“安禄山造反了,安禄山造反了……”
杨贵妃猛然意识到,一切都晚了,她瘫坐下来,手中的笼子摔落在地上,那只八哥扑打着翅膀,从笼子里往外飞去。
“娘娘。”
谢阿蛮跑去扶摔在地上的贵妃娘娘,小喜子忙去抓那只正要飞走的鸟,杨贵妃目光呆滞,有气无力地说到:
“小喜子,不要追了,让它飞走吧。”
小喜子一只手已经拽住了雪花女的翅膀,听到贵妃娘娘的话,怔怔地松开了手。那只名叫雪花女的八哥扑扇着翅膀,飞走了,飞离了这个囚了它一年的笼子。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正式起兵。安禄山趁大唐朝廷内部空虚腐败,联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民族组成近二十万兵马,在蓟城南郊誓师,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以清君侧”为借口于范阳起兵。而直到十一月十五日,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的消息才传到京城,消息以大明宫为中心,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渐渐辐射开来。整个长安城,顷刻之间,便陷入一场慌乱与躁动之中。
玄宗皇帝终于从自己的太平梦中惊醒过来。震惊,恐惧,疑惑,玄宗皇帝瞬时陷入一场噩梦之中,他不知道忠心耿耿的安禄山为何突然之间起兵造反,他想不通像安禄山这般憨蠢无知的蛮野之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野心,觊觎整个大唐,一切毫无征兆,就这样发生了。这个昨日还安乐太平的大唐,缘何一夕之间便陷入了一场动荡和危机之中。
而玄宗皇帝的这一切“不知道”,正是安禄山处心积虑想要实现的结果。安禄山十年来一直蓄意谋划着一场叛乱,十年的养兵蓄锐,十年的暗中潜伏,甚至是十年的隐忍,等的就是今日这个时机,这个全国承平日久,民不知战,朝廷放松警惕的时机。安禄山把沉寂了十年的大计在一夕之间施展出来,就是要给大唐的国君,给大唐的臣子,给大唐的士兵,给大唐的百姓一个出其不意,好让他们在惊慌失措中乱了阵脚,慌了心神,从而带领着自己的军队直驱而入,攻下长安城,占领大明宫,坐上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而一切似乎也正在如安禄山料想的那样进展着,范阳的军队刚刚开始行进,临近的河北州县来不及准备,立即望风瓦解,当地太守、县令或逃或降。安禄山很快便占领了河北一带,并继续带兵南下,一步一步逼近长安城。
国家危亡之际,这个昏昧无知,后知后觉的玄宗皇帝,终于从太平盛世的幻象里惊醒了。他匆匆任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范阳、平卢节度使,防范安禄山,并派特进毕思琛往东都洛阳募兵防守。可惜,玄宗皇帝料不到,自己亲自派去东都洛阳的将领毕思琛将会用最快的速度投降叛军。
哥舒翰临危请旨带兵出战,玄宗皇帝即刻准旨,封哥舒翰为玉林大将军,率数万精兵讨伐安禄山。子靖原本亦做好了请旨出征的打算,却被哥舒翰拦住。哥舒翰深知安禄山的野心,他从范阳起兵,如今军队向西南进攻,正是瞄准了京都长安,准备一步步向长安逼近。安禄山暗中的阴谋无从可知,恐其以声东击西之计,将长安的兵力引开,好在长安城成了一座“空城”之时,暗中带兵攻入。长安城若是被攻下,那大唐便真是岌岌可危了。子靖也知道安禄山的野心绝非范阳一带,安禄山对长安城虎视眈眈,长安随时都有被攻城的危险,如今听哥舒翰这样说,便决定留下来,与禁中六军一起守城。
天宝元年十四载十一月初七,也就是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的前两日,高仙芝开始了暗中的行动。
数月前,当高仙芝从西南战役中大胜而归,军队在赶往京中的路上,在范阳停驻,当晚高仙芝便受到了来自长安哥舒翰的密信。高仙芝生前为自己的恩师哥舒道远所栽培,对恩师颇为感激,只因恩师去世时自己身在边关,没有为恩师送行,心中悔憾。如今收到恩师之子哥舒翰的信,高仙芝惊讶之余,又觉得欣喜,而等到读罢来信,却早已经震惊不已。高仙芝久在边场,对朝中之事并不是很了解,然而安禄山的野心,高仙芝却曾也略有听闻,只是不知是真是假,如今哥舒翰在信中提起,才知道安禄山果真已有异心。而更让高仙芝震惊的是,安禄山竟然将皇甫将军暗中扣押住了。高仙芝虽没有与皇甫将军见过面,却对皇甫将军早有耳闻,知道皇甫将军少年从军,征战数年,立下赫赫战功,年轻有为,是一个难得的大将之材。高仙芝的麾下也有曾经跟着皇甫将军一起打过仗的人,从他们口中知道皇甫将军此人不仅有军事才能,英勇善战,而且正义凛然,为人率性真诚,把士兵当作自己的亲兄弟,与士兵同甘共苦。高仙芝听说此人,常常盼日后有机会一遇,亲见其人风采。所以听闻皇甫将军竟被安禄山暗中扣押,生死难料,高仙芝便当即决意营救。然而范阳早已为安禄山所掌管,莫说对安禄山的营地一无所知,即便是知道,也不可能潜进去。而相反,范阳的一举一动,安禄山却了如指掌。
得知大唐名将高仙芝驻足范阳,安禄山正同左右商榷此事,却突然收到了来自盟族契丹王的信,而契丹王得知大唐高丽将军高仙芝如今停驻在范阳,便在信中向安禄山推荐高仙芝。
“此人英勇骁决,足智多谋,率兵作战,常常出其不意,本王当年曾与其交战,惨败而归。本王听闻当年的小勃律之战,他以不足万人兵马,大败对方数十万兵马。安兄既要对抗朝廷,兵马上自然不占优势,虽然早已暗中署备,又有我契丹,外敌,同罗、奚、室韦、突厥等族相助,难保万无一失。不过若是能得到此将,无异于多加千军万马。”
安禄山看到契丹王信中提及高仙芝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心中早已想要收拢此人,只是还有些疑虑,便同众人商议此事。包括安禄山在内,众人只听闻高仙芝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却并不知道此人的为人禀性。
孔目官、太仆丞严庄对安禄山说到:
“大人,这个高仙芝我在京时倒也是听说过,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大人若是真能招降,对我军大有裨益。”
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也说到:
“大人,如今我们正是用兵之计,况且,那个高仙芝来自高丽,既非汉人,大人多加礼遇,恩威并重,想来收为麾下,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将军阿史那承庆此时也说道:
“既然这个人如此厉害,留在大唐,将来岂不是我们的威胁?大人不妨先试探此人,若真是可用最好,如若不然,就将他……”
阿史那承庆把手放在脖颈上,作了个杀的动作。安禄山听了众人的见解,沉思一番,决意试一试。当晚便派人给高仙芝送去一封亲笔书信。高仙芝正无计之时,收到这封来信,心中便暗暗有了主意,带了一部分兵马前去安禄山处,剩下的兵马则留守原处待命。
起先安禄山并没有透露自己欲招降高仙芝的心意,只是以东道主之仪大肆设酒款待高仙芝及其麾下。而高仙芝也只当作是无知无觉。久而久之,安禄山觉得这个高仙芝远不是皇甫惟明,哥舒翰之顽固不堪之辈,收拢此人远不是自己先前料想的那么难。而高仙芝也常常有意表露对安禄山的敬仰,让安禄山错以为高仙芝似有意为其所用。为了不引起安禄山的疑心,高仙芝也并不主动打听安禄山的军中之事,安禄山却常常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高仙芝在安禄山的府中一直待了二十多天,虽然心中焦虑,却知道安禄山时时刻刻在暗中监视着自己的举动,所以从不和京中通信。高仙芝渐渐得到安禄山的信任。直到十一月初七,也就是安禄山意欲起兵的前两日,安禄山终于决定向高仙芝表明心计。而就在安禄山要招降高仙芝的前一刻,高仙芝像是觉察出来,便先一步向安禄山表明了自己有意为其所用的心意。而这,让安禄山对高仙芝仅存的一点儿疑心也不复存在。当日,安禄山便大设宴席,当着众盟臣之面,招下了高仙芝这名大将。而就是在此次宴席上,高仙芝第一次见到了吉温,也就是在哥舒翰来信中提及的与皇甫将军一同滞留在范阳的京中使臣。见到吉温,高仙芝便即刻明白他叛变了,而看来京中对此还毫无所知。高仙芝知道,若皇甫将军真的被安禄山扣押在这里,那么要救皇甫将军,只能从此人入手。
当夜,高仙芝去了吉温之处,欲与之饮酒。吉温曾是杨国忠的人,杨国忠与安禄山势不两立,吉温如今虽然已归于安禄山,却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并不为安禄山所重用。而这个刚刚投靠安禄山的高仙芝,却极为安禄山所敬重。如今见高仙芝竟主动来与自己饮酒,猜着也许他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担忧,心下惊喜之余,知道若是日后安禄山果真能夺下大唐,自己能仰仗的人恐惟有高仙芝莫属。吉温深谙此理,便有意无意讨好高仙芝,想要得到他的信任。高仙芝将计就计,两人以酒作水,彻夜豪饮。几壶酒下肚,吉温便已经醉意熏熏,而高仙芝却还保持着清醒。高仙芝从吉温口中得知皇甫将军的下落。安禄山果真还不敢把皇甫将军杀掉,而是将他软禁在房间里,由数十名侍卫看守。高仙芝又灌了他几杯酒,直到吉温再也支撑不住,倒头酣睡起来。
高仙芝带着自己手下的几个精兵,提着下了蒙汗药的酒而来。守门的侍卫见是大有来头的高仙芝,知道安禄山对这个刚来不久的将军颇为敬重,便忙跪下行礼道:
“参见高将军。”
高仙芝拿出美酒,说到:
“几位辛苦了,今日安大人为本宫举行了酒宴,几位有差事在身,没能喝上本官军的酒,本官军特来送酒给你们喝。”
几个守门的侍卫做迟疑状,其中一个便忙说到:
“让将军亲自送酒给奴才们,奴才们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是,只是安大人吩咐了要奴才们打起精神好好看守,若是让大人知道奴才们私下里喝酒,肯定饶不了奴才们。”
高仙芝瞥了一眼紧锁的房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说到:
“不管是什么差事,如今这里是安大人的地盘,怎么会出什么事呢?况且,这里又不是京城,又没有什么皇上,何须来什么主子奴才的称呼?想本官军带兵打仗,麾下大大小小的兵卒,本官军从来只把他们当作是自己的兄弟,只以兄弟相称。有有块肉也得分着吃,有一口酒也要分着喝,没有粮食的时候便一起刨野番薯吃。本官军虽然归顺了安大人麾下,可不管安大人怎样,在本官军这里只兄弟同胞,没有什么所谓的主子奴才。如今本官军有酒却自己独饮,让自己的兄弟在大冷天守在外面受冻,这岂是本官军的所作所为?”
几个侍卫听到高将军的话,心中大受感动,想着自己在安禄山这里不过是个下等的奴才,却让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如兄弟一般对待,不觉有些犹疑动摇起来。高仙芝见状,便忙让手下斟满了几杯酒,亲自端上去。侍卫忙接过去,看了看杯中温热的美酒,又看了看高将军,说到:
“将军,若是您日后带兵打仗有用得着奴才们的地方,还望不要嫌奴才们笨拙,让奴才们跟着您去吧。”
高仙芝便忙也说道:
“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高仙芝,我高仙芝愿意将来带着你们一同上战场。”
侍卫们胸中涌起一团热血,仰头饮下美酒,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便纷纷倒了下来。
那一夜,高仙芝救下被扣押的皇甫将军,并让皇甫将军与醉中的吉温换了衣服,将吉温关在了扣押着皇甫将军的房间,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带着皇甫将军逃出了安禄山的营帐。
十一月初八,也就是皇甫逃出的第二天,亦是安禄山密谋反叛的前一日,安禄山处,高仙芝和吉温不见的消息传至安禄山耳中。安禄山昨日饮了许多酒,夜间睡得酣畅淋漓,在残留的睡意中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说道:
“咋咋呼呼什么,高将军和吉温不都是本王的人吗?能出什么……”
可下一刻,安禄山却好像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残存的睡意与醉意瞬间全无,匆匆向关押着皇甫惟明的地方跑去。
侍卫们昨夜喝了高仙芝带来的酒,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才觉得不对,等看到房门原原本本地锁着,才猛然松了一口气,赶在安禄山来之前,便恢复了精神,站回各自岗位,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安禄山赶到门口,猛地站定脚,看了看周遭的一切,毫无异常之状。高尚、阿史那承庆等人也已闻讯纷纷赶来,看到气急败坏的安禄山,忙问道:
“大人,出什么事了?”
安禄山只在原地定了片刻,便扔过去一把钥匙,同时朝左右呵道:
“开门。”
侍卫接过安禄山扔来的钥匙,颤颤巍巍地去开门。门锁刚一打开,安禄山便猛地用脚揣开了门。阵阵酒味从房间中传来,众人看到“皇甫惟明”趴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上还在酣睡,纷纷吁了一口气。而安禄山却脸色煞白,冲进去一把揪起了熟睡中的人。等到看清了那人的脸,众人不禁又惊又吓,几个侍卫早已经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房中的人不是皇甫惟明,竟是吉温!
吉温还在昨夜的宿醉中没有醒来,此时微微睁开眼,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阿史那承庆看着这个被调了包的人,明白过来,看了眼安禄山的脸色,惴惴不安地问道:
“大人,原打算明日起兵的计划,要不要往后推几日?”
安禄山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气,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一切照原计划行事。”
“那,这个人呢?”
阿史那承庆指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吉温。安禄山一把扔掉吉温,吉温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被摔得生疼,此时的吉温也才清醒过来,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又看了看周遭,恍惚间明白了一切。
安禄山往外走,同时扔过来一句话:
“明日午时,祭天。”
吉温浑身吓出个激灵,看着就要消失在门外的安禄山,极度的惊恐中吉温猛地喊道:
“小人有话要说,小人有一良计。”
看到安禄山消失在门外的庞然背影又重新出现,吉温像是死里逃生一般,颤巍巍地说到:
“大人不是想要杀了皇甫惟明吗?皇甫惟明如今虽然逃了出去,可是大人既已决定明日起兵,不如就在起兵之日把皇甫惟明已经背叛朝廷,归顺大人的消息放出去。”
吉温见安禄山略有所思状,忙又说到:
“皇甫惟明迟迟没有回京,宫中恐怕早已经有关于皇甫惟明的各种传言了,而且小人还知道京中宰相……”
吉温见安禄山脸色陡变,忙改口说到:
“京中那个狗官杨国忠,他一直对皇甫惟明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想斩之而后快。就算皇甫惟明能逃得了范阳,有杨国忠在,他又哪里还能回得了皇宫呢?到时候不用大人您亲自动手,恐怕是朝廷中的人,也要派兵追杀皇甫惟明了。”
安禄山看了眼吉温,吉温知道自己的计策生了效,这才敢微微喘一喘息。然而安禄山接下来的话却又像是晴天霹雳,让吉温顷刻之间吓得不省人事了。
“这样一个狡猾的人,连奸诈狡猾的杨国忠都看不透,本王怎么敢留?明日祭天。”
吉温一听,瞬时晕倒在地上。
皇甫被高仙芝救出后,连夜赶往自己驻扎的军营。皇甫得知哥舒翰给途径范阳的高仙芝来信,在信中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高仙芝,从高仙芝口中也才知道原来吉温竟早已暗中叛变。
“皇甫将军,安禄山最晚明日一早肯定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必须连夜离开范阳,只要离开了安禄山的境地,安禄山就追不上来了。我已经通知了军营,准备连夜撤离范阳,赶往长安。”
“仙芝兄,我如今还不能回长安。”
听到皇甫将军的话,高仙芝不觉一惊,疑惑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
皇甫望向茫茫夜色中点点的灯火,沉思片刻,说到:
“如果我没有猜错,恐怕不几日安禄山便会起兵造反,安禄山此次的造反密谋已久,他对长安城的情况早已经了如指掌,如今我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安禄山一旦起兵,敌军知己知彼,而我们对敌军却什么也不知道,纵是大唐兵力有优势,也难防安军的突袭。我虽滞留范阳近月天,安禄山却对我严加戒备,其暗中谋举,我几无所得,若此时就回去,那此次冒险出使范阳岂不是毫无所获?”
高仙芝不禁怅然。
“听皇甫将军的意思,你是要留在范阳对付安禄山了?”
皇甫点了点头。
高仙芝不无担忧地说到:
“若是被安禄山的人发现,他们岂会放过你?你这样岂不是置自己于……”
“也许此时的长安城对我来说,也如范阳之地了。”
高仙芝不解。
“此话怎讲?”
“皇上此次派我出使范阳,多半是杨国忠的主意。此人对我心怀忌恨,早已想暗中除掉我。如果我没有猜错,此时的杨国忠大概已经以为我被安禄山杀了,如今恐怕正在为借他人之手除掉一个眼中钉而暗自庆贺。就算我逃过了安禄山加害,出使范阳这么久,迟迟没有回京赴命,宫中恐怕早已经有关于我的各种传言。”
皇甫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忧怅起来,谣言于他没什么可怕,可是他心里牵念若笙,他不知道若笙如今,正陷入怎样的绝望和悲伤之中。皇甫从怅然中回过神来,继续说道:
“皇帝如今只听信宰相杨国忠的话,就算我回宫,只要安禄山一有叛变,杨国忠一定会在皇上面前请奏我,到时候就算皇上不会杀我,也不可能再信任我,又岂会准我领兵讨伐安禄山?到时候,我岂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国危亡,天下动乱,却什么也做不了?”
作为一个以疆场为家的人来说,高仙芝很清楚将军的心境,英雄最好的归宿向来是铁马兵戈的疆场,而自古却多的是英雄不能死在疆场,却死在小人之口。高仙芝知道皇甫将军心意已决,他也知道若是换作自己,也是同样的选择,高仙芝便收起了劝解之语。
高仙芝命人把自己麾下的精兵强将召集起来。
“皇甫将军,这些是同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各个有勇有谋,骁勇善战。如今就留下来跟着你。”
皇甫望着十多个雄姿英发的将士,对高仙芝说到:
“此次留在范阳,凶险难料,岂……”
高仙芝知道皇甫将军要说什么,便打断了皇甫将军的话,朝麾下说到:
“皇甫将军的话你们应该明白,要不要留下,你们自己决定。”
其中一个将士率先站出来说道:
“我们跟着将军打了这么多仗,哪一次不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若真是怕死,便早就已经走了。”
其余将士陆续表明了心志。高仙芝拍了拍皇甫将军的肩膀,对数十名精兵说道:
“今日起,你们就跟着皇甫将军。”
高仙芝话音刚落,众将士便抱拳于胸前,齐声说道:
“愿誓死效忠皇甫将军!”
皇甫望着一众的将士,心中动容。这时,从营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请让我也留下来吧。”
众人闻声,纷纷望过去,是一个清朗的少年。少年直接走到皇甫惟明面前,笑着说到:
“皇甫大哥,您还记得我吗?”
皇甫看着面前这个朗健之中又透着清俊的人,只觉得甚为熟悉,便听他说到:
“阿诚,我是阿诚呀。”
“阿诚?阿诚!”
皇甫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在自己十七八岁之时,行军途中遇到一个流浪的少年,皇甫便解下军粮给了他,队伍行进半日,到夜间驻扎的时候,皇甫突然间在营地又遇见了白天看到了流浪少年,才知道他一直跟着队伍,就这样走了大半天的路。少年告诉皇甫,自己叫阿诚,爹娘死了,他如今成了孤儿,无家可归,想要跟着他们的队伍一起去打仗。皇甫看着这个叫阿诚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想到他无家可归,便带上了他。阿诚年纪小,皇甫不忍心让他上战场,便把他安排在后勤,喂战马。此后不管皇甫在哪里打仗,阿诚都会跟着皇甫。一直到后来皇甫受诏回京,而那时的阿诚已经十七岁,可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了。皇甫不会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再次遇到阿诚。高仙芝这也才知道,为什么常常会在军营中听到许多关于皇甫将军的事情。
皇甫望了望高仙芝,又望了望阿诚,说道:
“阿诚,这事你不应该问我,如今你可是在高将军部下,什么事都得高将军说了算。”
阿诚听到皇甫大哥的话,便眼巴巴望着高仙芝。高仙芝不禁一笑,说道:
“我若说不,只怕阿诚也要像当年一样,偷偷跟着你的皇甫大哥去了。”
阿诚忙躬身谢过高仙芝,几步跑到了皇甫大哥身后,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除了麾下的数十名猛将,高仙芝本欲将千余名士卒留下,皇甫怕引起安禄山的注意,便留下了百余名精兵和一批粮饷。
随后,高仙芝的队伍便连夜上路。皇甫送高仙芝上了马,心中有许多感激之情,却只说道:
“仙芝兄,大恩不言谢。”
高仙芝朗笑道:
“多加保重,后会有期。”
皇甫望着高仙芝的队伍向长安的方向归去,心中有一些话想要嘱托给长安的人,却一直望着马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也终没有说出。
一切正如皇甫所料,就在皇甫被救出的第二天,亦即天宝元年十四载十一月十一日,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高仙芝的军队刚刚进入长安城,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便从范阳传来。大明宫里,随处流传着有关皇甫惟明被杀害和叛变的消息。范阳和京中,竟都如皇甫将军所料,高仙芝心中怅然。
高仙芝还未见到玄宗皇帝,玄宗皇帝的圣旨便已经下来,任命皇六子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率兵东征。高仙芝临危受命,归来的马蹄声未落,出行的马蹄声便又一次响起。
谢阿蛮几乎是同时听到高仙芝回京和离京的消息,当她冲到宫门的时候,宫门已经紧闭,她等了五年的人,未能见上一面,便又匆匆而别。她不知道这次归去,何时是归期。
安禄山攻下河北一带,随即在河边驻扎。皇甫率数十名精兵夜间潜入安军军营,在军营存放粮草的地方点燃火把。当天夜里,火光冲天,安禄山的军队不仅损失了大批粮草,漫天的火光也暴露了安军的行踪。哥舒翰率兵在河北一带袭击安禄山,给安禄山重创,安禄山的队伍便暗中向潼关的方向进攻。皇甫觉察出安禄山暗中的行动,便派人连夜快马加鞭将消息告诉驻守在潼关的高仙芝。然而尽管安禄山的大军遇到重重阻碍,依然于十二月十二攻进了洛邑。守在洛邑的李憕和御史中丞卢奕被安禄山俘虏,却宁死不降,为安禄山所杀,而河南尹达奚珣投降了安禄山。此时高仙芝和封常清的队伍到达潼关。与长安城相望不远的洛邑素来有“第二京都”之称,一旦被安军攻下,长安城将危在旦夕。于是高仙芝与封常清决定采以守势,坚守潼关不出。只要能保住洛邑,安军就难以攻入长安。
杨国忠从朝廷派往潼关的监军口中得知高仙芝和封常清只守不攻,丝毫不懂领兵作战之事的杨国忠便觉得高仙芝和封常清分明是在消极怠兵,再加上杨国忠信任的宾客吉温竟都已叛变安禄山,而高仙芝在回京途中曾驻扎在范阳多日,难保其不会叛变安禄山。杨国忠知道若安禄山果真起兵成功,一定会第一个拿自己开刀,所以此时的杨国忠处在极度的惊吓和敏感之中。他暗中收买了派往潼关的监军,在杨国忠的恩威并重下,监军果真在玄宗皇帝面前诬告了高仙芝和封常清,说他们明明有许多主动进攻的机会,却一味退守不攻,导致安禄山的军队正一步步逼近潼关,洛邑失守在即,若是再任由高仙芝和封常清消极怠兵下去,洛邑失守,下一个便是京都长安了。
玄宗皇帝早在惊慌恐惧中失去了判断力,安禄山的叛变也让玄宗皇帝变得无比多疑起来,除了身边的几个近臣,他对几乎所有人都抱着疑心。所以一听到高仙芝等人消极怠兵致使长安城岌岌可危的消息,便当即下旨,以“失律丧师”之罪处斩封常清、高仙芝。此时高仙芝和封常清正率兵死守在潼关,安禄山的军队也因此迟迟攻不下洛邑。然而玄宗皇帝的一道圣旨,胜却敌军的千军万马,让死守潼关的大军无可奈何地撤下,让一道隔绝着安禄山兵马的屏障轰然倒塌。
守兵撤下的第二天,安禄山的队伍便率兵进攻,攻下了潼关,紧接着便又攻下洛邑。如今洛邑失守,京城长安变成了安禄山下一个进攻的目标。此时此刻的玄宗皇帝,又一次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然而他还没有意识到,真正使洛邑失守的,是他的那道圣旨。他没有反思和自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脱给戍守潼关的将士。洛邑失守,似乎正印证了宰相杨国忠的话,洛邑交给高仙芝和封常清,是一个已经不可挽回的错误。所以当监军押着高仙芝一行人回到京中的时候,玄宗皇帝没有了最后的迟疑和不忍。当时的玄宗皇帝并不知道,当自己将两个忠心耿耿的大将送往黄泉的同时,也正在将长安城一步步送往安禄山的铁蹄之下。而当时的杨国忠也不知道,当他以为是在自保的时候,却在一步步将自己送往自掘的墓地。
禁军压着高仙芝和封常清,进了大明宫,在去往宣政殿的路上,高力士突然带着一行侍卫出现。看到高力士手上端着的酒壶和杯盏,高仙芝和封常清便明白了。高力士拦住了禁军。
“二位将军,对不住了。这是皇上赏赐给两位将军的御酒,请两位将军就此饮下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离宣政殿还能有几步路?我们要见皇上。”
封常清怒意盈胸,朝高力士愤声说道。
“皇上若是要见你们,就不会让咱家出现在这里了。两位将军也是明白之人,多余的话,咱家就不说了,还请两位将军速速饮下御酒,皇上还在宣政殿等着咱家回去复命。”
高力士说着,斟满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向封常清递过去。
封常清看了看酒杯,怒斥道:
“我们拼死戍守潼关,抵御敌军,保洛邑和京城免遭敌军进攻,到底何罪之有?”
说着,接过高力士的酒,猛地往地上洒去。
高力士猛地一怔,须臾,又端起了另一只斟满酒的杯盏,递给了高仙芝。高仙芝瞥了眼高力士手中的酒,愤愤然道:
“不管这是皇上自己的决意也好,还是皇上被奸佞蒙蔽了双眼,听信了小人谗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高仙芝死不足惜,可我如今若是喝下了这酒,就是在向世人宣告,我高仙芝有罪,我高仙芝手下的数千名将士有罪。皇上若想我死,大可让禁军一刀杀了我,可这毒酒,我高仙芝是不会喝的。”
皇上当然不会这么做,如今国家动荡,正是用兵之际,杀了高仙芝和封常清两名大将,一定会动摇军心。可皇上已经认定了他们有异心,也认定了潼关和洛邑是因他二人而失守,他们两人是必须要死的,而且必须是认罪自戕。杨国忠似乎早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也替皇上想好了对策。
高力士把酒递给一旁的侍卫,走上前去,看了看高仙芝和封常清,说道:
“两位将军,皇上已经下旨,若是你们今日饮了这酒,将军麾下的将士,以及二位将军的家人,都能幸免遇难。可若是你们执意不肯,皇上只能下令斩杀你们,你们的家人都要被放逐,而将军麾下的将士们,既不能再为大唐所用,也只能关押起来,等候处置。”
封常清一把拽住高力士,面上青筋暴起。高仙芝朝封常清摇了摇头,封常清一把丢开了高力士。
“高将军,皇上这是要非杀你我不可呀。”
封常清看着高仙芝,哀婉地叹道。
高仙芝身体微微发颤,他望着那清冽的酒,一生从没有这么绝望过。此时此刻,竟真应了当初那句话,自古英雄不怕血洒疆场,怕的是死在小人之口。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然而,身经百战正义凛然的将军,他们没能“醉卧沙场”,如今却要因“不战”之罪而死。高仙芝心中悲戚绝伦。他接过酒杯,仰面饮尽,把酒杯狠狠抛向了空中,酒杯撞在地面,四碎开来,响起清脆的声音。
“将军!”
封常清一声悲愤的喊声划破天际。他闭着眼睛,沉沉地叹了一声,旋即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古来征战几人回……”
高仙芝笑中带泪,跌跌撞撞地往宫门走去,可是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缓缓往宫中走去。没走出几步,身体一倒,往地上摔去。
“将军!”
封常清箭步冲过去,刚一扶稳高仙芝,腹中一阵绞痛,齐齐摔在地上。
封常清第一次见到怆然泪下的高仙芝,他不知道高仙芝此刻满目深情地凝望着宫中的方向,是在留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