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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歧路难返 皇甫躺在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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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一双温柔的手在帮自己擦拭额头。很久以前,他受箭伤那次,若笙就是这样温柔地给自己包扎伤口。昏迷中的皇甫心微微一颤,半睁开眼,一缕长长的发丝垂在了自己的耳畔。皇甫抬起手,拨开那些垂下的发丝,恍惚中看到一个肤色白净如雪的女子。
“若笙。”
皇甫口中喃喃地喊了起来。那双温柔的手猛然间停下,短暂地停顿片刻,那双手又重新忙碌起来。几滴水珠滴落下来,落在皇甫的脖颈间。皇甫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它的温热。
皇甫突然伸出手,用虚弱的体力握住那双温柔的手,喃喃道:
“我不疼,若笙你不要哭。”
面对口口声声喊着若笙名字的皇甫大哥,念奴此刻心如刀绞,她真想就这样跑掉,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是她望着半昏迷状态的皇甫大哥,心疼至极。
“好,我不哭。”
念奴轻轻地说了句,眼泪却更加汹涌不止。念奴从皇甫手中抽回手,用衣袖擦拭干脸上的泪。看着昏睡中的皇甫,念奴在心里默默地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若笙和南雪正往教坊行去,还未入教坊门,便有纷杂的声音从院内传来。两人本要往里走,却突然从人群的议论声中听到了“南霜”二字,南雪猛地拽住若笙,停在门外。
教坊里叽叽喳喳,众说纷纭,议论的话题始终不离南霜和念奴。听了一会儿,便明白其中的意思,大概就是感叹南霜这人福薄,本有飞上枝头的好运,却没想意外失声,从此大概再无翻身的机会不说,还沦为了半个废人。反观念奴,一个身份卑微的舞姬,如今竟然能得皇甫将军的青睐,从此也许就要大富大贵,繁华一生。像这般好事,即便是在梦里,她们也不敢奢想。
“哎,真的太羡慕念奴了,那可是皇甫将军唉,年轻有为玉树临风不说,光是荣华富贵,也一生享不尽了。这样的好事,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头上呢?”
“醒醒吧,这世上有几个皇甫将军,又有几人能有念奴那样的命?”
“我倒是不期待有朝一日会像念奴那般好运。我只愿啊,在这皇宫里平平安安,别落得南霜这样的下场就好。”
“……”
众人说得热火朝天,南雪听得心境微凉。若笙紧紧攥住南雪的手。南雪回头,从若笙眼中读懂了她的意思,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微微摇头。对南雪而言,能躲过成为皇帝的女人这个命运,她已经万般庆幸,眼前这些冷嘲热讽,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她提起步子,往教坊里行去。若笙紧跟着南雪,一同迈进了教坊。刚才还嘻嘻闹闹的教坊,顷刻安静下来。南雪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径直穿过人群,往前走去。南雪的突然出现让众人此刻不便再讨论她的事情来,在南雪走出人群后,众人却又开始讨论起念奴的事情来。
“听说那位皇甫将军,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整个长安城没有几个人可以和他相比。”
“真的吗?我不妄想能有念奴那般的好运,嫁到将军府,我啊,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一下将军的风采。”
“瞧你那点出息。”
“唉,也不知道皇上会何时赐婚,让念奴嫁进将军府?”
本已经走出人群很远的若笙,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觉猛地一阵心痛,虽然很想快点离开这里,脚却不听使唤地动弹不了,任由身后纷杂的声音传入耳中,刺入心里,直到南雪伸手把自己拉走。
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窗,南雪准备去安慰一下失落的若笙,与此同时,若笙也正打算安慰南雪。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若笙……”
“南姐姐……”
刚一开口,两人已心照不宣,便都摇头笑了笑。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南雪突然起身,到门口,趴到门上,静听了一会儿。这个时候,屋外寂静无声,确认了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南雪才舒了一口气。
南雪凑到若笙耳畔,压低了声音,道:
“若笙,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宁愿变成哑巴也不愿意给皇帝唱歌。”
若笙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南姐姐,等待着南姐姐揭晓这个谜题。
“其实,和许多年前的那次逃离一样,都是为了挣脱那场命运。”
南雪把武惠妃心中计划的那场“梅开二度”,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告诉了若笙。南雪已经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波澜壮阔,用最平静的语调讲完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听完这一切的若笙,惊讶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一直以来的南姐姐,竟游走在这样一场可怕的纷争边缘,和命运艰难地抗争着。
若笙握住南姐姐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庆幸,南姐姐如今没有卷入这场纷争里。然而在若笙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忧虑却还是悄然升起。
与此同时,念奴对自己,对若笙做过的事情,南雪还是决定不要告诉若笙了。那毕竟是若笙自始至终坦诚相待拼力保护的人。失去皇甫这件事情,已经让若笙经受着巨大的痛苦,念奴这件事带给若笙的伤痛,也一定是若笙无法承受的。有些事情,终究是不知道为好。南雪心中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挣扎,还是选择绝口不提念奴的事。
两个人心里各自藏着担忧,藏着秘密,却在努力着给彼此信心和力量。
念奴静静地望着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皇甫,面前的这个人,是她暗淡无光凄迷苦楚的生命里的光。她这样的人,前世究竟是修了多少福佑,此生才能遇到皇甫大哥。可是她自己,给皇甫大哥带来的,好像都是伤痛和烦扰。
念奴紧咬着嘴唇,许久后,看着渐渐沉睡了的皇甫,才悄悄出去。念奴找到府里的管事,把怎么换药,怎么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番。不放心,又亲自给照顾皇甫将军起居的丫鬟又重新交代了一遍。皇宫里的事情,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人也早已听说了。他们知道,面前这个叫念奴的姑娘,就是将军要迎娶的人,不久之后,她就要进入将军府,成为这里的女主人。所以他们对念奴,毕恭毕敬,再加上能看出她是真心为将军好,所以她交代的事情都一一答应着,也用心记着。
走之前,念奴又去房间里看了皇甫,为他重新换了一把热毛巾,搭在微微发烫的额上。昏迷中的皇甫,突然抓住念奴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口中喃喃地说着些什么。念奴把耳朵凑到皇甫唇边,若笙的名字传入耳畔。念奴轻轻闭上眼睛,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中已盈满将落未落的泪珠。念奴轻轻抚了抚皇甫的脸,抽出手,往屋外走。
走到宫门前,念奴拿出皇甫大哥给的那块玉牌,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念奴来,竟看也不看那玉牌,便恭恭敬敬地说道:
“念奴姑娘请进去吧。”
念奴本有些吃惊,很快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和皇甫大哥的事情,想必整个皇宫都已经知道了。若笙,她也,一定知道了。想到若笙,念奴心中突然一阵疼痛,
念奴缓缓走过那扇厚重的宫门,竟有一种许多年前初入皇宫的错觉,可一切都已经变了,往昔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走过这如梦一般的一条路,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如果可以重回当初,自己还会踏进这个宫门,走同样的一条路吗?念奴不知道经历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一路走着,一路追忆着,不觉已走到了熟悉的教坊。
已入夜,教坊已静下来,念奴轻轻地走进去,却并没有往自己的房间去。她静静地站在夜色弥漫的院子里,很久以后,才转过身,向若笙的房间走去。房间里微弱的光透过窗隙和门隙投射出来,柔和而静谧。念奴沿着投射在地上的光影,缓缓走去,却渐渐紧张不安起来,曾经走过多少遍的路,不知不觉间,竟然生疏起来。
念奴静静地站在若笙的门外,却迟迟没有敲门。灯还亮着,若笙还没有入睡。不知道这会儿,她在做些什么,想着什么呢?会不会在想着皇甫的事情呢?她在伤心吗?会埋怨自己吗……念奴多想敲响房门,走进去,和若笙谈谈心事,把自己心里的纠结和苦闷,愧疚和无奈,一点一点说给若笙听。然后像往昔一样,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叹息又给彼此打气。可是她不能了,她这样伤害了若笙,又哪里还有脸面去见若笙?念奴终于明白,往日里那些温暖,都是来自若笙和南雪的陪伴,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失去的是什么。
念奴终究没有敲响若笙的房门。她转过身,回头的一霎那,却在一片昏黄的灯光处,看到了静静站着的南姐姐。自从南姐姐失声,念奴就很害怕见到她。但是此时,念奴却好想把那些不能向若笙说的话,说给南姐姐。一个人憋在心里,念奴觉得要疯掉了。
南雪注意到屋外的动静,走出来,看到在若笙门外站着的念奴,心中早已升起愠意。见念奴转头,便冷冷道:
“不要再打扰若笙了。”
说完便猛地转身回房间,正欲关房门,念奴猛地冲上来,拦住了南雪。
“南姐姐,我有话……”
话未说完,念奴却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半天才又开口,道:
“南姐姐,你,你怎么……”
南雪恍惚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念奴面前开口说话了。南雪看了看四下,寂静无人,无奈之下,把念奴拉进屋中,关紧屋门。南雪原本不想告诉念奴,如今念奴既已知道,也只好把事情告诉她。
“南姐姐,你,还能说话?”
南雪静默无言,只冷冷看着念奴。
“所以,其实南姐姐,并没有喝我留下的那瓶药?”
一开始的惊讶慢慢转化成了惊喜,念奴像是突然解开了身上一把厚重的枷锁,压抑在心中的自责和愧疚终于得以释放,她高兴地一把拉住南雪,欢喜地说道:
“太好了,南姐姐,太好了,原来你还可以说话。太好了……”
念奴一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那种兴奋喜悦的心情看起来多么真切,要不是知道念奴对自己、对若笙做了什么,此情此景真的会让南雪感动到哭。可是如今,不管念奴的开心是真也好,假也罢,南雪都不愿意再相信她。
“念奴,现在你知道我没有哑,你会去告诉武惠妃和杨贵妃吗?”
听到南姐姐的话,念奴脸上的开心之色瞬时消失。是啊,南姐姐没有变哑是南姐姐自己的修为,而自己对若笙和南姐姐的伤害却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想到这里,念奴只觉得身心沉重地喘不过气来。念奴咬着唇,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南姐姐脚下。南雪一时惊愕。
“你这是在干什么?”
南雪忙去拉念奴起来,念奴却挣扎着不愿意起。
“有用吗?”
南雪也不再去管念奴,冷冷地说道。
念奴仰头望着南雪,眼中已满是泪水。她哽咽着喉头,道:
“南姐姐,你听我说,我知道我不配乞求原谅。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对不起若笙的事情,我背弃了姐妹情谊。可是,如果嫁给安禄山,那我只有一死。南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心也真的好痛好痛。”
南雪低头瞥了一眼泪眼朦胧的念奴,姐妹一场,她心中还是生出许多怜意来。语气也不由得变得柔和了一些。
“念奴,其实若笙她,并不知道你在我的羹汤里下药的事情。”
念奴微微一惊,却瞬时明白了过来。
南雪继续说道:
“其实在玉真公主寿宴上看到安禄山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为什么要遵照贵妃娘娘的话,在羹里下药。你为自保而想要害我变哑,我虽然心寒,可是却不得不体谅你的苦衷。说来其实我该感谢你,若不是你的提醒,不知我南雪如今身在何处,命运几何。”
南雪的话让念奴更加心痛,她蹲坐在地上,眼泪流个不停。
“你这会儿哭得这样伤心,可是如果重新来过,也许还是会走原来的路,不是吗?”
南雪的话让念奴无法否认,也让念奴更加心痛。
“身处皇宫,每个人都无可奈何,连杨贵妃那样的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更何况你我这些身份卑微之人?这皇宫里多的是不择手段的人,即便是同一血缘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也会有反目的时候,绝望中的你我,做出这些事情,想想也大概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吧。只是,念奴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情,你既然为了自保,背弃了姐妹情谊,就不该再去奢望重新拥有它。”
南雪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了念奴心上,从此以后,在南姐姐眼中,她念奴就真的成了皇宫里那些让她们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类人。
南雪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对念奴意味着什么,她虽然有些心疼,却无法真正地原谅念奴,或者说,原谅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一切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再也无法回到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