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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牵念 春意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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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浓,风中残存的寒意也渐渐退却。太液池的水面已经显露出手心般大小的圆叶。南雪看着小鱼儿时不时跳出水面,激起的水花落在新叶上,滚出晶莹剔透的水珠。等到了七月,太液池便又是碧叶田田粉荷盛放的景象了。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午后南雪独自一人在太液池畔缓缓而行,在一片静谧之中突然听到池岸的另一边传来阵阵清越的声音,便忍不住寻着声音走了过去。不远处望见一个笔挺的身影立在池畔,那人身着天青色长袍,看背影像极了皇甫将军。南雪有些惊讶,试探性地喊了声:
“皇甫将军?”
那人没有答话,微微一惊,一枚绿叶从手中滑落。南雪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缓缓飘进了一池春水中。那人侧转过身,往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皇甫和南雪互相对视,先是微微一怔,而后便都颔首笑了笑。
皇甫走上前去,说道:
“初春时节,整个皇宫中独此处景致最是清幽恬静,没想到南霜姑娘也有这般好的兴致。”
要说这般的兴致,若笙是第一人选,以前有事没事的时候,若笙便走出来,在太液池边赏景,寻找音乐的灵感,创作新的乐曲。只是如今,若笙因念奴的事情而忧心,恐怕再难得暇尽这般的雅兴了。
“我只是闲得无聊,过来偷个懒。皇甫将军才是好兴致。”
南雪看着面前的皇甫,自己不算常来此处,可是却能在此处常常遇见他,恐怕皇甫也是有意在等待着一人。南雪看着水中漂浮的青叶,正暗自想着,只听皇甫问道:
“若笙和念奴,她们还好吗?”
“她们……”
被皇甫这么突然一问,南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到皇甫为了救念奴得罪了安禄山,如今安禄山重新得势,皇甫在朝中处境一定很艰难。南雪抬头看了眼皇甫,明明一个俊逸风发潇洒恣意的大将军,如今从他憔悴的神情和清瘦的身形也看得出他这些日子的无助和无奈。南雪有些于心不忍,便故作轻松地说道:
“她们都挺好的。”
皇甫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却是若有似无的惆怅。
见皇甫没有说话,停了片刻,南雪便说道:
“皇甫将军,南霜先回去了。”
皇甫微微颔首。南雪欠了欠伸,转身往太液池外行去。一阵清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甫有些好奇,侧头瞥了一眼,然而在收回目光的霎那,皇甫突然凝滞住。须臾,他重新转过头去,往南霜行去的方向望去。只见南霜腰间挂着一串玉铃铛,在南霜轻盈的脚步中跳动着,正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皇甫望着玉铃铛出了神,直到南霜走出了很远,已经看不见铃铛,皇甫才猛地晃过神来,忙喊道:
“南霜姑娘,请留步。”
皇甫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追了上去。
南雪听到身后的叫声,猛一停下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望向身后。
“皇甫将军?”
皇甫走到了南雪的跟前,他目光定在南雪腰间的那串玉铃铛上,始终没有离开。南雪满心疑惑,抬手在皇甫眼前晃了晃,皇甫这才回过神来,微微躬了躬身,表示歉意。随后,又指了指那串玉铃铛,急切地说道:
“南霜姑娘,可否看一下你的铃铛?”
“嗯?”
南雪这才顺着皇甫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铃铛。南雪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不过还是解下了玉铃铛,递给皇甫。
“给。”
皇甫伸手去接,手悬在半空,却突然紧张起来。南雪见状,便把玉铃铛放在了皇甫手中。玉铃铛和掌心接触的霎那,皇甫感觉周身颤了颤。皇甫用掌心轻轻地托着,好像捧着一个遗失多年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地把玉铃铛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起来。这世间多的是铃铛,可用玉器做的铃铛却很少,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过一次,所以虽然时间早已过了很久,他还是记得它。可是不管他看得有多仔细,他也无法确认这玉铃铛和许多年前看到的那串玉铃铛有什么关系,时间过去那么久,他早已经忘记它的样子,又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它,当年只是匆匆一瞥,便就这样留存在他记忆里。
阳光透过摇曳的树缝投射到玉铃铛上,把那串玉铃铛映照得晶莹剔透纯净无暇。念奴行至太液池南面,在一片斑驳摇曳的树影中看到一束晶莹璀璨的亮光,皇甫正专注地望着手里的东西发呆。念奴心里有些惊喜,抬起脚步正想要走过去,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
“皇甫将军,这串玉铃铛,有什么问题吗?”
念奴这才注意到,皇甫的对面正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影熟悉极了,念奴猛才发觉,原来是南姐姐。念奴觉得有些意外,竟然在太液池同时遇到皇甫大哥和南姐姐。念奴想了一会儿,便沿着太液池畔往那边走过去,走近了,念奴正要轻唤二人,突然听到皇甫的声音传来:
“南霜姑娘,你和念奴,早就认识了吗?”
念奴心中生起些许疑惑来,怔怔地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茂盛的垂柳覆在念奴面前,念奴的身影在风中忽隐忽现。
“是啊,我入宫不久便结识了念奴。”
皇甫眼中闪过一些疑虑,又看了看手中的玉铃铛,再次问道:
“那你们,我是说你和念奴,你们在进宫之前,有见过彼此吗?”
南雪有些莫名,不知道皇甫将军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我和念奴是在皇宫中才结识的,我和若笙相识更早,算来,我是因为若笙才结识了念奴。”
“是这样吗?”
皇甫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给南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盯着玉铃铛又看了好久,企图从记忆里搜索些什么,可是关于玉铃铛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许久之后,皇甫终于又说道:
“南霜姑娘,这串玉铃铛,是念奴送给你的吗?”
“念奴?”
南雪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摇了摇头。
“不是吗?”
皇甫见南霜摇头,不禁又疑惑起来。
南雪不知道皇甫为什么对这串玉铃铛这么好奇,更不知道皇甫为什么会觉得玉铃铛是念奴送给自己的。没等皇甫继续问,南雪便先说道:
“这串玉铃铛,是若笙送给我的。”
“若笙?”
皇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雪不知道皇甫为什么会这么惊讶,怔怔地点了点头。
“南霜姑娘,你是说,这串玉铃铛,是若笙送给你的?”
皇甫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又向南雪询问了一遍。
“对,这串玉铃铛,原本是若笙的。”
看到皇甫将军这般样子,南雪一头雾水,便又认真回答了一遍。
几番询问之后,皇甫才终于确认,这串玉铃铛原先的主人,是若笙!皇甫捧着玉铃铛的手突然微微颤了起来。他赶紧握紧玉铃铛,生怕一不小心,玉铃铛会摔在地上。如果是其他任何人,皇甫都不会觉得什么,天下之大,连相似的人也不难遇着,更何况是相似的物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皇甫听到若笙的名字,内心突然涌动起一股难以理解的情绪,他对手中的这串玉铃铛,也更加好奇起来。他心里突然又产生了一种猜测,这串玉铃铛,会不会是念奴送给若笙的呢?也许南霜姑娘自己也不知道,这串玉铃铛的主人,其实是念奴呢?
玉铃铛?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念奴,对皇甫大哥口中的玉铃铛充满了好奇。为什么皇甫大哥会这么在意这串玉铃铛?为什么皇甫大哥会觉得玉铃铛是自己的?念奴陷入了一阵迷茫和疑惑之中。可回想以往发生的种种,念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通了这一切的念奴,瞬时陷入了一阵恐慌和绝望之中。她有一瞬间甚至冲动到想要跑过去,打断皇甫大哥和南姐姐的对话,她害怕他们再继续谈论下去,皇甫大哥就要发现手帕的秘密。如果皇甫大哥知道自己撒了大谎,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欺骗他,他会怎样呢?念奴不敢再想下去,可是她也实在没有走到他们面前的勇气。念奴带着挣扎、茫然、和恐惧的情绪,转身跑离了太液池。
南雪看着陷入沉思中的皇甫将军,一脸茫然。带着满心的疑惑,问道:
“皇甫将军,这串玉铃铛,你以前见过?”
虽然这样问,南雪却并不相信皇甫真的见过。这串玉铃铛是十多年前和若笙在渡船上初识时,若笙送给自己的。在自己进宫之前,皇甫将军不可能看到过。而入宫之后,自己只拿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刚入宫的时候,被思弦偷去,也是那次,自己和若笙相认。第二次,也就是此时此刻。所以,除非玉铃铛被思弦偷去后,被皇甫将军无意间看到过,否则皇甫将军不可能在其他地方见到过它。可是看皇甫将军这样子,好像和玉铃铛有很深的渊源,绝不只是偶然间见到过这么简单。
皇甫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他努力搜寻记忆里关于玉铃铛的记忆,思绪渐渐回到十几年前的蒲州渡船上。少时漂泊的他,短暂地栖身在那只摇曳的渡船上,在茫茫江面上,无依无靠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虽然后来的他征战沙场,建功无数,成为长安城年轻有为炙手可热的将军,可是他却再难有当时那种感觉。直到今日,他看到了这串玉铃铛,记忆深处的思绪尽数涌上心头,连同留存在记忆深处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记不得他们的样子,可是他还清晰地记得慈祥而风趣的老船夫带给他的慰藉,记得那块香甜的红豆桂花糕让他咕咕作响的肚子饱实起来,记得漫天星河下两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儿陪他一起躺在甲板上看星星,更记得她带着盈盈笑意从船舱出来走向他,玉铃铛叮咚作响,璀璨晶莹,让他那颗漂泊零落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皇甫将军?皇甫将军?”
南雪看到陷入神游里的皇甫将军,又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来,更加疑惑起来。她连着喊了好几声,皇甫都没有回应。无奈之下,南雪便伸手碰了碰皇甫将军手中的玉铃铛,铃铛叮咚作响,皇甫这才如梦初醒般,恍然回了神。未及南雪开口,皇甫先说道:
“南霜姑娘,你是说,这串玉铃铛是若笙的,那,你和若笙相识于什么时候,在哪里相识的?还有,念奴,你可知道念奴和若笙是何时相识的?”
“嗯?”
面对皇甫突如其来的一串问题,南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南雪很少看到向来处事不惊的皇甫将军此刻怎么会有这么慌乱失神的时候,她隐隐猜到了也许和玉铃铛有关,可是她实在想不到那串玉铃铛和皇甫会有什么关系呢?
“你见过它?”
南雪指着玉铃铛,满心疑惑地问道。
“南霜姑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皇甫眼中满是急迫和紧张。对于自己心里突然产生的念头,连皇甫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实心里的想法,一切只是他潜意识里突然涌现出来的情绪使然。可是,这种情绪的强烈感,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如今他面对着南霜,试图从她这里找到些答案。
看到皇甫将军这般严肃的神色,南雪挠了挠头,只思索了片刻,便还是说道:
“许多年前,算来,大概有十多年了吧,那时我和若笙,在一艘从长安去往蒲州的渡船上相遇。当时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可惜船到了蒲州,我们便分别了。后来过了好多年,我们又在长安,更确切地说,是在皇宫,遇到了彼此。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才认出彼此,可是好在我们再次重逢了。”
皇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拿着玉铃铛的手愈加颤抖起来。如果说一开始的猜测只是他那莫名强烈的直觉,而此刻南霜姑娘的话便让他心中的猜测有了证实。南雪此时没有注意到皇甫剧烈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
“我记得当时船上还有一个少年,可惜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不过他说的那句话,倒是对极了……”
“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重逢。”
南雪和皇甫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南雪和皇甫四目相望,一个比一个震惊。
“你,你怎么,怎么知道……”
南雪满脸的难以置信,惊讶地张着嘴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来。可是她还没有问出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是你!竟然是你!”
南雪半张着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他们三个,相遇在同一条渡船,蒲州江岸一别,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会相遇,还是在皇宫这样的地方。天下之大,能和若笙重逢于此,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这个年少有为的大将军,会是曾经同一条渡船上那个风尘仆仆漂泊零落的小少年。
南雪这才开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起皇甫来,好像她是第一次见到皇甫将军一样。南雪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连名字也没有来得及问的少年,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还从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落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风度翩翩意气风发潇洒俊逸的大将军。眼前这一切对南雪来说,简直像梦一样。
可是南雪并不知道,这一切,对于皇甫来说,并不只是简单的故人重逢这么简单。无论是许多年前在渡船上萍水相逢念念不忘的小女孩儿,还是在长安城初遇便似曾相识一见如故的若笙,对皇甫来说都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只不过直到如今,皇甫才终于知道,原来若笙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儿。皇甫心里一直以来的谜题,此刻正慢慢解开。他想起在长安城第一次遇到若笙的时候,他和她四目相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而同样的感觉,他曾在那只渡船上经历过一次。所以只是霎那间,皇甫看着若笙那张明明完全陌生的脸,却想起了渡船上的她。他甚至有一瞬间也想过,或许,若笙说不定就是那个女孩儿呢?可是一直以来他无法证实。而后来当他发现自己许多年前丢失的手帕竟然在念奴那里的时候,他才误认为念奴就是那个女孩儿。想到念奴,皇甫又陷入了一阵迷茫和困惑中。手帕千真万确是自己的,那是母亲生前亲手为自己缝制的,而且手帕上还绣着自己的名字,他绝对不可能认错。可是,手帕怎么会在念奴那里呢?皇甫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遗失的手帕被念奴无意间捡到,也许是若笙给念奴的,也许……皇甫正思索着,思绪突然被南雪的话打断。
“都怪你当年不辞而别,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不然我们也不会在皇宫这么久了,都还没有认出彼此来。”
南雪嗔怪道。
皇甫挠着头笑了笑。南雪看着此时此刻的皇甫,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船沿吹着江风的小少年。
“我要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若笙,她听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若笙和皇甫,他们早已经相遇了,可倘若不是这串玉铃铛,他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许多年前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在人生的岔路口匆匆分别后,经过漫长的时间长河,终又走到了一起。想到这里,南雪已经开始异常激动起来,她好想要立马飞奔到若笙面前,告诉她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别。”
皇甫忙说到。
“嗯?”
南雪一脸茫然。她一时不明白皇甫为什么不让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若笙,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不要?”
“因为……”
皇甫一时答不上来。他眼中缓缓升起几许忧郁和惆怅的神色来。目光落在眼前的池水中,看着几枚新叶浮在池面,皇甫想起若笙在梨园用叶子吹奏的曲子。这么多年了,她原来早已经学会了吹叶曲。可是想到当年渡船上那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后来经历了多少磨难,皇甫突然感到无比的心疼。此时此刻,他真想冲到若笙跟前,抱紧她,告诉她自从江岸分别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往后余生他一定要保护好她,护她周全,不让她再经历世间任何苦痛。皇甫比谁都更想让若笙知道这个消息,可是他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冲动。
“南霜姑娘,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什么事?”
南雪怔怔地看向皇甫,他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布上了愁色。
“今天的事情,先不要告诉若笙好吗?”
南雪困惑地皱了皱眉,难得故人重逢,不该是莫大的欢喜吗?可是很快南雪便隐隐想到了什么,如今这处境,皇甫和若笙……南雪没有再追问原因,她朝皇甫点了点头,说道:
“好,我答应你,这件事情,我会对若笙保密。”
说完,南雪心里还是涌起无限的遗憾和失落。世间之大,人海茫茫,要怎样的缘分才能跨越千山万水,跨越那么多年的时光长河,再一次重逢。南雪真想告诉皇甫,当年在蒲州江岸他不辞而别的时候,若笙有多失落,如今能再次重逢,若笙若是知道,该有多欢喜。可是南雪还是忍住没有说。她看了看皇甫手中的玉铃铛,也想通了皇甫刚才的反应。
“所以,当年在渡船上你就见过这串玉铃铛了?”
皇甫目光又回到手中的玉铃铛上,眼中涌起温柔的笑意。可惜,皇甫想到现在渐渐开始动荡的时局,决意还是先不要告诉若笙这事。
“是的。”
皇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串玉铃铛,缓缓抬起手,将它重新归还给南雪。玉铃铛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璀璨的光芒,皇甫脑海中再次浮现起渡船上笑意盈盈朝他走来的女孩儿的笑脸。此刻开始,他的心里默默等待着,有一天和玉铃铛的主人相认,那时若笙的眼中会不会满是惊喜,欣慰和毫无顾忌的笑意。
念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教坊中的,只知道抬脚的每一步都重若千斤。然而,刚走进教坊,念奴又陷入了另一种恐惧和慌乱之中。
只见安禄山正站在教坊院中!
念奴一怔,原地站住了。
“大胆,大人在此还不行礼?”
安禄山身后的一个小厮朝念奴厉声说道,却见安禄山朝小厮一抬手,说道:
“哎。”
安禄山看了看念奴,又朝着院中行礼跪拜的人说道:
“都起来吧。”
众人此时才纷纷起身。教坊并不是安禄山会来的地方,所以大家都甚是意外,怔怔地看着。安禄山往念奴身边走了几步,念奴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低垂着头。安禄山停住,看着念奴,先是笑,而后才说道:
“念奴姑娘,在下是专门来此地找姑娘你的。”
念奴手指紧缠,勒出条条青痕。安禄山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厮,小厮便躬着身走上去,说道:
“大人今日刚刚被朝廷加封为左仆射,大人高兴,特请念奴姑娘去为大人跳几支舞尽兴。”
安禄山撸了一把稠密的胡子,踌躇满志地仰看着众人。念奴低垂着头,却咬着嘴唇并不说话。若笙忙走了过去,挡在了念奴身前,说道:
“恭祝大人升官,只是奴婢们作为宫中的乐人,每天的训练少不了,虽然想给大人您尽兴,可是若是违反了宫中规矩,回头必然会受罚,请大人体谅。”
安禄山朝若笙看了看,有些惊讶。一旁的小厮见安禄山变了脸色,忙说道:
“大胆,大人的话竟然也敢推辞。”
“哎。”
安禄山又一抬手,止住了小厮,自己说道:
“这不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本大人做主,今日念奴姑娘可不训练了,若是有事,自有本大人担着。”
若笙心下顿急,想起哥舒翰曾说过,胡人向来敬重母性,子对父母行礼,也都是先给母亲行礼,再给父亲行礼。若笙也曾留意过,安禄山在皇上和贵妃娘娘面前,也都是先给贵妃娘娘行礼,而后才给皇上行礼,而且安禄山对念奴,难以掩饰着一种意欲讨好的状态,若笙在心里思索了一番,便说道:
“大人您是意气风发,英勇矫健的男儿,大概不知道奴婢们这般柔弱女子身子常常会有不适,念奴她最近几日身体不适,再加上本就虚弱,大人的美意恐难领受。奴婢知道大人您最是怜香惜玉之人,定能体会女子的无奈,也定会愿意替念奴姑娘着想。”
虽然若笙已经去尽力揣度安禄山的心思,可是安禄山会怎样反应,若笙却一点也无所知,只能怔怔地等待着。安禄山看了看念奴,见她面色苍白,有气无力,一副病泱泱的憔悴疲弱之状,安禄山竟然信以为真,说道:
“既然这样,念奴姑娘就好好歇着吧,等过几日再来也不妨。”
安禄山说着,转过身,走出去,若笙不禁沉沉舒了一口气,然而神还未定,安禄山却突然又折身回来。此时目光倒是落在了若笙身上,上下打探一番,突然说道:
“你就是那个围场里向我要了只兔子的人?”
安禄山这话让若笙怔了须臾,脑海中回想起围场的事情来,忙说道:
“回大人,是。”
安禄山又撸了撸胡须,笑着说道:
“既然念奴姑娘身体欠佳,那就你来给我助兴吧。”
若笙一愣,只见那个小厮伸出胳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若笙呆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安禄山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小厮明白过来,便又折回来,道:
“姑娘,还不快跟上。”
说着,便伸出手来。若笙脚下定了一瞬,抬起脚跟了上去。
安禄山走时又指了指念奴旁边的玉珠,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说道:
“照顾好念奴姑娘。”
玉珠愣怔了一瞬,忙接过银子,躬身说道:
“谢大人,奴婢一定会替您照顾好念奴姑娘的。”
安禄山这才大踏着步子满意地离去。
“若笙!”
念奴轻轻地唤了唤若笙,若笙已经走出去很远,听不到念奴的声音。念奴看着若笙离去的背影,心中只感觉一阵茫然。
“念奴,我扶你进去歇着吧,待会我再替你给师傅告个病假。”
念奴回头看着玉珠,眼中满是漠然,道:
“不用了,我没有病。”
“可……”
玉珠话未说完,念奴转身而去。
若笙一路跟着安禄山,走出离教坊很远的地方。安禄山突然在一间凉亭处停下,踱步走了进去。若笙从未来过这个地方,这里周遭竹柳密布,看起来隐蔽,倒也不是人常来的地方。若笙正想着,只听身后的小厮说道:
“姑娘请进亭子吧。”
若笙看了看小厮,便随着他走进了凉亭。却见凉亭正中的石桌上摆放了酒器和酒筹。旁边立着一个婢女,倒不像是皇宫中的宫女。若笙从她的衣着打扮猜出她应该是安禄山的侍女。侍女见安禄山进入凉亭,忙拿起一支倒扣的酒杯,斟满了酒。一杯酒下肚,安禄山朝远远站着的若笙望了望,扬了扬手,示意若笙走近。若笙往前挪了几步,在离安禄山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脚。安禄山看着若笙,笑了笑,道:
“来一支雅兴的笛曲吧。”
若笙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掏出笛子,想了片刻,缓缓吹起《长安赋》,却只吹到一半,安禄山突然抬手示意若笙停下来,笑着说道:
“本王终究不是雅兴之人,不懂得欣赏曲子。不如你坐下来陪本王喝酒吧。”
若笙心中生出怯意,但面上仍努力保持着镇定,微微躬了躬身,回道:
“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同大人共饮。”
安禄山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既然本王准了你喝,就没什么不敢的。”
安禄山虽然面上依旧挂着笑,但若笙已经觉察出他话里不容推辞的强硬和刚执。若笙挑了个离安禄山最远的石凳坐下来。侍女便又拿起一支酒杯,斟满了酒推至若笙面前,若笙向她欠了欠身表示谢意。安禄山拿起酒杯面朝若笙的方向举起,若笙假装没有看见,独自饮尽了杯中的酒。安禄山举着酒杯悬在半空,一时略显尴尬,转而笑了笑,也一饮而尽。
酒是西域的葡萄酒,多饮也易醉。若笙被安禄山半逼半请,不知不觉间已经饮下一整壶。安禄山自己也饮了不少,他醉意熏熏地看着眼前的若笙。安禄山不是没对若笙动过歪心思,只不过,这个叫若笙的姑娘,每次安禄山见到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和念奴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念奴柔弱娇嫩,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惧怕,这反而激起了安禄山的欲望。可眼前这个叫若笙的姑娘,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自己。他安禄山半辈子见过的姑娘不尽其数,完全不怕他的却没几个。安禄山又细细打量了若笙一翻。
若笙醉意渐浓,满面潮红,半醉半醒,眼睛微微合住又缓缓睁开。安禄山看着醉意熏熏的若笙,内心突然对若笙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征服欲。他起身朝若笙近旁的一个石凳移过去,缓缓坐了下来。若笙觉察出动静来,眼睛睁开,醉意退了大半。
“若笙姑娘,本王知道你与念奴姐妹情深。既是如此,不如本王向皇上一并要了……”
安禄山话未说完,突然被若笙吐了一身。安禄山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到近旁侍女的一声尖叫。
“啊……”
侍女迅速跑过来,掏出手帕,欲给安禄山擦拭。安禄山这才反应过来,一瞬间升腾起一股怒意。他猛地推开近旁的侍女,蹭的从石凳上坐起来,一把拉住若笙的一只胳膊,正欲呵斥。只见若笙依旧轻闭着眼睛,身体摇摇晃晃,一副毫不知情的醉态。安禄山突然觉得跟一个喝醉了的姑娘一般见识似乎有些不妥,而且万一她把这事告诉了念奴,那念奴姑娘岂不是更……安禄山这么想着,无奈地大呼一口气,放开若笙,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凉亭。侍女也忙跟了上去。凉亭里只剩下醉意熏熏的若笙。
若笙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摸索着走出了凉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若笙凭着半醉半醒的意识去找熟悉的路,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久,朦胧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棵格外熟悉的槐树。若笙只觉喜出望外,她摇摇晃晃地向古槐树跑去。朦胧的月色照着古槐树,把周围映得一片亮堂,若笙突然在明晃晃的月色里看到了一个消瘦而修长的人影,静立在斑驳的月影中。若笙努力睁了睁眼睛,借着月光看到了那一袭熟悉的天青色长袍。
“皇甫……”
若笙还没有喊出来,眼睛已经沉沉地合上了。她步子摇摇晃晃地向古槐树走去,只觉头重脚轻,感觉整个人向地上跌去,完全没了意识。
日光透过窗隙洒满整个房间,若笙在细碎的光影中半眯着眼睛。她伸了伸有些沉重的身体,渐渐消解掉残存的困意和乏意。昨晚发生了什么,若笙还在努力回想,她想起来跟着安禄山去了一处陌生的凉亭,喝了很多酒,好像自己还……还吐了安禄山一身。想到这里,若笙猛地打了个激灵。她看了看四周,这里是自己的房间,可是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呢?若笙隐约记起自己在夜色里摸索着往教坊走回去,一直走到了古槐树……
屋外突然传来的喧闹声打乱了若笙的思绪。若笙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刺眼的阳光映照进来,若笙半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才发觉已经是正午时分了。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若笙。”
门外不远处有声音传来,若笙听出是师傅的声音,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怔怔地转过身,朝师傅走过去。师傅脸上是一贯的肃然,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若笙欠了欠身,说道:
“给师傅请安。”
师傅“嗯”了一声,便又说道:
“身体怎么样了,酒醒了吗?”
若笙一愣,师傅竟然知道了?没等若笙回答,师傅便又说道:
“你这几日若是觉得身体不适,就暂歇着,过几日就是玉真公主的寿宴,可别耽误了就行。”
师傅说完,便背着手踱步而去,若笙立在原地,一阵莫名,一是因为师傅竟丝毫也不追究自己醉酒误事的错,二是为玉真公主的寿宴觉得愕然。好一阵儿,若笙才回了回神。
“玉真公主的寿宴?”
若笙满脸疑惑,喃喃道。
“没错。”
若笙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后背,闻声忙转过身去,只见南姐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若笙正满肚子疑惑,此时见到南姐姐,像是见到了救星。南雪早知道若笙想要问什么,没等若笙开口,便说道:
“若笙你是想先知道昨晚你醉意熏熏是怎么回来的?还是玉真公主寿宴的事?”
若笙微微一怔。见若笙发愣,南雪不禁笑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到:
“哎,你说这堂堂一个大将军,分明就是若笙你的贴身侍卫,简直无时不刻不在护着你。”
南雪这话让若笙陷入迟疑,她脑海中又浮现起昨夜在古槐树下隐约看到的人影。她以为那一幕是梦,可听到南姐姐这话,若笙突然意识到昨晚真的见到了皇甫。
“南姐姐,我……”
若笙脸色有些微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南雪扑哧一声笑了。
“哎,若笙你不知道昨晚那一幕,你喝得醉醺醺的,还一直拉着皇甫将军胡言乱语。”
“什么?”
若笙心提到了嗓子眼,皱了皱眉,道:
“我,我都说了什么?”
“你呀,你说……”
南雪故意拖长了声音,见若笙已经很是焦灼,便道:
“哎呀,逗你玩呢。”
“南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呀。”
“其实就是你昨晚醉醺醺一个人回来了,刚好被皇甫将军遇到了,他见你跌跌撞撞走不稳,就把你抱回来了。”
“抱回来了?”
若笙抿了抿嘴唇,心绪有些复杂。
南雪停顿了片刻,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若笙,要不是昨晚萧萧告诉把安禄山的事情告诉了我和皇甫将军,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若笙,就算你是为了帮念奴,你也不该一个人跟着安禄山出去,安禄山是什么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南雪想想只觉得后怕。
“若笙你知不知道,皇甫将军昨晚听说这件事情有多焦灼,我真的很少见到他像昨晚那样紧张不安。”
若笙心头一紧,面色却努力保持平静,她静默了片刻,道:
“那,玉真公主寿宴的事,是怎么回事呢?”
南雪微微一怔,这时想起寿宴的事情,才又说到:
“玉真公主的生辰是五月初四,就是大后天,师傅说玉真公主的寿宴,我们要去演出。”
若笙有些惊讶。她来到宫里这些年,似乎从未听说过玉真公主寿宴的事,今年这还是第一次,而且她们还要去参加演出。
南雪看出若笙的惊讶,她自己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很惊讶。
“听说是武惠妃的意思,玉真公主自个儿并不怎么看重自己的生辰,往年也只是随便过一过,并不会在宫中举行什么寿宴,倒是武惠妃执意要替玉真公主操办,还特地请了皇上的旨意。玉真公主本来就不爱操罗,既然武惠妃要替自己操罗,便就答应了。可能连玉真公主自己也没有想到,武惠妃竟然把她的生辰宴办得这么盛大。也不知是因为玉真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所以肆意讨好,还是这其中有别的缘故。”
“是啊,这事还真有点想不明白呢。”
若笙满心疑惑地说道。
“不过,这倒不是我们要操心的。玉真公主第一次举办这么盛大的生辰宴,我们也是第一次在她的生辰宴上表演,想想真觉得紧张。祈祷演出顺利吧。”
南雪说着,双手合十作出祈祷状,此时此刻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
“哦,对了,师傅还说,曲目我们自己定。”
“我们来定?”
“是啊,我正愁着这件事呢。若笙我们得找念奴一起商量商量。”
说到念奴,南雪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看若笙,若笙清澈的眼眸中漾起平静而忧伤的涟漪。
若笙轻轻点了点头,思绪却陷入一片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