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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离别之诺 安禄山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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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自从上次离开长安城后,便一直驻留范阳。离开长安的这段时日,安禄山加紧时间养兵储粮,并且暗中把军中三十名汉将偷偷换成了藩将。虽然依旧按例派人向宫中进献马匹,却从不献最精锐的马匹。为了不让皇上起疑心,安禄山还伺机收买了朝中派至范阳的大臣辅璆琳。辅璆琳每次从范阳回来,都会向皇帝大肆宣扬安禄山的忠心耿耿,以此来麻痹皇上。此时的唐玄宗年已年过半百,大唐在他的治下昌盛了这么久,如今他比任何时候都厌恶那些所谓的逆耳危言,也愈加喜爱安禄山这个体贴温驯又忠心不二的臣子。虽然这些时日上奏安禄山的奏章无故多了起来,可在玄宗皇帝看来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其他大臣也就罢了,如今连一向被自己视为心腹的杨国忠竟也做这些无谓的担忧。莫说安禄山这个人憨蠢愚钝,根本不可能是心怀异志之人,即便他真的有逆反之心,一个小小的范阳又何以同整个大唐相抗衡?安禄山纵使再过愚蠢,也不可能去做这种鸡蛋碰石头的事情。
杨国忠这个人虽然阿谀奉承,趋炎附势,对皇上向来能投其所好,但是在面对安禄山一事上,杨国忠也不得不站在皇上的对立面。因为对于如今的杨国忠来说,安禄山才是他最大的威胁。他与安禄山向来交恶,深知若有一天安禄山谋反,势必要除掉自己。即便安禄山并无反叛之心,以如今皇上对安禄山的器重,杨国忠也害怕安禄山终有一日会位居其上。
杨国忠早已怀疑朝中派去范阳的使臣已经被安禄山贿赂了,便把自己最亲信的党使之一吉温派去了范阳。此时的安禄山逆反之心决绝,只等着最佳的时机到来,所以对朝廷早已没有了顾惮。朝廷每次派使者来,他都要么推说有病,不出面迎接,要么即便出面接见,也毫不顾及该有的礼节。
吉温受到宰相杨国忠的任命,去范阳探查安禄山的动静。安禄山知道吉温和杨国忠的关系,意欲拉拢吉温,试探三番,发现他并无所动。吉温辞别安禄山,准备离开范阳的时候,安禄山送给吉温一整箱黄金。为杨国忠谋事,向来不缺赏赐。面对安禄山的利诱,吉温心中并无波澜。然而,让吉温没有想到的是,安禄山往日在京城的时候,对朝中众臣就目无礼教,即便是在人人忌惮的宰相杨国忠面前,也常常傲慢无礼。而这次吉温离开范阳,安禄山竟然亲自送他到境上。吉温早听说安禄山生性狂妄,并且自从回到范阳后,更是变本加厉,对京城来的使臣视而不见。如今安禄山竟亲自送自己出境。然而,真正让吉温开始动摇的是,安禄山不仅亲自送吉温到境上,还让自己的儿子安庆绪亲自为自己控马走出驿站。
吉温刚一回到长安城,便收到了范阳安禄山的信件。吉温在临走的时候并没有向安禄山表露丝毫心迹,回到京城后也没有回复安禄山的信件。他如实把范阳的情况反映给了杨国忠。然而,吉温曾经依附于前相李林甫,纵使如今的杨国忠对自己信任有加,给杨国忠做事也仍是每日如履薄冰。吉温深知自己要想安稳于世,只靠杨国忠是不行的,他要为自己寻找新的依附者,而这个人,从眼下的形势来看,安禄山无疑是最佳人选。
在收到安禄山的第七封来信后,吉温终于彻底动摇了。他成了安禄山在朝中最隐秘的“信使”,从此朝中的一举一动安禄山都了若指掌。
及至六月时令,正值新荷初绽。此时的南雪,因为失了声,不能继续留在教坊中,被安排入了浣衣局。
“这个时候的江南,应该是最欢闹的时候了。”
南雪一边收拾着衣物,一边说道。
若笙静默无声地帮南雪收拾着东西,眼中心中却尽是哀伤。念奴已经不在了,皇宫中唯一能彼此相伴的南姐姐如今也要离开这里了,当初结拜时说好的同甘共苦相守相依,如今都变成了一场痴梦。若笙曾求师傅让自己和南姐姐一同去浣衣局,师傅却狠狠地骂了若笙一顿,说她胡闹。内教坊虽然是师傅掌管的,可内教坊里任何一个人的去与留,都不是师傅说了算的。
一滴泪珠滴落在衣物上,南雪手下猛地一停,抬头看了看若笙,若笙忙提起衣袖拭掉眼眶里积聚的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收拾着。南雪喉头也哽咽起来,脸上还是努力浮起笑容,说道:
“若笙,以后说不定你哪天穿的衣服,是南姐姐浣洗的呢。”
南雪话一出,若笙便更难控制住眼中的泪水,趴在南雪肩头痛哭了起来。
南雪拍着若笙的肩膀,柔声说道:
“若笙,你该为南姐姐高兴才对呀。在皇宫这样一个是非不断的地方,浣衣局除了苦些累些,也没什么不好的了。我们都是平民女子,最不怕的就是辛苦。倒是你,我和念奴都不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日后也许会艰难许多。如果不想让南姐姐带着满心挂念和忧虑去浣衣局,若笙你就要好好的,好吗?”
若笙虽然点着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南雪肩头的衣服被润湿了大片,她抿着嘴巴,轻轻拍着若笙的背,心绪复杂。
南雪走了,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多年的教坊。南雪依然喜欢唱歌,只是在这个皇宫之中,再也不会听到她如山泉般清越的歌声。
若笙把南雪送到浣衣局的门口,便被挡在了外面,院中跑过来一个女子,看到新来的浣衣女,便笑着说道:
“我是新月,你是新来的吧,姑姑让我带你去看你住的地方,还有一些事宜要交代。”
说着便接过了南雪手中的一个包裹,往浣衣局中走去。
“若笙,快回去吧,被师傅发现了,又要被罚了。”
若笙静立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南雪,直到南雪跟着新月走进了浣衣局,才转过身去,往背离浣衣局的方向走了。
不远处一个宫女提了一桶水正往浣衣局走来,若笙看到她清瘦的身体提着一大桶水,跌跌撞撞的样子,有些心疼,便忙快步走上去,说道:
“我来帮你吧。”
“谢……”
“谢”字还没说完,宫女一抬头,猛地怔住了,手中的木桶滑落下来,若笙虽然忙扶住了,桶中的水却还是洒了大半出来。扶稳了桶,若笙抬起头,也猛地怔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久后,若笙才说道:
“思弦?”
思弦望着若笙,眼中充满惊讶。自从离开了教坊东苑,若笙已经许久未见思弦,如今,竟然在浣衣局见到了她。若笙还能从那张脸上看到些许恍如当年的冰冷,但却不见了当初的骄横和凌厉。思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接过若笙手中的木桶,往浣衣局走了。若笙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思弦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怅惘。
若笙在太液池畔驻足。太液池中新荷初绽,荷香清雅,碧绿色的荷叶铺在水面上,显得静谧安详,然而此刻的若笙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迷茫和孤单。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听到身后的声音,若笙微微一滞,转过身去,只见哥舒翰一袭月白色长袍,负手站在不远处,视线凝望着太液池中绽放的一池新荷。
“哥舒公子?”
见若笙回头,哥舒翰微微一笑,撩起长袍,在长廊上支起单膝坐下。一只游鱼从一片碧绿的荷叶间跃起又落下,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凝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哥舒翰吟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若笙心中一惊,望向哥舒翰,道:
“这首采莲诗你也听过?”
哥舒翰唇畔涌起深深的笑意,好久后才道:
“没有听人吟过这首采莲诗,但,听人唱过这支采莲曲。”
哥舒翰望了望若笙,深邃的眼眸中泛起涟漪,思绪渐渐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个时令,他在蒲州江岸,听她用清灵稚嫩的声音唱着这支采莲曲。那时的他年少不羁,来去如风,从没想过从此会对一支采莲曲念念不忘。
采莲曲?若笙突然又陷入伤感之中。南姐姐若是在家乡,这个季节该是唱着采莲曲泛舟莲花池的时候吧。可是,南姐姐今后却再也没有机会唱歌了。望着眼前池中新荷盛放的情景,若笙心中的悲伤和苦涩又涌现出来。哥舒翰似乎觉察出若笙低落的情绪,想起当年那个笑语盈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哥舒翰心中不禁有些酸楚,轻声问道:
“为什么这么伤感?”
若笙静默了片刻,还是把南姐姐的事情告诉了哥舒翰。她靠着池岸的围廊,用手支着头,挡住了自己盈着泪的眼眸。
“浣衣局?”
哥舒翰脸上的笑瞬时凝滞,整个人也怔住,只剩头发和衣襟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静默了好久,哥舒翰才说道:
“身处皇宫的人,命运大多不由自己掌控,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已经是常态。”
哥舒翰一边说着,一边从长廊上站起身,缓缓行至太液池边,和若笙并肩而立。他望着满池新荷初绽,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有波涛奔涌而过。
若笙听到身畔有箫声传来,转过头,看到哥舒翰不知何时拿起一支玉箫,吹着一支曲子。透过他那平静如水的眼眸,若笙却看到了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哀伤。若笙本因南姐姐对哥舒翰有些气的,可此时又有些悲悯起来。
皇甫和子靖从宣政殿走来。子靖看着一路沉默的皇甫,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了,说道:
“皇甫,你不是决定要走了吗?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说实在的,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比当初,皇上也不再是原来的皇上了。你原本就不是朝中人,如今更不是了,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去边关吧。”
皇甫转头看了子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前行,静默不语。
子靖跟着走上去,琢磨不透皇甫的心思。
“子靖。”
皇甫突然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
子靖突然一愣,静默了半晌,良久后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满心惆怅地说道:
“如若是在当年,既然对朝中之事已经无能为力,我一定会走的,离开朝堂,回到原来的地方。在战场上,敌就是敌,友就是友,挥剑杀敌,策马而战。打完仗,回来和士兵们饮酒而歌,肆意畅谈,还能破口大骂那些奸佞之臣,昏庸之主,岂不酣畅淋漓。”
子靖说得情绪激昂,仿佛忘记了身在皇宫之中,而是已经到了辽阔的大漠边疆,仰卧戈壁,肆意畅谈。皇甫用手使劲地拍了拍忘我的子靖,子靖才回过神来,摇头无奈一笑,继而说道:
“只是,如今的我,很难再回到从前那个无牵无挂恣意所欲的子靖了。”
“因为……玉真公主?”
子靖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巴,似乎有些为自己小儿女的情怀有些不好意思,朝皇甫略微一笑。过了片刻,才又说到:
“玉真公主是金枝玉叶,我总不可能带着她离开皇宫,去过西部的大漠生活吧。虽然我还不敢确定玉真公主的心意,可我自己的心意我很清楚,如今长安城危在旦夕,我没有办法把她一个人留在宫中,自己只身去西部。”
子靖说着,脸上升起愁容,皱了皱眉,摇头叹道:
“唉,去也不能,不去也不能。何时我子靖竟然也会陷入这般进退……”
子靖话未说完,却见皇甫突然立在原地。
风吹着面前的柳条飘摇摆动,目光穿过飞扬的柳条,在太液池畔,一个背影清瘦的女子和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面对着池水并肩而立。虽没有看到她的正脸,可那个背影再熟悉不过,是若笙。若笙身旁的人,皇甫大致判断出来,是哥舒翰。
子靖看了看愣在原地的皇甫,目光顺着皇甫的视线往太液池望过去,猛地一滞,面露惊讶。
“皇……”
子靖刚要说话,皇甫朝他摇了摇头,作了个噤声状,继而转过身,朝背离太液池的方向行去。
子靖微微一怔,看了看皇甫,又朝太液池望了望,再转过身去,见皇甫已经走出了很远,他忙追了过去。等太液池已远远地消失在了身后,子靖才问道:
“是若笙姑娘?”
皇甫没有说话,子靖便肯定了答案,心中便更加疑惑,问道:
“为什么不……”
子靖正想问皇甫,为什么方才要躲开若笙,但他又想起和若笙一起的人,心中似乎隐隐猜到了答案。他转头看了看皇甫,想从他脸上确认答案,却从那张沉静的冷颜上看不出丝毫来。
皇甫知道子靖想问什么,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他只是想到自己不日将请旨去往范阳,看到若笙身边站着的哥舒翰,竟不像往日一般对哥舒翰那样的介怀。
天宝十四年七月初三,安禄山突然上表,要向朝廷献三千匹马,每匹马安排两名执控夫,派二十二名蕃将押送。玄宗皇帝喜悦,便要奏可。然而往年进献马匹,都是在冬天,如今还是七月,安禄山就要进献马匹,而且还是由蕃将押送。朝中不少人暗中揣测,安禄山此举恐怕不怀好意。
皇甫知道,安禄山若是意欲谋反,这个时候派二十余名蕃将来京,恐怕进献马匹为假,伺机勘察长安地形,为日后派兵部署为真。不论安禄山打的什么算盘,这个时候都绝不可让任何蕃将进京。皇甫便联合众大臣们一起上奏皇帝,驳回安禄山的请旨。然而此时的玄宗皇帝依然没有觉察到危机,对安禄山的忠心深表不疑,反而认为大臣们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吉温偷偷给安禄山回了封加急书信,信中把朝中诸大臣对安禄山的疑心一一告之。安禄山得知皇甫惟明公然联合朝臣与自己作对,再加上往日的仇怨,心中只想早日除掉皇甫。安禄山虽远在范阳,但京中有他的党羽,朝中一举一动,京中的“信使”都会一一告知安禄山,所以安禄山对朝堂的局势了然于胸。他知道皇甫惟明与宰相杨国忠不合,决定利用杨国忠与皇甫惟明的结怨,假以杨国忠之手将皇甫惟明诱至范阳,伺机将其除去,于是便写了封信给吉温,信中将事宜一一交代给吉温。吉温夜间收到了信,第二日便去了宰相府拜谒宰相杨国忠。
“大人不是早就对皇甫惟明欲铲之而后快了吗?而安禄山在长安的时候,又与皇甫惟明结了怨,如今恐怕也正如大人一样找机会将皇甫惟明除去。既然这样,大人就照这个计策行事,不管成与不成,只有两个结果。若是安禄山果真在范阳铲除了皇甫惟明,就可以为大人解决掉朝中的一大隐患。若是皇甫惟明命大,也正好可以探一探安禄山的虚实,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想要谋反。”
杨国忠觉得吉温献给他的计策是一个双赢之策。若是能一举解决皇甫惟明和安禄山,自然是好。即便只能除掉其中一人,也是解决了一大心头之患。当日,杨国忠便进宫见了自己的妹妹杨贵妃。
次日早朝,皇上下令让皇甫惟明带着吉温一行二十余人,前去范阳领取三千马匹,同时带着金银珠宝数十箱,赐给安禄山。出发时间为八月初一,而皇上的旨意颁布在七月二十五日,所以距皇甫出使范阳,仅余六日。
除了杨国忠和吉温,一众朝臣没有人知道明明对安禄山深信不疑的皇上,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派臣子亲去范阳领取马匹。皇甫本就打算请旨出使范阳,所以面对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虽也疑惑,但却毫不犹豫地领了旨。
走出宣政殿很远,子靖才终于开口说道:
“皇甫,不觉得事情很蹊跷吗?皇上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可不信是皇上一夜之间从他的安乐梦中清醒过来,觉察到了安禄山的野心。”
“我也不信。”
皇甫道。
“那你还那么快领旨?”
子靖疑惑地问到。
“皇上圣旨下了,我总不能抗旨不尊。况且,我本就要请命去范阳的。本以为请求皇上准允需要一番波折,如今皇上自己下了旨,倒也好。”
“可万一这是杨国忠等人的奸计呢?他可一向把你视为眼中钉。”
皇甫沉思了片刻,道:
“我想,这多半是杨国忠给皇上献的策。”
子靖一惊,看着皇甫说道:
“若真如此,杨国忠一定会早早设下什么陷阱。那你此去范阳,岂不是凶多吉少?”
皇甫垂了垂眸,道:
“如果我们不知道这是个阴谋,那就是敌在暗,我们在明。可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阴谋,那便是敌在明而我们在暗。既然是个计,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而且,最重要的是,如今我和杨国忠至少都清楚安禄山的野心,也都想要揭穿他的谋反之心,让皇上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安禄山既真有谋反之心,早晚皇上都会知道的,你又何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只身去范阳呢。”
皇甫转头看着子靖,平静的面色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我们可以等,可是,子靖,长安城的百姓呢?”
子靖也转头看向皇甫,何时起,当年肆意明快的少年,如今眼中已布满忧愁。子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子靖清楚地知道皇甫去范阳意味着什么,可他更知道皇甫只能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即便是换了他,他也会作出和皇甫一样的选择。只是他看着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兄弟,如今就要身赴险境,生死难测,又怎么会不痛心?
两人静默不语地走了好久,子靖突然问道:
“那,若笙姑娘呢?”
皇甫没有说话,子靖却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气氛。他知道自己说中了皇甫的心事。
两人行至宫门,此时哥舒翰不知何时也已出现在了宫门处。哥舒翰朝皇甫和子靖抱拳拱手,二人也回了个作揖之礼。皇甫看着已经走出去的哥舒翰,突然追上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下。
子靖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皇甫,你……”
皇甫看了看子靖,微微叹了口气。
“没什么,走吧。”
说着,便往宫外走了出去。
子靖忙也追了上去。刚走出几步,皇甫突然转过身来,看了看子靖,说道:
“子靖,我知道玉真公主喜欢你。”
皇甫突如其来的话让子靖一愣,面上瞬时显出隐隐的绯红,忙道:
“皇甫我方才是在说你和若笙的事,你怎么说起我来了。”
“子靖,我没跟你开玩笑,说真的,我有一事相求。”
子靖看着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的皇甫,疑惑地问道:
“什么事?难道,跟若笙有关?”
皇甫点了点头,把心中的请求向子靖说了出来。子靖原本也猜到了皇甫的心意,听罢皇甫的话,子靖有意调侃,便道:
“可是皇甫,你别忘了玉真公主当初可是对你……”
“子靖。”
子靖见皇甫真的急了起来,不禁扑哧一笑,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放心吧。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只不过,你也知道玉真公主的脾性,连皇上的话她也不好好听,更何况我呢。”
“那可不一定。”
子靖一听,睁圆了眼,道:
“好啊皇甫,我不调侃你,你倒反来调侃我了。”
两人说说笑笑,方才的沉重也暂时抛诸脑后。到了要分开走的时候,子靖又忧心忡忡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这杨国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肯定的是,他一定没安什么好心。一面是杨国忠的人,一面是安禄山的人,他们可都想除掉你了。你去范阳,左右受敌,岂不是……”
皇甫拍了拍子靖的肩膀,轻轻一笑,道:
“放心吧子靖,我会小心行事。”
子靖看着皇甫,皱了皱眉。如今这种局面,处境最危险的可是他皇甫惟明,可皇甫他满心想着的是留在宫里的若笙,全然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身赴险境的人。
“南霜,把这盆洗好的衣服送到掖庭局,交给那里的宫女去熨烫一下吧。”南雪放下手中没洗完的衣服,把湿漉漉的手放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了新月递过来的一盆晾干的衣服。
南雪捧着那盆衣服往外走,走出浣衣局的时候双脚有些微微发颤。大概是太久没有走出过这里,站在浣衣局的门口,看着头顶的天空,看着脚下的地,看着这些就生长在一墙之隔的浣衣局外的一草一木,南雪只觉得那般陌生。
前面经过一个宫女,南雪把手中的一盆衣服放在地上,朝她打了个哑语。宫女看不懂,摇了摇头准备离开,南雪忙拉住了宫女,在她手心写了一串字。宫女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离开了。南雪不知道宫女并不识字,心中有些失落,躬身端起地上的木盆,还没有站定,身后却有声音传来:
“今天是天宝十四载七月二十七日。”
七月二十七日?浣衣局的生活平静如水,每天日复一日,时间过得很慢,会让人不知不觉忘了时日。自己到浣衣局也就十余天,南雪却觉得曾经的生活竟恍如隔世。
南雪端起衣服,前行了几步,却突然反应过来,顿时在原地站定,转过身,向方才说话的人鞠了个躬。一双长靴出现在南雪低垂的视线里,这显然不是一般人穿的鞋子,南雪心中微微一颤,视线缓缓往上抬起,一件熟悉的月白色长袍映入眼帘。南雪心中猛地一颤,视线停滞住,不敢再往上看。
“这样半躬着身子,不累吗?”
面前的声音温润柔软,对南雪来说再熟悉不过,可是南雪却还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可是他的声音她不会听错的,还有他穿的月白色长袍,她也不会认错。南雪突然感到鼻尖一酸,一滴豆大的泪珠竟吧嗒掉落在地上,在地上印出一个湿润的圆来。南雪忙伸出袖子,擦掉泪,才抬起视线。
真的是他。
哥舒翰脸上泛着微微的笑意,深如湖水的眼波中却荡漾着一种哀伤和悲悯。他的名字她梦里喊过无数次,如今面对面望着他,南雪只能静默无声。手中的木盆缓缓从手中滑落,南雪却没有意识到。
“小心!”
哥舒翰目光一闪,好似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了一阵涟漪,几步跃到了南雪的面前,木盆恰好落入哥舒翰手中。
“没事吧。”
哥舒翰的声音依旧温润柔软。
南雪盯着哥舒翰手中的木盆愣怔住了。哥舒翰腾出一只手,在南雪面前轻轻晃了一晃,南雪才如梦惊醒,面上已经晕染起阵阵绯红。明明是一直想要见到的人,如今就立在自己面前,和自己相隔咫尺,南雪却有一种想要赶快逃离的窒息感。她摇了摇头,慌忙从哥舒翰手中接过木盆,转身跑出去。
可是南雪没有跑出几步,却突然停下。也许是他方才的声音太温柔,动摇了她的心,也许是想到身在浣衣局,她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机会再遇到他。南雪放下手中的木盆,转身回到哥舒翰身边。
哥舒翰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抿出柔和的笑意。南雪抬着头,带着几分惊喜和忧伤。两人四目相望,一时无言,过了好久,南雪轻轻提起哥舒翰的一只手,在他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谢谢。”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看到他眼中升起的笑意。仿若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她又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
“我要去送衣服了。”
南雪轻轻放下哥舒翰的手,哥舒翰却突然握住了南雪的手,摊开她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字:
“好。”
只一个字,在南雪心中却胜却她此生看过的所有字。南雪第一次觉得,不能说话原来这样好,她感觉心头微微发颤,在泪水涌出眼眶之前,南雪转过身,端起地上的木盆,逃离了。
哥舒翰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南雪清瘦的背影离去。此时的他不知道心底里是安慰,还是忧伤。他望了望身后的浣衣局,他知道这里一定很辛苦,可是像南雪那样的女子,这里的平静也许足以弥补辛苦。
太液池垂柳依依,满池荷花悉数绽放,清香阵阵,扑鼻而来。皇甫进了池畔的自雨亭,单膝而坐,望着池水发起呆来。有游鱼从水中跃起,溅起阵阵水花,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投射出耀眼的银光来。皇甫视线凝望着那跃起的银光,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声音。皇甫晃了晃神,突然站起身,走出自雨亭,向乐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垂柳层层叠叠,掩映着远方的视线,风起起落落,刮得柳枝飘摇摆动,皇甫透过摇曳的柳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隐现在层叠的柳树之中。
是若笙!皇甫心中一动,竟感觉莫名地紧张起来。他远远地立住,不再往前走近。
若笙双手放在唇畔,口中含着一片翠绿色的柳叶,那阵清越的声音,正来源于此。皇甫随手也择下一片柳叶,合着若笙的曲子,吹了起来,往前缓缓行去。两个声音,一扬一顿,一急一缓,一起一落,只是皇甫的曲子总是在追随着若笙的曲子,在那忧伤之中,努力添染着慰藉。皇甫拨开长长密密的垂柳,渐渐向若笙走去。然而不知何时,风中突然传来一阵箫声。
“是你?”
是若笙的声音。皇甫心中一动,正欲拨开垂柳,走上前回应,另一个声音却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恰巧经过,听到风中传来的乐音,就情不自禁地拿起箫,和了起来。”
皇甫脚下一停,定在了原地。风把远近的柳枝层层叠叠地吹了起来,若笙的身影时隐时现,而另一边,哥舒翰正朝若笙走过去。两人都没有看到远处掩映在层叠柳枝后的皇甫。
皇甫愣在了原地,不敢前进也没有后退,他用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柳枝,他听不见两个人在说些什么,若笙面朝池水站着,皇甫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是他透过面前的柳枝,能看到哥舒翰望着若笙时满眼尽是温柔的笑意。哥舒翰对若笙的心意皇甫很早便是知道的,一直以来他隐藏着心中的介怀,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面前若笙和哥舒翰并肩而立的这一幕,皇甫的心境竟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他只愿若笙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此刻一样,平静,安稳。
皇甫缓缓地垂下手,面前的柳枝落下来,层层叠叠,重又掩映住视线。皇甫转过身,走出了太液池。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青冢,静谧而安详。皇甫伫立在念奴的墓冢前,静默了许久。他把攥在掌中的手帕展开,举在眼前,迎着柔和的霞光,手帕上的几行字也显得迷离缥缈。望着和云霞渐渐融为一体的手帕,皇甫视线渐渐朦胧起来,仿若看到念奴带着满面的深情和绝望,哀伤地望着自己。她举起手帕,递到他面前。渐渐地,念奴的脸却模糊起来,皇甫隐隐听到汩汩的水流声,听到船桨搅动江水的声音,一个女孩儿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映现在水光天色里。
当念奴在普救寺里捡起那条手帕,她也曾寻找过手帕的主人,却一直没有找到。普救寺里每日人来人往,却多是匆匆而过有来无回的香客。当念奴把手帕交给皇甫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手帕的主人,可有些事情,从前不得而知,今后也再没有机会知道。
皇甫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面前的青冢,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他心中有许多遗憾和愧疚,可是斯人已逝,许多话已经没有意义。皇甫蹲下身,为念奴的青冢添上了新土,在心中默默祈祷,惟愿若有来生,念奴一切安好,再无悲苦。
“皇,皇甫将军?”
左车看到立在府门外的皇甫将军,登时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忙将皇甫将军迎进府中。皇甫微微一笑,道:
“不先去通报你们家公子吗?”
左车挠头一笑,忙朝府里喊道:
“少爷,少爷,您快出来啊。”
中堂里哥舒翰听到左车的喊声,皱了皱眉。左车一贯这样,整日咋咋呼呼,哥舒翰早已经习以为常,继续摆弄着一支玉箫,并未起身。
“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
左车领着皇甫已经到了中堂门口,皇甫看到正在赏玩玉箫的哥舒翰,立在门外吟诵道。
哥舒翰一听,不觉抬头望去,竟见是皇甫惟明,微微一怔,便放下手中的箫,起身迎了出去。
“原来是皇甫将军,哥舒翰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说着便又朝身后的左车说道:
“还不快去让人备茶?”
左车忙答应着跑了出去。皇甫进了中堂,落了座,看着前方桌上放着的一支玉箫,微微出了神。
“今日皇甫将军亲自登临鄙府,想来该是有要事吧。”
哥舒翰见皇甫惟明似是陷入神游,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玉箫,便笑着说道:
“皇甫将军喜欢这支箫?”
皇甫恍然回过神来,把视线从玉箫移开,看了看哥舒翰,笑着说道:
“原来哥舒公子是这般雅致之人。”
哥舒翰摇头笑道:
“不过是一个闲人罢了,如何谈得上雅致?”
略作沉思,哥舒翰又接着说道:
“不过,听闻皇甫将军不日便要去出使范阳,倒是将军忧国忧民之心,让在下感到万分惭愧了。”
其实于哥舒翰而言,他本不爱仕途,如今却还是入了仕途,一方面是为了宽慰逝去的父亲,另一方面是感慨朝堂奸人当道,以己身入朝为官,希望真真实实地为国家,为百姓效力。所以纵生来便有闲云野鹤之志,哥舒翰却还是违背了心性,承托父命,做了朝臣。只是哥舒翰没有想到的是,皇上沉湎于声色,不问朝事,位高权重的宰相杨国忠谄媚皇上,蒙蔽视听,只手遮天,哥舒翰有心效力,却陷入进退无门的境地,所以哥舒翰对真正能做一点实事的皇甫惟明,便更加敬重甚至是羡慕起来。
皇甫与哥舒翰虽交情不深,却知哥舒翰是难得的贤良方正之人,他也知道哥舒翰所言并非客套之话,同为臣子,皇甫能感受到哥舒翰郁郁不得志的无可奈何。如今家国危难,英雄却无用于之地,不仅仅是皇甫和哥舒翰,还有更多报国无门的臣子和将士。也许都意识到了如今的境地,两人不禁都静默起来,直到左车端了茶进来,皇甫才从静默中回过神,他朝哥舒翰看了看,说道:
“哥舒公子,其实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求。”
没等皇甫说出所求之事,哥舒翰心中似已猜到了几分,便抬起头,淡然一笑,说道:
“你我虽同朝为官,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情算不上深,如今能让你亲自登门拜访,我想,恐怕也只有两件事。”
皇甫凝神听哥舒翰继续说道:
“同为臣子,想的自然是国事,而今大唐最重要的事,恐怕是有关安禄山的事情。”
皇甫眼中现出肯定的神色,微微一笑道:
“另一件呢?”
“而另一件事……”
哥舒翰深邃的眼眸中浮现出几许波痕,像是平静的水面漾起的涟漪,他微微一滞,继而说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我没猜错,另一件事该是为她而来。”
哥舒翰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两人却都已心照不宣。皇甫微微一怔,看来自己如今来的两件事情,全被哥舒翰猜中了。皇甫突然起身,抱拳于胸,对哥舒翰躬身一拜。哥舒翰见状,忙起身拦住,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猜中了大概,但却不知皇甫惟明是为这两件事中哪一件而来,便说道:
“皇甫将军如果是为了第一件事而来,即是为了天下百姓的事,哥舒翰身为朝廷官员,保家卫国本就是职责所在,何来‘求’一字?若是为了第二件事而来……”
哥舒翰唇畔升起一丝笑意,眼中却掠过难以捉摸的忧伤,他停了片刻,才又说道:
“若你是为她的事而来,那我对她的心意,想来你也是猜到了。既是如此,你就更不必求我了。”
皇甫摇头一笑,说道:
“果真是如哥舒公子所言,其实在下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这两件事情。”
哥舒翰请皇甫坐下说话。皇甫端起一盏茶,却并没有喝,心中有许多话,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看着茶叶在茶水中起起落落,许久后,才开口说道:
“其实整个朝堂,恐怕除了皇上,安禄山谋反之心,可谓人尽皆知了。皇上前几次派去范阳的使臣,虽然都说安禄山心无异志,恐怕也都是被安禄山威逼利诱了。连宰相杨国忠派去的吉温,恐怕也是如此。其实皇上此次看似是要我出使范阳,打探安禄山的虚实。可其实皇上从没有怀疑过安禄山的忠心,让我去,也不过是有人暗中唆使,而如今朝中为安禄山该不该进献马匹的事情纷争,皇上这么做,不过是想要免去大臣们的烦扰,又不会惹得安禄山不高兴。所以不管我在范阳打探到了什么,皇上对安禄山的忠心都不会有所怀疑。反而我这次离京,倒会使杨国忠少了一个顾忌,在朝中更加只手遮天,以权谋私。”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出使范阳?这不正中了杨国忠奸计?”
皇甫放下手中的茶,朝哥舒翰一望,说道:
“皇上不知道安禄山的阴谋,可你我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安禄山心怀异志,所以范阳才更去不可。”
哥舒翰听到皇甫的话,隐隐猜到了皇甫心中所想。
“你是想要借出使范阳的这次机会,把安禄山在范阳的形势探查清楚。”
“正是。”
皇甫说道。
“虽然皇上始终不信安禄山有谋反之心,可不管是杨国忠还是太子,他们都视安禄山为眼中钉,也对安禄山的谋反之心有所察觉和戒备。杨国忠与安禄山有宿仇,他肯定害怕安禄山权势过大会打压自己。而太子李亨更害怕安禄山暗中积蓄势力将来会对自己的皇位造成威胁。虽然两人各怀心志,可至少朝中这两个最大的势力都视安禄山为敌。倘若我能在范阳对安禄山的行动计划和兵马粮草等探摸熟悉,若真是有朝一日安禄山造兵谋反,也可以让我朝的军队了解敌情,早日做好准备。”
明白了皇甫的用意,哥舒翰心中对皇甫更加敬佩起来,不禁叹道:
“同为人臣,皇甫将军的谋略之心和家国情怀让在下佩服,更让在下深觉有愧。”
皇甫突然又一次站起身来,肃然道:
“其实哥舒公子不必有愧,皇甫也只不过是在皇命面前不得不为罢了。只是,我离开长安城后,宫中便只剩下子靖一个可信之人。而此去范阳,许多事情需要暗中而行,更需要在紧急之时,与宫中保持联系,做到里应外合。所以……”
哥舒翰听明来意,忙也立起身来,道:
“皇甫将军若是觉得我哥舒翰是个可信之人,就放心去范阳吧,宫中的一切事情,交给我和子靖将军。”
虽然在宫中相交不深,皇甫却把哥舒翰视为除了子靖之外京中最可信之人,皇甫见此次来的一半目的已经被哥舒翰郑重相诺,不禁说道:
“皇甫信哥舒公子是一个可交之人,宫中之事,托付于你和子靖,皇甫此次出使范阳,便有了更多的把握,皇甫在这里谢过哥舒公子。”
哥舒翰忙扶起皇甫,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况且我哥舒翰又身为一朝之官,将军因这件事而谢我,倒让哥舒翰觉得愧疚不安了。”
皇甫听哥舒翰这样说,便又坐了下来。哥舒翰见皇甫端起茶盏,又陷入了静默,便说道:
“另一事,但说无妨。”
皇甫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看了看哥舒翰,终于又说道:
“实不相瞒,此去范阳,怕是凶多吉少,生死难料。不过我身为一名武将,本就从沙场而来,长安原本也只是个临时落脚之处,此番离京还能不能再回长安,我本不该担忧,可是……”
哥舒翰看到皇甫眼中突然升起的哀伤和牵念,心中已明了。他轻轻晃了晃茶盏,看着水中茶叶缓缓升起又缓缓沉下,说道:
“皇甫将军方才所求是为了天下人,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将军这次,是为了心中人吧。”
皇甫抿了抿嘴唇,摇头轻笑道:
“在下的‘小儿女情怀’,让哥舒公子见笑了。”
哥舒翰摇了摇头,道:
“谁说英雄不能有儿女情怀?况且将军的家国情怀,已是多少人望尘莫及。”
哥舒翰微微一滞,抿了口已经有些凉的茶,说道:
“只是,你为什么会……”
哥舒翰话说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
皇甫虽然已经嘱托子靖,危难之时,替他保护好若笙,可是他知道,动乱之际,子靖身为将帅,一定会被皇上委以防御敌军守护城池的重任。皇甫抬起头,望了眼桌上的那支玉箫,静静凝视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道:
“我来京城不算太久,但是京中关于你的言论,我倒是略有听说。”
“哦?”
“这些言论,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说哥舒公子是一个极不解风情之人,京中世家小姐,属意哥舒公子者众多,虽屡有上门求亲者,却尽数被哥舒公子婉拒,即便令尊多次规劝,哥舒公子依旧连一面也不见。而另一派,却把哥舒公子描述成一位最懂怜香惜玉、风流多情之人,京中各酒楼茶社,得哥舒公子照惜者,不在少数。”
哥舒翰不禁扬起唇角,苦笑了起来,轻描淡写道:
“你信哪个?”
皇甫望了望哥舒翰,轻轻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问道:
“你,很喜欢若笙吧。”
哥舒翰端着杯盏的手在空中猛一顿,眼中没了方才不以为意的笑。皇甫注意到了哥舒翰眼中陡然转变的神色。
“有多喜欢?”
哥舒翰微微垂下了眼眸,许久后,才说道:
“自觉不少于你。”
两人抬头,互相对望,又不觉都笑了起来。皇甫收起了笑意,对哥舒翰说道:
“既是如此,那京中众多世家小姐的心境,你一定最能体会。”
哥舒翰一怔,静思片刻,明白起皇甫的话来,眼中的笑意消散过后,神色变得有些沉郁起来。
“既然你这么肯定她的心意,那又为什么……”
哥舒翰想起那日自雨亭的一幕来,他想问皇甫为什么既已倾心若笙,却还要让她一个人哭得那么伤心。可是哥舒翰还是没有问出来,他心中清楚,若笙一定不想让皇甫知道,而且,若自己置身其中,又能保证比皇甫做的好吗?哥舒翰把视线转过去,看到了近旁桌上的那支玉箫,他起身拿起玉箫,凝视良久,思绪不觉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还是十多岁的少年,却一眼望见了她,眼如星月,梨涡浅笑,让他从此念念难忘。如若能重回那时,他一定追上她,问清楚她的一切,不至于后来过了那么久,才找到她。哥舒翰想到这里,突然摇头轻笑了起来,笑中却隐藏着深不可见的忧伤和怅惘。
皇甫等着哥舒翰未说完的话,却见他沉滞半晌。以前,皇甫知道哥舒翰对若笙有意,但并不知道这个在长安城里被人称作风流多情,在京中世家口中清冷孤傲的哥舒公子对若笙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意。可今天,皇甫似乎隐隐感受到,那份难以言说却深沉的情意。在此之前,想到哥舒翰对若笙的心意,皇甫还是会有介怀,如今,他却感觉庆幸和慰藉起来。此去范阳,归期不可知,生死亦难料,他怕经此一别,还能不能再见到若笙,更怕安禄山会不会早先一步起兵造反,攻入长安。将来危难之时,若自己不在长安,不在若笙身边,京城中有哥舒翰,他也一定会护若笙安稳。
皇甫原本想说的话此时却觉得已无需多言,而皇甫没说完的话哥舒翰却也早已明白。两个人都静默起来,虽各怀心事,却同为一人。许久后,皇甫突然抬头,对哥舒翰说道:
“哥舒公子,如今只有一事相求。若是有天长安城不幸陷入动乱而我未能回来,请护她周全。”
皇甫说着,从座位上起身,举起双手,抱拳于胸,面色变得郑重,眼中升起沉郁的忧伤。
哥舒翰亦从座位上起来,端望着皇甫,心绪沉郁忧伤。
“还有,那时如若可以,请带她离开皇宫,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皇宫。”
哥舒翰不知道皇甫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带若笙离开皇宫,他没有追问,只轻轻地回道:
“好。”
只有一个字的回答,但无论于哥舒翰而言,还是于皇甫而言,一个字已足够,这是哥舒翰和皇甫之间的君子之诺,更是彼此对若笙的承诺。
哥舒翰送皇甫至府门外,小厮牵来了马,皇甫正欲上马,突然又回身,朝哥舒翰一笑,道:
“看来我今日前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哥舒翰轻轻一笑,看着皇甫纵身跃上了马。只听“驾”的一声,马蹄扬起,往前行去。哥舒翰望着骏马疾驰的背影,突然在皇甫身后说道:
“皇甫将军,除了你自己,没人能代替你守护若笙。你若真为若笙好,就一定得回来。”
跃起的马蹄倏然落地,皇甫在原地怔了一怔,须臾,又驾马而去。
哥舒翰望着骏马消失在街道尽头,转身朝府中走,却见左车正立在自己身后。哥舒翰正欲开口说话,却见左车望着马蹄消失的地方,呆呆地说道:
“少爷,您说您和皇甫将军也没有什么深交,你们俩又喜欢同一个女子,没结下梁子就算了,怎么……”
左车话未说完,哥舒翰拍了拍左车的脑袋,摇头走进府中。左车紧跟在身后,又说道:
“这是不是就是古人常言的‘君子之交’?”
“你倒是有长进了,竟能说出一个成语了。”
左车笑呵呵地回道:
“那是,左车会的东西还多着呢,只是少爷不知道罢了。若是少爷哪一天上了沙场,左车绝对是少爷的左膀右臂,跟着少爷立下赫赫战功。”
左车自顾自地说着,一抬头,见少爷早已不见了身影。
天宝元年十四载七月的最后一天,皇甫奉旨进宫接受皇上召见。离开宣政殿,皇甫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往太液池的方向行去。时值盛夏,满池荷花盛放,整个太液池弥漫在清甜的芳香中。然而皇甫的思绪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凛冬,刚从太液池冰冷刺骨的池水中出来的若笙,冻得嘴唇发青,浑身瑟缩。虽然她嘴里说着谢谢,眼眸中却是始终未曾褪去的敌意,就如在府门前初遇她时一样。皇甫唇畔突然升起一缕笑意,眼中却涌起哀伤。那时他不知道她的身世,也不知道她对他的敌意因何而起。他怎么能想到,那样一个灿如星河的清瘦女孩儿,原来心中装着那么多的悲伤。
皇甫在太液池徘徊了很久,终于往内教坊的方向行去。看到了那棵熟悉的古槐树,皇甫却突然远远地停住了脚。耳边响起先前哥舒翰的话来,“没有谁能替你守护若笙”。皇甫十七岁参军,可以说少年的时光大部分是在战场上度过的,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事,皇甫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祈盼自己安稳回来。
皇甫突然转过身,朝背离教坊的方向走。
“皇甫。”
皇甫脚下猛一滞,僵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去,看到若笙远远地站在古槐树下。
“若笙?”
皇甫感觉双脚有些沉重,半天才提起,若笙却突然朝他跑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下,望着他。
“若笙?我……”
“皇甫。”
若笙已经听说了皇甫要出发去范阳的消息。她努力掩藏住心中的哀伤,却还是有忧伤从深邃的眸底升起。
“你要出宫吗?我送你去宫门吧。”
皇甫正欲开口,若笙已经走出了几步。
一路上两人静默无声,等远远地望见了宫门,若笙突然停了下来,从衣袖中拿出了叶笛,吹奏起一支曲子。
悠扬的旋律缓缓传入耳畔,竟然不带丝毫的哀伤和愁思,皇甫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宽广,浩荡,辽远,壮阔。
一曲未尽,若笙却突然停了下来。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若笙看着皇甫,继续说道,
“是《兰陵王破阵曲》。”
“《兰陵王破阵曲》?”
“嗯。这是我在蒲州乐坊习乐时,我的师傅传给我的,我还从没有给别人吹奏过这首乐曲,今天是第一次。”
若笙眼中升起浅浅的笑意,皇甫心中一恸,这是自从念奴死后,第一次见过若笙笑。
“皇甫你知道吗?这首《兰陵王破阵曲》有两阙,我方才只吹了前半阙,后半阙,等你回来我再吹给你听。”
皇甫此时心中有满心的话想对若笙说,想要告诉她不为人知的身世,想要告诉她宫中对她来说有多凶险,要时刻记得保护自己,想要告诉她许多年前的江夜,渡船,和满天星河,可是他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能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若笙,满心满眼的牵念。
皇甫什么也没有说,若笙却什么都明白,她知道此去范阳的凶险,也知道皇甫对自己的牵挂,可是家国危难之际,皇甫应该去,也必须要去。所以她什么告别的话也不说,只用一首《兰陵王破阵曲》送别皇甫,只愿皇甫不仅能像英勇无畏的兰陵王一样无愧于百姓和国家,更希望他能像兰陵王一样身经百战却可以从危险之境中安然回归。
“等我回来。”
皇甫将若笙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若笙这一次没有躲开。
宫门两侧的柳树被夏风吹过,柳枝在风中左右摇摆,就好像十多年前的蒲州江岸,江风吹过垂柳,少年拨开摇曳的柳枝,渐渐消失在天际间。宫门打开又合上,若笙看着皇甫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门后。
天宝元年十四载八月的第一天,嗒嗒的马蹄声中,皇甫踏上了远去范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