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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香囊 一层秋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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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秋雨一层凉。眼看,中秋佳节即将到来。
哥舒翰刚从围场回来,就看到府里一片混乱,上上下下,各个像失了魂儿一般,低头来去匆匆,甚至连少年回来也没注意到。哥舒翰拉住一个婢女,疑惑地问道:
“阿梨,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阿梨抬头,一看到是行围回来的少爷,猛一怔,眼泪就哗哗地往外流。
哥舒翰见状,更加疑惑起来,同时心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阿梨,你别光顾着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阿梨这才抬起袖子一把擦去眼泪,正想要说话,左车突然从屋内跑了出来。跌跌撞撞的左车没有留意到少爷,一头撞了上去。
“哎呦,站着干什……”
左车正想要呵斥,一抬头,瞬时吓了一跳,下一刻,竟也像小姑娘一样哭了起来。
“左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舒翰急切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快速往屋子里走去。
左车忙转过身,目光追着少年的背影,抽搐道:
“少,少爷,您,您终于回来了。老爷,老爷他……”
“老爷他怎么了?”
“老爷他殁了。”
哥舒翰的心猛地一颤,瞬时停滞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哥舒翰攥紧了手,突然不敢往前走。
左车跌坐在地上,哭着道:
“少爷,老爷真的殁了。”
哥舒翰浑身颤抖起来,左车看着少爷的手由肉色变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哥舒翰还是走进去了。他看到父亲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微白的脸上还残存着血色。哥舒翰一瞬间觉得父亲只是睡着了。他走到父亲近前,跪下来。
“父亲,孩儿回来了。”
父亲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哥舒翰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有些凉。哥舒翰突然慌了起来,深邃的眼眸突然波涛翻涌。
“父亲,孩儿回来了,你快睁开眼和孩儿说句话。”
眼泪从那双深眸中滚落下来。
左车和一旁站着的几个侍女都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阿梨泣不成声道:
“少爷,老爷他一直在等你,等你从围场回来,见你最后一面,可是老爷他还是没能……”
左车忙回头瞥了眼阿梨,朝她递了个眼色。阿梨没有再说下去。然而,阿梨没有说完的话却让哥舒翰陷入了更深的悲痛之中。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为什么自己没有送父亲最后一面。他想起自己出发去围场之前还和父亲吵了一架。他太叛逆了,几乎没有做过让父亲顺心的事情。想起种种的遗憾,哥舒翰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之中。
“少爷,老爷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伤病,没有痛苦,老爷走得很安详。”
左车知道此时此刻少爷该有多悲痛自责,他只能尽力去安慰少爷。
“想想老爷戎马大半生,保家卫国,功勋卓著,这一生过得也算值了。”
哥舒翰看了眼左车,左车才发觉自己说的太多了,低着头不敢再吭声,可是哥舒翰却从左车的话中得到了慰藉,左车他说的对,父亲的大半生是在战马上度过的,也算是未曾辜负父亲他年少时的志向。父亲如今年迈而殁,没有病痛,也没用遗憾,也许,唯一的遗憾,还是在自己身上吧。只是,自己对父亲抱有的遗憾和悔恨,从此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哥舒翰跪在父亲的床榻前,把头轻轻枕在父亲胸口,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努力去寻求父亲的呵护和温暖。
哥舒道元殁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宫中。哥舒道元生前跟着玄宗皇帝打江山,大半生征战沙场,后虽年迈,依旧老当益壮,被召入宫,也算是玄宗皇帝在朝中的心腹之一。听到哥舒道元殁了的消息,玄宗皇帝深表痛心。皇帝下令追封哥舒道元为常乐大将军,谥号忠候。哥舒翰守孝期间,皇上便任哥舒翰为摄御史大夫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哥舒翰想要替父守孝三年,然而宫中却一直催促哥舒翰尽快入职。
带着对父亲哥舒道元深深的追念,哥舒翰终还是踏入了大明宫,走入了那个他曾经视为“牢笼”的地方。哥舒翰匆匆赴职,不是惧于皇上的权威,而是因为想要尽快完成父亲的遗愿。父亲生前一直希望哥舒翰能够沿着他的路,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哥舒翰生性不爱羁束,厌恶朝堂的事情,曾因此和父亲吵过无数次。可是当他面对父亲的遗体,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枕在父亲胸口,承诺父亲,他一定会按他说的做,不给哥舒家族丢脸。
夜色静寂,若笙突然听到一阵笛声,笛声悲戚,如泣如诉。若笙循着笛声走过去,清冷的月色下,一个修长清瘦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自雨亭中。
若笙不小心踩到了脚下的树枝,发出嘎吱的声音,笛声戛然而止。若笙再抬头望向自雨亭,只见那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转过了身,朝自己望过来。
“若笙?”
若笙还没有看清楚里面的人,那人已经认出了若笙。若笙心微微一惊,往自雨亭走近了几步,这才发现竟然是哥舒翰。几日不见,哥舒翰仿佛变了个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形神憔悴,眼眸中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若笙知道哥舒翰因何如此,她也听说了哥舒大人去世的消息。看到这样的哥舒翰,若笙心里有些难过,可又不知如何安慰。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若笙轻声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很伤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哥舒翰的声音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清冷的月光,忧伤而寂寥。
若笙看到哥舒翰眼中隐隐泛着的波涛,他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悲伤。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若笙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你要是很难过,就哭出来吧,也许哭出来会好受点。”
若笙想起自己很难过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放声痛哭,酣畅淋漓地痛哭一场,悲伤就能更快地过去了。哥舒翰没有说话,他拿起手中的笛子,又吹了起来。若笙突然感觉到这笛声有些熟悉。
笛声突然又断了,哥舒翰终于忍不住内心的伤痛,泪水从深眸中缓缓流出来,然后无声的哭泣变成了痛哭流涕。
这是若笙第一次看到哥舒翰哭,平日里她见到的哥舒翰都是潇洒恣意落拓不羁,仿若不识人间疾苦。若笙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她缓缓站起身,朝哥舒翰走近。
“哥舒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哥舒翰突然把身体往前探去,把头埋在了若笙的怀下,酣畅痛哭起来。若笙的心猛得一惊,想要推开哥舒翰。
“若笙,求求你,就让我哭一会好吗?”
哥舒翰的声音中夹杂着如同孩童般的乞求,若笙怔了一怔。等晃过神来,若笙忙往后退了出去。
南雪自从受伤回宫,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出过房间,再加上她在宫中听到了哥舒翰的事情,心里只觉得烦闷难受。清晨天刚蒙蒙亮,南雪已经迫不及待地出了房间。
秋日清晨的凉意让南雪瞬间清醒了过来,南雪循着空气中的一股清香,不知不觉走到了太液池畔。看着满池的莲蓬,南雪才意识到时令已经入深秋了。这个时令,家乡的莲藕已经成熟可以采摘了。每到这时就是南雪最快乐的时候,和女伴们乘着船,唱着采莲歌,笑语盈盈中,莲藕装满船只。南雪想着想着,不觉笑了起来,再看着眼前这冷清的池水,不知为何,许久以前的一幕往事突然涌现在脑海中。她想起就在这个地方,她险些跌入池中,被一双厚重的手臂环抱住,她和他四目相视,她脸颊滚烫,心剧烈跳动着,自此以后,对他念念不忘。
南雪突然有些惆怅,在这里驻足了片刻,便往自雨亭走去。身上的伤口还是有些微痛,南雪坐在自雨亭的石廊上小憩,低头突然看到脚下躺着一个物件,南雪捡起来,掸了掸尘土,才发现竟是一个香囊。可等南雪看清楚手中的香囊,整个人一下子凝滞住了,她呆呆地盯着手中的香囊,眼睛张得浑圆,许久以后才反应过来。南雪拿着香囊反复看了好几遍,满脸的难以置信,口中念道:
“不是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南雪不敢相信竟然捡到了自己的香囊,这香囊许多年前赠给了若笙,可若笙说她后来遗失了,自此便没有再见过它。可南雪又确定这就是她的香囊,她不会认错的,她怎么可能认错呢?这是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一针一线绣着莲叶和她的名字“南雪”,母亲的绣迹她永远不可能认错。可,自己的香囊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南雪四下望了望,她心里充满了疑惑。南雪赶紧起身,飞快地往教坊赶回去。
若笙看到失而复得的香囊,只觉得不可思议。香囊丢了很久了,仔细推算,应该是入宫前丢的了,怎么可能出现在宫里呢?若笙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丢失了那么多年的香囊有一天竟然还能找回来,而且,还是被南姐姐找回来的。
“我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自雨亭捡到了我自己的香囊,这真是天大的欢喜。”
“是呀南姐姐,这香囊好有灵性,丢了这么久,还是回到了原主人的身边。”
若笙不禁感概到。
“是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南雪也感概道。
“等等。”
若笙突然迟疑了起来。
“南姐姐,你是说香囊是你在自雨亭捡到的?”
“是呀。”
南雪回答道,没有留意到若笙神色的变化。
自雨亭?若笙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来。有可能是他吗?怎么会呢?可……若笙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若笙,你怎么了?”
若笙陷入神游之中,没有听到南姐姐的问话。香囊为什么会在遗失了那么多年又出现在皇宫里,这香囊有可能是哥舒翰遗失在自雨亭的吗?若笙心里突然装了好多谜,可是她无从问起。
“若笙,若笙?”
南雪连着喊了好几遍,若笙才突然晃过神来。
“若笙,你在想什么呢?怎么想得这么入神?”
“南姐姐,我……”
若笙不知道如何说起,想了想,道:
“南姐姐,我仔细想了想,香囊应该是九年前遗失的。”
“九年前?你入宫之前?”
南雪目瞪口呆。
若笙点点头。
“对。所以……”
“所以如果香囊那时被人捡去,那后来的主人把它保存了九年之久?!”
南雪说出这话,不觉内心一惊。她又拿起香囊,轻轻抚摸着,内心陷入了一阵愕然之中。
若笙也陷入同样的惊愕中,会是哥舒翰吗?若笙知道南姐姐对哥舒翰的情义,倘若香囊一直是被哥舒翰保存着,南姐姐和哥舒翰之间,早就注定好了缘分吗?
“能够保存那么久,可见香囊对这个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遗失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不知那人该有多着急。”
南雪看着香囊,说道。
“也许他还会去自雨亭,去找这个香囊吧。”
南雪说着,突然拿起香囊,往房间外跑去,同时对若笙说道:
“若笙,我先出去一趟。”
“南……”
若笙话刚说出口,南姐姐已经跑出房间了。
这副九年前遗失的香囊,勾起了若笙对过往的许多追忆。长安,蒲州,普救寺,大明宫……漫长的九年光阴,回忆起来,匆匆而过。关于香囊的事情,若笙还是找不到那个清晰的时间点,很多事情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然而很多事情却渐渐清晰起来。
南雪匆匆赶往自雨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预感今天会有人来这里寻找香囊,她迫切地想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把无意间捡到的香囊保存八年之久。可是快走到自雨亭的时候,南雪突然陷入了一阵怅然之中。母亲留给自己的香囊已经找回来了,也就够了呀,至于先前是被谁捡去了,又为何能保存这么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想着想着,南雪就放慢了脚步。
自雨亭空无一人,并未像南雪预想的那样。南雪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想要离开,却突然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失礼……”
两人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
看清楚对面的人,南雪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她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目瞪口呆地望着哥舒翰,一动未动。
哥舒翰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南,南霜姑娘?”
南雪不知凝滞了多久,哥舒翰一连喊了好几句,南雪都没听到。伤口的疼痛让南雪忍不住咳了一声,南雪这才缓过神来。
“哦,我……”
“南霜姑娘,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哥舒翰心里还在为南霜姑娘因自己受伤的事情而自责。
“哦,早,早就……好了。”
南雪和哥舒翰在自雨亭的入口相对而立,见到哥舒翰,她已经忘了香囊的事情。南雪目光注视着哥舒翰,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那就好。”
哥舒翰微微笑了笑,说道。然后侧着身,走入了自雨亭。
南雪在原地愣了愣,也转过身去。当她看到在自雨亭里寻寻觅觅的哥舒翰,南雪才猛地反应过来。香,香囊?南雪低声呢喃道。她的心猛地一颤,掏出香囊,紧紧攥在手里。是他?南雪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怎么会是他呢?南雪晃了晃神,缓缓走入自雨亭,在哥舒翰身边停了下来。
“你在找这个吗?”
绣着莲叶和“南雪”两个字的香囊在哥舒翰眼前缓缓打开。哥舒翰盯着香囊愣了片刻,才说道:
“对,我是在找它。”
哥舒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他这才缓缓把视线从香囊移开,望着南霜姑娘,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怎么会……”
“我今日清晨捡到的。”
南雪看着哥舒翰,道。
“既然是你的,那就把它还给你吧。”
南雪说着,缓缓伸出手,把香囊放在了哥舒翰手中,她的手握着香囊停滞了片刻,又缓缓收了回来。
哥舒翰接过香囊,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南霜姑娘,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哥舒翰看着手中的香囊,欣喜万分。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哥舒翰微微垂了垂手,转身走出了自雨亭。
南雪也躬了躬身,然后望着哥舒翰往自雨亭外走去。南雪怔怔地立着,目光追随着哥舒翰的背影走了很远。哥舒翰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南雪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缓下来,她退回自雨亭,把身子微靠在石柱上,低垂着眼眸,陷入了一阵惆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