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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玉真生辰 第二日,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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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武惠妃的翠辇突然出现在教坊中。临近玉真公主的生辰宴,武惠妃此时突然而来,十有八九也是因这生辰宴的事。不过,以武惠妃的性情,很少会对这类事情这般上心,更不必亲自来的。
师傅恭恭敬敬地迎驾,半个时辰后武惠妃乘翠辇离开。师傅目送着那轿子缓缓离去,回想着武惠妃方才的话,只觉甚是困顿。《梅花吟》是梅妃生前亲为皇上作的歌,皇上曾经最爱听那曲《梅花吟》,只是梅妃去世后,《梅花吟》就随同梅妃娘娘一起在皇宫中沉寂了。过了这么多年,武惠妃为何突然想起它呢?师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物,突然又觉得,也许并非无意想起,而是……有意为之?师傅微微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乐工们跪在地上恭送武惠妃,等到翠辇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才从地上起身,寂静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师傅走过去,站立在喧闹的人群面前,众人即刻息了声,教坊瞬时又安静了下来。师傅看了看人群,提高了声音说道:
“后日便是玉真公主的寿宴。方才你们也都看到了,惠妃娘娘专程到教坊来交代此事,可见宫中对这件事情甚是重视。留给你们训练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两日你们要抓紧时间做好准备,鼓足了劲儿,绝不能让这场生辰宴在我们这里出差错。”
师傅说完,又扫视了一眼人群,目光在南雪身上停了下来。此时南雪正好也望向师傅,两人四目相对。师傅用眼神示意南雪过来。南雪眼中先是闪过惊讶,再是迟疑,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神像是在向师傅确认。师傅看着南雪,点了点头。南雪这才意识到师傅确实是在让自己过去,她微微一怔,便忙提起步子,走出人群,朝师傅走过去。人群的视线跟着师傅齐刷刷望过去,南雪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到师傅跟前。不过师傅并没有当众交代事由,等南雪走过去,师傅身边的随从便遣散了人群。众人带着没有得到满足的好奇心四下而散。
日暮时分,南雪见到若笙,忧心忡忡,满腹心事。她把师傅交代给她的事情悉数说给了若笙。若笙听完也很惊讶。
“《梅花吟》?师傅先前不是说让我们自己定曲目吗?怎么突然变成了《梅花吟》?”
南雪也一脸茫然道:
“是啊,我问师傅原因,师傅只说是上面的意思,我们照做就好了,其他事情不该我们过问,勿要多问。”
南雪说着,把《梅花吟》的曲谱拿给了若笙。
“喏,就是这首曲子。”
若笙接过曲谱,细细看了起来。南雪哀叹了一声,道:
“哎,后天就是玉真公主的生辰宴了,时间太赶了,真怕自己出什么岔子。”
南雪说着,又去把桌上的衣服拿过来,道:
“若笙你看,师傅说这件衣服是武惠妃专程派人送过来的,要让我在寿宴演出的时候穿上它。”
“嗯?”
若笙微微一惊,放下手中的曲谱。两人把衣服徐徐展开,一件雪白色纱裙映入眼帘,裙摆和裙袖是荷叶形花边,在雪白色的裙身上绣着盛放的红梅,一眼望去,仿若红梅在雪地盛放。
“哇!好美的裙子。”
南雪虽然还在苦恼着寿宴的事情,不过此时看到这件裙子,不由得惊叹了起来。
若笙也不禁惊叹起来。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裙子上精心缝绣的傲雪红梅,口中呢喃着“梅花吟”三字,沉思了片刻,道:
“这裙子应该是有意为《梅花吟》所制,看来武惠妃真的很看重这场生辰宴,连演出的衣服都考虑得如此周到。”
南雪听到若笙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我看到这件衣服这么好看,心里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武惠妃这么在意这场生辰宴,总让我心里暗自害怕着什么。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害怕的是……”
南雪话未说完,门外突然响起阵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南霜,南霜……”
人还未出现,声音便已经高高低低地响起来了。南雪闻声,去开门,是教坊里几个女乐工。
“听师傅身边的领事说惠妃娘娘专门给你准备了寿宴演出要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衣服,快让我们也开开眼呀。”
几个女乐工出现在南雪房间门口,正兴致冲冲地往房间里探头。这次玉真公主的寿宴,若笙她们三人被委以重任,恐怕要在明晚出尽了风头。如今南霜的演出服竟然还由武惠妃亲自挑选和送至教坊,这待遇是她们来教坊这些年所没有见过的。所以几个女乐工们一半是带着好奇心,一半是带着些许妒意,来南霜这里凑个热闹。
南霜呆立在门口,一时静默无语。
“怎么,南霜,连我们也不能看吗?该不会是师傅交代要对我们保守……”
“应该不是吧,明明若笙就在里面呀。”
南雪从愣怔中回过神,她当然不介意大家来看衣服,晃了晃神,忙道:
“那你们进来吧。”
琴心还没跨进门,目光在房间扫视了一翻,不及南雪招呼,琴心已经拉着萧萧径直朝那件衣服走去。
“是这件衣服吗?”
琴心一边问道,一边已经和萧萧一起缓缓打开了那件衣服。
“天哪……”
众人在琴心的惊叹声中纷纷望过去,眼见着那件裙子徐徐展开,像冬日的红梅绚丽地绽放在大雪天。一时之间,房间里安静无声,过了好久,这安静才被打破。
“好美呀!”
一个女乐工感叹道。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感叹道:
“是啊,果真是娘娘亲自挑选的衣服,南霜你真是太有福气了。”
“是啊!哎,我来皇宫这些年了,别说是穿上这样好看的衣服了,我是连见也没见过呢。”
“谁不是呢?今日是头一次见到这件衣服,以前可从没见谁穿过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直到一个声音的出现,才打破了这阵喧闹。
“这件衣服,我好像见过。”
众人闻声转过头去。要是别人说这话,大家可能不会上心,可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姑姑!姑姑比她们年龄长,来这教坊的时间也更长,很多事情比她们知道得多,更重要的是,姑姑虽然也有一颗八卦的心,可她却向来不是那种讹言谎语哗众取宠的人,所以教坊里的女孩儿们对姑姑还是很信服的。可即便如此,琴心还是不太相信地问道:
“姑姑你确定?”
姑姑没有回话,而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件衣服近前,异样的神色在姑姑眼中升起。她伸出手去,想碰却不敢碰,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一模一样啊,就是这件裙子。”
姑姑看似在回答的问琴心的问题,但她其实早已经忘记了周遭。她看着那圣洁的裙子,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艳丽的红梅,不知怎的,眼中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唉!”
姑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我比你们早入宫也有个七八年,在那之前的皇宫可完全不是此番景象。”
“哦?怎么个不一样?”
“我们都知道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得皇上圣宠的是哪一位娘娘?”
“当然是杨贵妃娘娘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姑姑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说道:
“可是,在我进宫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贵妃娘娘还没有进宫呢?那时她应该也不过是民间一个普通女子。”
“啊?姑姑你说的是真的?”
姑姑点了点头。
“那姑姑可知道那个时候后宫中最得宠的是哪位娘娘?”
姑姑正欲接着说下去,突然心生忌讳,停顿了下来,众人看着姑姑迟迟不语,半催半激地说道:
“姑姑怎么不说了?莫非姑姑也不知道?”
姑姑一听,不禁一急,她往日里少与人辩解,那是因为大家都信她的话,她没有辩解的必要。此时眼看着头一次遭人怀疑,当然急躁起来,也全忘了一贯儿的谨言慎行,道: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亲眼看见过梅妃娘娘的尊容呢?”
“梅妃?”
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那件裙子和姑姑身上,没人注意到萧萧的反常。萧萧看清楚那件裙子的时候,双手明显已经颤抖起来。这里除了若笙,没有人会知道萧萧和梅妃的关系。萧萧曾经是梅妃娘娘的贴身婢女,她从十三岁起便服侍梅妃娘娘。关于梅妃娘娘的事情,没有人会比萧萧更清楚,她亲眼目睹了梅妃娘娘从容华到冷清,从风光无限到香消玉殒。如今,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整个皇宫早已没有了任何关于梅妃娘娘的记忆,甚至连“梅妃”二字,也像是带着诸多避讳,消散在偌大的皇宫里。
“我当年刚入宫的时候,大概才十六七岁,当时我还只是外教坊里一个资历最浅的琵琶手。不过大概是我运气好吧。”
姑姑说着,看了看南霜,又接着道:
“那时我赶上宫廷里一次盛大的歌舞盛宴,跟着乐工们一起去宫廷宴上奏乐。那场宴会,盛极一时,竟原来只是为一人而准备。”
姑娘们听到这里,兴致上来了,忙摇着姑姑的胳膊说:
“谁呀谁呀?”
“梅妃。”
若笙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萧萧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房间。而此时,姑姑已经开始向女孩子们讲起梅妃的事情。
“原来那场盛大的宫廷乐会,是皇上专门为一个女子准备的,而那个女子便是当年在宫中女子中最荣光的梅妃娘娘。”
姑姑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番惊叹。在这番惊叹声中,姑姑继续说道:
“姑姑我何曾想到,来到这皇宫的第一场演奏,竟然是为梅妃娘娘而奏的。唉,你们不知道当时是怎样一番盛况,百名乐师为梅妃奏乐,梅妃娘娘身着盛装,在浩浩汤汤的乐曲声中欢歌载舞,堪比天人。”
姑姑说着,双眸中闪现出几许亮光,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场盛宴。
“姑姑继续说下去呀。”
见姑姑失了神,一旁的乐工便催促着说到。
姑姑晃了晃神,重新回到眼前的情景,目光落在那件绣着红梅的盛白色裙子上。
“对,就是这件裙子!”
姑姑走到那件裙子跟前,思绪仿佛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从遥远的往昔回来。
“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姑姑方才说见过这件裙子,就是在梅妃娘娘的那场盛宴上?”
姑姑点头不语,依旧看着那件衣裙,似是想要从中追忆往昔梅妃的荣光。姑姑讲述的这个故事,让这件原本就已经惊艳众人的裙子,此刻变得更加神秘起来,大家重又细细打量起它,仿佛在努力想象着当年梅妃娘娘穿上它的盛况。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件裙子上,谁也没看到桌脚下静静躺着的一幅纸轴,念奴就站在纸轴的正前方,她目光微微一垂,瞥见了它。念奴蹲下身来,轻轻碰了碰纸轴,纸轴缓缓向桌子下面滑开,只露出一行乐谱和几个字。念奴正欲去捡起它,却突然止住了手。她听到姑姑说到:
“梅妃娘娘当年唱了一首《梅花吟》,是我这半生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歌。”
梅花吟?念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纸轴,露出的那几个字,正是姑姑口中的“梅花吟”!不知为何,念奴似乎是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情来。念奴心里突然慌乱起来,她几乎是打着颤儿地站起身来,悄悄走出了南雪的房间。
“《梅花吟》?”
南雪瞪大了眼睛。
“姑姑,你是说《梅花吟》这首曲子,是梅妃娘娘所唱?”
南雪紧紧盯着姑姑,又一次问道。
姑姑没觉察出南雪的惊慌,说到:
“是呀。不过自从梅妃娘娘去世以后,宫里就再也没有响起过这首曲子。可惜了,你们恐怕永远没有耳福听到它了。”
听到这里,房间里响起一阵叹息声。
第二日中午,也就是玉真公主生辰宴的前一天,安禄山去昭阳宫拜见了杨贵妃。及至未时,谢阿蛮侍候贵妃娘娘午憩,等杨贵妃沉沉睡去,谢阿蛮悄悄走出寝殿,唤来彩蝶。
谢阿蛮虽然是杨贵妃最宠爱和信任的宫女,不过在昭阳宫里其他宫女内监面前却从来没有摆过架子,反而常常把从娘娘那里得来的赏赐分给他们。这皇宫中多的是恃势凌人巧取豪夺之人,小宫女们被资历长亦或是得势的宫女欺负是常有的事情,反而谢阿蛮的作风很是少见。所以昭阳宫的宫女太监们对谢阿蛮既是打心里的喜欢又是发自内心的顺从。
“彩蝶,我刚才见雪花女闭着眼,逗它也没什么回应,怕是有什么不适,要去太医院问问,贵妃娘娘此刻正在小憩,要是待会儿醒来了我不在,你就替我把沏好的荷叶茶不冷不热地送上去,要是娘娘问起我来,你就替我如实说了罢。”
彩蝶是照顾贵妃娘娘衣食起居的婢女之一。听完谢阿蛮的吩咐,彩蝶也没有多问,便点了点头,说到:
“好,放心吧。阿蛮姐姐你快去吧,去得早了兴许能赶在娘娘醒来之前回来。”
谢阿蛮笑着点了点头,便提起步子,小跑着离开昭阳宫。不过,谢阿蛮并没有往太医院的方向去,而是绕道昭阳宫后,往皇宫西面去了。
一路上,她耳畔回想着安禄山和贵妃娘娘说的话,心里惴惴不安,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起来。绕过太液池,再往前走便是皇宫的教坊,谢阿蛮在快到教坊的时候停了下来,稍稍喘了喘气,又往前走去。等到了教坊门口,谢阿蛮止住了脚步,心里突然开始纠结起来。到底该不该告诉她们这件事情呢?她们就算是知道了这件事,又能怎样呢?安禄山是什么人?念奴怎么可能对抗得了他!谢阿蛮在皇宫这么久,自己经历了许多事,也看过了许多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她深谙此理。
谢阿蛮在教坊外停留了许久,方才的冲动渐渐消退。沉沉地叹了一声气,谢阿蛮缓缓转过身去,朝来时的方向走了。
“谢阿蛮姑娘?”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谢阿蛮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去。
“念奴姑娘?”
谢阿蛮心头一惊,愣怔住了。
“果真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谢阿蛮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念奴笑着说道,同时提起步子朝谢阿蛮走去。
“我……”
谢阿蛮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难道是天意如此?可是……谢阿蛮陷入了又一阵纠结之中。念奴见谢阿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忙问道:
“你怎么了?”
谢阿蛮抬头看了看念奴,终于下定决心来把这件事告诉她。谢阿蛮轻轻拉起念奴的手,说道:
“念奴你跟我来。”
说着,谢阿蛮带着念奴往隐蔽的草木丛行去。
“明日是玉真公主的生辰宴,安禄山也会去。”
念奴正一副茫然中,此时听到谢阿蛮的话,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念奴不知道谢阿蛮是特意来告知她这件事,还是恰巧碰到她,不过此时她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情了,她原本就很害怕在玉真公主的生辰宴上遇到安禄山,这几天她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安禄山不会去参加这场宴会,可是如今听到谢阿蛮这么说,希望一下子落空了。
有宫女从远处走来,谢阿蛮心里有些慌张,便道:
“念奴姑娘,我有事先走了。”
谢阿蛮说完,匆匆离去。
念奴无助地看着谢阿蛮离去的背影,陷入了焦灼和沉思之中。
很久以后,心灰意冷的念奴才拖着僵硬的身体往教坊回去。耳畔有悠扬清越的歌声传来,是南姐姐的声音。从歌词中,念奴隐隐判断出,南姐姐唱的应该就是《梅花吟》了。虽然念奴知道南姐姐一向唱歌很好听,可是此时这首《梅花吟》还是惊艳了她,念奴心中暗自惊叹,难怪啊!她想象不出来当年梅妃娘娘在盛宴上演唱这首《梅花吟》的盛况,也难以想象明日玉真公主的生辰宴上,南姐姐唱起它,又会是怎样的惊为天人?不过武惠妃的用意,念奴已经猜出八九分了。那么,南雪和若笙,她们知道吗?念奴心中揣测着。一想到明日贵妃娘娘恼羞成怒的样子,念奴就开始害怕起来。而在这波涛汹涌般的恐慌中,念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大概连念奴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想,她被自己吓到了,闭着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
可是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好像突然嵌入了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了。南姐姐的歌声再次传入耳畔,歌声悠扬婉转,却听得念奴更加心神烦躁起来。念奴不敢再听下去,提起步子飞速远离这歌声。
然而,回到房中的念奴,心绪依旧没有平静下来。方才突然而起的念头此刻肆意盘旋在脑袋里。念奴一开始还企图去控制它,可是无果,便放任它在脑袋里撒野,也不去管它了。念奴索性收拾起屋子,借以更快地恢复内心的平静。手下漫不经心地翻腾着箱子,地上突然响起一阵叮当的声音。念奴低头去看,一个小瓶子正在地上打着滚儿。大概是从箱子里滚落出来的吧,念奴心里想着,同时起身去捡。
“这是……”
可是正要去碰它,念奴的手却突然滞住了,眼眸中涌起惊慌的神色。意识到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念奴下一刻忙噤了声。她抬头看了看门和窗的方向,然后快速捡起瓶子,紧紧攥在手中。念奴耳畔又响起南姐姐那惊为天人的《梅花吟》。她看了看手中的瓶子,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此刻重又被搅扰起来,在心中翻腾起更汹涌的波涛了。
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敲门声,念奴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忙把药瓶塞进了被角,转身去开门,却见是住在自己隔壁的紫鹃。两人平日里练舞时常在一起,住的房间又是最近,所以除了若笙和南雪,紫鹃是整个教坊里最能和念奴说得上话的。念奴不知紫鹃来是何事,见紫鹃面露笑意,把手中的一包东西举起来,一阵甜香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念奴姐,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紫鹃说着便将那包香气扑鼻的东西打开,还冒着热气的一大碗红枣羹便映入眼中。
“红枣羹?”
念奴不禁说到。紫鹃便又笑着说道:
“膳食堂的东西吃的有些腻了,我托跟我一同进宫如今在御膳房当差的阿珠给我弄了些新熬制的红枣羹,方才送来的。我一个人吃不完,便给你也拿了些。”
念奴如今哪里会有心思吃东西,不过偷偷从御膳房弄吃的来有多危险念奴心里知道,紫鹃这样对自己念奴心中甚是感动,也不好推却,便接过了那碗羹,说到:
“谢谢你紫鹃。”
紫鹃笑着摇头:
“谢什么,红枣羹才送过来不久,你瞧,还冒着热气呢,你趁热吃吧。”
紫鹃说着,便回去了。念奴送紫鹃离开了房间。她低头看着手中正冒着热气的红枣羹,算算却真是很久没有吃到这种东西了,依稀记得那次离开普救寺时,和若笙一起逛蒲州的夜市,吃尽了各种各样的美食,也吃过这红枣羹。如今,仿佛只是晃眼之间,往昔竟已经过去了好久,很多事情,在记忆里竟已面目全非了。
念奴倚靠着门,猛一抬头,漫漫夜空,星河涌动,等过了今晚,明天会是怎样的呢?
“唉!”
念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一生,好像从未有过安稳。命运真就该如此吗?念奴心里想着,手中的红枣羹险些打翻。念奴忙把红枣羹捧稳当,放回房中,又把门紧紧关上。
念奴耳畔又回荡着那首《梅花吟》。
梅妃也曾是一位倾城佳人,和心爱之人相依相伴。然而,这样一位佳人,在她香消玉殒之后,又有什么东西留下呢?皇宫中除了那首《梅花吟》,好像再无关于她的记忆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世间之事是否都是如此呢?念奴从来不是怕死之人,可是今夜想到这些,念奴突然对死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梅妃尚且如此,她又该是如何呀?纵使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皇甫大哥,恐怕也会忘记她吧。想到这里,念奴突然紧张不安起来。她看了看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羹,忙去翻出方才藏起来的药瓶,放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口。念奴咬了咬唇,心下一横,拔掉了瓶塞,把瓶口对向了那一大碗红枣糕。不过念奴手下一顿,又把药瓶放了下来。她先盛了一小碗出来,然后又重新拿起药瓶,朝剩下了羹里洒去。
这一晚上,念奴仿佛经历了这一世从未有过的挣扎。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已经练歌回来的南雪起身去开门。
“念奴?”
“南姐姐,我给你送这个来啦。”
念奴笑着说到。南雪这才注意到念奴手中端着东西,忙让念奴进来。见到念奴,更准确地说是见到这样念奴,南雪是有些惊诧的。因为皇甫的事情,她们三姐妹隐隐产生了一些没有明说的隔阂,以前无话不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念奴好像开始和她们疏远起来了。所以此刻见到笑意盈盈来找自己的念奴,南雪难免有些讶异。不过,诧异之余,南雪心中还是挺欣喜的,也许这是一种征兆,预示着她们之间的心结就要慢慢解开。想到这里,南雪眼眸中不禁涌起明朗的笑意来。她忙接过念奴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欢悦地说道:
“念奴快坐下吧。”
念奴坐了下来,目光却不由地看了看羹汤。
“念奴你来的正好,明日便是玉真公主的生辰宴,你快来听听我唱的《梅花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得赶紧给我说出来。”
南雪正想要给念奴再唱一遍,念奴便忙止住了,笑着说道:
“南姐姐的歌我听过了,好听的不得了。”
“你听过了?”
“是啊,方才你在外面的古槐树下练歌,我听了好一会儿。既然明日就要演出,今晚更该让嗓子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南雪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只是,想着明日的事,我还是有些害怕,你说万一没有唱好,那可怎么办?你也知道,明天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弄不好,小命不保呢。”
南雪半开玩笑地说着。
“怎么可能,南姐姐是我见过唱歌最好听的人,不可能出错的。”
念奴安慰道,同时努力掩饰着自己此刻的紧张不安。
南雪笑了笑,道:
“但愿明天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唱歌这事,南雪心里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可是她总是担心万一明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
“唉,念奴你说,我明天会不会嗓子突然失声啊?”
南雪只是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丝毫没有注意到念奴此时慌乱不安的神色。念奴没敢抬头去看南姐姐的眼睛,故作镇定地说到:
“哎呀,南姐姐,快别自己吓唬自己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把桌子上的红枣羹移到南姐姐面前。
南雪此时才留意到念奴带过来的羹,道:
“咦,念奴,你哪来的这个?”
“哦,方才紫鹃给我送来了一大碗红枣羹,我知道南姐姐最喜欢喝红枣羹,南姐姐这几天练歌又练得格外辛苦,所以拿过来和南姐姐一起喝。”
南雪很是感动,柔声说道:
“念奴谢谢你啊。我叫若笙过来一起喝吧。”
南雪正欲起身,却被念奴一把抓住。碰到念奴的手,南雪猛地一个激灵,念奴的手冰冷得如三月寒冬的雪。
“念奴,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念奴忙伸回了手,道:
“哦,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吧。”
“可……”
“南姐姐,你明日要唱歌,这唱歌不仅费嗓子,还费体力,我可是专门带给你吃的。”
念奴忙说到。未及南雪说话,念奴忙又把羹汤移近。
“南姐姐,你看羹都快要凉了。”
说着便抽出一个小碗,去给南雪盛羹。
南雪缓缓坐下,心中却满是疑惑,可转念又想,毕竟有皇甫的事情横亘在念奴和若笙中间,可能念奴还不能自在地面对若笙吧。南雪便不再继续想下去,接过念奴递过来的红枣羹。
念奴见南姐姐渐渐打消了疑虑,稍稍放松了下来,把事先盛好的那一小碗红枣羹端到自己跟前。南雪只是匆匆一瞥,也没有留意念奴的这个举动。
“南姐姐快趁热吃吧,凉了会伤身的。”
“好。”
南雪说着拿起了羹勺。
念奴担心南姐姐还有疑虑,便故作漫不经心地道:
“若笙她一向不喜欢红枣,和红枣有关的食物她都不怎么爱吃。
南雪刚举起的羹勺突然停滞在了唇畔。怎么可能?南雪记起第一次在船上遇见若笙的时候,南雪把自己带的吃食拿给若笙吃,除了红豆桂花糕,还有红枣糕,若笙明明说过她很爱吃。而且,膳食堂也做过不少红枣制成的食物,若笙不仅不排斥,反而好像尤为喜欢。此时此刻,南雪对念奴方才反常的举动后知后觉起来。
“念奴,你那碗是来之前盛好的吗?”
“嗯。”
念奴有些慌了,低头回答道。
念奴躲闪的眼神反而让南雪更加怀疑起来。
“为什么要先盛出来啊,你看你的那一碗已经没有热气了,这样吃会坏肚子的。”
“南姐姐,我这碗还……”
南雪说着便拿起勺子,从那大碗羹中盛了一勺放进念奴的碗中。念奴想要拦住,此时却已无济于事。念奴紧攥着的手已经勒出青痕,垂头停滞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南雪,笑着说到:
“谢谢南姐姐,我这碗确实有些凉了。”
说着,念奴端起面前的碗,放在嘴边,香甜的红枣羹顺着碗沿缓缓滑下。然而就在红枣羹几欲滑入口中的时候,念奴端着碗的手却被猛地打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入口的红枣羹连羹带碗全朝地面落去。
“不要吃。”
南雪的声音随同碗摔落地面的声音一同响起。念奴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南雪。南雪也立在原地,视线从碎落的碗移到念奴身上。二人四目相望,静默许久。
“南姐姐,你怎么……”
念奴一脸茫然地望着南雪。
“这红枣羹,是我想的那样吗?”
南雪说着,把自己的那碗红枣羹也摔在了地上。
念奴没有说话,却瘫坐在了凳子上,眼泪夺眶而出。南雪原本更多的是揣测,直到此刻她才确定,这红枣羹真的有问题。可是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南雪猜不到,就像她猜不到念奴今晚对她到底是何居心一样。南雪紧紧盯着念奴的眼睛,眼中升起愕然,失落,绝望,和迷茫。
“如果我吃下了这红枣羹,会怎样?”
南雪声音有些颤抖。
念奴依旧没有回答,却已泪流满面。
南雪心中悲愤交加,她只觉胸口又痛又闷,身体摇摇晃晃站不稳。许久以后,才问道:
“为什么?念奴,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念奴已经止住了眼泪,却依旧静默不语。
南雪在椅子上坐下来,捂着胸口,气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上次你在宫中斋戒日,给若笙头上别那支山茶花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念奴没有抬头,心却猛颤了一下。南姐姐她,从那时就已经不再信任自己了吗?念奴苦笑了一声。
“南姐姐连这件事也知道吗?”
南雪冷冷地看着念奴,没有说话。
“所以南姐姐,你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对我有猜忌了?”
南雪失望地摇着头。
“念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从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我怎么可能去怀疑你。可我真没有想到,那件事非但不是个例外,竟然只是个开始。念奴,你到底做过多少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南雪的话戳中了念奴内心最痛处,念奴抬起头看着南雪,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哽着喉咙,过了好久,才终于说到: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吧。南姐姐,你现在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很不可理喻是吗?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也处在我的处境,感受我的痛苦和绝望,你又何尝不……”
“即便如此,我坚信我也不会这么做。”
南雪没等念奴说完,用坚定的语气说到。
“我和你不一样,我绝不会去伤害若笙,也不会去伤害你。可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又岂能埋怨别人对你产生猜忌吗?”
她双眼望着念奴,望着曾经也是那般清澈纯真的眼睛,如今,它们却充斥着愤怒、痛苦和嫉恨。不知怎么,南雪心里突然涌起无限怜悯和疼惜来,她看着此时此刻这个清瘦憔悴绝望无助的小女孩儿,她像是一只在黑夜中走失的小兽,惊慌和恐惧布满了它的双眸,让它愈加辨不清方向,在无尽的绝望中它开始发疯一般不顾一切地去怒吼和嘶嚎。它伤了周围的一切,也让自己遍体鳞伤。南雪看着渐渐走入歧路的念奴,只觉得心痛不已。
念奴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通红的双眼闪烁着泪光,南雪的心又一下子软了,看向念奴的眼眸已经满是怜惜。她缓缓向念奴走过去,声音也变得柔软起来。
“告诉南姐姐,是什么事情让你非要这样做?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不必非要……”
念奴猛地甩开南雪伸过来的手,突然的温情更像一把利剑刺痛了念奴,她蹲坐在地上,浑身发颤,痛哭失声。
“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老天就是不愿意放过我?”
念奴抱着头,绝望痛哭。南雪突然揽住念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
“不管是什么,念奴你说出来,告诉我们,让我们三姐妹一起应对。”
“一起应对?”
念奴推开南雪,冷笑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一起应对,为什么刚才还要把羹打翻?”
南雪一怔,静静地望着念奴。
“念奴?”
南雪把目光移向那碗打翻的羹汤,喉头哽咽起来。她只觉得无限悲伤,原来这皇宫,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人和很多事?南雪拾起地上那只碗,闭上眼睛狠狠地往地上砸去,碎片碰撞出阵阵清脆的声音。许久以后,南雪才望着念奴,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我喝这碗羹汤?”
念奴没有说话。
“有人让你这么做?用我的性命来换你在皇宫的安稳?”
“性命?”
念奴心中一阵冰冷,可是她如何辩解呢?告诉南姐姐,自己并不是想要害她性命,只是要让她……念奴摇了摇头,有什么区别呢?事到如今,她已心如死灰。
念奴从地上挣坐起来,想要离开这里。
“等等。”
南雪喊住了念奴。
“有一件事情应该告诉你。”
不管是什么事情,对于此刻的念奴来说都已毫无意义。念奴没有回头。
“皇甫将军的事情,也不听吗?”
南雪也在挣扎,要不要把若笙和皇甫的事情告诉念奴。若笙一直以来把自己和皇甫的感情埋藏的很深,南雪知道若笙是为了念奴。她如果现在告诉念奴,岂不是辜负了若笙的良苦用心。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南雪终于动摇了。
念奴微微一颤,猛然停在原地。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的心已经干涸麻木,皇甫大哥却像是干涸的沙漠里生长的一棵树,这棵树让贫瘠的沙漠重新有了生命力。可是此时此刻南雪提到皇甫,也让念奴陷入了更深的挣扎之中。
“念奴,南姐姐今天要把若笙和皇甫的事情告诉你。”
念奴身上颤了颤,原来若笙和皇甫的事情南姐姐也已经知道了,只是她一直在替若笙瞒着自己。念奴感觉心中一凉,哀伤而漠然地说道:
“原来你也知道若笙和皇甫大哥的事情,那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我对皇甫大哥的感情吧。”
“知道。”
南雪说道。
“既然这样,你又何苦在这里说我背弃了姐妹情谊?所谓的姐妹深情,是若笙辜负在先的,是若笙不顾姐妹之情,夺走了我最爱的人。我那么信任她,把我对皇甫大哥的感情毫无隐藏地告诉她,她明知道皇甫大哥对我来说意味着我生命的全部,她比谁都清楚,对我来说,失去了皇甫大哥,我也活不下去了。这一切她都知道的,可是她瞒着我抢走了我的皇甫大哥啊。”
“念……”
“南姐姐,你说我不顾你的性命,在羹里下药,背弃了姐妹之约,背弃了人性,那若笙呢?若笙她在乎我的生死吗?”
念奴越说越激动,此时胸中的悲痛和愤恨已经全数涌出,整张脸胀得通红。也正是念奴此刻的一番话才让南雪意识到,原来念奴对若笙的积怨竟已如此之深。她觉得很心痛,静默了许久,才说道:
“念奴,也许命运确实对你不公,可是命运又何尝没有眷待你?在这皇宫之中,没有人会真正为了另一个人牺牲自己的一切,可是若笙却为你做到了。”
念奴冷冷地摇了摇头。
“我和若笙自幼结识,她曾经待我亲如姐妹,也曾救我于苦难落魄,我心里明白,也很感激。可是这也不能成为她抢走皇甫大哥的理由。”
在念奴心里,她觉得自己以前一直坚信的东西此刻有些可笑。
“抢走你的皇甫?念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糊涂!”
南雪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她摇了摇头,看着这样的念奴,心里替若笙和皇甫感到不值。
“皇甫他至始至终都是若笙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你!”
刚才的一丝丝犹豫,此刻全然不再,南雪脱口而道。
念奴怔怔地看着南雪。
“你从来都不知道若笙为你所做的一切,你也远远不知道皇甫将军为你做了什么,你伤害的,是这世上最关心和在乎你的人。”
念奴冷冷地看着南雪。
“若笙从来没有亏欠过你什么,可是她却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只为成全你,让你安好。”
“你在说什么?”
念奴眼中依旧是不以为意的冰冷。在念奴内心深处,她对若笙的信任和依赖远远超过她自己的认知。虽然她口中在质疑南雪说的话,内心深处却还是慌乱了起来。
“念奴,你一定觉得是若笙抢了你的皇甫大哥吧,可是如果我告诉你,在你遇到皇甫之前,若笙和皇甫就已经相知相许了呢?”
“什么?”
念奴觉得南姐姐的话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可她的声音却开始颤抖起来。
“南姐姐,你不觉得可笑吗?你这样说,是……”
“念奴,我说的是真的,这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情,我没有必要欺骗你。”
念奴使劲摇头,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却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不,不可能的。这是若笙让你说的吧,你就那么相信若笙吗?这么荒谬的话你也信?”
“念奴……”
念奴捂住耳朵不让南雪继续说下去。
“当我告诉若笙我对皇甫大哥的心意时,我没看出她有半点异常。而且,而且她还鼓励我去向皇甫大哥表明心意,若笙她是希望我和皇甫大哥在一起的。你说,你说他们早就相知相许,你不觉得可笑吗?”
“如果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呢?”
南雪叹了一口气,她大概能明白念奴此刻的感受,如若不是念奴执迷不悟,南雪她真的会一直替若笙隐瞒下去。
“若笙她牺牲自己的幸福,想要成全你和皇甫。你看不到若笙的伤痛,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努力隐藏这些。你一定很爱你的皇甫大哥吧,可是你知道吗,若笙对皇甫的爱,从来不比你少。”
念奴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南雪,她一直摇头,不是不相信南雪的话,而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和若笙这么多年的姐妹,念奴内心深处最明白若笙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比起若笙舍弃自己的幸福换她念奴安好,她宁愿若笙做的是背弃姐妹之约的事情,这样,她此刻大概也不会这般绝望无助。她不想接受南姐姐告诉她的这个事实。
“你不愿意相信我,甚至不愿意相信若笙,那你的皇甫大哥呢?你总应该相信他的。一直以来,他也同若笙一样,把自己对若笙的感情掩埋在心底。我不知道皇甫为什么也会这样做,可是我能肯定的是,皇甫他爱的人,一直是若笙,而且皇甫对若笙的爱之深,是你想象不到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可能的!皇甫大哥他是爱我的,除了若笙,这世上无亲无故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对我那么好。他让我感觉到,这世上,也是有一道光,是属于我的。”
提到皇甫,念奴眼中充满了光芒,可是她的心底,却陷入了另一场可怕的冰冷之中。
南雪已经看出念奴此刻内心的痛苦和挣扎,夺取一个人信仰一般的东西,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可是眼看着念奴就这样在虚假的幻象中迷失自我,误入歧途,南雪又实在不愿如此。
“皇甫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情。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大将军,不要说是你,换做别人,身处泥沼之中,皇甫将军都会伸出援助之手的。再加上你和若笙的关系,所以皇甫将军他对你,更多了许多关怀和帮助。”
“可是我那么爱皇甫大哥,他是知道的。”
“唉!感情不是这样的。”
南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爱而不得,南雪比谁都能体会到这种感觉。谁都想自己爱的人也爱自己,若是这样,该省却多少烦恼。可世间之爱,哪会有那么简单呢?大概爱而不得是人生常态,所以两情相悦才更显难得。可再看看若笙和皇甫,明明两情相悦,却还是不得不……
“念奴,对你来说,你爱皇甫,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皇甫在一起。你大概不理解若笙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我也不理解,可是我想大概是爱到了极致,才会愿意为对方妥协任何事情,即便最后彼此不能在一起,又有何妨?若笙曾对我说过,皇甫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是她永远记在心里的人。先前我也不理解若笙为什么要放弃这样一个深爱的人。可是后来若笙告诉我,她可以没了皇甫将军,可是你不行。对你而言,皇甫将军意味着你的生命,没有皇甫将军,你可能活不下去。”
说着,南雪目光注视着念奴,问道:
“念奴,你说,是这样吗?
念奴慌了神,她沉默着避开了南雪的眼睛。不过,这沉默和回避却也算是一种证实。
“我是一个旁观者,无论是你,若笙,还是皇甫将军,你们经历的挣扎我无法真正全部体会。我不清楚你曾经的经历,我也不知道皇甫将军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更不知道如若是我亲历了这件事情,我会怎么做。可是既然若笙和皇甫将军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想,在他们心里,一定各自都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做吧。”
到底是什么值得若笙和皇甫各自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呢?旁人无法道明,也许此刻念奴也理解不了。念奴此时此刻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她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双眸黯淡空洞。念奴闭着眼睛在原地静静蹲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挣坐起来。她浑身打着颤儿,险些摔倒,南雪忙跑过去握住念奴的手,念奴却将手缓缓地抽了出来,面无表情,缓缓地向房门走去。
“念奴,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
南雪看着失魂落魄的念奴,突然于心不忍了。
念奴在门槛处停了下来,回转过头,看着南雪的眼睛。透过迷蒙的水雾,南雪看到念奴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凉。念奴把视线移向了地面,看着打翻的红枣羹,轻轻地说道:
“南姐姐,羹里确实下了药,只不过,它不会要了人的性命。”
念奴说着,从衣袖中掏出剩下的半瓶药,放到桌子上。
“这是贵妃娘娘拿给我的药,她告诉我,服了这种药,人会失声一阵子。南姐姐,杨贵妃和武惠妃的心思,不用我说,想必你也应该能想明白。你也不必觉得惊讶,谁不是无心容华,却被迫卷入纷争?毕竟这里是皇宫,不是吗?”
念奴说完,走出了房间。
南雪不知道念奴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出这里,绝望,无助,恐惧,甚或,哀莫大于心死?南雪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落寞身影,此刻心中生出许多愧疚来。
南雪在原地踌躇好久,直到夜风吹得她打起冷颤。她回转身,走入房中。桌上小小的药瓶落入目光之中。她拿起药瓶,攥在手中,陷入了无尽的怅然。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整个宴会充斥着洋洋盈耳的乐声和笑语声。不久,乐声戛然而止,喧闹声也渐渐散去,整个宴会陷入静悄悄。在这阵沉寂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渐渐被舞池吸引,这其中,也包括玄宗皇帝。片刻的沉寂之后,梅花吟的曲子在舞池中缓缓响起,璀璨的灯火照亮了舞池。南雪身着白色长裙,在众多舞姬的簇拥下,翩然出现在舞池正中央。
一阵阵惊叹声在座中渐次响起。梅花吟的曲子由弱变强,渐渐响彻在舞池之中。舞池中央的南雪,在万众瞩目下,唱起那首许多年已不曾在宫中响起的《梅花吟》。
鼎沸的人声渐渐弱下来,周围沉寂一片,只剩南雪的歌声在舞池中回荡。
舞池中的南雪向座位上扫视过去,她看到了皇帝,看到了他身旁的杨贵妃和武惠妃。
玄宗皇帝瞪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正在唱歌的南雪。他没有想到,梅妃逝去了这么多年,如今他竟然还能听到《梅花吟》。
“梅,梅妃!”
玄宗皇帝伸出手,指着舞池喊道。
一旁的杨贵妃见状,忙握住皇上的手,道:
“皇上您是糊涂了,这哪里是梅妃?梅妃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可皇上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舞池。
另一边的武惠妃见状,转头看着皇上,笑道:
“这舞池中的女子,真是像极了当年的梅妃呀,臣妾没记错的话,当年梅妃娘娘就是穿着这件绣着红梅的白裙,在您面前唱这首《梅花吟》吧。难怪皇上看错了,此情此景,连臣妾都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年的那场宴会。”
武惠妃说着,看了眼杨贵妃,杨贵妃脸色很不好看,却还是努力挤出了些笑意。
杨贵妃和武惠妃的话皇上都没有听进去,此时他像是失了心智一般,双眼迷离,缓缓起身,向舞池走去。皇上走到南雪面前,南雪歌声戛然而止。她惊讶地望着面前的皇帝,惴惴不安,不知所措。
“梅妃?”
皇上要去拉南雪的手,南雪吓得忙缩回了手,目光向舞池外寻找过去。在一阵惊慌错然中,南雪看到了若笙,若笙双目焦灼,脸色煞白,她看着南雪,口中急切地说些什么,可南雪什么也听不清。南雪又看到了哥舒翰,哥舒翰望着舞池中的南雪,冷冰冰的眼睛里升起迟疑,伤心,愤怒和失望。南雪拼命向哥舒翰喊着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眼睁睁望着哥舒翰愤然离席的身影。
“朕看上的人,还没有敢反抗的?难道你要抗旨不遵?你就不怕朕要了你的性命吗?”
皇上又要去拉南雪的手,南雪被惊恐和绝望包裹住,拼了命地挣脱。此时几个侍卫冲上了舞池,把南雪往舞池外推去。南雪拼命喊叫,喊着若笙的名字,喊着哥舒翰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南雪只觉整个人跌出舞池外。然而这舞池下,却好像是万丈深渊,南雪只觉得身体一直在空中坠落,怎么也触不到底。眼看着就要跌入无底的深渊,南雪惊叫一声,猛然挣坐起来。
她睁开眼睛,只觉周围的一切莫名熟悉,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房间。
“原来是一场梦。”
南雪拭了拭额上的汗,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紧接着,自己的房门被敲响。
“谁?”
“南霜姑娘,师傅着我再来告知姑娘,记得穿好那件裙子,好好准备,万不可出了什么岔子。”
是师傅跟前的管事。
“好。”
南雪应了一声。准备起身梳洗,目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椅子上那件静静躺着的白裙子,又想起方才的噩梦来,竟被这白裙子吓了一跳。她合上眼睛,沉沉地喘了口气,才定下神来。
南雪穿着白裙,站在舞池中央,周围灯火通明,只有舞池还是昏暗一片。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悠扬的旋律在舞池中响起,灯火把舞池一点点照亮。南雪透过周身簇拥的舞姬往座席望去,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此情此景,竟然像极了梦境里的那个场面。
《梅花吟》的曲子缓缓响起,舞姬们四散开来。灯火把南雪从头到脚照亮起来。南雪的脸颊被灯火映照得如同白玉般玲珑剔透,额间一点朱红在那玲珑剔透的雪白肌肤上娇艳欲滴。灯光下,南雪身上的白裙闪着晶莹的光,而绣在裙上的红梅栩栩如生,分外吸睛。
人群中响起了阵阵惊叹声。南雪把目光向舞池外最高处望去,杨贵妃和武惠妃一左一右坐在玄宗皇帝两侧,却见武惠妃笑意盈盈地同皇上耳语起来。南雪的耳边突然想起了梦里的那些话。
“皇上,这个叫南霜的歌伎竟让臣妾想起了已故的梅妃娘娘,虽然姐姐的风采自是无人能及,可不得不说,臣妾看着这景,竟恍惚觉得好似是梅妃娘娘再生了呢。”
南雪猛一抬头,只见玄宗皇帝目光直直地射过来,正投射进南雪的眼睛里。南雪吓得打了个激灵,慌忙移开视线,但是此时心里却如要跌入万丈深渊般,惊慌恐惧到了极点。
南雪开始用目光搜索着人群,虽然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但她的目光慌张又焦灼。终于,她像是找到了要找的人,目光停驻下来。哥舒翰端坐位上,低着头,默默地为自己斟着酒。南雪就这样静静地朝他的方位望着,她的眼眸不再如先前那般焦灼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欢悦。南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哥舒翰慢慢斟满了酒,他轻轻端起酒杯,仰面一饮而尽,视线重又转移回酒杯上。自始至终,哥舒翰没有朝舞台的方向看过一眼。南雪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梅花曲已经响了很久,南雪的歌声却迟迟没有响起。座中渐渐躁动起来。师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视线中,就在哥舒翰身后不远处。大抵师傅是循着南雪的目光走过来的。师傅朝她挥着手,南雪这才瞥见了师傅。师傅张着嘴巴,好似在说着什么。南雪晃了晃神,忙收回视线。她听着梅花曲,看着满座的觥筹交错,重又陷入了恐慌之中。南雪张开了嘴巴,跟着乐曲开始唱起《梅花吟》,然而,不管她怎么用力去发声,却还是什么也唱不出来。南雪在原地焦灼地直哆嗦,可没人知道此时南雪的心里的释然。
远处的师傅立马反应过来,他知道意外发生了。
师傅走到皇上身边,垂首轻轻说了几句话,便朝舞台中央走过去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呀,你这是怎么了?”
师傅焦灼地看着南雪说到。南雪手足无措地看着师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没声了?发不出声音了?嗓子哑了?”
师傅一股脑儿说到。
南雪点点头。
师傅凭借着自己在宫中多年的经历,猜测出大概是什么意外了。他料到每逢大事,意外是不可避免的,可是他还是觉得悲痛不已。师傅哀叹了一声,又走到皇上跟前,低头说了些话。只见玄宗皇帝脸上现出些许不悦之色,不过也只是摆了摆手。师傅心中松了一口气,忙点头往后退。然而此时,一旁的武惠妃脸色却很难看。这是她用尽心思安排的一场演出,就这样说没了就没了?武惠妃想叫住师傅,问个究竟,可显然一旁的杨贵妃看出了端倪。她赶在武惠妃开口前,说到:
“那就继续安排接下来的节目吧。”
武惠妃又看了看玉真公主,玉真公主面色平静,显然心思也不是很在宴会演出上。武惠妃只觉得心里憋闷,可是既然皇上和公主都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她若过分追究,万一把自己暴露出来,未必是明智之举。等到武惠妃晃过神来,教坊师傅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南雪转过身去,提着长长的裙摆,缓缓走出舞台。
大概是舞台上的意外和座位上的躁动引起了哥舒翰的注意,他放下酒杯,抬起头,朝舞台望过去,只看见一袭背影,缓缓走下舞台。
舞台后方,乐工们听到南雪的意外,已经乱糟糟地议论起来,见师傅来了,才赶忙止住。南雪从师傅身后走来,大家纷纷投射来各色目光,惋惜,同情,冷漠,侥幸……南雪来不及去辨别,只觉自己的手被握住,有人拽着她离开了躁乱的人群。
等定下身来,南雪才看到是若笙。若笙满脸惊吓和悲痛,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焦灼地问道:
“南姐姐,你,你,怎……怎么了?”
南雪此时背对着人群,谁知面对此时已经惊慌失措的若笙,南雪竟然朝若笙扮了个鬼脸。若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南雪。
“南姐姐,你……”
南雪忙把手指放在若笙口上,让若笙噤了声。若笙知道一定是事出有因,此时不便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松了一口气。
人群突然又响起了一阵躁动声。
“唉,你们知道吗?安禄山正在向皇上请求赐婚呢。”
“赐婚?他是看上长安的女子了?”
“没错,确切的说,是宫中的女子?”
“谁呀谁呀?”
“就是咱们教坊的念奴!”
人群响起阵阵惊叹声。若笙和南雪原本正要离开这里,可是突然听到了念奴的名字。说话的人被众人围成了一团。
“你说什么?”
若笙走进人群,朝被围着的人问道。
说话的是萧萧。萧萧看了看若笙,愣了一阵。
若笙愈加焦灼起来,又问道: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我们演唱完,原本要离场,却见安禄山猛然从座位上起来,让念奴留了下来,先是给玉真公主进献了寿礼,然后就……”
若笙没等萧萧说完话,跑了出去。南雪看若笙着急的样子,忙追过去,见若笙往前座跑去,南雪忙拉住了若笙。南雪不能说话,她朝若笙摇了摇头,若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南雪在若笙手心写道:
“先静观其变,还有皇甫将军呢。”
若笙点了点头,和南雪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宴会上此时正在发生的一切。
念奴面对着皇上,面对着安禄山,惊恐和绝望把她重重包裹,让她已经意识混乱起来。
安禄山在皇上的座位下面站着,等待着皇上的回答。安禄山的突然请求显然让皇上也很震惊。看了看安禄山,看了看念奴,皇上没急着回答,而是转过头,笑着看向贵妃娘娘。念奴心中突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南雪方才的演出意外,让念奴知道,南姐姐服下了她留在南姐姐房间的药。虽然不是她亲手下的药,可南姐姐终究是失声了。虽然她心里自责和愧疚,可是眼下,她也已经顾不得想这些。她此刻只希望贵妃娘娘能够救自己。不管怎样,贵妃娘娘想要达到的目的,她念奴已经帮娘娘达到了。
皇上最宠爱贵妃娘娘,对她的话几乎言听计从,只消她的一句话,便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念奴看着贵妃娘娘,眼中是无尽的哀求,那是自己最后的希望。贵妃娘娘瞥见了念奴的眼睛,她知道念奴在想些什么,可是她却迅速移开了视线。
“皇上和臣子之间的事情,岂由臣妾做主?皇上自己决定就是了。”
杨贵妃眼中尽是漠然。
念奴的眼中,先是惊恐,再是茫然,最后是无尽的失望和悲痛。她把贵妃娘娘看作是拯救自己的希望,而这最后一棵救命稻草,顷刻之间,被风吹散了。念奴心里突然苦笑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傻到和贵妃娘娘谈条件。念奴看着杨贵妃那张带着笑却冷冰冰的脸,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帮了娘娘,娘娘就会来帮自己?
“皇上,微臣对念奴姑娘早就一见倾心,望皇上您成全微臣的小小心意。”
念奴终究只是教坊里的一个小舞姬,而安禄山是皇上器重的臣子,虽然安禄山的这个请求对皇上来说有些突然,可也不是什么值得过多犹豫的事情。玄宗皇帝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念奴,微微垂了垂眼眸,又抬头看了看安禄山,便道:
“既然爱卿心仪,那朕就……”
若笙和南雪躲在远处,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从安禄山洋洋得意的表情,大概感觉到事情的不妙。
念奴昏昏沉沉地站立在原地,她不想再听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和她无关。此刻她只觉自己身子轻飘飘地,往一个万丈深渊坠去。
眼看着念奴突然晕倒,安禄山忙要去扶助,而皇甫却赶在安禄山之前,从座位上飞快起身,扶住了念奴。
若笙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皇甫他,终于来救念奴了。
皇甫的这一举动,震惊了座位上的所有人,也让念奴从一场梦魇中惊醒过来。
念奴仰面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是皇甫大哥,是她最爱的皇甫大哥。念奴的目光从呆滞变得欣喜,可短暂的欣喜之后,又是无尽的悲伤。
皇甫把念奴扶正,而后行至玄宗皇帝近前,躬身行了个礼,道:
“皇上,微臣也有一事相求。”
“哦?”
玄宗皇帝微微一讶。
“爱卿有何请求?”
皇甫瞥了一眼安禄山,道:
“皇上有所不知,其实微臣对念奴姑娘,倾心已久。”
“你?!”
安禄山听到皇甫的话,皱起了眉,咬紧了牙。他觉得这个皇甫将军好像总在和他作对,大到国事战事,小到一个女人的事情。
“皇上,此事是微臣先提出的,念奴姑娘自然应该归微臣所有。”
说着,他斜睨了眼皇甫,道:
“事情总该有个先来后到,不然和抢又有什么区别?皇甫将军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连将军的体面都不要吧。”
皇上眼见着安禄山和皇甫将军二人要为一个女子争执起来,既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很没必要,便道:
“唉,两位爱卿,何须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彼此的和气?你们都是我朝有勇有谋的将领,以后上了战场,那就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玄宗皇帝说着,看了看一旁的念奴,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女子,值得自己的两位重臣为之争执。
安禄山朝杨贵妃望去,杨贵妃目光瞥了瞥安禄山,笑着说道:
“皇上,臣妾竟然不知道,这教坊的姑娘竟然这般好,能让您的两位爱臣这么上心。依臣妾之见,他们俩呀,也用不着争这一个姑娘。教坊里姑娘多的是,臣妾不信挑不到比她更好的了。”
杨贵妃说着,看了看皇甫,道:
“皇甫将军,本宫亲自去给你挑。”
杨贵妃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也几乎明确,那就是念奴归安禄山。当然,杨贵妃也并非是真的那么想帮安禄山,她心里此时有了别的主意。杨贵妃说着,转头看了看武惠妃,道:
“姐姐你说对不对,教坊里的好姑娘是不是多的是?”
武惠妃正沉浸在方才的苦闷中,无暇顾及眼前发生的事情,此时听杨贵妃这么一问,没有反应过来,愣住了。
安禄山心下高兴,便乐呵呵笑了起来。正欲拱手作揖,皇甫先道:
“皇上,何不让念奴姑娘自己去选择呢?她若是选择安大人,那微臣甘愿让与,若是她选择微臣,微臣想,安大人一定也愿意成人之美。”
皇上听到这,轻轻点了点头,觉得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安禄山见状,忙道:
“皇上,微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成人之美’这些矫揉造作的话,微臣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皇甫将军,你说你对念奴姑娘早就倾心,那为何你早没有说,偏偏我想要的时候,你才来跟我抢?”
皇上眼看着两位爱臣为了一个舞姬大伤和气,除了惊讶,更是颇有些无奈。正无计可施之时,却见玉真公主走了上来。玉真公主在玄宗皇帝面前站定,定了定神,道:
“皇兄,玉真倒是觉得,既然两位大人都对念奴姑娘这般爱慕,依臣妹的看法,该由念奴姑娘自己决定才是。念奴姑娘是人,不是物,既然你们俩都说倾心念奴,那对她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吧。”
“哦?”
皇上略作沉思。安禄山见状,忙说道:
“皇上,自古‘百善孝为先’,儿女的婚事都是由父母亲做主。皇上您是天子,更是天下的父母,天下人的婚事,自然是皇上您来做主。”
“这么说倒也是有理。”
皇上看了看左右两个大臣,都是深为自己器重之人,不管将念奴赐给谁,总是会让另一个爱臣心有不悦,这是皇上自己所不愿的。皇甫知道皇上此时的心思,亦知道安禄山这个人的心思,想要救下念奴,非得是安禄山心甘情愿地退让才可以。皇甫想了想,道:
“皇上,不如让微臣同安大人公平竞争吧。”
“公平竞争?”
皇上一愣。
“对!既然微臣和安大人都想得到念奴姑娘,那就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吧。”
安禄山也一愣。不过对于安禄山而言,女人的事是小事,可面子的事是大事。他不怕和任何人比,先不说比什么东西,露怯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
“行,咱就来公平竞争!”
安禄山也马上答应了。
皇上见他们两人都这样说了,自然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甚至觉得有些好玩,便问道:
“两位爱卿怎么个比法?要比什么?”
“马球。”
“胡旋舞。”
皇甫和安禄山几欲同时说出,引得皇上不禁笑了起来。皇甫略作沉思,看来马球安禄山是不会同意的,胡旋舞皇甫是见过的,清楚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得过安禄山。权宜之下,皇甫道:
“安大人,马球和胡旋舞都是皇上看过的,不如我们来比一个皇上没见过的项目,就当是为皇上,为玉真公主助兴?”
不及安禄山表明可否,皇甫便继续说道:
“皇上,微臣听说胡人有一项极精彩的比赛,摔跤,不如就让微臣同安大人比赛摔跤吧。”
“摔跤?”
安禄山气壮如牛,体胖如山,和清瘦的皇甫比赛摔跤,岂不是……一旁的玉真公主不禁惊讶地喊出了声。
安禄山却忙点头说道:
“那就比赛摔跤,一局定输赢,如何?”
皇甫点头。皇上见两人已经商榷好,虽明知双方力量悬殊,胜负几乎已定,却只得答应了。
“什么时候比?”
皇上又问道。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皇甫看了看安禄山,安禄山点头答道:
“就今日!”
没人知道皇甫为什么会选择摔跤这个项目,但对于皇甫而言,这却是他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为自己争取的最大把握。
消息自上而下,从里而外,渐次传了出去。座上的皇室,妃嫔,大臣,座下的乐工、宫女、太监,听闻皇甫惟明和安禄山为了争夺一个叫念奴的舞姬,以摔跤定输赢,无不惊讶万分。虽然胜负不由分说,可众人还是对这场摔跤比赛兴致满满。
舞台中央,表演的乐工们早已经撤了下去,如今正站着纤长挺拔的皇甫和大腹便便的安禄山。
若笙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皇甫选择摔跤比赛,若笙也无法理解,但是既然皇甫已经决定救念奴,若笙知道皇甫一定有办法做到。若笙和南姐姐远远地躲在座位之外的地方,双手合十,祈祷这场摔跤比赛,皇甫平安无事。
舞台四周,除了落座之人,离舞台最近而又容易隐藏的地方,只有一个,那便是擂鼓处。鼓手已经准备好,一旦擂鼓声响,比赛便会开始了。鼓手专注地望着远处的旗子,棋子刚一飘下,棋手便挥动鼓槌,敲响了第一声,又接连敲响两声,摔跤比赛便真正开始了。
摔跤比赛的输赢取决于谁先倒地,所以比赛取胜的关键有二。一是力气,要有足够的力气扳倒对方。二是要站得稳,稳到即便对方把全身的力气压到自己身上,也不能倒地。所以纵使对方力气再大,只要把马步扎稳,不让对方扳倒,即便不能赢,也不会输。第二点,正是皇甫取胜的关键。
皇甫半蹲下来,扎了个稳稳的马步,静观面前挺着浑圆大肚的安禄山。安禄山大吼一声,便朝着皇甫猛冲过来,一把抓住皇甫的胳膊,欲狠狠往地上甩去,皇甫上半身摇晃了几下,脚下却丝毫没有动。安禄山见状,只觉自己受了极大的挑衅。不过安禄山这个人也不是一般之人,他看出皇甫的计策,便不再似先前莽撞。安禄山此时定了定神,半蹲着身,把浑身之气沉进了丹田之中。再去进攻的时候,猛地将积攒了全身之气的肚子狠狠撞上皇甫,皇甫只觉像是巨石袭来,腹部被重重一击,不禁后退了好几步。不过皇甫很快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重新稳住了脚步。皇甫被安禄山重重一击,没有倒地,可所有人都看得出,安禄山方才的一击有多重。皇甫此时的脸色瞬间煞白。安禄山趁势又用胳膊肘在皇甫腰部狠狠一锤。皇甫右腿猛地一曲,险些单跪在地上,不过在膝盖落地之前,惊险地蹲住了,膝盖片刻的悬空之后,皇甫又稳住了自己。台上台下唏嘘不已,连皇上都看出了一身汗。
若笙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南雪看得焦心,她想安慰一下若笙,一回头,却发现若笙不见了。
安禄山已经连出几击,皇甫却依旧没有主动进攻一次。安禄山一身的力气只使出还不到一半,便趁势继续猛攻,往皇甫另一侧的腰撞过去,皇甫左右腰部和腹部此时都被安禄山巨大的力气撞伤,只有脚下稳稳定在地上。然而不等皇甫缓一缓伤势,安禄山便又一猛烈一击,往皇甫腹部猛冲,皇甫被冲出一仗之远,眼看着就要倒地,却在最后一刻又是定住了。所有人屏息凝视。皇甫看着用尽了力气的安禄山,淡然一笑,就在众人都为皇甫吁了一口气之时,皇甫口中猛然间吐了一股鲜血,半跪在了地上。安禄山气喘吁吁地看着皇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他知道,此刻是最好的进攻时期,只要把皇甫摔倒在地,比赛便结束了。不过此时的安禄山,却像是泄了气的马球,挪不开脚步了。
座位上的玉真公主看着已经伤得不成样子的皇甫,愤然道:
“这哪里是摔跤比赛,这分明是杀人比赛,安禄山壮得像一座山,皇甫将军哪里能比得过他。”
杨子靖也已经看不下去了,可是他知道,皇甫此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既然皇甫想救念奴姑娘,那也只有继续比下去这一条路了。杨子靖看了看玉真公主,道:
“这是皇甫将军自己的选择,若是皇甫将军自己不想退,没人能让他停下来。”
玉真公主皱了皱眉头,说道:
“可再这样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玉真公主向来厌恶这个安禄山,此时看到他在台上得意洋洋的样子,活像是一头凶恶的野猪。台上的皇甫将军,胸口间被鲜血染得通红,显然已经伤得不成样子。道家向来尊重生命,她玉真公主既然修了道教,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皇甫将军身受重伤却见死不救。
“我去找皇兄,让他换别的项目。”
玉真公主从座位上起身,想去对面找皇兄求情。而此时,坐在旁侧一直静默无声的哥舒翰突然出了声:
“公主万万不可。”
子靖和玉真循声纷纷朝哥舒翰望过去。
“有何不可?”
玉真公主道。
哥舒翰缓缓起身,往舞台望去,道:
“皇甫将军应该是真心想要救念奴姑娘,既然摔跤比赛是皇甫将军自己选择的,那一定是经过他慎重考虑了的。所以这场比赛,皇甫将军是有把握取胜的。如今比赛只是刚过半,皇甫将军都还没有进攻,这个时候去阻止这场比赛,那岂不是让皇甫将军白白受了安禄山这几击?也枉费了皇甫将军一心要救人的苦心。”
“可……”
“公主,哥舒大人说的对。”
杨子靖用温柔的声音朝焦灼的玉真公主说到。
玉真公主指着看台上的皇甫,满脸怀疑地问道:
“你看人都已经这样了,可能赢吗?恐怕念奴姑娘没有救下来,他自己倒是把命搭上去了。”
“那,哥舒公子,你觉得此时的形势如何?”
杨子靖看着舞台上已经身负重伤的皇甫,他心里也已经着急了。
“摔跤比赛我小时候也经常看,对于力气悬殊的对手,取胜的关键在于,先守后攻。守,其目的是要耗尽对方的力气,而这一步的关键是稳住自己,不管对方如何施力,这一步都要承受住。等对方力气耗尽之时,便是发动进攻的好时候了。”
“所以,现在是要到第二步了?”
杨子靖问道。
“对!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玉真公主问道。
哥舒翰看了看杨子靖,二人心照不宣。
“没什么,我们继续看吧。这下半场,就是皇甫将军要赢的时候了。”
哥舒翰只把话说了一半,是不想玉真公主去阻止这场比赛。其实他也已经担心,安禄山力气太大,下手又太重,皇甫内伤外伤加起来,已经受了不小的伤。
玉真公主看了看杨子靖,子靖微微一笑,朝玉真公主点了点头。玉真公主将信将疑,只好坐下来,继续观战。
安禄山力气已经用尽了,正费力地喘着粗气。皇甫调了调脚下的站姿,他要开始自己的第一次进攻了。
看着身负重伤的皇甫大哥,念奴泪流满脸。皇甫大哥告诉念奴,要相信他。他叮嘱自己什么也不要做,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他。念奴相信皇甫大哥,可是她此刻看到皇甫大哥为了自己,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悲痛。念奴此刻真想冲上舞台,告诉皇甫大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她不要他救她,她只要他平安无事。此刻她的心揪作了一团,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而此时,看着台上为了自己受重伤的皇甫大哥,念奴也突然明白了南姐姐当时的一翻话。皇甫大哥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一定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做的吧。他的善良,他的正直,他的义气……还有,还有他对若笙的承诺?此时此刻的念奴,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无知,自私,狭隘和愚钝。她看着舞台上为自己拼命的皇甫大哥,内心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挣扎之中。
“唉?”
擂鼓的鼓手突然感觉鼓锤被夺了去,猛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竟然站了个人。鼓手也是内教坊的乐工,所以一眼认出了若笙。他专心看着舞台,不知道若笙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若笙,你……”
“我来吧。”
若笙说完,便不再去看他,而是专心看着鼓槌,用尽力气敲了起来。鼓手正想要重新夺回鼓槌,却被身后的一个人拦住了,他一回头,看到是哥舒大人身边的侍从,微微一愣,正想说什么,左车做出了噤声的手势,把他带离了擂鼓处。若笙一心擂鼓给皇甫助威助力,并未觉察身后的一切。
念奴从地上挣起来,往看台走去,却猛地被人拉住了。回过头去,竟是南雪。
“南姐姐?”
南雪知道念奴是要去向安禄山妥协,南雪想告诉念奴,如若她真的这样做,只会辜负皇甫将军的苦心,辜负若笙的苦心,可是南雪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话,便使劲摇了摇头,不顾念奴的挣扎,死死抓住念奴。
看台一侧的鼓后面,若笙自始至终注视着皇甫,看着他被安禄山一拳又一拳地重重击打,却只能这样看着,无能为力,终是忍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哭起来。若笙从大鼓后面蹲下去的时候,皇甫才看到鼓背后的若笙。
鼓声在下半场突然嘹亮了起来,给皇甫的进攻无形中增添了一股士气。座下的杨子靖在阵阵激昂的鼓声中大声朝舞台喊道:
“皇甫将军必胜!皇甫将军必胜!皇甫将军……”
玉真公主也跟着喊了起来。玉真公主一喊,一旁的侍卫宫女们便也忙跟着鼓起劲来,为皇甫呐喊助威。哥舒翰的视线悄悄移向擂鼓处,注视到望着舞台失神的若笙。
在激昂的鼓声和喊声中,皇甫迅速调整了伤势,快速走至安禄山面前,用最快的速度扳住安禄山的两个胳膊,安禄山挣扎不及,被钳制住了。皇甫趁势用力一甩,安禄山庞大的身子却岿然未动。安禄山轻蔑一笑,脚下却被猛地一绊,整个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下半场结束得太快了,以至于舞台外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舞台外响起一阵欢呼声。
杨子靖嗖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皇甫挥臂呐喊。
玉真公主高兴地喊道:
“啊!皇甫将军赢了!皇甫将军赢了!”
说着,飞速跑到杨子靖跟前,一把抱住了他。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玉真公主把头埋在杨子靖怀中,喊道。
杨子靖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慌了神,心咚咚乱跳了起来。
若笙丢下手中的鼓槌,捂着嘴巴,瞬时泪流满脸。鼓槌被先前的鼓手捡起,在鼓面上有节奏地连敲数下,宣示着这场激烈的摔跤比赛的结束。
“怎么,刚才敲得分外起劲。现在他赢了,你反倒哭得这么伤心?”
身后的声音让若笙的心猛一紧,她回头,不觉惊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哥舒翰看着脸上挂着泪珠的若笙,没再说话。
鼓声结束的那一刻,皇甫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了地上。子靖忙起身,欲冲上台去,却一把被玉真公主拉住了。玉真公主指着不远处,示意子靖去看。念奴正往台上冲,她跑到皇甫跌倒的地方,蹲跪下来,抱住皇甫。皇甫看着念奴,流着鲜血的嘴角扬起明朗的笑容。念奴看着皇甫,泪如雨下。那一刻,连了解皇甫的杨子靖也几乎有一瞬间的错觉,那是两个克服重重阻碍紧紧相拥的恋人。
若笙痴痴地望着舞台上相拥在一起的皇甫和念奴,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是欣悦的还是悲伤的,只是眼泪忍不住一直往外流。
哥舒翰眼底升起悲伤。
“走吧,让人发现你在擂鼓处,免不了一顿责罚。”
哥舒翰拉着若笙离开了。
哥舒翰带着若笙走了很久。太液池离摔跤比赛的地方很远,这里静谧安详,没有擂鼓声,没有喊声,没有哭声和笑声,仿佛方才的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没有人,想哭你就哭吧。”
哥舒翰用轻柔的声音说到。
“嗯?”
若笙愣愣地看了看哥舒翰。她想辩驳,却半天说不出话来。身处太液池,许多往事涌现在脑海中,可是皇甫再也不是她的了。若笙心底的悲伤此刻也全部涌现出来,她开始无声哽咽,小声啜泣,到最后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哥舒翰看着放声痛哭的若笙,她单薄落寞的身影被渐渐升起的夜色悄然吞没,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笑脸渐渐清晰起来。时过境迁,小女孩儿经历了世事烦忧,这瘦弱的身体里装了多少伤心事呢?在若笙无助的哭声里,哥舒翰突然想要把一直埋藏在心底里的秘密告诉若笙,问问她是否还记得十多年前的蒲州江岸,那个骑马经过给她编了个柳帽的大哥哥?告诉她这些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没有忘记那个对水蛇完全没有怯意的小女孩儿。
“若笙。”
若笙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听到哥舒翰的声音。哥舒翰走到若笙面前,望着若笙,深邃的眼眸中荡漾着波纹。
“若笙。”
若笙缓缓抬起头,用雾蒙蒙的眼眸望着哥舒翰。
“嗯?”
哥舒翰开始紧张起来。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若笙!”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清亮的唤声,是南姐姐的声音,若笙回头望去,哥舒翰也闻声望过去,是南霜。哥舒翰当然不知道南霜在宴会上只是装哑,突然听到南霜开口说话,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南雪走进亭中,看到哥舒翰呆呆地望着自己,脸色竟不觉有些潮红。
“南霜姑娘,你不是……”
南雪心中藏着百般之苦,武惠妃的利用,贵妃娘娘的迫害,甚至好姐妹念奴……可是这些事情,她无法告诉哥舒翰。她喜欢哥舒翰,也只想把最明朗无忧的自己呈现给哥舒翰。南雪叹了口气,道:
“一言难尽,还请哥舒公子替南霜保守秘密。”
哥舒翰听到南霜这样说,也知道皇宫向来是多是非的地方,便点头说道:
“放心,我会替南霜姑娘保守住秘密。不过,既然你已经是‘失声’之人,以后万不可再像方才那般莽撞了。”
哥舒翰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话,给南雪带来了多少温暖。南雪抿了抿嘴唇,眼中升起柔和的笑意。她抬起头,望着哥舒翰,默默颔首,用轻柔的声音回了一声“嗯”。
哥舒翰还是没有把心中的秘密告诉若笙。他护送着两人至教坊门口,便朝宫门的方向行去了。但他已经决定,要把秘密告诉若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