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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无字碑 从围场回来 ...

  •   从围场回来已经第三天,夜晚寒风透过没有关严实的窗隙刮进来,带来满室凉意。若笙躺在床上,看着烛火如豆,被风吹得左右摇曳,困意与疲倦袭来,视线渐渐在烛火中模糊,来不及吹灭烛火,已经由浅渐深地睡去。

      十一岁的年纪,小小的清歌不知世事烦忧。父亲拿出一件龙身凤形的乐器,清歌从未见过这么华美的乐器,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清歌看得爱不释手。父亲告诉她,它叫凤首箜篌。清歌等不及父亲给她讲解,便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下琴弦,薄如发丝的琴弦微微震颤,发出悠扬婉转的乐音。那乐音极具穿透力,在偌大的院落里久久回响不止。然而,凤首箜篌的余音还未散去,一阵厚重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越逼越近,紧接着,便是急促暴躁的敲门声。敲门声只响了几下,门就被外面的人猛地撞开了。府里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手持阔刀面目凶煞的几个壮汉推翻在地上。清歌眼看着那件华美的凤首箜篌被壮汉拎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来不及伤心,只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把自己抓住,清歌转头,看到是父亲。父亲满脸绝望,把清歌推向府门,同时喊道:

      “快跑,快跑呀清歌。”

      清歌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一个壮汉便飞速跑过来,拦住了清歌。清歌抬头看着他,只见他举起手中的阔刀,锋利的刀光射入眼眸,朝自己砍了下来。

      “啊!”

      若笙猛地挣坐起来,又是一场梦。这些年来,数不清第几次做这场噩梦了,以至于她已经快要分不清楚梦里的事情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若笙捂住胸口,朝窗户望了望,天已经微亮,蜡烛燃了一夜,已经燃尽。若笙望着蜡烛的余烬,脑海中突然想起半月前烧掉的那封信。管家在信上留下的那个日子,不就是今天吗?若笙倏得起身,去敲了念奴的房门。念奴刚好醒来,见若笙这么早来,心中有些意外。

      “若笙?”

      “念奴,你的那块玉佩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若笙有些急切地问道。

      念奴微微一怔,道:

      “若笙,你要出宫?”

      若笙点点头。

      念奴这才注意到若笙额上的汗珠,心里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很快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若笙。这玉佩是自己入宫之前皇甫大哥给自己的,他说万一没能找到净真,又在宫中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拿着玉佩出宫。若笙接过玉佩,像是有什么很着急的事情,提起脚,刚走出几步,又嗖得转身。

      “念奴,师傅如果找我,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睡觉呢。”

      念奴刚要点头,猛然想起来,便说道:

      “若笙你忘了,今日我们歇假,师傅不会来查人的。”

      若笙这才想起来,心头微微一松。

      “那就更好了。”

      来不及和念奴道别,若笙转身飞快地跑了。

      “哎,若……”

      念奴还想问什么,若笙已经一溜烟跑没了。

      念奴的玉佩让若笙还算顺利地出了宫。若笙自小在长安城生活十一年,可是幼时的十一年间,她几乎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长安城对若笙来说,其实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此刻她走出皇宫,置身于长安城之中,突然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最熟悉的地方除了这座大明宫,竟是皇甫带自己去过的那座城外的山坡。若笙摇头,心中一阵苦楚,最难出的宫都已经出来了,前面的路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走。

      若笙四下望了望,辨别不清方向。前方缓缓驶来一头老黄牛,近了,若笙才注意到老黄牛身上骑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若笙轻轻招手,小姑娘的牛鞭停了下来,老黄牛“哞”了一声,牛蹄子在原地踢踏了几下也停了下来。牛背上的小姑娘睁着滚圆的眼睛看着若笙,用稚嫩的声音嘤嘤地说道:

      “姐姐姐姐,你挡住牛的去处了。”

      若笙微微笑了笑,忙柔声说道:

      “小妹妹,你家住在长安城吗?”

      小姑娘点点头:

      “是呀,我家住在长安城外西郊。”

      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说到:

      “喏,前面那里是爷爷的地,爷爷现在在田里筛花生呢,我得帮爷爷把牛赶到地里去。”

      若笙望了望不远处的田埂,又回头望着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不知道能不能从小姑娘这里问到路,但四下无人,她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了。想着,便问道:

      “小妹妹,姐姐想向你打听个地方。”

      “哦?”

      小姑娘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什么地方?”

      大概这么小的年纪,她也是第一次被人问路,满脸的新奇和兴奋。

      若笙把老管家在信里留给她的地名说给小女孩儿听。小女孩儿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突然像发现新奇事物般,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哎!我知道我知道。”

      若笙看着小女孩儿,将信将疑。

      “你知道?”

      “对,这个地方我知道。以前我爷爷带我去放过风筝呢。”

      若笙心中万分惊喜。

      “那你能告诉姐姐怎么走吗?”

      女童在牛背上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侧转过身,指着身后,说道:

      “姐姐你向南面走,走过去那里有一条大路,沿着路一直走到头,离你去的地方就不远了,到了那里你要是还找不到,可以问问附近的人家。”

      若笙心下欢喜,小女孩儿虽然年幼,但是把路描述的也算是很清晰。若笙看着牛背上的女孩儿,心生爱怜和感激,便从头上摘下一支发簪,踮起脚递给女孩儿。

      “喏,这个给你。”

      若笙笑意盈盈地看着小女孩儿接过去。小女孩儿在手里好奇地打量了一翻,照样子般插在自己圆鼓鼓的发髻上。两人对视,都呵呵笑了起来。

      和小女孩儿道了别,若笙沿着女孩儿指示的方向去寻找自己要去的地方。若笙朝南面走,找到了女孩儿口中的大路,沿着大路走到尽头,却发现周边完全不是小姑娘所描述的山清水秀、炊烟袅袅的村落,放眼望去,不见人家和村舍,只有一些看起来久未打理的田地。若笙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或者小女孩儿记错了路线,正当若笙四下无助之时,她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木桩,走近,木桩上刻着几个字,大概是时间久了,字迹已经模糊了,不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是什么字来。

      “长溪。”

      若笙念了出来。长溪村?这不正是管家在信里留下的地名吗?若笙四下望了望,这应该是个村庄,远处零零散散住着几户人家,不过和小姑娘描述的炊烟袅袅小桥流水的景象倒是很不一样,这里显然荒凉了许多。也许小姑娘也是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并不知道记忆里的村庄已经变了样。

      若笙走入长溪村,她不知道这个村里会有什么东西是和自己有关的。可是想起管家信里的话,若笙决定要细细寻找一翻。

      这里像是少有人来的地方,甚至几片田地都已经荒芜了,不远处的几户人家,也不知道还住不住着人。若笙没有目的地走着走着,视线中突然现出两座坟冢。若笙并没有心生怯意,只是,这两座坟冢的出现让这个本就荒凉的地方更显得萧索悲戚了。若笙环望了四周,并没有其他坟冢了,为什么这么空旷的地方却只有两座坟冢呢?若笙想着想着,不觉来到了近前。

      两座坟冢,一座似乎是新添的,覆盖的泥土还是新的。另一座,好像已经存在了很久,风吹日晒,坟体已经硬化。不过,这里像是常常有人来打扫,和周围荒草丛生的田地比起来,这里几乎没有一根杂草,一片枯叶。这里埋葬着什么样的人呢?坚持来扫坟的又是何人呢?若笙心里产生了许多疑问。然而,让若笙觉得更加疑惑的是,坟冢前立着的一座石碑,却什么字也没有刻,没有名字,没有年月,没有悼文,完全是个无字碑。不过,若笙也不敢在坟前久留,逝者为尊,若笙不敢也不愿打扰他们的清静。若笙双手合十,在坟前躬了躬身,转身欲离开这里。然而,顷刻之间,若笙双脚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的人,而对面的人,也同样目瞪口呆地望着若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对望了很久,也静默了很久。

      “若,若笙,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甫开口说道,可他心里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从第一次在府门前看到若笙开始,到后来的种种,再到此时此刻两人在这两座坟冢前相遇,皇甫心里的谜终于有了答案,他以前不是没想过若笙的身份,可他总是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此刻,他终于相信了。

      “我,我……”

      若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人又陷入了一阵静默中。

      “清歌?”

      皇甫突然轻轻唤了声。

      若笙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若笙怔怔地望着皇甫,眼中闪过一阵惊慌。

      “清歌。”

      皇甫又唤了声,若笙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错。可,这世上知道清歌的人,已经都不在了,“清歌”二字,像一场遥远的梦,已经被若笙遗忘了好多年,如今这两个字再次被人提起,尘封已久的记忆顷刻间袭来,让若笙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皇甫,你,你……”

      若笙还没有弄明白老管家信里的“长溪村”究竟是什么地方,此刻她面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皇甫,听到皇甫口中的“清歌”,又陷入了一阵愕然和慌乱中。若笙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浑身微微颤抖着,也许是出于害怕,也许是往事勾起埋藏心底的悲伤。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的直面这个谜底的时候,皇甫的内心还是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中。面对惊慌失措的若笙,皇甫心里感觉很心疼,他上前几步,走到若笙面前,双手轻轻扶住了若笙的肩膀,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若笙,别怕。”

      皇甫眼中升起爱怜,若笙望着皇甫温柔的眼眸,悲伤涌上心头,眼泪从眼眶中缓缓流了出来。

      “管家,都告诉你了?”

      若笙哽咽地说道。

      皇甫没有回答,他把若笙轻轻揽入了怀中。若笙并不知道管家都给皇甫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对于自己身世的秘密皇甫到底知道多少,若笙现在心里藏着一百个疑问,可她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她已经无法去想那么多事情。若笙把头埋在皇甫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皇甫的心如针刺般疼痛,此刻若笙有多难过,他自己就有多难过。皇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能缓解若笙的悲伤。两人就这样在这片荒地上,坟冢前,相拥着。虽然没有说话,可在这久久的静默中,两人已经感受到了彼此的悲伤和苦楚。许久以后,若笙才止住了哭泣,她抬起头,望着皇甫问道:

      “皇甫,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皇甫望了望身后的两座坟冢,又看了看若笙,轻声道:

      “若笙,看到那两座坟冢了吗?”

      皇甫的话让若笙心头一惊,她又重新去看那两座坟冢。

      “管家去世后,我把他葬在了这里。”

      “什么?这是老管家的墓?

      若笙从皇甫怀中离开,忙走到了那座新添的坟冢旁边。

      “对,管家临终前告诉我,他想葬在长溪村。”

      难怪管家的信里告诉她“长溪村”这个地方。若笙突然想到,老管家的后事是皇甫料理的。

      “所以你今天,是来给管家祭坟?”

      皇甫眼中升起悲伤,看来,若笙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老管家在信里没有告诉她。他走到旁边那座旧坟面前,蹲了下来,用柔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来给管家祭坟,也是来给薛老爷和薛夫人祭坟。今天,是薛老爷和薛夫人的祭日。”

      若笙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皇甫。

      “这个地方是管家挑的,他说因为种种事情,他无法大张旗鼓地安葬薛老爷和薛夫人,只能找一个少有人烟的地方,甚至连墓碑都不能立。老管家在临终前嘱托我,要把他安葬在老爷夫人身边,做个伴。这里简陋是简陋了点,不过,薛老爷和薛夫人也是爱好清净之人,这个地方反倒很合适。”

      “爹,娘?”

      九月二十三日?今天?原来老管家是要自己记住爹娘的忌日!

      若笙倏然转过身去,快步走到那座旧冢跟前,原来,原来这是爹娘的坟冢!若笙浑身打着颤儿,瞬时泪如雨下。自从十一岁那年和爹娘在江岸告别,她每天日思夜想着,想要见到爹娘,此时此刻,第一次面对爹娘的坟冢,仿佛又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若笙跪在爹娘的坟冢前,这么多年的思念全部化成了眼泪,若笙哭得昏天黑地。

      夜色已经降临,若笙跪在爹娘和管家的坟冢前,迟迟不愿回去,直到皇甫告诉若笙,以后只要有机会,一定经常带她来看薛老爷薛夫人和管家,若笙才难依难舍地离开。

      骏马载着两人缓缓行在荒凉寂静的田埂上,身后的两座坟冢注视着两人一马渐行渐远的背影。夜色凝重,星河翻涌,两人静默无声,只剩马蹄哒哒的声音。许久的静默后,若笙突然问道:

      “皇甫,老管家都告诉了你什么事?”

      皇甫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回忆起老管家临终前的话来。管家最后身体已经很虚弱,说话也变得艰难,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话却开始变多,而且挂在嘴边的全是清歌小时候的事情。

      “他说,清歌小时候喜欢跟着薛老爷研究各种乐器,小小年岁的清歌,造诣惊人,弹奏的乐曲是他听过最好听的。管家说自己上了年岁常年入睡困难,清歌就给他弹曲子听,他听着听着就能安详地入睡。他还说,清歌活泼好动,总是闲不住,不是骑在他的肩头看假山后面的月亮,就是向池水里投小石子打水花,春天还会追着满院的柳絮跑……老管家说,他从清歌出生就看着清歌长大,却只能看到清歌长到十一岁。清歌在十一岁的年纪就离开了家人,自此漂泊流浪,再不能归家。如今这世上,他最放心不下清歌。”

      听着皇甫的话,往事历历再现,若笙泪如雨下。

      “老管家有告诉你关于我爹娘的事情吗?”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若笙来说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这么多年来她不知道该向谁去询问。此时此刻,若笙看着眼前的皇甫,这个世间唯一还有希望告诉她这一切的人。皇甫心头一阵刺痛,所有的事情,皇甫都知道,包括管家知道的和不知道的,管家说了的和没有说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事情,许多管家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皇甫他都想明白了。可这一切,他该怎么向若笙说起呢?也许薛老爷和薛夫人是对的,让清歌一辈子活在对许多事情的“无知”里,对清歌来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薛老爷和薛夫人还是没能守护好清歌的安稳,不同寻常的身世还是带给了清歌波澜的人生。

      见皇甫迟迟没有回答,若笙心里的疑虑和想要弄清楚一切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皇甫,我家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爹娘,他们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把我送出长安,我就再也没能见到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们的墓碑都只能是无字碑?皇甫,求你告诉我,求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皇甫陷入挣扎之中,过了好久,才说道:

      “若笙,你知道为什么你爹娘的坟冢前是一座无字碑吗?其实你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曾经是前朝的官员,长安城中有一个官员的儿子犯了法,案子由你祖父审理,你祖父秉公执法,下令将他处死,从此与对方结下了梁。虽然这件事情与你父亲无关,可上辈的恩怨他们始终耿耿于怀,你祖父去世后,到了你父亲这一辈,薛家已经告别官场,成了长安城里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后来对方依着在朝为官的亲属,将过去的恩怨算到了你爹娘身上,所以八年前的那场祸端,便是因之而起。”

      “竟然是这样?父亲母亲竟从未和我提起过祖父的事情。”

      “你父亲母亲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是为了保护你,不想让你活在恩怨仇恨之中,也不想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他们的心愿,就是让你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

      若笙轻轻闭上了眼睛,积聚的泪水汹涌而下,打落在皇甫的手背上。皇甫静静地看着若笙,这个从出生便注定命途坎坷的薛清歌,他发誓今后要好好保护她,绝不能让她再陷入故人的纷争之中,这也是老管家生前用最后的力气托付给自己的事情,皇甫知道,薛老爷和薛夫人在天有灵,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皇甫还是没有告诉若笙实情,他只能编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来骗若笙,事情的真相是面前这颗沧海遗珠所无法承受的。也许,以后真的远离了这一切,他或许还有机会告诉若笙事情的真相,只是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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