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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冬至行围 冬至将至, ...

  •   冬至将至,玄宗皇帝想要在冬至前行围。离行围的日子还有三天,师傅确定了内教坊随行的乐工人选,若笙、南霜和念奴三人依旧在内。在宫中待久了,能借着行围的机会走出宫去透透气,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此刻的念奴却陷入了忧虑之中。

      上次行围还是刚入秋,如今已是冬季,同一处围场,景致却已经变了不少。念奴看了看周遭,突然忆起上次的事情来。想到安禄山看着自己时的神情,念奴不禁打了个冷颤,慌忙退回了营帐。

      夜幕渐渐降临,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的时候,漫天繁星已经布满夜空。若笙和南雪念奴三人躺在营帐外的草地上,浩瀚夜空,星河涌动。

      “若笙,还记得很久以前我们初见时,一起躺在船上的甲板上看星星吗?”

      南雪柔声说到。

      若笙微侧过头,看了看南姐姐,轻声答道:

      “记得。”

      “我一直觉得那时江面上的星星格外好看,宫里的星星是远远比不上的,今夜再看这天上的星星,倒是觉得和那夜的星星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听到南姐姐这样说,若笙脑海中渐渐浮现起遥远的往事来。她朝夜空伸出手去,那些星星好像很近,触手可及,但却始终和指尖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就像这世间的很多事一样。

      一直默不作声的念奴突然说道:

      “小时候我娘说,天上的星星都是人变的,它们总是在黑漆漆的夜里出现,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亲人还在这世间,它们怕地上的人怕黑,就给它们照路。”

      念奴的话让三个人陷入了一阵沉思。这些传说,其实若笙也曾听过。小时候爹娘给她讲过星星的故事。那时的她还没有经历世间的离别,她听完后,眼巴巴地问道:

      “那为什么有时候天上黑漆漆的,就看不到星星了呢?”

      爹爹笑着摇头,把清歌揽入怀中,用柔和的声音说到:

      “星星也会迷路呀,可别着急,耐心地等一等,星星总是会出现的。”

      若笙看着天上数不尽的星辰,不知道它们是世上多少人思念的亲人,而这漫天星辰里,属于她的那几颗在哪里呢?他们能穿过这芸芸众生,找到他们的清歌吗?想到这里,若笙眼角缓缓流下一串泪珠。

      念奴和南雪也陷入了各自的心事里,周围变得寂静无声。许久后,远处突然传来的阵阵欢闹声,三个人从半睡半醒的神游中惊醒过来。晃眼的光晕投射过来,三个人眯着眼睛朝火光处望去,只见远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火苗窜得很高,把周围照得一片亮堂,一群人正围着篝火欢闹着,浓郁的烤肉香混着酒香渐渐弥漫过来。

      敢在围场这样大肆闹腾,除非是经了圣上恩准,否则没有人敢这么做,看来是哪个达官显贵得了皇上准允。

      “我们进去吧。”

      若笙说到。三人便起身,收拾好地上的毯子,准备回营帐。念奴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若笙伸手去扶,没来得及扶稳,自己也连带着摔倒在地上。好在地上都是枯枝败叶,软软的,并不疼。不过若笙握着念奴的手却感觉到那手出奇得冰凉,同时在微微颤抖。

      “念奴你怎么了?”

      远处的火光把念奴的脸照得一片煞白。

      “若笙,我看见安禄山了。”

      “安……”

      一旁的南姐姐惊得瞪大了眼睛,刚一开口,忙止住了声。

      几人小心翼翼地朝火光处望去,细细一看,才看到人群中一个虎背熊腰高谈阔论的男子,正是安禄山。

      “快进去吧。”

      南雪见若笙念奴二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忙催促着她们进了营帐。

      第二日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围场突然热闹起来,宫女太监们来来回回,奔走忙碌。南雪好奇地拉住一个路过的宫女,问了一番,才知道原来是今日围猎收获颇丰,皇上甚是高兴,要在围场举行篝火晚宴。

      巨大的篝火照亮了半个围场,远比昨晚的大。在通透的火光中,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以及随行的众臣子已经围着篝火落了座。桌前摆着早已经提前烤好的猎物和美酒,还有一些精致的菜肴。玄宗皇帝坐在群臣尽头正中央的软椅上。火光通亮,似如白昼,映衬得天上的星光黯淡。众群臣纷纷站起身来,举杯,面朝玄宗皇帝说了一番恭维之话。玄宗皇帝抬手示意群臣坐下,群臣纷纷落座,唯独一人还站着,那壮硕的身材在明亮的篝火中显得格外扎眼。

      安禄山一手持酒杯,一手持酒壶,行至玄宗皇帝面前。只见他立在原地,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突然把酒杯一倒,酒全部洒在了玄宗皇帝面前的地上。就在玄宗皇帝和众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之时,安禄山又斟满了一杯酒,继续像刚才那样,把酒洒在了地上。

      “安……”

      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三杯酒也已经倒在了地上。玄宗皇帝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此时的安禄山这才放下酒杯酒壶,躬下身来,双手捧过头顶,满脸笑意地朝玄宗皇帝说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抬头瞥了眼玄宗皇帝,见他依旧脸色铁青,便又不急不慢地道:

      “皇上,微臣方才行的是我们胡人对英雄的最高礼数。”

      见玄宗皇帝略微缓和了些脸色,安禄山便接着道:

      “微臣施了三杯酒,这三杯酒却各有各的说法。”

      “哦?”

      安禄山见皇上果真有了兴致,心中一喜,便趁机忙道:

      “回皇上,微臣这第一杯酒敬的是天上的日月星辰,敬它们给世间带来光明。”

      安禄山说着,把头从天上转向地下。

      “这第二杯酒敬的是大地,敬它生生不息,给苍生带来食物和水源。”

      安禄山说罢,把目光移向玄宗皇帝,静默了一会儿。见安禄山久久不语,玄宗皇帝果然很是好奇起来,问道:

      “哦?那这第三杯呢?”

      座下群臣也都好奇,纷纷朝安禄山望过去。座中只有皇甫和哥舒翰两人神色如常,自顾饮酒。

      “又来了,又开始耍花样了。”

      子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轻笑道。

      只听安禄山果然道:

      “天地乃万物之父母,皇上您,乃天下苍生之父母,微臣敬天敬地,这最后一杯酒,敬的正是皇上您。微臣祝您与天地齐寿,与日月同辉……”

      “哈哈哈……”

      安禄山话未说完,玄宗皇帝仰面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爱卿的心意,朕收下了。”

      玄宗皇帝说着,举起了酒杯,群臣见状,也纷纷举起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道:

      “祝皇上与天地齐寿,与日月同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宗皇帝笑容满面,一饮而尽,重臣紧随其后。

      篝火之宴进行得正盛,宴上随行而来的乐工演奏起了乐曲和歌舞,高力士见皇上并没有什么兴致,垂头思索了片刻,低声在一旁的小太监耳边交待了些什么。

      若笙三人此时正在营帐外不远的空地上看星星,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抬头,只见一个小太监立在她们的营帐外,朝里面喊道:

      “若笙姑娘,南雪姑娘,念奴姑娘”

      三人闻声走出营帐。

      作为内教坊的乐工,她们随行出宫参加围猎,当然是要在宴会上演奏乐曲。若笙看了看远处被篝火映照得通亮的地方,略一沉思,未及小太监说话,已猜到是何事了,便道:

      “是要去篝火宴吗?”

      小太监连连点头,又说道:

      “前面的歌舞快要表演完了,三位姑娘快随我一同先去候着吧。”

      若笙她们点了点头,该准备的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三个人进了营帐,稍做准备,便随着小太监一起朝火光处行去。在离篝火最近的营帐旁边候着。

      “三位姑娘且在这里候场,等轮到你们我便过来通知。”

      若笙她们微微欠身点头,看着小太监走远了,便吁了一口气。南雪瞥见念奴额上竟冒出了些冷汗,摸了摸她的手,竟也冰凉,不禁说道:

      “念奴你怎么了?”

      “我,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受了点凉,我没事的,别担心。”

      南雪点了点头。

      若笙走过来,握住念奴的手。安禄山也在篝火宴上,若笙隐约猜到念奴此刻的紧张不安是和安禄山有关。她看着念奴,眼中是安抚和宽慰。念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若笙的手。

      下一场就轮到梨园仙子上场了,若笙她们已经由小太监领着往篝火走去。篝火映出一片明亮地,若笙三人此刻站在没有被火光映照到的地方等待着。因为站在暗处,宴会上的人看不到这里,不过座上的人倒是被篝火映照得一片亮堂,若笙她们可以清晰得看到每个人。

      若笙目光穿过一片片觥筹交错,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皇甫低垂着头,既没有看宴会表演,心思也不在眼前的美味佳肴上。火光在他身上跳来跳去,若笙的心也跟着跳动的火苗起伏着。

      身后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来,悄悄说了几句话,三人走到了被篝火照亮的地方。琴音在若笙手下缓缓流淌开来,南雪美妙绝伦的歌声随之响起,念奴翩跹而舞,摇曳生姿。灵动的旋律与轻歌曼舞相得益彰,座上的人被吸引,整个宴会又开始活跃起来。

      若笙的位置和皇甫相背,她看不到此刻的皇甫在干什么。篝火让若笙脸颊微热,不一会儿脸便泛起了红晕。看着眼前地面上火苗投射下来的影子,若笙突然想起了皇甫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在西部大漠,当地的人们时常会举行篝火晚会。战事停下来的时候,士兵们也会参与其中。滚滚星河下,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一些勇敢的小伙子还会向心爱的姑娘表白,成双入对的少男少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那时皇甫年少,还不懂儿女情长,只觉得那场面很温馨,内心盼着战火停的时间长一点,长期被战事所累的边塞乡民生活能安稳一些。

      若笙的目光融进跳跃的火苗中,视线渐渐模糊,等到一曲已经弹完,思绪还在畅游。南雪和念奴已经退走了几步,见若笙竟还呆呆地停在原地,南雪便匆匆走过去,在若笙耳畔小声道:

      “走啦,若笙。”

      若笙猛一回神,已经被南雪拉着往场外退去。念奴看着两人走过来,目光缓缓收回去,可不知怎得,她只觉得不远处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念奴慌了神,她似乎猜到了是谁,可是她不敢去看,忙转过身,想要赶紧离开这里。谁知,没能退出去,篝火处便有声音传来。

      “几位姑娘且慢。”

      念奴浑身打了个冷颤,她闭着眼睛,定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若笙和南雪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安禄山正朝这里望过来。火光的映照下安禄山的身躯显得更加庞大。此时他缓缓朝这边走来,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怎么办呢?”

      南雪小声说到。

      若笙也没了主意。此时她面朝着篝火,终于看到了座中的皇甫,此刻皇甫正穿过觥筹交错,朝她望去。两人四目相望。

      安禄山走到离三人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朝玄宗皇帝微微作揖,道:

      “皇上,既然今晚是篝火宴会,就让微臣也来给皇上助助兴吧。”

      “哦?”

      玄宗皇帝看了看他,颇有些好奇。

      “爱卿怎么个助兴法?”

      安禄山笑而不语,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若笙和南雪面前。念奴在两人的身后,听到这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已经吓得快要窒息。

      安禄山看了看念奴,满脸荡漾起笑意,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面向玄宗皇帝,道:

      “回陛下,对于我们胡人来说,篝火宴有一个不可缺少的节目,那就是胡旋舞。”

      “胡旋舞?”

      玄宗皇帝曾看过安禄山跳胡旋舞,安禄山身材庞大肥短,跳起胡旋舞来却异常灵活,如同一个快速旋转的陀螺,甚是有趣。

      安禄山见玄宗皇帝好像来了兴致,又接着说道:

      “皇上您看过微臣单独跳胡旋舞,却还没有见过双人胡旋舞。”

      “哦?还有双人胡旋舞?”

      一旁的杨贵妃也好奇起来,从玄宗皇帝身上微微起来,道。

      “正是。”

      安禄山说着,朝念奴看了看,又说道:

      “正好念奴姑娘也在,微臣知道念奴姑娘是皇宫里有名的舞者,胡旋舞也一定不在话下。微臣请求皇上准允臣与念奴姑娘共同跳一支胡旋舞,给皇上和娘娘助兴。”

      “奴婢不会跳胡旋舞。”

      也许是极致的恐惧使然,念奴竟然公然拒绝了安禄山的邀请。

      高力士朝三人这边望了望,使了使眼色。念奴拒绝安禄山这一行为,不止是扫了安禄山的兴,那更是扫了皇上和娘娘的兴。

      安禄山朝念奴笑了笑,道:

      “不会跳也没关系,念奴姑娘是天生的舞者,可以很快学会,我现在就可以教你跳。”

      此时玄宗皇帝朝她们望了过来,梨园仙子是皇上亲封的名号。

      “方才的表演很好,念奴,你再去和安禄山跳一支胡旋舞,跳好了,朕有赏。”

      念奴可以斗胆拒绝安禄山,却不敢拒绝皇上的邀请,她深知,眼下这情形,谁也帮不了她,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若笙和南雪轻轻握住了念奴的手,念奴抿着嘴,摇了摇头,终于提起千斤重的双腿,往篝火处走去。

      小太监蹑手蹑脚走到若笙和南雪身后,拍了拍后背,压低声音道:

      “二位姑娘先下去吧。”

      若笙没有动身,她知道念奴有多胆小,可更清楚念奴有时会有多不计后果,念奴一个人面对安禄山,不知会不会乱了方寸。

      “若笙,我们先下去吧。”

      南雪拉着若笙,往暗处走。若笙看了看南雪,又回过头去,转头的一瞬,和皇甫的目光相撞,她看到皇甫朝她摇了摇头。若笙抿着嘴唇,转过身去,跟着南姐姐离开了那片明亮的篝火。

      站在暗处的若笙和南雪,远远看着念奴在那片明亮的篝火地,被安禄山牵着手跳起了胡旋舞。念奴面色平静,可这平静的面容下,尽是恐惧,挣扎,痛苦和绝望。

      子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皇甫斟了一杯,道:

      “这个安禄山,真爱出幺蛾子,皇甫你看看他跳得能看吗?”

      子靖见皇甫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看,皇甫正定定地看着远处,说是看舞也并没有看,眼睛一动不动。子靖用胳膊碰了碰皇甫,道:

      “唉,想什么呢?”

      皇甫收回目光,看了眼子靖,没有说话,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下。

      “哎,皇甫你这是……怎么了?”

      子靖有些不解。

      念奴和安禄山的舞原本还跳得默契,不知何时念奴开始加快了节奏,越来越快,安禄山开始还跳得很从容,到后面越来越吃力,脚下步子换不及,好几次险些摔倒。暗处的南雪看着火苗旁的这一番景象,不禁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低声对若笙说道:

      “若笙你看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和念奴跳舞。”

      南雪险些笑出了声,若笙忙做了噤声的手势。

      果真,安禄山跳不动了,没等一支舞跳完,安禄山便先停了下来,并示意念奴停下来。在原地歇了半晌,才气喘吁吁地走到皇上近前,道:

      “皇上,您的梨园仙子果真是不凡,不是微臣一介莽夫能比得上的。”

      玄宗皇帝却是被安禄山方才半精半拙的舞逗得乐不可支,笑着说道:

      “念奴,还不快谢谢安禄山对你的盛赞。”

      念奴忙跪下来,低着头说道:

      “奴婢谢大人称赞。”

      安禄山歇了一阵子,急促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念奴,脸上现出略显郑重的神色来。安禄山面朝玄宗皇帝躬身垂首,道:

      “皇上,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皇上您能否答应?”

      皇上定了定神,问道:

      “哦?爱卿又是想和谁共舞?”

      打趣儿的话把一旁的杨贵妃逗笑了,玄宗皇帝看了看杨贵妃,二人一齐笑了起来,座下的一些臣子也跟着笑了几声。

      安禄山没有顾及周围的笑声,眼神从念奴身上瞥过,眼睛中略带笑意,又说道:

      “回皇上,微臣自幼丧父,与母相依为命,如今老母年事已高,微臣身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常年奔走各处,实在是无暇照料老母,所以,安禄山希望皇上能为微臣……”

      安禄山还没有说完,瞥了眼高力士,高力士便心领神会,转向皇上,说道:

      “皇上,原来安禄山大人是想要皇上您为他赐婚呢。”

      “赐婚?”

      皇上没想到安禄山提出的竟是这个要求,有些意外和惊讶。他看着安禄山,问道:

      “爱卿是这个意思?”

      安禄山忙跪下来,道:

      “回皇上,家父早已不在,老母又远在千里之外,自古婚姻大事该由父母做主,微臣是贵妃娘娘的义子,也算是皇上您的义子,您和娘娘是天下苍生的父母,自然也是微臣的父母,若是能得圣上赐婚,便是了了微臣心中的一件大事。微臣心头少了这个牵挂,定会加倍尽心朝廷,牛马而居。”

      皇上没想到安禄山竟然把这事看得这么重,再加上一番话说得动情动理,此刻也才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那爱卿你自己,可有属意的人?”

      安禄山见皇上有意答应,心花怒放,忙回道:

      “回皇上,微臣其实,确实已心有所属。”

      “哦?”

      安禄山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念奴,想着如何把皇上的梨园仙子要了去。

      此时此刻,除了跪在地上的念奴,还有几个人也和念奴一样悬着心。

      静默了半晌,安禄山终于又说道:

      “回皇上,微臣其实,早已对念……”

      “皇上。”

      座下一个声音猛然响起,打断了安禄山的话。念奴,安禄山,玄宗皇帝,杨贵妃,座中众臣,还有身在暗处的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皇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离开座位,向篝火处走去。

      “是皇甫将军。”

      南雪小声说到,侧身看了看若笙,若笙静静地望过去,没有说话。

      皇甫快速走过去,几步来到了安禄山旁边。安禄山被突如其来的皇甫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笑着说到:

      “皇甫将军这是?”

      皇甫没有去看安禄山,他转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念奴,念奴泪眼迷离,欲言又止。皇甫收回视线,朝玄宗皇帝走近了半步,躬身说到:

      “回皇上,微臣有一事相请。”

      玄宗皇帝一脸疑惑地望着皇甫将军。

      “爱卿,你又有何事?”

      未及皇甫开口,安禄山突然走上前,抢先道:

      “皇上,是微臣先……”

      皇甫这才看了眼安禄山,道:

      “安大人不如先听我把话说完,毕竟是和安大人你也有关的事情。”

      “我?”

      安禄山琢磨不透皇甫要干些什么,万一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那这个时候确实不是向皇上提这个要求的时候,想着自己的事可大可小,后说也无妨,便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皇甫微微颔首,面向玄宗皇帝,继续道:

      “回禀皇上,皇上您在朝中日理万机,对于宫外有些事情可能未有所闻。”

      玄宗皇帝一愣,没想到在这个场合,皇甫将军要给自己说些严肃的事情,不觉微微正了正身。

      皇甫这时又瞥了眼安禄山。安禄山眼中闪过片刻的慌张,又很快平息下去。

      “回皇上,安大人如今任平卢、范阳、河东节度使,可是身为地方官,安禄山他不仅未尽职守,反而暗中收受贿赂。”

      “你……”

      安禄山瞪大了眼睛,正要反驳,皇甫未作理会,继续说道:

      “听闻河东一代如今正闹饥荒。请问安大人,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安禄山瞄了眼皇上,皇上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几地官员无所作为,偷窃抢盗盛行,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安大人你身为河东节度使,对此却视若罔闻。”

      座位安静了下来,只剩篝火的噼啪声。火光映照得玄宗皇帝的脸色通红。

      “你在说些……”

      然而安禄山试图辩解,皇甫却没有给机会,他继续说到:

      “听闻安大人你还在范阳州城北边筑起了雄武城?”

      “我那……”

      “安大人是不是想说,你那是防御用的?这么说来,你也承认了?”

      “我……”

      安禄山一时慌了神。皇甫趁机继续道:

      “如若真是用于防御也罢,可听说,你这个雄武城可是经常被用来运送驴子骆驼战马猎鹰猎犬之类的,这些东西,小小的范阳真的需要吗?”

      安禄山脸色已经煞白,此刻他必须要立即想出一番说辞,把眼下这一关闯过去。安禄山早就对皇甫惟明怀恨在心,此刻恨不得杀了他以解后患。安禄山已经决定,过了眼下这关,就要把除掉皇甫惟明提上日程,不能再拖。

      皇甫的一番话让所有人不禁震惊,安禄山如今甚得皇上和杨贵妃喜爱,宫内宫外势力都很强大,别说安禄山是否真的做过这些事情,就是真的做过,大多数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人敢引火烧身。此刻听到皇甫将军对安禄山的一番“讨伐”,在座无不震惊。

      “安禄山!皇甫将军所言,是否属实?”

      玄宗皇帝勃然大怒。

      安禄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悲戚地说到:

      “皇上啊,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微臣若是做过半点对不起皇上的事,定当死无葬身之地。”

      皇甫冷哼了一声。

      安禄山瞥了眼皇甫惟明,怒从中来。

      “我安禄山与将军你无冤无仇,为何将军要在皇上面前这般诬陷我?”

      “诬陷?你在长安城的这数个月,都在做些什么?真以为无人所知吗?”

      “我?我安禄山为人坦荡,有什么事情是做了不敢承认的?只不过,你说的那些,全是构陷之语,不知是何居心。”

      “是真是假,没人比你更清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

      二人争吵不休,加上夜晚的围场又闷热,玄宗皇帝有些烦闷起来。

      高力士见皇上不悦,忙走近,小声道:

      “皇上,是真是假,不如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去查明。等查出了结果,皇上您再做定夺。”

      皇甫知道皇上不可能听信自己的一面之词,而且在安禄山这件事上,皇甫对皇上并未抱有太大信心,他此刻站出来说这件事情,也只是为了救念奴。安禄山这会儿应该不敢再提念奴的事情。皇甫便没有继续争论下去,躬了躬身,道:

      “皇上,微臣也觉得,不如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一查。”

      安禄山忙也道:

      “皇上,微臣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皇上的事,不怕被查。只是,微臣请求皇上到时候给微臣主持公道。”

      篝火夜宴的兴致荡然无存,玄宗皇帝已经不想再听任何人说话,他微微起身,高力士忙搀扶住。杨贵妃瞥了眼安禄山,眼中有些不悦。

      “皇上,臣妾扶您回去。”

      座上众臣忙起身道:

      “恭送皇上,恭送娘娘。”

      等到玄宗皇帝离去,安禄山从地上嗖得一下起来,恶狠狠地瞪了皇甫一眼,气冲冲地离去。

      人群散尽,篝火也渐渐燃到了尽头。念奴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明明逃过了一劫,可是念奴此刻心中的悲伤却大过了欢喜。也许是劫后余生,有些后怕。也许是皇甫大哥为了救自己,得罪了安禄山,从此身陷险境,让念奴自责。也许是觉得逃过这一次,以后又该如何,内心迷茫?也许……念奴自己也弄不清楚。

      若笙和南雪赶忙走来。

      “念奴,别怕,没事了。”

      若笙和南雪安慰道。然而念奴突然推开若笙和南雪,独自一人跑了。

      夜色浓浓,这里又是围场,若笙看到突然间跑掉的念奴,心中担忧,朝念奴跑掉的方向追去。

      “若笙。”

      皇甫在若笙身后喊道。若笙心头一紧,脚下一定,她没有转头,停顿片刻,又迈开步子,消失在夜色中。

      子靖不知何时站在了皇甫身后,拍了下皇甫的背,道:

      “喂,这是个什么情形?”

      皇甫静静凝望若笙消失的方向,没有回答。

      “不过皇甫,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些什么啊。”

      皇甫这才把目光转移回来,看了看子靖,道:

      “我没说错。”

      子靖没好气地道:

      “是是是,你是没说错,可朝堂上的事,又岂可简单地分个对与错?安禄山的事,几个人不知道,可谁敢禀明?况且就算皇上下令让大理寺和刑部彻查,官官相护,你真以为能查出来什么吗?”

      皇甫看了看子靖,没有言语。子靖叹了口气,摇头道:

      “不是说好了安禄山的事情要从长计议吗?你这样,只会让自己置于险境,你不是一向都很冷静的吗?怎么今日……”

      皇甫也叹了口气。看着跳动的火苗,没有回答子靖的话,只淡淡地说了句:

      “待会儿让人把火熄了,防止火灾。”

      说完,便向夜色中跑去。

      “喂,皇甫你……”

      子靖眉头一皱,回头看了看残存的篝火,一阵苦闷。

      喧闹的人声渐渐消散,随着火苗渐渐弱下去,浓重的夜色开始笼罩整个围场。南雪正欲转身,在残存的火光中,突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南雪愣了一会儿,再去看,那身影已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南雪慌了起来,她飞快地跑过去,站在哥舒翰方才站着的地方,四下环顾,却不知他去了那里。南雪在夜色中驻足凝望了好一阵子,落寞地朝残存的篝火走去。

      南雪在火光中蹲坐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木柴。几个小厮正要来灭火,子靖拦住了,看着在火光中失神的南雪,朝小厮低声说道:

      “再等一会儿吧。”

      几个小厮便停在原地,静静等候。

      沉沉夜色中的哥舒翰远远地朝篝火望去,火苗照着形神落寞的南雪,哥舒翰凝滞了会儿,转身离去。

      若笙追着念奴的方向走到了夜色深处,却没有找到念奴,自己又崴了脚。若笙试着站了好几次也没站起来。不远处的地上有个粗树枝,若笙伸手去够,没够到,便挣扎着起来,往前一步一步跳过去。可没走几步,身子摇摇晃晃,就要往地面上倒去。眼看着又要摔一跤,突然,一只有力的臂膀拦腰环住了若笙就要倒下去的身体,另一只手托住若笙的胳膊,把若笙稳稳地扶住了。若笙心里猛一惊,一回头,瞬时凝滞住了。

      “皇甫。”

      若笙不禁轻声喊出了皇甫的名字。

      “若笙,你受伤了?”

      皇甫关切地看了看若笙的腿,道:

      “脚崴了?”

      说着,便蹲下来,想要帮若笙查看脚伤。若笙趔趄地往后退了一步。皇甫抬头,看了眼若笙,眼中掠过忧伤,若笙忙避开皇甫的视线,道:

      “我,我没事。皇甫,你快去找念奴吧,天色这么……”

      “若笙。”

      皇甫突然打断若笙的话。

      “今天的事,应该能让安禄山消停一阵子,念奴她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若笙望着皇甫,不知该说些什么。今晚念奴逃过了一劫,本该欣慰,可是若笙心里的担忧却并没有因此消退。可是她抬头,看着皇甫清瘦的面庞,又不忍再给皇甫徒增焦虑。经过此事,安禄山对皇甫恐怕又生出更多怨恨,皇甫以后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危险。

      皇甫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往若笙走近一步。靠得太近,若笙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她赶忙接过皇甫递过来的树枝,往后又退了一步。

      “皇甫,快去找念奴吧,天色这么黑,我真的很担心她。”

      皇甫微微一怔,道:

      “我先把你送回去。”

      若笙摇头道:

      “我自己可以回去,这里离营帐很近。”

      “若……”

      “求你了,皇甫。”

      皇甫知道若笙一向固执,便妥协了,道:

      “好,我去找念奴。但是你要回营帐去,不要乱跑了,不然,会让我很担心。”

      皇甫眸中涌现出深沉的情谊,若笙把目光收回,看着别处,道:

      “好。”

      等她再一回头,面前的人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若笙沉沉地喘了一口,好一会儿后,才转过身,往营帐的方向走。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去找念奴吗?怎么……”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意,静默片刻,他才又说道:

      “念奴有人去找了,我想,不差我一个。”

      若笙心头一颤,不是皇甫的声音,是……若笙隐隐猜出了那人,缓缓转过身,果真是他。

      “哥舒翰?”

      哥舒翰脸上现出舒朗的笑意,往前走去,故作疑惑地问道:

      “怎么?不是我,还另有其人?”

      若笙脸上现出微微红晕,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她忙道:

      “不不,我,我还以为……”

      “嘘,别动。”

      哥舒翰突然打断了若笙的话,把手隔空放在若笙唇畔,作出噤声状。若笙不知道怎么了,但乖乖地站立在原地,保持安静。哥舒翰轻轻拿走若笙手中的树枝,在地面上敲击了几下,过了一阵子,才动了动双腿。他一垂头,看着离自己咫尺之间的若笙,他甚至能闻到若笙发丝间淡淡的清香。

      “好了吗?可以动了吗?”

      若笙低着头,用极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哥舒翰突然一笑,柔声道:

      “好了,可以动了。”

      若笙这才移了移有些僵麻的双腿,原地走动了几步,脚崴了,站不稳,身体晃荡了一下,哥舒翰忙把树枝递过去。若笙接过树枝,站稳,才好奇地问道:

      “刚才怎么了?有野兽?”

      哥舒翰没想到若笙竟猜出了大概,便笑着说道:

      “说出来怕你害怕,刚才有一条蛇就趴在你的脚边。”

      哥舒翰原以为若笙会吓得惊叫一声,然后一下子弹开,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若笙竟然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原来是蛇,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嗯?”

      哥舒翰一惊。

      “你,不怕蛇?”

      “不怕呀。”

      若笙脸上神情自若的样子显然不是装的。哥舒翰更加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他还没碰到几个不怕蛇的女孩子呢。别说女孩子,就是他身边的随从左车,看到蛇,都能吓破胆来。

      若笙看到哥舒翰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便又道:

      “其实蛇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你不伤害它,它是不会轻易伤害你的。所以你刚才用树枝去敲打地面,制造出一些小动静来驱赶它,这个方法是对的。蛇很胆小的,把它赶跑就好,真没必要伤它性命,你若是……”

      哥舒翰愣愣地望着若笙,听着她侃侃而谈,眼前的这一幕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发生过,哥舒翰听着听着,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此刻他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遥远的蒲州。记忆里他还是个恣意无忧的少年,江岸摇曳的垂柳下,小女孩儿的面容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她脸上挂着笑,脸颊现出浅浅的梨涡,女孩儿的头发和裙摆被江风吹得一摇一晃,融进身后的江面,成了一副山水画。少年耳畔有稚嫩的声音传来。

      “我不怕蛇,蛇比我们还胆小,只要你不伤害它,它是不会……”

      声音渐渐弱下去,他看到女孩儿伸出手,柔声道:

      “大哥哥,我们走吧。”

      哥舒翰缓缓地伸出手去,接过女孩儿递过来的小手,要把她扶上岸。

      若笙看到陷入游离中的哥舒翰,心里有些莫名。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把手在哥舒翰眼前晃了晃,手却被哥舒翰轻轻抓住。若笙一愣,忙把手伸回去。小女孩儿的样子渐渐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在深沉的夜色中哥舒翰看到若笙熟悉的面孔。

      “若笙?”

      哥舒翰把悬在半空中的手伸了回来,他看着面前的若笙,好像是做了一场久远的梦,梦的两端连着两段好似毫无瓜葛的时光,现在他从梦中醒来,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哥舒翰心里一颤,他曾经努力寻找蛛丝马迹来证实心里那个莫名而来的想法,也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诞,然而此时此刻,他再也不会怀疑,他在心里已经确信,就是她!

      哥舒翰突然摇头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若笙感觉一阵莫名。

      哥舒翰没有回答若笙,可满脸的笑意不止。若笙没有追问下去,便道:

      “走吧。”

      说着,转过身往夜色中走去。

      哥舒翰望着若笙一瘸一拐的身影,脑海中又浮现出小女孩儿的样子来。自从蒲州一别,他曾找遍整个蒲州城,只为了再和她遇见。而如今,十几年的光景转瞬即逝,他没能在蒲州找到她,却在长安城遇到了她。

      哥舒翰缓缓追着若笙的背影走去,走了几步突然间停下,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香囊,看着香囊上绣着的“南雪”二字,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哎呀。”

      不远处的若笙一个趔趄,险些又摔倒。

      “若笙小心!”

      哥舒翰闻声,忙把香囊塞入衣中,飞速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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