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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围场 “你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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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皇上这次围场狩猎,竟安排了梨园仙子一同前去?”
听到小太监的话,杨贵妃气得满面通红。她从心底里厌恶皇上亲封的梨园仙子,尤其是那个叫南霜的歌伎。
太监看到贵妃娘娘的反应,心里生出怯意,转头看了看谢阿蛮,谢阿蛮示意他退下去,太监忙从地上起来,小跑着下去了。谢阿蛮走到贵妃娘娘身边,轻声说道:
“娘娘,为什么会不开心?”
杨贵妃转过头去,看了看谢阿蛮,说道:
“皇上往日里去围场狩猎,很少会带梨园弟子去,只有待上数十天之久,才会带上李龟年、雷海音等宫廷乐师,以便狩猎之余,听一听歌舞声乐。如今皇上倒是没有带李龟年他们,反而让不过是才获封不久的梨园仙子一同前往,本宫心中怎么能开心?”
谢阿蛮知道了娘娘的心思,想起当初娘娘逼着念奴做的事情,谢阿蛮心中掠过不安。
“娘娘,也许皇上只是觉得梨园仙子的音乐别出心裁,听惯了宫中的曲子,皇上这也只是一时的新鲜而已。”
“一时的新鲜?”
杨贵妃看了看谢阿蛮,却摇了摇头。
“本宫不觉得是这样,这一切,不过是武惠妃的心思罢了。不过,武惠妃她也真是小看了本宫。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整个皇宫上下,本宫眼中是容不下看不顺眼的人的。”
谢阿蛮心里一阵凉意,正想要开口说话,突然听到门外的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拖长了的声音传进昭阳宫寝殿,贵妃脸色瞬时一变,笑靥如花地迎了出去。
皇上进了昭阳宫,看到杨贵妃,伸出手去,做出环抱状,贵妃娘娘便顺势依偎在皇上怀中。两人在香榻上坐了下来,只听杨贵妃娇嗔地说道:
“皇上,臣妾听说您明日要去围场狩猎。”
皇上笑了笑,道:
“哦,爱妃也知道了?朕也渐渐老了,往后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朕想趁着如今还有些体力,再去狩猎一次。”
杨贵妃声音中带着小小的责备和宽慰,道:
“皇上,您还年轻着呢,岂止是这一次,以后机会还多着呢。皇上龙体金安,是永远也不会老的。”
杨贵妃的话听得皇上内心舒缓,他择下一颗果子,轻轻放入杨贵妃口中。杨贵妃微微一笑,缓缓咀嚼起来。
杨贵妃吃完果子,看了看皇上,又笑语嫣然道:
“皇上,臣妾想要同皇上一同前往围场狩猎。”
皇上微微有些意外。
“爱妃你也要去?”
往日里贵妃娘娘是不会轻易出宫的,上次去泰山封禅,一路的奔波劳累已经让她足以对宫外的生活望而生畏,更可况如今是去条件更加艰苦的围场。
看到皇上一副惊讶的样子,杨贵妃便含笑说道:
“皇上是担心臣妾嫌路上辛苦吗?”
皇上转头看向杨贵妃,柔声说道:
“爱妃,围场狩猎可不比宫中,苍鹰野兽出没,爱妃若是被伤到了,朕可要心疼坏了。”
杨贵妃抬头轻轻捶了捶皇上胸口,脸上笑若蜜桃。
“皇上,您贵为天子,尚且不在乎这些,臣妾更不应该在意这些,况且还有皇上的庇护,臣妾知道只要皇上在,您是不会让臣妾受伤的。”
看到皇上还有些迟疑色,杨贵妃便依偎在皇上的肩头,继续柔声说道:
“皇上,臣妾知道宫外生活枯燥劳累,臣妾也想要在皇上狩猎之余,服侍好皇上,这是臣妾的本分,皇上难道不愿意吗?”
“愿意,既然爱妃一番心意,朕怎么会忍心拒绝呢?”
皇上很快就答应了杨贵妃,带她一同出宫狩猎。
皇上走后,杨贵妃转身对谢阿蛮说道:
“阿蛮,替本宫准备好出行的物品,你自己的也一并准备好。”
谢阿蛮微微一愣。
“娘娘是要奴婢也一同去?”
“当然。”
谢阿蛮的眼眸中突然漾起几许波澜,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在围场驻扎好营帐,夜色已经悄然降临,虽然刚出宫的喜悦和兴奋还未退去,一路的劳累奔波让若笙南雪和念奴来不及说悄悄话,很快便入睡了。围场的夜晚虫鸣声不断。第二日清晨,若笙在清脆的鸟鸣声里醒来。
南雪和念奴还在酣睡,若笙轻轻地起身,拉开帐帘,晨曦透过缝隙投射进来,柔柔地落在南雪和念奴的发丝上。若笙一个人轻悄悄走出营帐,又把帐帘合住。
山林间的气息清新自由,若笙轻轻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舒缓清畅。身后不知何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若笙转过身去,竟是念奴。念奴笑着走来。
“若笙,你起得这么早?”
若笙笑着说道:“被山间的野雉叫醒了。”
念奴走到若笙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好久没有体会过这么自由舒服的感觉了。”
若笙和念奴在山林间信步而行,不久,南姐姐也过来了。三个人在山林间走了一会儿,找了个柔软的草地,并肩而坐。
不知从何处突然射来一支利箭,从三个人眼前掠过,若笙一把扯住南雪和念奴往后倒去,怔怔间,三个人已经吓得脸色苍白,仰面躺在地上。刚定了定神,三个人还没来得及从草地上坐起来,突然视线中出现了一双毛毡靴子。若笙猛地起身,看到面前正站着一个体型宽大的人,若笙定睛看了看,那人竟是安禄山!
“安,安大人。”
听到若笙的话,南雪和念奴一阵惊愕,忙也从草地上挣坐起来。三个人跪在地上,道:
“参加安大人。”
安禄山看着地上三个女子,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用浑厚的声音说道:
“几位姑娘,快起来吧。”
三人起身,垂着头。安禄山把目光落在了念奴的身上,他几步走过去,站在了念奴正前方,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念奴感觉到安禄山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缓缓地抬起头,和安禄山四目相撞,吓得忙又低垂下头,不敢说话。上次马球赛的事情让念奴对安禄山心有余悸,再加上那晚又偷偷听到了李林甫和安禄山的密谋,念奴此时面对安禄山,内心早已经充满了恐惧。
“她叫……”
若笙察觉到念奴的恐惧,正欲替念奴回答,安禄山却摆了摆手,道:
“唉,让她自己来说。”
念奴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念,念奴。”
安禄山笑着说道:
“念奴?念奴,是个好名字。”
南雪似乎觉察出安禄山的不对劲来,她突然上前一步,对安禄山说道:
“安大人,您方才是在狩猎吗?奴婢们不知道大人在此,扰了大人的雅兴,实在是该死。”
南雪说着,望了望不远处,然后跑去了安禄山箭砸下来的地方。等回来的时候,南雪手中抱着那只被箭射中的野兔,递给安禄山,说道:
“大人好箭法,这是您方才射中的猎物。”
安禄山微微一惊,他看了看南雪,愣怔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只野兔接过来,看也不看便递给了身旁的随从,然后好奇地打量了南雪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南雪镇定地回道:
“奴婢叫南霜。”
“南霜?”
安禄山微微皱了皱眉,不过看着面前毫无怯色的女子,安禄山也没再多想。安禄山虽然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不过此时面对三位女子,还是想表现出点风度。他知道是自己打扰到了她们,便说道:
“本官只顾着狩猎,没留意这里有人,无意打扰几位姑娘,还好本官的箭只射中了野兔,没伤到姑娘们。”
安禄山说着,带着身后的随从欲离开。
若笙看着被箭射中的小野兔在随从手中挣扎着,渐渐没了力气,若笙心里只觉得很难受。
“安大人请留步。”
若笙突然朝安禄山喊道。南雪和念奴惊讶地望向了若笙。安禄山突然止步,回头,亦是满眼的惊讶。若笙壮着胆子跑了过去,在安禄山面前停下,说道:
“安大人,奴婢,奴婢想要您手中的兔子,安大人可否……”
若笙话未说完,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的安禄山哈哈大笑起来。
“想要这只兔子?”
安禄山笑着说道。
“嗯。”
若笙点点头。
安禄山朝随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兔子拿给若笙。若笙忙从随从手中接过兔子。
安禄山又笑着对若笙说道:
“野外的兔子肉质肥美鲜嫩,宫中确实很难吃到。”
若笙迟疑了片刻,忙微微躬身道:
“谢大人赏赐。”
安禄山哈哈笑了几声,转身离开了。
等安禄山走远了,几个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笙把小野兔抱在怀里,轻轻安抚了会儿。南雪走过去,有些疑惑地说道:
“若笙,你应该不是想吃野兔吧。”
“当然不是了。”
念奴先说道。然后走到若笙跟前,也轻轻抚了抚野兔。
“南姐姐,若笙她是想要救下这只野兔。”
念奴明白若笙的心思,看着若笙手中的野兔,轻轻地说道:
“我和若笙以前在普救寺中参禅,当时师傅一行禅师说过,万物有灵。在猎人眼中它是个猎物,可是在我们看来,它也是独一无二的生命。”
南雪挠了挠头发,道:
“可是这里是围场啊,每天都有那么多猎物被射杀,怎么能救得过来呢?”
“自然是救不过来,可看着这只野兔,我又实在于心不忍。本来我也是想试试看,没想到安禄山竟然把它给我们了。”
若笙说着,又轻轻安抚了小兔子,道:
“也许这也是它自己的运气吧。”
南雪蹲下来,看着这只既受了伤又受了惊吓的兔子,有些担忧地说道:
“那我们把它带回去吧。它受了伤,就算把它放了,这里野猪出没,它恐怕难逃追袭。”
“嗯。”
若笙点点头,她仔细检查了下野兔的伤口。
“还好,箭射得不深,不过,我们还是要先处理一下它的伤口。”
若笙她们抱着那只受伤的野兔,往营帐回去。
受伤的野兔并不吃宫中带来的食物,若笙只得出去给它找些野生的食物。
虽然是山野丛林,可是时令已经入秋,新鲜的叶子并不好找。若笙走了很远,终于在一块山岩下面发现了一簇新鲜的野菜。若笙心中一喜,忙走了过去。
山岩靠着陡峭的崖壁,若笙半蹲着身体移过去,费了好大劲儿终于把那簇野菜摘到了。等往回退的时候,若笙脚下踩到一颗石子,突然滑了一跤。虽然人是有惊无险,可手中好不容易摘到的野菜却掉在了半山腰。若笙觉得太可惜了,她又蹑手蹑脚移过去,伸出手试着够一够,还差一点儿就要够着了,若笙又把身体往前探了探。
“啊。”
若笙只觉得身体突然被人拦腰抱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从崖壁边沿抱了回来。若笙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等她站定,才看到面前的人,竟是皇甫。
“皇,皇甫,你……”
若笙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若笙,你在干什么?”
皇甫看着若笙,声音里有些责备和担忧。想到方才的情景,皇甫只觉得有些后怕。
若笙怔怔地望着皇甫,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担忧。
“我,我……”
若笙回头看了看还挂在山腰的野草,往后退了一步,皇甫却猛地拉住了若笙的手。
“不要再过去了,你不知道危险吗?我真的很担心。”
皇甫看着若笙,眼睛里泛起波澜,这些日子以来堆积在心头的想念很难再压抑住了。
“若笙。”
皇甫轻轻唤了声,话语变得柔和了起来。
若笙的心微微一颤,眼眸中闪过波痕,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若笙低头,看到皇甫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她把手抽了回来。回头看了看身后,轻声道:
“我,只是想要那株野草来喂……”
若笙的话还没有说完,皇甫已经几步走到了山岩边。若笙忙转过身去,只见皇甫拔出腰间的长剑,蹲下身子,往崖壁边探去。
“皇甫,小心。”
若笙不禁说道。
皇甫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须臾,又把长剑往山腰处伸去,挑起了那株野菜。皇甫站起身来,从剑稍接过野菜,把剑放回剑鞘。
“以后不要这么莽撞,岩壁很危险,稍有不慎,滑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皇甫走到若笙面前,伸出手,把野菜递给若笙,也没有问若笙要野菜有何用。
若笙接过野草,怔怔地望着皇甫,点了点头。而后转过身,要走,皇甫却突然喊住了若笙。
“若笙。”
若笙脚下一滞,停在了原地。
“若笙,我们之间,为什么变得这么生疏了?”
皇甫望着若笙的背影,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已经被无形的沟壑隔着,无论怎么努力,都回不到当初了。
若笙眼中涌现出忧伤,她轻轻闭上眼睛,举了举手中的野菜,背对着皇甫说道:
“谢谢你帮我拿到它。”
皇甫心中生出一阵悲凉,他几步走到若笙面前,一把抓住若笙的手,问道:
“若笙,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我心里……”
“若笙……”
不远处突然传来念奴的声音,若笙猛地挣开了皇甫的手。
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很快,念奴便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若笙,总算找到你啦,你出去这么久,怎么……”
念奴话未说完,才看到皇甫大哥正立在不远处。念奴脸上一阵惊讶,愣愣地望着二人,半晌,才道:
“你们,都在这?”
也许是心里藏下了手帕的秘密,念奴此时见到皇甫大哥和若笙在一起的情景,内心里突然产生难以控制的不安来,以往她是不会这样的。
“念奴。”
若笙忙走到念奴身边,举起手中的野菜,说道:
“我在崖壁上找到了野菜,我自己够不到,还好遇到了皇甫将军,他帮我摘到了。”
若笙说着,望了望身后的崖壁,此时也才意识到崖壁有多陡峭。念奴往前走了一步,探出脖子看了看,忙又往后退了回来,道:
“好陡。”
“是呀。”
若笙看了看手中的野菜,对念奴说道:
“出来这么久,我得赶紧回去了。”
若笙说着,头也没有抬,便匆忙跑掉了。
念奴看着若笙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她转过身,看到皇甫大哥望着若笙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皇甫大哥,皇甫大哥……”
念奴连着喊了好几声,皇甫才猛地晃过神来,看着念奴,突然问道:
“若笙她要野菜干什么?”
念奴微微一怔,片刻后,说道:
“有一只野兔受伤了,我们来给它找点吃的。”
“野兔?”
皇甫微微一惊,眼眸中掠过不可察觉的柔情。
若笙不辨方向,不知跑了多久,一直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若笙看了看四周,已经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跑得太累了,若笙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休息。想着方才的事情,若笙依旧心绪不宁。她甚至在想,念奴要是晚来一步,自己会不会就真的动摇了?那自己这段日子来的坚持岂不是白费了?念奴又该怎么办呢?可是看到皇甫方才眼中的悲伤,若笙又觉得内心在挣扎。若笙觉得自己很没有用,经历了这么多事,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一切,又是原来的样子了。唉,若笙明白自己的内心又要再次经历漫长而艰难的挣扎了。若笙正沉浸在无比的痛苦和不安中,突然听到有人声隐隐约约传来。若笙静下来,不远处的声音渐渐清楚。
“阿蛮,半年的时间没有看到你,你怎么变得这么清瘦,宫中的生活不好吗?”
声音浑厚低沉,是男子的声音。紧接着,又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仙芝,我在宫中过的很好,贵妃娘娘把我视为心腹,常以姐妹相称,衣食起居从没有亏待过我,我很好。只是你,常年在外征战,生活艰苦,生死难料。我虽然身在宫中,可是却一直挂念着你,心早就跟着你一起飞到了宫外。”
是谢阿蛮的声音。若笙心中一阵惊愕,紧接着说话声又响起。
男子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阿蛮,我知道宫中的生活虽然安逸,衣食无忧,可是这些并不是你想要的。自从你进了宫,我没有再看到你像以前那样笑过。不过,阿蛮,你再忍一忍,等我此番平定了河西之乱,就向皇上请求赐婚。到时候我就带着你出宫,我们回到故乡,像以前一样,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原来……若笙明白了过来。谢阿蛮是宫中为数不多的以乐籍身份位列内侍省列册,享有正五品俸酬的人。再加上杨贵妃的关系,宫中太监宫女都对她敬重有之,连王公贵族也不会轻易刁难她。谢阿蛮在宫中的生活可以说是衣食无忧,可若笙常常觉得谢阿蛮并不快乐,她眼中总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悲伤。原来谢阿蛮也是被迫困在宫中,和心爱之人两地相隔。
“仙芝,可以吗?我们真的可以回到……”
若笙心中怅然,她想离开这里。无意间听到这些已经心有不安,她知道不该继续听下去。若笙看了看四下,竟不知回去的路在哪里。她原地绕了绕,脚下踩到枯树枝,发出咯吱的响声。
“谁?是谁在那里?”
这声音既带着慌张,又有些愠怒。
若笙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来不及多想,若笙闭上了眼睛,随便找了个方向跑了出去。
“仙芝你快走。”
“可是你呢?我不能让……”
“你先走,两个人同时被发现就没有辩解的余地了。你快走啊。”
若笙往前跑着,身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一路小跑着,突然,若笙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渐渐地,脚步越来越近。
“若笙,是你吗?”
谢阿蛮认出了若笙的背影。若笙的心猛地一颤,没想到竟然被认出来了,既然这样,也没有跑的必要了。若笙停住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去。谢阿蛮走了过来,看到自己猜得没错,果真是若笙,谢阿蛮脸上的担忧和不安竟然一下子消失不见,她快步走到了若笙面前。
“是你。”
若笙怔怔地站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若,若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你来多久了?”
谢阿蛮有些紧张地问道。未及若笙回答,谢阿蛮便继续道: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若笙心里有些不安,却还是点点头。
“嗯,听到了一些。不过……”
“替我保密好吗?”
谢阿蛮突然对若笙说道。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若笙点了点头,同时又略带歉意地说道:
“无意打扰,实在是冒犯了。”
“我知道。”
听到谢阿蛮这么说,若笙微微一惊,而后道:
“上次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
谢阿蛮摇头笑了笑。
两人陷入一阵静默,许久后,谢阿蛮突然对若笙说道:
“若笙,你想知道我和仙芝的事情吗?”
若笙微微一愣。谢阿蛮没等若笙回答,她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又朝若笙招了招手,若笙走过去,在谢阿蛮身边并排坐下来。
不知为何,谢阿蛮面对着这位自己并不多了解,没有深交过的女孩儿,却毫无戒备没有顾忌地说起了藏在自己心底深处的心事。
“我的家乡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入宫以前,我和草原上每一个女子一样,每天在广阔无际的草原,自由在地跳舞。那一次草原举行篝火晚宴,我和许多的女子一起围着篝火跳舞,我跳的是凌波舞。草原上看我们跳舞的人很多,这其中也有他。”
“就是刚才的……”
“对。”
谢阿蛮点点头。
“我不知道,当时草原上有那么多美丽善舞的女子,他为什么偏偏会看到我,留意到我,我只知道和他的目光相遇的霎那,我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男子而张皇不安,再也无法平静。我们相遇相知相爱在大草原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高丽人,是大唐的将军。却也正因为他身份的不一般,他常年在外征战。不过,这些对我们并没有太多影响,虽然我们相聚少,离别多,可是我们都不在意这些,只要每年能见上几面,这,对于我,对于他,就都已经足够了。可是,即便如此,老天爷似乎还是觉得我们太贪婪了。有一年皇宫要大量征选民间艺人入宫,我因为舞姿出众,被征进了皇宫,虽然我不愿意,可是,这些,由不得自己。我等不到他回来,就被迫入了宫。”
谢阿蛮说到这里,眼眸中泛起波涛。
“自从我离开了大草原,进了皇宫,我们没再见到过。直到后来我得知他被提拔为右羽林大将军,来到了长安城,偶尔进宫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再见上面,不过,和当初在草原上比起来,见面已经难上加难。”
听到这里,若笙心中一阵怅然,原来谢阿蛮正经历着这样的事情。
“不过,深处皇宫之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就连贵妃娘娘,旁人也只是看到了她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她独自一人时也是常常黯然神伤,甚至好多次都是从噩梦中惊醒。”
谢阿蛮从追忆中回来,突然看着若笙说道:
“若笙,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若笙有些惊讶和不解。
“嗯。”
谢阿蛮点点头。
“很多人羡慕我能成为贵妃娘娘最看重的侍女,可你知道吗?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只是枷锁而已。贵妃娘娘她器重我,可同时,只消她一句话,我的一切,都可以付之于水,包括性命,包括爱人。”
谢阿蛮说到这里,眼中缓缓升起波痕。
“我很羡慕你能有念奴和南霜这样的姐妹,在皇宫这样的地方,上至公侯将相,妃嫔媵嫱,下至宫女太监,人与人之间,多的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真正纯粹的情意,实在是太难得了。”
谢阿蛮的话触动着若笙,她说的没错,南雪和念奴的陪伴,让若笙不再觉得皇宫中只有冰冷和寒凉,虽然还是难逃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相知相识又彼此信任的姐妹情谊,足以带给若笙很多的慰藉。
若笙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皇宫中很难容得下这样的东西,可最需要的却也是这样的东西。皇宫中大多数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勾心斗角利益至上,很多原本世间稀松平常的温情,竟也成了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了。”
不知为何,若笙突然想到了碧莲和紫云,想到了叶容和叶熙,心里瞬时涌起无限的伤感来。
两人陷入了良久的静默之中,许久后,谢阿蛮突然转过头,对若笙说道:
“但愿你们之间的这种情谊能够一直保存下去。可是,若笙……”
谢阿蛮有些严肃起来。
“这里毕竟是皇宫,许多无可奈何和身不由己会改变很多的事情,也许……”
“也许什么?”
谢阿蛮突然没有再说下去。她笑着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
谢阿蛮从草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对若笙说道;
“若笙我该回去了。谢谢你,听我讲了这么多的事情,好久没和人这么畅谈过了。”
若笙笑着摇了摇头。
谢阿蛮转身走出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对若笙说道;
“若笙,身处皇宫,还是要多加小心。”
谢阿蛮说完,又转过身,离开了。若笙望着谢阿蛮的背影,愣了片刻。低头,看到手中的野菜已经有些干了,才恍惚发觉,自己竟然出来这么久了,想到现在一定饥肠辘辘的小野兔,若笙慌忙往回赶。
念奴正在给野兔的伤口上药,若笙有些惊讶,问道;
“念奴,哪里来的药?”
念奴转身,看到若笙,忙道:
“若笙你怎么才回来呀?”
“我……”
“快把野菜拿过来。”
若笙忙跑过去。野菜虽然有些干了,但是小野兔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大概是饿了太久。
“唉,真是只顽固的小兔子,宁愿一直这么饿着,也要等到自己想要吃的食物。”
“是呀。”
两个人看着小兔子把那团野菜吃得精光。此时念奴拿起旁边的药瓶,举到若笙面前,道:
“皇甫大哥听说我们救了一只受伤的野兔,就给了我一瓶药,说是帮兔子清理伤口用的。”
“哦?”
听到念奴的话,若笙微微愣了愣。
“若笙,若笙……”
念奴唤了好几声,若笙才回过神来。
“若笙你在想什么呢?”
“哦,没,没什么。”
若笙看了看营帐,才发现南姐姐不在,便问道:
“念奴,南姐姐呢?”
听到若笙问起,念奴也才想起来,道:
“我也奇怪,回来的时候南姐姐就不在营帐里,不知南姐姐会去哪儿了呢?”
哥舒翰从小便跟随父亲哥舒道元去山野间狩猎,所以箭法很准。此番随皇上围场狩猎,一手好箭法让皇上大为惊叹。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皇上对哥舒翰大加赞赏。
上次的马球赛,哥舒翰的球技已经让安禄山看在眼中,如今这般好箭法更是让安禄山心中暗暗敬佩不已,再加上同为突厥人,安禄山对哥舒翰有意拉拢。
围场狩猎时,安禄山故意骑马跟随在哥舒翰后面。哥舒翰听到身后哒哒的马蹄声,勒住缰绳,安禄山便紧跟着停住马。
哥舒翰回转身,看到身后的安禄山,不觉皱了皱眉。
哥舒翰从父亲口中听说过安禄山这个人,此人虽然相貌憨蠢,心思却很缜密,如今来京不久,已经深得皇上赏识。此外,安禄山与李林甫走得很近。想到上次父亲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李林甫欺上瞒下,闭塞言路,以权谋私,若是再和安禄山这样的人联合起来,压制文武百官,那整个大唐恐怕要陷入危境之中。
安禄山见哥舒翰的骏马停了下来,自己也勒住缰绳,在哥舒翰不远处停下。他看着哥舒翰,笑道:
“刚才见哥舒公子狩猎,箭法奇准,实在是让人佩服。”
哥舒翰看了看安禄山,没有答话。安禄山便又说道:
“家父是胡人,家母是突厥人。我听说令尊大人是突厥人,令堂乃是胡人。这么看来,你我算是本家。”
面对安禄山的有意拉拢,哥舒翰依旧一副冷漠状。
安禄山继续说道:
“既是本家,可……”
哥舒翰未等安禄山说完,便接着说道:
“蝉与蠕虫都栖于梧桐木。只不过,前者饮清露,后者却以啃食朽木为生。”
“嗯?”
安禄山一时没明白哥舒翰话中的意思。
哥舒翰摇了摇头,便扬马而去。
安禄山没来得及追上哥舒翰的马,他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似乎隐隐明白了哥舒翰话中的意味来。
“这是在说本官是蠕虫?”
安禄山瞬时气得面红耳赤。安禄山一向自视甚高,心胸又颇为狭隘,此时意识到被人这么羞辱,内心气愤到了极点。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李林甫看在了眼中。他骑马缓缓走了过去,看到安禄山,故意说道:
“安大人怎么会在此?”
李林甫佯装恰巧经过的样子。安禄山心中的气愤正无处可泄,此时见到他一向不喜欢的李林甫,不觉提高了嗓音道:
“这里是围场,我不在此狩猎,还能干什么?难不成像你一样,骑马散心吗?”
安禄山趾高气扬,丝毫没有把宰相李林甫放在眼中。李林甫在朝堂之上是连皇上也会让他几分的,朝堂百官见他更是望而生畏,无不以礼相待。如今一介蛮夷却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李林甫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面对这般傲慢无礼的安禄山,李林甫心中已经火冒三丈。不过,也许正是久经官场,李林甫懂得隐忍,况且安禄山这种人,虽然粗鄙狂傲不堪,可是吃软不吃硬,若能为己所用,那是如虎添翼。李林甫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敛了敛容,定了定神,笑着说道:
“安大人息怒,息怒,哈哈。”
安禄山虽然目中无人,可是李林甫,他是早有耳闻的,所以心中也不得不忌讳他几分,如今理智战胜怒气,安禄山不得不一改方才的态度,双手抱拳说道:
“宰相大人请莫要见怪,下官一时失了言,还望大人见谅。”
李林甫摇头笑了笑,观察了安禄山的脸色,思索一番,说道:
“素闻安大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整个大唐无人不知晓你安禄山的大名。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安禄山心生好奇。
李林甫斜睨了安禄山一眼,忙道:
“朝中总有那么几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自视清高的人,若是一开始不给他个下马威,日后嚣张起来,只会给自己徒增祸患。”
听到李林甫这话,安禄山转头看了看他,安禄山知道方才自己受辱的一幕被李林甫看到了,索性也不再试图隐藏,便问道:
“宰相大人,那您说说,如何立这个下马威?”
李林甫见安禄山果真慢慢上钩了,心里甚喜。哥舒道元原本就是他在朝中的一个心患,他的儿子哥舒翰虽然还未参政,可如今哥舒道元年事已高,哥舒翰进入朝堂也是早晚的事情。他早就想铲除这个心患,只可惜迟迟没有机会,眼下,终于等来了一个良机。
李林甫将马拉近安禄山,小声嘀咕了一番,安禄山听罢,先是一惊,而后摇了摇头,道: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李林甫见状,便道:
“安大人,有一个道理你一定要明白。”
“什么道理?”
“有的人,若是能为己用最好,若是不能,趁早……”
李林甫做出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说道:
“所谓后患无穷,本官希望你尽早明白。”
安禄山看着李林甫,陷入了一阵沉思里。须臾,他抬头看了看李林甫,点点头,道:
“看来,还得如此了。”
南雪是追着哥舒翰的马一路跟过来的,哥舒翰和安禄山之间的对话南雪悉数听尽。哥舒翰离开的时候,安禄山一脸的气急败坏。南雪本要离开,却见李林甫追了上来。离得远,南雪听不到李林甫和安禄山在说什么,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南雪开始为哥舒翰担忧起来。
“不行,这件事情还是得告诉哥舒翰,要让哥舒翰对李林甫和安禄山多加防备。”
南雪心里想着,便打算去找哥舒翰。可抬起步子,南雪突然不知道往哪里走。李林甫已经骑马走了,安禄山还在原地,南雪决定跟着安禄山的马。马在山林中走得并不急,南雪快步便可以跟得上。她不敢跟得太紧,害怕被发现,也不敢离得太远,以防走丢。
不知跟了多久,安禄山的马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安禄山的随从进了一处营帐,不久后,又从营帐中出来。出来的时候,随从手中多了一只山雉。那只山雉显然是受了伤,垂着头,翅膀上还有血迹。南雪觉得很奇怪。
安禄山在随从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随从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南雪不知道安禄山到底要做什么,她向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这里是何处。南雪心下焦急,她觉得一定得在安禄山行动之前找到哥舒翰,不然他一定会有危险的。
南雪蹑手蹑脚从旁边的营帐绕了过去,避开安禄山的视线,朝随从离开的方向追过去。只见方才那个随从正鬼鬼祟祟地从一匹马旁边离开,南雪认得,那是哥舒翰的马。
原来安禄山真的图谋不轨。南雪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干嘛,正想要偷偷追上去,哥舒翰突然从一个营帐中走了出来。
“哥舒翰。”
南雪心里一颤。等她再回头,发现安禄山的随从已经不见了踪影。南雪四处望了望,都不见那人的踪影,此时哥舒翰正在往自己的马处走去。南雪眉头一紧,她总觉得那人肯定对马做了什么手脚。
“不行。”
南雪急得不禁喊了出来,然后飞快跑过去,赶在哥舒翰之前跑到了马的身边。此时,马蹄下突然飞出来一只山雉,南雪发现,正是方才那人拿过来的那只。
“南霜姑娘?”
哥舒翰看到突然闯入视线中的人,不禁一惊,忙走了过去。等南雪刚反应过来,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处射了过来。哥舒翰背对着利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南霜的一阵惊呼。
“小心。”
南雪冲到哥舒翰身边,一把推开哥舒翰,此时那支利箭嗖得一下,射入了南雪的胸口。
哥舒翰站定,回转过头,看着南雪仰面倒下去。哥舒翰睁大了眼睛,一瞬间凝滞住了,下一刻,哥舒翰像箭一样朝南雪冲过去。
“南霜姑娘!”
哥舒翰一把揽住南雪的腰,两人一起砸向地面,南雪倒在哥舒翰怀中,渐渐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听到动静的左车也赶过来了,看到眼前一幕,吓得愣在原地。受到惊吓的马冲了出去,哥舒翰此时已经顾不得其他任何事情,他把南雪从地上抱起来,飞一样地往自己营帐奔去。去请太医需要先经皇上批准,太医赶过来也要时间,情况紧急,哥舒翰知道请太医已经来不及了。哥舒翰懂得一些医术,以前和父亲在突厥时,父亲征战受了伤,常常是哥舒翰亲自为父亲处理伤口,敷药换药。他把南雪抱到自己的床上,命侍从烧好几壶热水,拿出酒,药箱和刀具,点燃了烛火。
伤口在胸口,哥舒翰为南雪解开衣服的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手下没有丝毫迟疑。南雪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眼睛努力地张开一些,看到哥舒翰的眼睛,南雪惨白的脸上却晕染出一片绯红。
衣服解开,露出了南霜胸口雪白的肌肤,哥舒翰不禁侧转过头去。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继续用纱布蘸酒擦拭南雪伤口周围浸染的血渍,也许是白酒侵蚀到了伤口,南雪忍不住叫了一下。
“疼吗?”
哥舒翰的手停了一下。
“疼就喊出来。”
南雪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哥舒翰,摇了摇头,用微弱的气息说道:
“不疼。”
哥舒翰清洗伤口的手变得轻柔了些。清洗完伤口,哥舒翰把蘸了酒的刀子放在烛火上燎了燎,在对准南雪的伤口的时候,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微微地发颤了。
南雪感觉到了哥舒翰的犹疑。
“哥舒公子,动手吧。”
哥舒翰突然放下刀子,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香囊,迟疑片刻,说道:
“张开嘴巴,咬住它。”
南雪怔怔地望着哥舒翰,轻轻张开嘴巴,咬住了哥舒翰递过来的香囊。
哥舒翰举起刀子,在要下手的时候,有点慌了神,他咬了咬牙齿,让自己努力镇定下来。刀子切入南雪伤口的时候,南雪轻轻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南霜姑娘,我,我要拔箭了。”
哥舒翰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此时他额间已经渗满了汗珠。南雪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帮哥舒翰拭了拭。哥舒翰微微一愣。
“嗯。”
南雪看着哥舒翰,轻柔地回应道。
哥舒翰一只手握住箭,另一手紧紧按住南霜胸口的纱布,咬紧牙,猛地拔出了箭。南雪口一松,口中的香囊滑落,南雪瞬时昏晕过去。
看着昏迷的南霜,哥舒翰心中充满了怜惜。他迅速清理伤口,止血,包扎。
夜色渐渐深了,南雪穿着干净的衣物,静静地躺在哥舒翰的床上。哥舒翰守在南雪身边。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哥舒翰轻轻朝营帐外说道:
“左车,是你吗?”
左车听到少爷的声音,忙走了进去。
“少爷,马找到了。”
“嘘。”
哥舒翰示意他小声点。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左车愣了愣,忙噤了声,然后凑到哥舒翰耳畔,道:
“少爷,今天的事情,显然是……”
哥舒翰抬了抬手,道:
“此事明天再说。”
左车正想退下,突然床上响起了动静。哥舒翰和左车纷纷望过去。只见南雪轻轻动了动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南霜姑娘,你醒了。”
哥舒翰忙走到床边。
南雪睁着眼睛,看到面前的哥舒翰,眼眸中升起柔和的笑意。
哥舒翰看着南霜有些泛白的唇,心里有些心疼。
“给我药。”
哥舒翰朝左车说道,左车忙把桌子上的药端来。
“喝点药吧。”
哥舒翰轻声对南雪说道。南雪点了点头。南雪从来没有想过此时此刻的画面,咫尺间的距离,他一口一口亲自喂她喝着药。左车看着这一幕,内心甚是动容,至今为止,他还从没有见过自家少爷对哪个女子这般温柔细致过。
“哥舒公子,我想回去。”
南雪轻轻对哥舒翰说道。
哥舒翰愣了一愣。左车突然说道:
“南霜姑娘,你现在受这么重的伤,还是留在这里歇息养伤吧。”
话一说出,南雪和哥舒翰纷纷望向左车,左车忙垂下了头。
哥舒翰转过头,看着南雪。
南雪望着哥舒翰,虽然身上的伤口还在痛着,可南雪此时此刻竟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她多想就这样停留在他身边,可是她想到自己的两个姐妹此刻不知道该焦灼成什么样子,她还是得回去。而且,而且南雪知道,她留在这里,哥舒翰一定一晚上都不能眠,他肯定要时时留意自己的伤情。南雪看着哥舒翰已经疲惫不堪的面庞,心里很心疼。
“我怕若笙和念奴担心,我想回去,她们见到我无恙,才能安心。”
“好。”
哥舒翰轻轻答应了。他让左车把各种药物包好,然后又拿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南雪披好。
“南霜姑娘,失礼了。”
哥舒翰说着,轻轻抱起了南雪,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已经被浓浓的夜色笼罩,漫天星光倾洒下来,照亮了营帐外的地面。哥舒翰本想要骑马过去,可是把南雪抱上马,会再触碰到她的伤口,哥舒翰便一路抱着南雪往她的营帐走。哥舒翰和南雪的营帐一东一西,隔得很远。
“少爷,让奴才抱着吧,路途太遥远。”
半路上,左车对哥舒翰说道。
“左车,带好路。”
哥舒翰一路抱着,没有放手。南雪头靠着哥舒翰的胸膛,听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声,渐渐昏睡了过去。
若笙正在营帐外,看到躺在哥舒翰怀中的南姐姐,一下子愣在那里。
“若笙,快。”
哥舒翰来不及解释,忙对若笙说道。
若笙晃了晃神,忙掀开营帐,让哥舒翰进去。
一个男子的突然闯入让念奴猛地一阵惊慌,看到是哥舒翰,又看到哥舒翰怀中的南姐姐,念奴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若笙紧随着进来了,对哥舒翰说道:
“快,把南姐姐放在这里。”
昏迷不醒的南雪被安置好,左车进来,手中拿着满满一箱的药。哥舒翰接过药箱,对若笙说道:
“这是内服的药,每日三次,以清水冲服,这是外敷的药,每天早晚敷在伤口上,纱布这几日先别换。过了这几日,检查一下伤口的愈合情况。还有,南霜这几日最好静卧休息,伤口也不要碰水。”
哥舒翰细细地交代着,若笙和念奴认真地听着。
“还有,如果药用完了,我会派人送过来,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若笙和念奴怔怔地点着头。直到哥舒翰说完,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若笙才猛然想起:
“那个,哥舒翰,南姐姐她……”
突然发生的事情,让哥舒翰自己也没来得及好好捋一捋,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哥舒翰只得对若笙说道:
“南霜姑娘她在围场中了箭,先好好照顾她。详细的事情,后面我再告诉你。”
若笙看到哥舒翰疲惫不堪的眼睛,点了点头。
哥舒翰离开后,若笙走到南雪床头。南雪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看着南姐姐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胸口,若笙和念奴心头满满担忧。
第二日清早,南雪在伤口的阵痛中醒来。
“若笙。”
南雪轻轻唤了声。若笙听到声音,赶忙走过去。
“南姐姐你醒了?”
若笙握住南雪的手,说道:
“南姐姐,你吓死我了。”
看到若笙,南雪感到很心安,脸上露出了笑意。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念奴听到南雪的声音,端过来早已经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地喂她。
“若笙,念奴,我……”
“先别说了,你刚醒,先别说那么多话,以后再说。”
“嗯。”
南雪轻轻点了点头。喝过了药,南雪因为身体的伤痛和虚弱,又渐渐地睡下了。
看到受伤的南姐姐,想到今晚的夜宴,念奴有些担忧。
“若笙,怎么办呢?皇上已经派人来通知,今晚我们要去宴会上演出,还特别交代了要听南姐姐的歌。可……”
若笙也陷入了沉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南姐姐的事情。突然,营帐外传来响声。
“若笙姑娘。”
听到营帐外的声音,若笙和念奴忙走了出去,竟是哥舒翰身边的左车。左车看到若笙和念奴,忙说道:
“二位姑娘,我家少爷让我来告诉你们,南霜姑娘的事情,他会和皇上交代,叫你们不要多虑。”
只见左车又从身上取下几包药和食物,递给若笙和念奴,道:
“这是我家少爷给南霜姑娘准备的。”
若笙和念奴忙接了过去。
“替我们谢谢哥舒公子。”
若笙对左车说道。
左车点了点头,离去了。
没想到哥舒翰想得这般周到,若笙和念奴互相望了望,陷入了一阵愕然中。
晚上的宴会,皇上果真没有提到南姐姐没来的事情。
第二天,很多药物送了过来,一部分是哥舒翰送来的,另一部分,是皇上派人送来的,都是上等的药物,上等的滋补食材。
看着这些药物,念奴心生疑惑。
“哥舒翰倒也罢了,南姐姐因他而受伤,可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艺人,皇上竟然会对我们这么上心?”
念奴想着,又继续说道:
“不过,素闻皇上对乐师极为尊崇敬重。只看李龟年李乐师,就可以知道,他在京城中的府邸竟比许多皇家贵族都要豪华。对我们这样小小的乐工这么上心,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念奴自问自答着。
皇上送来的药物和食物都是让太医精心开的,单从药效上来说,皇上差人送来的药材效果是也是极其好的,可是南姐姐只愿意服用哥舒翰送来的东西。南雪虽然受了伤,可除了身体的虚弱,南雪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几日常常发着呆,然后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若笙和念奴问她,她只是笑着摇头不语。这让若笙和念奴心里都疑惑不已。
七日的围场狩猎结束了。小野兔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南姐姐的伤却还没有好透,如今就要回宫,也许在宫中,更舒适的环境会让南雪的伤恢复得更快一点儿。
“这只小野兔,我把它放回去吧。”
若笙手中抚摸着那只正在吃菜叶子的兔子,小兔子刚来的时候还充满警觉和惊吓,如今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蹦蹦跳跳丝毫也不会顾忌。若笙把它抱出去的时候,野兔竟然会有些挣扎,原来住的久了,它也会留恋和不舍。
若笙走到密密的丛林中,把小兔子放在柔软的草地上。可那只野兔却静静地卧在地上不动弹。若笙蹲下来,轻抚着它的毛发,它便把头蹭在若笙的脚上,若笙心里很舍不得,可她知道对小野兔来说,回到它原来生活的地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原本就是一只小野兔,不该被束缚在围墙之中。你还是回去吧,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兔子吧。”
野兔仿佛听懂了若笙的话一样,它的身体渐渐离开了若笙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探去。可刚走出几步,小野兔又回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若笙。
若笙满心爱怜,柔声说道:
“我要回宫了,你难道想要和我一起回宫吗?皇宫可比不得这里,在那里,你会想念曾经的自由的。”
小野兔突然转过了身,轻轻一跃,消失在了丛林里。若笙凝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多羡慕你啊,你又自由了。”
若笙转过身,看到皇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若笙猛地一愣,渐渐紧张不安起来。
皇甫也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若,若笙。”
皇甫轻轻唤到。他没有往前走,站在离若笙好几步远的地方,静静望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地站着,静默了好久。
远处的营地渐渐躁乱起来。皇甫这才晃了晃神,道:
“快回去吧,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
若笙这才愣了一愣,她提起裙角,缓缓往营地走去。经过皇甫的身边,若笙停滞了片刻,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若笙走出了很远,皇甫看着小野兔消失的地方,沉思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往营地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