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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香消玉殒 那日的摔跤 ...

  •   那日的摔跤比赛,玄宗皇帝亲眼目睹了皇甫将军为了那个叫念奴的舞姬,和肥硕如半个山头般的安禄山奋勇搏击的场面。念及皇甫将军对一个舞姬这般情深意重,玄宗皇帝决意把念奴赐给皇甫将军,甚至还亲自为他们挑选了良辰吉日,五月二十五日。

      “阿蛮姐,你怎么了?”

      昭阳宫中的婢女清宁见谢阿蛮脸色异常,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刚刚哭了一场,便关切地问道。

      谢阿蛮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阿蛮姐,你先眯一会儿吧,我替你把茶端过去吧。”

      清宁说着便要接过谢阿蛮手中的茶盘。谢阿蛮道:

      “这是娘娘要喝的蜜茶,茶和蜜是分开的,等娘娘要喝的时候,才能当场调制。调制也有讲究,这种茶你之前没接触过,万一不合娘娘的口味,免不了一番责骂,还是我亲自来吧。你快去忙吧。”

      清宁点了点头,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过了一小会儿,贵妃娘娘便要喝茶,谢阿蛮忙调制好了端过去。

      贵妃娘娘端起茶轻抿了口,抬眼看了看谢阿蛮,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明明是蜜茶,怎么这会儿本宫喝着倒是比平日多了许多苦涩?”

      谢阿蛮忙欠身说道:

      “奴婢这就去给娘娘重新调制一杯。”

      贵妃娘娘摆了摆手,道:

      “不用了,不是茶的问题,本宫觉得,是你心里有苦。”

      听到杨贵妃的话,谢阿蛮心中一怔,静立在一旁,不敢作声。杨贵妃瞥了一眼谢阿蛮,道:

      “怎么着,你以为你背后做的事情本宫真就不知道?”

      谢阿蛮心中有些慌乱,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依旧静默不作声。

      贵妃娘娘脸上残留的笑意顿时全无,愠色渐渐升起。

      “在这后宫之中,有什么事情是本宫不知道的,只是大多数事情本宫不想理会。”

      谢阿蛮依旧不敢搭话。

      “在玉真公主生辰宴上,安禄山请求皇上把念奴赐给他的事情,是不是你偷偷泄露给念奴的?”

      谢阿蛮不禁打了个颤儿。

      “娘娘,奴婢……”

      “谢阿蛮,你不承认吗?”

      “奴婢,奴婢……”

      “怎么着,你难道想说本宫冤枉了你?”

      “奴婢不敢。”

      谢阿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过,你以为本宫真的会怕念奴知道?你以为你是在帮她?”

      杨贵妃冷哼了一声,道,

      “武惠妃费尽心思想要借南霜‘梅开二度’,连玉真公主的生辰宴都不放过。本宫就是想让念奴知道自己的处境,毕竟狗急了才会跳墙,人也一样,被逼急了,才会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其实,若是你不告诉念奴,本宫还得想别的法子让她知道。本宫就是要让她们感觉到恐慌,让她们自己去斗,她们这样的,还配不上本宫亲自动手。”

      听完杨贵妃的话,谢阿蛮只觉心头一凉,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在帮念奴南霜她们,却没想到,竟是害了她们。谢阿蛮一下子跪倒在地上,陷入无限迷茫和恐惧中。

      贵妃娘娘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谢阿蛮,摇了摇头。

      “谢阿蛮,你侍奉本宫这么久,在这宫里,本宫怀疑过任何人,但却从未怀疑过你。如今你,却为了她们那几个贱婢,要来背叛本宫?”

      “娘娘,奴婢……”

      “闭嘴!”

      杨贵妃的怒意全部涌上来。

      “本宫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谢阿蛮你告诉本宫,到底你为什么这么做?”

      谢阿蛮缓缓抬起垂在地上的头,眼睛里的惊慌失措渐渐变成平静,悲伤,苍凉和哀惋。

      “因为,因为奴婢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杨贵妃猛地一怔,静默了半晌。谢阿蛮的话让两人都陷入了遥远的往事里。虽然谢阿蛮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两人都已心知肚明那是什么事情。杨贵妃知道因为那件事谢阿蛮心里受的伤很重,虽然她是一个奴婢,可自己对她还是有超乎奴婢的感情。所以这么多年来杨贵妃对谢阿蛮恩赏不断,在其他奴婢面前给她树立威信,不让她受什么委屈。可是此时杨贵妃才突然意识到,谢阿蛮自那天起,心里便有了结,并且至今也没有解开。杨贵妃眼中升起凉意。

      “原来,你还念念不忘当年的事,还在怪本宫?”

      谢阿蛮哪里敢埋怨贵妃娘娘?可是想到往事,她也实在难以再去抑制心底里的悲伤和痛苦。谢阿蛮眼中泪光闪闪,哽咽着说道:

      “奴婢不敢。”

      杨贵妃看了眼谢阿蛮,心里生出一些怜惜。她从坐榻上起身,看着窗外,陷入了良久的静默之中。自从进入皇宫,她深得盛宠,尽享荣华,外人看得她是怎样娇奢肆意,可是她内心深处的悲凉,没有人真正能看到。她这样一个女人,终其一生想要的不过是相守一生的人。其实她是从心底里羡慕谢阿蛮和高仙芝的爱情的,可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也只能那样做。虽然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可是后宫佳丽三千,盛宠终有时,爱恨也不过瞬间变幻。她能做的,只不过是拼尽全力留住那终将会消逝的圣宠。

      许久的静默之后,杨贵妃才终于又开口说道:

      “那时本宫才刚刚得宠,武惠妃便处处紧逼。又偏逢本宫身怀六甲,不便伺候皇上。可是本宫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武惠妃把皇上从本宫的身边夺走。在这后宫之中,失去了圣宠的妃子,便连奴才丫鬟也不如。本宫还那么年轻,本宫必须要拼一把。谢阿蛮,你才貌双馨,比起当时已三十有余的武惠妃,你有着她不可战胜的优势。让你替本宫伺候皇上,也是情不得已。那样的情形下,本宫只能那么做。而且……”

      杨贵妃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而且,本宫当时也并不知道你早已心有所属,不然本宫也不会……”

      谢阿蛮不愿再去触及那段伤痛的往事,紧咬的嘴唇几欲要沁出血来。贵妃娘娘走到谢阿蛮身边,眼中少了凌厉,多了柔情。

      “当时的事是本宫对不起你,可是后来本宫小产,却是你陪伴本宫度过那段最痛苦的日子。一直以来你对本宫忠心耿耿,本宫能有今天的位置,你功不可没。所以本宫把你当作这宫中最信任的人。这些年来本宫都在尽力弥补着对你的亏欠。本宫允你以谢阿蛮自称,可是你却自始至终自称奴婢。就算本宫当年对不起你,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本宫对你的亏欠还没有弥补回来?”

      谢阿蛮眼中盈满泪水,此时终于控制不住,泪水顺着眼眶哗哗而落。

      “娘娘,奴婢知道,奴婢不敢也从来没有埋怨过娘娘。”

      身处皇宫这么久,谢阿蛮早已明白,这宫中的许多纷争,本就和很多人无关,奈何他们还是要被卷入其中,成为一个又一个的牺牲品,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而自己,在贵妃娘娘和武惠妃的纷争里,失去了她的爱情。谢阿蛮从如今的梨园仙子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们极力去躲避那场不属于自己的纷争,却还是深陷其中,身不由己。南霜那么爱唱歌,却失了声,再也说不出话了。可是,她也因此躲避了皇上的宠幸,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不知是该幸,还是不幸?谢阿蛮想到这里,又一次陷入痛苦的绝望之中。她已经不再是清白之身,纵然仙芝他从未介怀,可是那件事情已经成了谢阿蛮的心结,让她再也无法面对仙芝。

      杨贵妃看着沉浸在悲痛之中,泣不成声的谢阿蛮,心有不忍,蹲下身来,把谢阿蛮从地上搀扶起来。谢阿蛮定定地站起身,却从贵妃娘娘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伤感和落寞。皇宫向来不是一个容得下安稳的地方,它有多荣光,就有多冰冷。看着面前这个尽享圣宠却形神落寞的人,谢阿蛮此时心中不知是怨,是畏,是悯,还是漠然。可是她想到自己帮了倒忙,可能会间接害了念奴她们,全然不顾贵妃娘娘会不会再次大发雷霆,说道:

      “娘娘,念奴既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南霜下了药,让她失了声,也算是帮助娘娘解决了一个心患。娘娘您能不能救救念奴,若是她真的被安禄山给要了去,以念奴的性情,恐怕只会宁死不从。万一她……”

      “住口!”

      杨贵妃刚才的柔情瞬时全无,满脸不悦。

      “娘娘,只要您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念奴姑娘她也许就有救了。”

      “谢阿蛮你……”

      杨贵妃气得要说不出话来,脸色顿怒,冷冰冰地说道:

      “你以为是本宫要斗吗?是她武惠妃要斗!就算是本宫想要放过念奴,武惠妃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她们可是武惠妃用来和本宫争宠的工具。你既然这么想救她们,你应该去求武惠妃,而不是本宫。”

      “娘娘……”

      谢阿蛮还想要哀求,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清越的声音。

      “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杨贵妃刚才还满脸怒意,顷刻间脸上已挂满娇媚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快去接驾。”

      杨贵妃用满是欣喜的声音说道,同时整了整衣容。

      谢阿蛮猛地一怔,收了收神,忙去搀着杨贵妃往殿外走去。然后还没走出门,却有一阵浑厚粗重的声音传来。

      “儿臣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儿臣?杨贵妃猛一纳闷,很快便反应过来。然而随后便听到一阵清越的声音。

      “贵妃娘娘吉祥,贵妃娘娘吉祥……”

      杨贵妃和谢阿蛮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雪花女正在兴致勃勃地喊着“贵妃娘娘吉祥”,安禄山此刻正站在一旁挑逗着雪花女。

      原来根本就不是皇上来了,那一声“皇上驾到”不过是雪花女胡乱叫的。杨贵妃心里有些不悦,不过倒也微微放松了身体。杨贵妃瞥了一眼安禄山,虽然他还没有开口,但杨贵妃早已经猜到他是为何事而来。方才谢阿蛮的事情已经让杨贵妃心里烦乱,所以她此刻完全不想理安禄山的事情,便说道:

      “你的事,本宫也帮不了。”

      安禄山见状,忙说道:

      “儿臣并不敢再劳烦娘娘操心。儿臣今日来,其实是要给娘娘带一件好东西的。”

      安禄山抬手连拍了两下,一个小厮抱着一个精致的瓷瓶进来。杨贵妃微微露出了些好奇心,安禄山偷偷瞥了眼杨贵妃,便指了指瓷瓶,说道:

      “儿臣知道娘娘喜爱荔枝,半年前特命人精心挑选最上乘的荔枝酿制成美酒,如今美酒已成,特地来呈献给娘娘您。”

      “哦?”

      杨贵妃爱食荔枝,但是荔枝酿的酒,却鲜有喝到。方才不悦的心情,此时被这荔枝酒缓解了一些。杨贵妃看了眼瓷瓶,道: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安禄山忙欠了欠身,留意到贵妃今日似是心情不佳,不敢多说,献了荔枝酒便告退了。

      贵妃娘娘看了那雪花女一眼,颇有些不悦地说道:

      “皇上平日里可没这么早来过,本宫还纳闷怎么今日这个时辰来,竟是你搞的鬼。”

      那雪花女似乎是察觉到了贵妃娘娘的情绪,便用清脆的声音连叫了两声:

      “贵妃娘娘吉祥,贵妃娘娘吉祥。”

      杨贵妃没理雪花女,感觉身上些些乏意,回了房间休憩。谢阿蛮呆立在雪花女跟前,想到方才的那一阵叫声,略略沉思,不觉生出一阵寒意来。

      五月十五日这天,将军府和内教坊便几乎同时接到了圣旨。将军府平静如往常,然而内教坊此时却炸开了锅。能被皇帝御赐姻缘,这是只有皇子公主以及皇帝器重的臣子才能得到的恩宠,念奴何其幸运!然而,最让整个皇宫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无一不羡慕甚至妒恨的,更是因为念奴要嫁的,是皇甫将军!莫不要说将军府如今尚无女主人,那样一位年轻有为战功显赫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的将军,是多少女子连见一面也要花上好多运气的人。

      念奴领了圣旨,叩谢了圣恩,久久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任凭身后各种嘈杂纷乱,她全然置身于外,陷入自己那一场遥远而深沉的梦里。念奴只觉整个身心轻飘飘,渐渐飞出了教坊,飞离了大明宫,飞越了长安城,又载着一叶扁舟,飞去了遥远的蒲州。此刻她不再是皇宫里的一个舞伎,她只是一个小沙弥,在普救寺翻飞的落叶里挥舞着扫帚。

      “念奴,念奴……”

      耳畔有熟悉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遥远朦胧又近在耳畔。

      若笙用轻柔的声音唤着念奴的名字,念奴许久没有反应。陷入往事里的念奴,已不觉泪眶满盈。若笙抬起手,轻轻帮念奴拭了拭眼泪。念奴如梦惊醒般,思绪从遥远的蒲州收回来。

      “若笙?”

      念奴不觉一惊,既而陷入悲伤、羞愧、慌乱不安的情绪中。

      若笙似乎看出了念奴心中的顾虑和挣扎,只轻轻摇了摇头,唇畔生出笑意。嘈乱的教坊在议论纷纷着念奴的事情,若笙感觉到了念奴的不知所措,她拉住念奴的手,拉着她走出纷纷扰扰的人群。

      念奴半梦半醒地跟在若笙身后,她静静地望着若笙清瘦的背影,泪如雨下。曾经是最亲密的人,只半月未见,如今她竟恍惚生出一种陌生感来。念奴终于意识到,这段时间来的种种事情,让她再也没办法和若笙回到从前。

      连着几日,只要是念奴出现的地方,就会有纷纷杂杂的议论声。每天半夜念奴都会在梦中惊醒。小时候就是这样,在进入普救寺之前,念奴在动荡不安的生活里没有过安稳的睡眠,半夜总是被噩梦惊醒。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梦总是和往事有关。有时候会梦到初来长安的生活,有时候会梦到在云水阁的日子……在那一晚又一晚的梦里,念奴又一次和皇甫大哥相遇。每次醒来,她眼角总是挂着泪。想想再过不久,她就要成为皇甫大哥的妻子,这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以至于她这几天常常神情有些恍惚,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然而这几天,她最常梦见的,还是在普救寺里当小沙弥的那段时光。那是她迄今为止过得最安稳踏实的一段日子,也是她和若笙最亲密无间的时光。这几天念奴时常在想,如果可以,多想回到在普救寺当小沙弥的时候,她和若笙,不,是慧心和净真,在普救寺清闲静谧的时光里,细数漫天星辰。即便此生永远不会遇到皇甫大哥,她也愿意,就那样停在那段时光里。

      若笙刚刚进入浅浅的睡意里,就听见一阵清清浅浅的敲门声。若笙披上外衣,打开门,睡眼惺忪中看到念奴。

      “念奴,你怎么……”

      “若笙,我们再去一次梨园好吗?”

      若笙微微一惊,她看到念奴眼角的泪珠还没有干,像是刚刚哭过。若笙不知道念奴因何事这样伤心,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若笙和念奴,在沉沉的夜色里悄悄溜出了寂静的教坊。

      东风临夜冷于秋。若笙和念奴身着单薄的衣衫,在清凉的夜风里走在去往梨园的路上。

      五月,正是梨花绽放的季节,但也是花期的末端,再过不久,梨花就要进入衰败期了。若笙和念奴躺在梨树下,看着眼前如云似雪的梨花,皎洁的月光穿过花和叶的缝隙映照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像无数个往昔一样,她们也曾这样在夜色里躺在梨树下畅谈心事。但是对于念奴来说,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再过不久,她就要永远离开皇宫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很久没有说话。晚风时而把头顶的花和叶吹开,露出涌动的星河。虽然夜空深沉,每一颗星子却都在努力地发着光,好像生怕地上的人在抬起头的时候,看不到它们。念奴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星子,对若笙说道:

      “若笙,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吗?人死了以后,便会化作天上一颗一颗的星子。可是你看天上这么多星星,我们怎么能知道哪一颗是自己的亲人化成的呢?”

      若笙转头看了看念奴,又望着头顶的星河,她也好想知道,这漫天的星辰,哪一颗是爹娘化成的呢?想到爹娘,若笙陷入了忧伤的静默中。

      “就当是最亮的那一颗吧。”

      若笙转头看着念奴说道。

      “最亮的那颗?”

      “你看,不管是什么天气,只要夜幕降临,那颗星星总是会如期出现在夜空里。”

      念奴看了看若笙,又仰头看向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

      “以后我也会变成那颗星星,每晚如约而至。”

      若笙转头看了看念奴,她不知道念奴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念奴也转头看着若笙,她看到若笙眼中依旧如初的温暖。念奴朝若笙笑了笑,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若笙,我们会是永远的好姐妹吗?”

      若笙攥紧了念奴的手,点了点头。

      “嗯!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念奴轻轻倚靠在若笙肩头,像从来没有过任何隔阂一样,安心地依赖着若笙。洁白无暇的花瓣被风吹散,落在她们的脸颊,头发,肩头,衣裙上。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念奴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地吟诵起在普救寺诵读的佛经,她的声音很小很轻,连近在身畔的若笙也听不到。往事在脑海中历历重现,许许多多在梨园说过的话,早已被吹散在风里,而那颗星子,依旧明亮如初。

      天宝十四载五月十六日清晨,念奴自缢在自己的房间里。

      直到午后,舞部一上午没有看到念奴来训练,派人去找念奴,才发现念奴自缢在自己的房间里。念奴脖子上系着一束白绫,悬在房梁上,来的人见此情景,已经吓得呆滞住了,硬是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喊人。等到念奴被抱下来的时候,已经身体冰冷而僵硬,看样子是昨晚念奴就已经……

      舞部最先知道这个消息。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舞部的管事早就交代了不准任何人声张,只差人去报告给教坊的师傅。

      念奴虽然生前得皇命,被赐给皇甫将军为妻,然而婚期未至,人已经没了,所以死的时候还只是个舞伎,和那些在宫中死去的太监宫女一样,逃脱不了被侍卫们抬出宫丢在乱人坑里的命运。

      快至申时,四个侍卫抬着担架行色匆匆走进教坊,不多时,又抬着担架往教坊外走。那些在皇宫呆得久的人,见此情形,心里也猜出了大概,都闭口不言,装作没有看见。一些入宫不久没见过世面的,刚有些好奇地去打探,便被拉了回来。所以整个教坊依旧如常,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没有给教坊带来什么异样。

      由四个侍卫抬着,覆盖着厚厚白色麻布的担架,从若笙和南雪跟前缓缓经过,往教坊外行去。若笙和南雪的视线追着担架往教坊外望过去,看着担架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有东西突然从担架上掉下来,南雪余光瞥见了,有些好奇,便拉着若笙往教坊外走过去。渐渐走进,南雪才看到从担架上掉下来的是一只鞋。

      “好像是一只舞鞋。”

      南雪说道。可是刚说完,南雪突然意识到,是教坊里的舞伎过世了。虽然南雪还不知道躺在担架上的是教坊里哪一位舞伎,可南雪心里还是生出一股悲戚来。

      “若笙?”

      南雪看到若笙突然走了过去,俯身捡起了舞鞋。

      “若笙?”

      南雪看到若笙拿着那舞鞋,眼泪竟然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南雪忙走了过去。

      “若笙,你怎么……”

      南雪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若笙便飞快地往担架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南雪不知道若笙怎么会这么大的反应,忙也跟着追了过去。

      “念奴,念奴……”

      听到若笙的呼喊,南雪猛地挺住脚步,凝滞在原地了。

      “念奴?”

      南雪失神地唤了声,此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一开始看到从担架上掉下来的是一只舞鞋,只想到是舞部哪位舞伎出事了。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念奴。

      “不可能,怎么可能?若笙她,怎么会以为担架上的是念奴?”

      南雪喃喃自语着,她无法相信,她觉得一定是若笙弄错了,只是一只舞鞋,哪里能判定担架上躺着的就是念奴呢?

      “若笙!”

      南雪一抬头,发现若笙已经不见了身影,她赶紧追上去。

      侍卫已经走了很远,不过抬着担架,走得会慢一些,所以若笙跑着追上了他们。

      “等等。”

      若笙叫住了一行侍卫。

      几个侍卫听到身后的声音,不由得停了下来,看到是一个宫女,都不禁有些惊讶。若笙快步走上前去,在担架边上停住脚。

      “哪里来的宫女?好大的胆子。”

      若笙像是没有听到侍卫的话,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舞鞋,另一只手去掀覆在担架上的厚厚的麻布。她的手颤抖着,紧紧咬着嘴唇,迟迟不敢掀开。

      “干什么!”

      一个侍卫上前一把拽住若笙的手,若笙使劲儿挣脱,麻布就这样被扯到了地上,担架上躺着的人就这样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若笙几乎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她浑身打着冷颤儿,看着面前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念奴。明明昨晚她们还一起谈笑风生,怎么如今念奴……

      麻布打开的一霎那,几个侍卫也微微一惊,虽然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但是看到担架上躺着的面容清丽的年轻女子,也难免为之动容。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心软,下一刻他们便要拉开若笙,整理好麻布,重新赶路。

      “若笙!”

      南雪终于追上了若笙,她看到若笙瘫坐在担架前,眼睛紧紧地盯着担架。其中一个侍卫一个大步走到若笙跟前,抬起手要把若笙推到一边。

      “若笙?”

      南雪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侍卫的手。

      “你们干什……”

      话未说完,南雪目光落在担架上,瞬时哽住了喉。

      “念,念……”

      侍卫们例行公事,要在酉时之前把尸体运出宫去。如今被两个宫女耽误了行程,眼看着就要到酉时,不能再拖下去了。虽然本不想动粗,却还是上手把若笙南雪二人推出了很远。侍卫们重新盖好麻布,抬起担架,往前赶路。

      “念奴!念奴……”

      若笙从地上挣起来,趴在担架上,南雪拦在担架前面,侍卫们没法前行。

      “滚开。”

      打头的侍卫已经不耐烦了,一把拽住若笙和南雪,若笙紧紧抱住念奴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侍卫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他们没想到面前这两个自不量力的宫女会这么执拗,打头的侍卫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在阳光的映照下刀尖发出明晃晃的寒光。悲痛欲绝的若笙已经无法顾及侍卫的寒刀。侍卫举起刺刀,向若笙和南雪砍去。情急之中,南雪险些喊出声来。然而在开口的一霎那,从远处传来急迫而嘹亮的呵斥声。

      “住手!”

      寒刀瞬时停在半空中,侍卫们怔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竟然是皇甫将军!侍卫并不知道担架上的这个人和皇甫将军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地上的两个人和皇甫将军有什么关系。他们听到皇甫将军的呵斥声,以为皇甫将军是误认为自己在皇宫欺负宫女,领头的侍卫便忙上去解释到:

      “奴才参见将军,将军有所不知,奴才们奉命来……”

      皇甫始终没有看那侍卫一眼,未及那侍卫说完话,便一抬胳膊把侍卫推到了一边。

      “若笙。”

      皇甫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若笙跟前,想要把若笙从地上扶起来。然而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副担架上。他听到若笙喊着念奴的名字,一瞬间,皇甫像是石化了一样,整个人怔住了。

      “念……念奴。”

      皇甫用颤抖的手去掀开覆盖在担架上的麻布,念奴苍白的面庞映现在皇甫悲戚的瞳孔中。皇甫不禁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睁开。此情此景,像极了许多年前碧莲去世的情景,只不过,如今躺在担架上的,竟是念奴!

      侍卫们完全不知情,看到皇甫将军这般状态,都吓得不敢出声。

      许久后,皇甫才重新睁开眼睛,他又望着静静躺在担架上无声无息的念奴。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那张曾经在他面前哭过笑过的鲜活的面庞,如今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担架上,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她还这样小,还有那么多的岁月。是害怕安禄山吗?可是再过几天,他就会娶她为妻了。皇甫喉中涌动着热流,他极力忍着不让自己落泪。一旁的若笙像是失了魂魄一样,浑身颤抖着,呆呆地望着担架。

      南雪扶着若笙,不住地流泪。她实在无法理解,念奴马上就要嫁给她最爱的皇甫将军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打头的侍卫瞅了瞅渐渐西斜的落日,壮了壮胆子,往前走了半步,小声道:

      “将军,尸体放了太久了,请让奴才们赶紧运出宫吧,在宫里放久了不吉利。”

      说着,便示意旁边的几个侍卫去抬担架。侍卫若是知道担架上的人是念奴,而念奴是皇甫将军即将迎娶的妻子,他断然是不敢说出这话来的。几个侍卫在担架四周重新站好,打头的侍卫做了个手势,侍卫们便蹲下身去抬担架。

      “不要,不要……”

      若笙惊慌失措地抱住念奴的身体,泪流满面地望着皇甫。皇甫承受着双重的悲痛,整颗心都要碎了。在侍卫要抬起担架的时候,皇甫倏地站起来,拔出佩剑,嗖的一声,宝剑闪过一阵寒光,让几个侍卫吓得静止在原地,丝毫不敢动了。

      “将,将……”

      “你们走吧。”

      “可……”

      打头的侍卫还想说什么,眼睛瞟了一眼锋利的剑刃,忙噤了声,作个揖,往后退开了,其余几个侍卫见状,忙跟着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皇甫掀掉厚重的麻布,轻轻地抱起念奴,若笙却惊恐地抓住念奴的手不放。南雪走上前,拉住若笙的手,把若笙从地上搀扶起来。

      小时候在普救寺参禅,若笙曾听一行禅师说过,人死了,一定要入土。死去的人只有入了土,才能找到来生的归宿。若笙不知道人死了是不是真的有来生,可是她想让念奴的身体能有一个安息的地方,她生前漂泊太久了。

      “你要把念奴带去哪里?”

      若笙望着皇甫,眼中满是绝望和悲怆。

      皇甫看着若笙悲痛欲绝茫然无助的样子,心中是无法言说的悲痛,就像曾经在战场上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他又一次感觉到生死面前深深的无力感。皇甫忍着内心的悲痛,用轻柔的声音对若笙说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对念奴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安息之地。我让子靖准备车马,你和南霜,一起去送念奴吧。”

      若笙没有问皇甫是什么地方,只静静地跟着皇甫往前走。

      皇甫抱着念奴,缓缓往宫门的方向走,南雪牵着若笙的手,紧紧地跟在皇甫身后。夕阳把几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念奴静静地躺在皇甫的怀中,斑驳摇曳的光影落在念奴苍白清丽的面庞上。若笙视线追逐着跳跃的光影,恍惚中若笙觉得念奴睁开了眼睛,在看着她笑,就像是昨夜在梨园里,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般鲜活。可是又一瞬间,若笙看到念奴的脸苍白僵硬,眼睛紧紧地闭着,永远不会再睁开。若笙不明白为什么念奴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明明昨晚还是好好的?可是若笙又突然意识到,念奴昨晚的话似乎早就预示了什么。原来念奴一直以来都在痛苦地挣扎着,可是,为什么这么傻,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结束挣扎呢?若笙陷入痛苦的自责中,她悔恨自己没有察觉到念奴昨晚的异常,没有为陷入痛苦挣扎中的念奴带来一丝丝慰藉和温暖。若笙泣不成声,她已经不敢去看念奴的脸。南雪搀着若笙,一步一步艰难地追逐着皇甫的步子,往宫门的方向走。

      马车载着念奴的身体,哒哒地驶出宫门,驶离大明宫。夕阳透过树隙,在马车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那些跳跃的光影,像念奴生前跳跃的舞步。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便已经结束了。进入皇宫的这些年,对念奴来说,是一场梦。人人都有梦醒的时候,可是对于念奴来说,她在这场未尽的梦里,再也不会醒来。

      皇甫把念奴带到了躺着几座青冢的宁静安详的土地上。那片土地上沉睡着若笙的爹娘和管家,是若笙最亲的人。若笙与念奴从儿时相识,从蒲州普救寺,到长安大明宫,她们一起经历了悲苦和欢悦,已经成为了家人般的姐妹。皇甫选的这个地方,对念奴,对若笙来说,都是最好的地方。

      若笙皇甫和南雪三人,亲手捧起一抷抷黄土,为念奴铸起了一座青冢,从此之后,这里便是念奴的安息之地。

      五月十六日,正是念奴的生辰。若笙跪坐在念奴的青冢前,从腕上摘下一支玉镯。那支玉镯是皇甫在若笙生辰时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若笙将玉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念奴坟前。

      “等到念奴的石碑刻成,你可以带我一起来为念奴立碑吗?”

      “好。”

      皇甫内心的悲痛,此时此刻只能化作这句淡淡的许诺。

      当嗒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念奴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终于,她不再漂泊。

      若笙掀起轿帘,望着身后渐渐远离的土地,土地上的青冢越来越小。若笙合上轿帘,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一个笑眼盈盈满身稚气的小沙弥,踏着岸上的青草地,轻快地朝自己走来。耳畔隐约传来清越的声音:

      “你是薛清歌吗?师傅让我来接你。”

      于是正茫然无助的清歌,心里一下子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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