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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渐行渐远 刚行至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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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行至宫门,皇甫和子靖便撞上了正从宫外进来的安禄山。
“他怎么又进宫了?”
子靖皱了皱眉头,道。
只见安禄山提着一个鸟笼,大摇大摆地走来,满脸写着“小人得志”四字。安禄山和皇甫擦肩而过,安禄山瞅了眼皇甫,摇头晃脑地哼了一声,往前走了。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的子靖,不禁一阵怒意。
“嘿?皇甫兄,你看他那副……”
“走吧。”
皇甫说着走出了宫门。子靖也忙追了上去,同时口中喃喃道:
“果真如我们所料,大理寺和刑部,也并没有查出来什么。”
杨贵妃的翠辇停在了太液池畔,贵妃娘娘下了轿,由谢阿蛮搀扶着进了自雨亭。不久后,安禄山也到了自雨亭。
“义子安禄山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禄山进了自雨亭,向贵妃娘娘行礼叩拜。杨贵妃却并不转过头来看他,依旧自顾自地抛着鱼食,安禄山便立在一旁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杨贵妃才转过头来,瞥了一眼安禄山,说道:
“你如今不是正被查办吗?听说你做了对不起圣上的事情。”
安禄山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颇有些哀婉地说道:
“娘娘,孩儿冤枉啊,孩儿是被人诬陷的。孩儿对娘娘和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杨贵妃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说道:
“这些话你该对皇上说。”
安禄山又偷偷瞄了一眼杨贵妃,见贵妃娘娘脸色有稍许缓和,便给旁边的侍从使了一个眼色,侍从忙把手中的鸟笼递上去。笼中的鹦鹉清脆地叫了一声“贵妃娘娘吉祥,贵妃娘娘吉祥”。被这清脆的鸟叫声吸引,杨贵妃才终于把视线从游鱼收回来。杨贵妃循着声音找寻过去,视线落在那个鸟笼上,透过鸟笼,看到一只通体碧翠的鹦鹉在笼中扑闪着翅膀。杨贵妃眼中一下子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安禄山见状,忙从侍从手中取过鸟笼,小心翼翼地呈到贵妃娘娘跟前。杨贵妃把手中的食物全抛入池中,伸手挑弄了一下那只鹦鹉,鹦鹉便又喊了一声:
“奴才给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吉祥,贵妃娘娘吉祥。”
“哎呦。”
杨贵妃笑得合不拢嘴。
安禄山见娘娘脸上有了喜色,忙道:
“娘娘,孩儿听说您曾经养了一只鹦鹉,唤名‘雪花娘’,只是雪花娘因病死了,孩儿听说娘娘因此伤心了好久,特地留心,寻找数月,终于找到了这么一只罕见的翠鹦鹉。”
“哦?”
贵妃娘娘看了一眼安禄山。
安禄山又说道:
“娘娘,您知道这只鹦鹉叫做什么名字吗?”
安禄山刚一说完,便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
“奴才‘雪花娘’,奴才‘雪花娘’。”
杨贵妃惊得瞪大了眼睛。
“雪花娘?”
杨贵妃死去的那只雪花娘,也是这么个样子,浑身通翠,叫声清亮,讨人欢心。贵妃娘娘凭着那只雪花娘讨尽了皇上的欢心,雪花娘死,娘娘因此伤心了数月,如今再看到这只叫“雪花娘”的鹦鹉,贵妃娘娘恍惚间觉得好像是曾经的雪花娘回来了。
不管是真的雪花娘也好,假的也罢,杨贵妃难免不心下动容,她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安禄山,轻轻说了句:
“起来吧。”
“孩儿谢贵妃娘娘。”
杨贵妃爱抚地摸了摸雪花娘的头,又瞥了瞥依旧站在一旁的安禄山,接着说到:
“皇上那里,本宫会帮你说上几句。不过后宫不得干政,最终怎么决断,还是皇上自己说了算。”
安禄山心中大喜,忙跪在地上给杨贵妃磕了几个响头。
笼子里的鹦鹉又清清脆脆地喊了几声:
“贵妃娘娘吉祥,贵妃娘娘吉祥,贵妃娘娘吉祥。”
杨贵妃瞬时笑得合不拢嘴。逗玩了一阵子鹦鹉,杨贵妃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说道:
“本宫有些乏了。”
然后看向谢阿蛮说道:
“阿蛮,带上雪花娘。”
“是,娘娘。”
谢阿蛮从安禄山手中接过鸟笼。
“孩儿恭送娘娘。”
在宫女的搀扶下,贵妃娘娘进了辇轿,安禄山一直目送着贵妃娘娘的辇轿行驶了很远,才从地上起身。
雪花娘又叫了一声,谢阿蛮被这阵叫喊声惊了一下,笼子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杨贵妃听到外面的动静,掀起轿帘朝谢阿蛮问道。
谢阿蛮忙回道:
“奴婢不小心把鸟笼掉在地上了。”
“啊,那雪花娘呢?”
杨贵妃着急地问道。
“雪花娘没事,雪花娘好好的,娘娘。”
谢阿蛮紧张地说到。
“那就好。你拿稳了。”
轿帘又放下去,翠辇继续往前驶去。
不过谢阿蛮的紧张却没有缓和下来,她仔细回想刚才从雪花娘口中听到的那句话。这话……谢阿蛮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再去看雪花娘,此时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笼子里。
天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李林甫突然抱病死于临潼别业。
李林甫病逝后不久,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升任宰相。杨国忠曾与李林甫不合,李林甫在任期间重用胡将,安禄山也因此在朝中势力日益强大,而李林甫死后,安禄山转而站在了杨国忠一派。
李林甫病逝的消息在皇宫中引起轰动,甚至传至长安城内外,杨国忠担任宰相的消息也隐没在李林甫病逝引起的喧嚣中。李林甫生前,靠着善于揣测圣意,顺应圣心,甚得玄宗皇上的欢心。李林甫病逝,皇上追念其忠心,感怀其劳苦,下令以宰相之礼厚葬之,并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群臣中虽然有诸多不快,可也不敢公然在皇上面前吐露对皇上这位已经逝去的爱臣的不满。
当几乎所有人都在为李林甫病逝的消息而暗中欢庆的时候,武惠妃却是少有的寞落失望之人。当年武惠妃得宠的时候,李林甫诌附武惠妃,甚得武惠妃的欢心。而如今,一个好不容易能用得上的朝廷重臣病逝不说,新任的宰相又偏偏是杨国忠。杨贵妃原就已经在后宫独得圣宠,如今她的哥哥杨国忠又成了一朝宰相。后宫已经是杨贵妃的天下了,眼看着前朝又要成了杨国忠的天下,这兄妹二人,简直要占据大唐的半壁江山。武惠妃向来与杨贵妃不合,先前她靠着自己和皇上残存的情义,还能在杨贵妃面前保持一点傲气。可今后,她恐怕不得不在杨贵妃面前更加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了,武惠妃只为自己往后的生活暗自担忧。
天宝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亦即李林甫死后的第三年,在杨国忠和安禄山的联合告发下,李林甫生前的诸多罪状渐渐被揭露出来。李林甫担任宰相期间,独握大权,排挤贤臣,闭塞言路,蒙蔽视听。他那些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等行为,随便一条,都是要被诛九族的罪状。皇上再是念及旧情,可是面对这么多暴行,他也无法置若罔闻。最终,玄宗皇帝还是下旨,削去李林甫的官职和谥号,改用平民之礼下葬,子孙流落岭南,家产没官。李林甫生前千般浩荡奢华,死后却万般冷清凄惨。看来即便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也难逃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结局。然而当时的杨国忠还沉浸在宿敌没落的欢喜中,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又能比李林甫好到哪里?
“该来的还是会来。李林甫坏事做尽,生前太平,死后罪行才被揭露,有这个结局老天对他也是不薄了。”
听到李林甫被处置的消息,子靖心里还是很痛快的。下了早朝,出宫的路上,子靖对皇甫说到。
“待会儿出宫后一起去喝酒庆贺怎样?”
皇甫却突然停了下来:
“子靖,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皇甫说完,转而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子靖怔了怔神,在皇甫背后喊道:
“喂,你有什么事啊,酒是喝还是不喝?”
皇甫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改日再喝。”子靖看着皇甫火急火燎的脚步,一阵莫名。
此时是正午时分,教坊里正是午饭时刻,皇甫遣一个小厮给若笙传了话。若笙正往膳堂中走,刚行至膳堂,却突然被一个小厮拦住,小厮只把皇甫将军交代的话原话说给若笙,没等若笙询问便离开了。若笙一怔,迟疑间,还是出了教坊,
皇甫正在教坊门外的古槐树下等若笙,看到若笙出来,眼眸中溢出温暖的笑意,迈出几步,走到若笙近前。若笙把方才一直落在皇甫身上的目光移开,看着别处,说道:
“皇甫……”
不及若笙说完,皇甫说到:
“走,跟我出宫。”
“嗯?”
若笙很意外地看着皇甫。
“出宫?”
皇甫点头。
“为什么要出宫?”
“我带你去祭拜你的爹娘。”
若笙有些疑惑,她不明白皇甫为什么突然要带自己出宫祭拜爹娘,不过,若笙忙使劲点了点头。
走出宫门很远,随从已经牵着马在原地等着了。皇甫把若笙抱上了马。
快到的时候,皇甫突然对若笙说道:
“若笙,今天是什么日子?”
若笙愣了愣,说道:
“今天是十一月十三日。”
“若笙,一定要记住这个日子,十一月十三日。”
皇甫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为什么?”
若笙有些疑惑。
“因为……”
皇甫陷入了一阵静默之中。
“皇甫,皇甫……”
若笙唤了好几句,皇甫才晃过神来。
“若笙,还记得我以前告诉你的事情吗?那个害死你爹娘的官员,他已经死了,而且,就在今天,他生前的很多罪行都被揭露了。薛老爷和薛夫人,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沉冤得雪,该有多高兴呀。”
听到皇甫的话,若笙已经泪流满面,她跪在爹娘的坟冢前,对着已经逝去多年的爹娘说道: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害死你们的人,终于得到了惩罚,你们可以安息了。”
皇甫站在那座无字碑前,静静地望着痛哭流涕的若笙。他缓缓蹲了下来,拂去坟头的枯叶,又给两座坟冢添了把新土,心里默默说到,薛老爷,薛夫人,李林甫的恶行已经得到惩治,二位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若笙……清歌她,我会替你们好好照顾,愿你们在泉下安心。老管家,您临行前交代的事情,我会谨记在心。如今时局动荡,我身为朝臣,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完成。不过您放心,我会保护好清歌,也一定会带她离开皇宫,离开长安。
天宝十三年的第一场雪直到腊月才来到,伴随着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雪,新春佳节也来到。大雪下了整整三天,在第四天早上的时候才停,而这一天正是腊月三十,天宝十三年的最后一天。
白雪覆盖的大明宫内,已经弥漫着新春佳节的热闹。大明宫外,整个长安城也早已被浓浓的年味包裹,等到夜色渐渐降临的时候,皇宫内外已经张灯结彩,灯火通明。除夕这一夜,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男男女女,老人小孩,都要守着这个夜晚,直至新年的到来。虽然每个人都要过年,但是各处都有各处的热闹。
内教坊中,姑娘们得了赏赐的新衣、首饰、糕点、喜包等物什,正兴高采烈地在雪地里玩雪。玩累了,便同要好的姐妹聚在一起过除夕,静待新的一岁的到来。新年,最幸福的莫过于和家人相聚在一起,但是大家身处皇宫之中,有的亲人早已经不再世,有的虽然还有亲人,但隔着一道宫门,只能思念,难以相见。平时也许并不觉得,但除夕这一天,能有几个平日里说得来话的人一起相伴过节,已是一件极为难能可贵的事情,所以不管过去有过怎样的纷争,这一天大家宁愿暂时忘却。
房间门前的台阶上堆着厚厚的积雪,洁白无暇,晶莹剔透,若笙没舍得扫,也没舍得踩。在月光的映照下,台阶上的那些积雪显得更加透亮。时有晚风吹过,几束雪花被吹起来,低垂着翻卷纷飞。
“怪得北风急,前庭如月辉,天人宁许巧,剪水作花飞。”
面对此情此景,若笙忍不住吟起了儿时爹爹教给自己的诗来。
“风吹阶上雪,月照雪中人。无暇最是雪,何及月下人?”
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若笙回头,看到南姐姐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南姐姐。”
若笙欣喜地唤到。
南雪走过去,和若笙并肩坐下。若笙突然从衣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笛,递给南雪。
“嗯?”
南雪一愣,她接过白玉笛。这支玉笛通体光滑莹亮,看起来很名贵。
“这是给我的?”
南雪迟疑地问道。
若笙笑着点点头。
“怎么突然要给我礼物?”
若笙见南雪竟没有想起来,便说道:
“南姐姐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除夕啊,天下谁不知道?”
“还有呢?”
“还有?”
南雪不禁皱了皱眉。好一会儿,南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到:
“我的生辰!”
若笙轻轻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南姐姐,生辰快乐。”
南雪眼中满是欣喜和感动,她看着这白玉笛,爱不释手。可看着看着,一滴泪水突然从眼眶中滴下来,落在了白玉笛上。
“南姐姐?”
南雪用衣袖拭了拭眼泪,抽搐着说到:
“若笙,我只是太开心了,有人还记着我的生辰,连我自己都忘了。”
若笙轻轻握住南姐姐的手。
出生在最热闹的除夕日,南雪的生辰是最容易被记得也最容易被忘却的。这一天人们有太多事情要张罗了,要庆祝这普天下所有人共同的节日,一个人的生辰显得很不重要了。小时候爹娘会牢牢记住南雪的生辰,她的生辰日就是一年最热闹的日子。后来爹娘都不在了,南雪便再也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了,这一年最热闹的日子,在南雪心里也显得格外冷清。直到来长安遇到若笙,她终于敢直面自己的生辰日。南雪看着若笙,心里温暖至极。
晚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两人裙角边翻飞。若笙和南雪在雪地里坐了许久。若笙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到:
“哎呀,牢丸要凉了。”
南雪侧头看了看若笙:
“牢丸?方才不是和大家一起吃过了吗?”
“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牢丸。”
若笙笑着说到。
“南姐姐,我们去找念奴,一起边吃牢丸边守岁。”
若笙站起来,伸手去扶南雪。
“好啊。”
南雪想起去年的除夕,若笙也精心准备了牢丸。又一年除夕夜,南雪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似往昔了。
两人一起向念奴房间走去。念奴房间中的烛火依旧亮着,人却没有在房间中。
远处突然一声巨响,若笙和南雪纷纷望过去,只见远处的夜空中突然闪过一阵光亮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夜空瞬时被绚烂的烟花点亮。
除夕佳节,宫里会放烟花。京城的官员们也会在除夕夜进宫向皇上庆贺。若笙看着绽放在夜空中的璀璨的烟火,突然自言自语道:
“我知道念奴会去哪里了。”
南雪被自己的心事困扰,没有听到若笙的喃喃自语。看着燃尽了又重新点燃的烟火,突然低头对若笙说到:
“若笙,我……”
“嗯?”
若笙看到南姐姐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疑惑,好一会儿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便笑着说到:
“南姐姐,你快去吧。”
“若笙我……”
被觉察出心事的南雪瞬时有些害羞起来。
若笙扑哧笑了起来。
“若笙你笑我。”
南雪满脸通红。
若笙催促道:
“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南雪一听,忙提起裙摆,转身跑了。片刻后,南雪突然又折回来,她从盘子里捏了一个牢丸,塞进口中,边吃边说道:
“若笙,牢丸真好吃。”
说罢,又忙往外跑了。
“哎呀南姐姐你小心点,雪天路滑。”
若笙目光追着南雪的身影,说到。
“知道啦若笙。”
话音刚落,南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若笙抿嘴笑了笑。她转过身,看了看念奴静寂的房间,端起那碟牢丸,吃了一个。牢丸已经有些凉了。
除夕夜是一年最重要的节日,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如果除夕夜这一天可以和最爱的人一起守岁,度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天,那么新的一年便不会和最爱的人分开。虽然这只是民间的一个没什么可信度的传说,可很多人还是愿意相信它。
若笙一个人走到雪地里,突然闻到阵阵清香。循着香味找寻过去,果然是那棵红梅。红梅依旧,和去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长高了一点。若笙蹲下来,挽起衣袖,开始堆今年的雪人。
念奴躲在麟德殿旁的石柱子后面,望着群臣进殿的方向。文武百官身着华服,从皇宫东面宫门的方向而来,陆陆续续地进了麟德殿。念奴注视着群臣,望眼欲穿。过了好久,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一身天青色长袍,身影挺拔清逸,不急不慢,徐徐走来。是皇甫大哥!念奴心头一紧,她目光追随着那身天青色长袍,看到了皇甫大哥温润清朗的面容。
“皇甫大哥。”
念奴在心里默默唤了声。念奴此刻站在麟德殿外,望着殿内喧哗热闹的一切,此刻明明很近的距离,却也是不可跨越的距离。念奴看到皇甫大哥,心里不是开心,更多的却是伤感落寞。念奴收回伤感的思绪,等她再往殿内望去,却已经看不到皇甫大哥。她用目光扫视整个大殿,找了好久,却还是没有找到。正手足无措之时,突然感觉肩膀上带上来一只手。念奴吓得忙转过头去。
“嘘!”
谢阿蛮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念奴不要作声。
方才的一惊让念奴脸色煞白,念奴怔怔地望着谢阿蛮,谢阿蛮看是念奴,也有些意外。念奴是内教坊的人,擅自在宫中走动本就是有违宫规,而这里又是麟德殿,皇上宴饮百官的地方。万一被发现了,念奴恐怕难逃……谢阿蛮觉得有些后怕,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念奴姑娘,你怎么来这儿了?”
念奴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缓神,忙说道:
“我,我只是……方才看到天上的烟花,不知是哪里的,就想走近些看,走着走着,竟来到了这里。”
谢阿蛮并没有多疑,说道:
“是啊,今天是除夕夜,宫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放烟花,除夕夜嘛,我们都想要图个热闹。”
念奴看到谢阿蛮并没有起疑,稍稍松了一口气。一个宫女突然经过这里,谢阿蛮忙把念奴拽到自己身后,挡住了念奴。宫女走后,谢阿蛮对念奴说到:
“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找不到皇甫大哥的身影,念奴也打算离开这里,便点点头,道:
“嗯。阿蛮姑娘,新年快乐。”
谢阿蛮点头笑了笑,也悄声说到:
“新年快乐。”
念奴刚要离开,突然又转回身。
“阿蛮姑娘,我有一事想要求问。”
“嗯?”
“上次的事情,贵妃娘娘还有提起吗?”
谢阿蛮知道念奴说的是什么事情,也知道念奴心中在担忧着什么,但这里实在不是细说这件事的时候,便说到:
“安禄山没再和娘娘提起你的事情,而且听说有不少大臣检举安禄山,他暂时应该无暇顾及这件事。”
念奴轻轻点了点头,她又回头望了眼宣政殿,人来人往,已经找不到她想找的人。念奴转过身,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哥舒翰从麟德殿出来的时候,听到身后左车的声音传来。
“奴才参见皇甫将军。”
哥舒翰回身,才看到皇甫正好也刚刚出来,两人相遇,点头而过。各自向左向右走开。走出麟德殿,皇甫没有向宫门的方向走去,而是向皇宫南面走去。哥舒翰沿着出宫的方向走了很远以后,却突然调转了方向,也向南而去。左车很是困惑,便提醒道:
“少爷,走错了。”
哥舒翰稍稍驻足,转身看着左车说道:
“左车,你先去宫门处等我。”
“少爷……”
哥舒翰说完,继续向南行去。左车原地愣怔了一会儿,只得挠着脑袋继续向宫门走去。
皇甫走到太液池畔,太液池水面已经结冰,冰面上又落满了积雪,月光映照下,盖着积雪的冰面反而像极了一池平静的湖水。皇甫在太液池边站了好久,他时而向某个方向张望着,好像在等什么人。不过大部分时候,皇甫望着冰面发呆。月色映照着皇甫修长的身影,那一袭淡青色长袍在雪地里显得更加寂寥了。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久。皇甫突然感觉手心有些潮湿,摊开手掌,才发现是方才来的路上摘下的一片长青叶。挂着雪的长青叶被他握在手里好久,雪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消融尽了。皇甫用衣袖擦去叶上的雪水,缓缓走进自雨亭。悠扬的乐曲从自雨亭传来,悄悄在雪地里回响。
宫中这几日一直在下大雪,今早才停,走动的人少,地上的积雪在月光映照下白茫茫一片。哥舒翰一路走着,前面是平整光洁的雪地,身后留下了一排排脚印。行了不久,哥舒翰注意到前面的雪地突然出现了一行脚印。脚印很小,显然是女子的脚印。那一行脚印从旁面延伸出来,向北便是麟德殿的方向,看脚印的行走方向,应该是通向皇宫的南面。
哥舒翰从袖中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香囊,唇畔突然升起几许笑意。他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手中的香囊,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思绪。哥舒翰突然摇了摇头,把香囊收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行去。
月光映照下,哥舒翰一袭月白色长袍在雪地里显得更加清冷。身后突然有簌簌的声音传来,哥舒翰回头看了看,四下无人。他转过身继续行路,可身后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哥舒翰再一次回头,依旧没有看到人,低垂的目光却突然瞥见不远处走过的地方,竟然新添了一串串脚印。哥舒翰顺着脚印望过去,看到脚印的尽头立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女子躲在一幢石柱后面,背对着自己。月光映衬着白雪,把雪地映照得很亮。哥舒翰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突然心里微微一颤。哥舒翰微微蹙了蹙眉,眼眸中却突然涌出一些惆怅来。他继续提起步子往前走,不再回头,脚步却放慢了许多。
在快要到宫门的时候,哥舒翰突然停了下来。月光照射在哥舒翰身上,在面前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人影,而在那个影子旁边不远处,是一个清瘦的女子的身影。影子往前移了几步,却也远远地停下了。
南雪的衣裙和头发被寒冷的夜风吹得肆意翻飞。她紧抿着嘴唇,站在离哥舒翰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前面不远处就是宫门了,哥舒翰他,就要走了吧。南雪心里有些伤感。可她想到在除夕这一天,她见到了他,跟着他走了不短的路,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南雪正望着哥舒翰的背影发呆,突然感觉鼻子一阵酸痒,虽然南雪已经极力忍着,却还是没有忍住,打了个喷嚏。寂静的雪地突然传来这阵声响,哥舒翰当然也听见了。
南雪心突然跳得很快,她捂住了嘴巴,紧张不安望着哥舒翰的背影。此刻南雪的心情矛盾至极,她好希望他能转过身来,看一眼她,她会告诉他,她只是不小心路过。可是她又生怕他会转身,看到自己,不管她怎么解释,他一定不会相信。
哥舒翰静静地立在原地,他身体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转过身来。不远处就是宫门,再走几步,他就出宫了。可是此刻哥舒翰却并没有往宫门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地静立在雪地里。两个人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
远处的钟声突然敲响,一束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升起,整个大明宫响起一阵欢呼声。这是子夜的钟声,守岁完成了,在这阵钟声里,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到了。
南雪仰面望着头顶绚烂夺目的烟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开心。等她把视线从烟花上收回来,她看到哥舒翰已经走了。南雪追了几步,便不再追了,往前是宫门,她出不去的。南雪虽然有些失落,可能和她喜欢的人一起迎接了新年,南雪已经心满意足。
皇甫的曲子渐渐淹没在子夜的钟声里,皇甫把那片青叶从口中拿下,在掌心玩弄了片刻,便扬在风中。青叶缓缓被风吹走,落入太液池的冰面,像是落入了波澜未起的秋水中。皇甫缓缓走出自雨亭,沿着来时的路而去。雪地里,皇甫的身影有些落寞。
子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若笙刚刚把第三个雪人堆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便看见了南姐姐。
“怎么样?见到了吗”
南雪没有回答,但她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已经给出了答案。若笙知道南姐姐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心中为南姐姐开心。若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
“南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南雪笑着指了指雪地上的脚印,说道:
“这会儿大家都在守岁,也没有人出来,地上就这么一行脚印,跟着脚印自然就找到你了。”
说着便蹲下来,捧了把雪洒在雪人身上,说道:
“若笙,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堆雪人。”
若笙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记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三个在这里许了愿望。刚才子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替咱们三个还了愿。”
“那等念奴来了,我们一起再许下今年的愿望。”
“嗯。”
若笙和南雪蹲坐在雪地中看天空中的烟花。不过,当晚她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念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