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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手帕 躺在床上, ...

  •   躺在床上,念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折腾得她身体疲惫,可脑子却很清醒。李林甫和安禄山的事情,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皇甫大哥,念奴心里想着,耳边突然又响起李林甫的话来,皇甫惟明?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皇甫大哥的名字。皇甫惟明,皇甫惟明……念奴反复念着这四个字,这是她所爱慕之人的名字,她要牢牢记在心里。

      突然,念奴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一样,她猛地从床上挣坐起来,皇甫惟明?念奴口中念叨着,忙跳下床,点起烛火,去翻腾自己的几个包裹。翻腾了好一阵子,一副手帕从衣服中抖落出来,念奴小心翼翼地拿起,凑到烛光旁,双手颤抖着缓缓打开,细细看起来。念奴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手帕,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找着。

      终于,她找到了那四个字。念奴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愣住了,拿着手帕的手也停滞在空中。

      过了好久,念奴才像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她垂下头,目光凝视着手帕,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皇甫惟明”四个字。

      “怎么会这么巧呢!”

      念奴忍不住感叹道。莫非她与皇甫大哥,是天定的缘分?从蒲州到长安,这一切像是早有安排。遇到皇甫大哥以前,念奴痛恨命运,痛恨这艰辛无望的一世。可如今,她无比感谢起命运来。难怪皇甫大哥一次又一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此时此刻于念奴而言,皇甫大哥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被黑暗笼罩的生活,让她对以往所有的苦难不再耿耿于怀。

      念奴把手帕紧紧攥在手中,又放到胸口,像是拿着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她坐到床头,又重新认真端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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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奴第一次看到这几行诗的时候还是十多岁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儿,当时的她并不理解诗的意思,如今再次读来,才看懂了诗中的意味。原来皇甫大哥少时就胸怀大志,立志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皇甫大哥如今成了战功显赫年少有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看来小时候的志向已经实现了。念奴想象着小时候的皇甫大哥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意气风发。也许早在很多年前,茫茫人海中,自己已经遇到了皇甫大哥。那时的皇甫大哥是什么样子呢?在做些什么呢?那时的自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念奴想着想着,嘴角浮起浓浓的笑意来。

      第二日,宫里突然传言在搜寻一个叫南雪的宫女,很快便查到了内教坊。师傅把内教坊里的乐工们召集起来,对侍卫说道:

      “侍卫大人,人都在此了。”

      两名侍卫走到人群面前立定,用目光层层扫视了人群一番。其中一名侍卫低着头对师傅嘀咕了一阵子,师傅随即走到人群正前方,道:

      “我们教坊有没有叫南雪的人,或者大家有没有听到过南雪这个名字?”

      听到师傅的话,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南雪?没听过这个人?”

      “是呀,咱们这没南雪这个人?”

      “不过,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找这么个人?”

      “……”

      “安静,安静。”

      师傅说完,又转身和侍卫说了些什么。侍卫似乎还想试一试,便又面朝人群扬声喊道:

      “你们这里有没有叫南雪的人?”

      人群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

      其中一个侍卫走到了人群中,在一个女乐工面前停下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婉晴。”

      那名女乐工有些紧张,声音明显有些发抖。侍卫从上到下扫视了眼她,又走到了萧萧跟前。

      “你呢?”

      “我?”

      萧萧抬头看了看侍卫。

      “对,就是你。”

      “我叫萧萧。”

      萧萧倒是显得很镇定。

      侍卫连着问了五六个乐工,最后在南雪跟前停了下来,又一次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南霜。”

      南雪平静地答道。

      “南霜?”

      这一次,侍卫在南雪面前停了好久。可能是名字里相同的一个字让侍卫对这个叫南霜的女乐工多上了心,他反反复复打量了南雪好久。

      师傅走了过来,对侍卫说道:

      “南霜是皇上亲封的梨园仙子。”

      原本有些生疑的侍卫听到这话,立马变了脸色。他朝师傅颔了颔首,然后重新走回到人群正前方。毕竟整个皇宫都快要搜查一遍了,也没有找出宰相让找的人,侍卫本也没有报什么希望,很快便离开了。

      师傅摆了摆手,人群瞬时散去。

      回到房间的南雪,才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瞬间瘫软在地上。若笙忙对身后进来的念奴说道:

      “念奴,先把门关上。”

      念奴关上门,背对着若笙和南雪定了定神,喘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朝南姐姐和若笙走过去。若笙已经把南雪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南雪一把抓住若笙的手说道:

      “若笙,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知道南雪这个名字?”

      “南姐姐你先别急,看方才的情形,并没有怀疑到你。”

      若笙想要安抚南雪的情绪。

      “可是,若笙,我就是南雪啊。你听方才的侍卫说了吗?是宰相要查南雪这个人。我一个小小的乐工,宰相怎么会知道?难不成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南雪欲言又止。若笙摇着头说道:

      “南姐姐你不要瞎猜,也许只是巧合。”

      “是啊。”

      念奴上前说道:

      “也许是宫里有别的人叫南雪?李林甫他找的人一定不是南姐姐你,你叫南雪的事情除了我和若笙知道,不可能有别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跟你没有关系。越是这个时候,南姐姐你越应该像常人一样保持镇定,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异常,也许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南雪看了看念奴,又看了看若笙,若笙点点头,说道:

      “念奴说的对,你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南雪这个名字现在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就忘掉吧。”

      南雪稍稍冷静了下来,若笙和念奴说的对,不管“南雪”因何事被搜查,就全然当“南雪”这个名字和自己无关。

      南雪朝若笙和念奴点了点头,然而内心深处因此激起的波澜,却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早朝后,皇甫和子靖从宣政殿出来。子靖道:

      “最近李林甫和安禄山走的很近。”

      皇甫并没有太多惊讶。

      “意料之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皇甫早就料到,并不感到奇怪。

      “不过,皇甫你听说了吗,李林甫最近在宫里搜查一个名叫‘南雪’的女子。”

      “哦?”

      皇甫看了看子靖。

      “这事在宫里都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子靖兄可知为何要查?”

      子靖摇摇头。

      “这正是我纳闷的地方。不过,无风不起浪。李林甫这个人老奸巨猾,做事向来谨慎,他惊起这么大的风波搜查一个人,恐怕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事情。”

      “可有查到?”

      子靖又摇了摇头。

      “皇宫虽大,可不过也是四堵围墙,按理说不该……”

      “也许并非搜不到。”

      皇甫打断了子靖的话。

      “也许‘南雪’这个名字,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你是说?”

      子靖有些明白过来。

      “不过,到底是什么人,会让李林甫这么上心呢?”

      子靖满心疑惑。

      两人继续前行。突然,身后有声音传来。

      “皇甫大哥。”

      皇甫和子靖二人不由得停住脚,回头去看。

      竟是念奴。

      “念奴?”

      皇甫有些惊讶。

      念奴快步走上前,正欲说话,看了看一旁的子靖,欲言又止,忙对子靖行了个礼。

      “奴婢参见杨将军。”

      子靖忙道:

      “念奴姑娘不必多礼。”

      子靖看了看皇甫,又看了看念奴,心里有些莫名,不过,还是识趣地道:

      “那个,皇甫,我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快速地转身离开了。

      “哎,子靖……”

      皇甫想要叫住子靖,奈何一溜烟的功夫,子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皇甫回头看向念奴,想起昨日的事情,皇甫有些窘态。

      念奴并没有看出皇甫的异常,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转过头看着皇甫,压低了声音说道:

      “皇甫大哥,你一定要小心安禄山和李林甫这两个人。他们在暗中勾结,想要加害皇甫大哥。”

      念奴的话让皇甫不禁一惊。

      “什么?”

      听到念奴的话,皇甫很震惊,并不惊讶于李林甫和安禄山勾结一事,而是这事经由念奴说出,让皇甫觉得很惊讶。

      念奴看到皇甫大哥很是震惊的样子,便把昨晚的事情细细向皇甫说来。

      听完念奴的话,皇甫这才明白过来,也明白了李林甫搜查“南雪”一事的缘由。

      “原来如此。”

      皇甫静默了会儿,才又说道:

      “所以李林甫要搜查的‘南雪’,其实是你?”

      “嗯。”

      念奴点点头,满心忧虑地对皇甫说道:

      “皇甫大哥,这怎么办?你岂不是很危险?”

      皇甫看了看念奴,微微一笑,道:

      “不用担心我,朝中争斗向来如此,各有各的党派。不过,念奴你要多加小心,此事千万不要再告诉其他人,绝对不能让人知道那晚躲在灌木丛的人是你。听到了吗?”

      “嗯,我记住了。”

      念奴点头答道,心里却感觉甚是温暖。静默中,念奴缓缓地掏出了衣袖中的手帕。念奴这次来找皇甫大哥,除了告诉他李林甫和安禄山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是她更想要告诉皇甫大哥的。

      念奴整个人突然开始紧张起来,心也开始怦怦乱跳。她不知道皇甫大哥看到这副绣着他的名字的手怕,会是什么反应。惊讶?欣喜?觉得不可思议?又或者,皇甫大哥会不会已经忘记这副手帕了呢?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念奴取出了手帕,她缓缓地举起手帕,递到了皇甫的眼前。

      “皇甫大哥,你可认得这副手帕?”

      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副手帕,皇甫微微一愣,他看了看念奴,迟疑了片刻,而后从念奴的手中接过了手帕。

      皇甫把目光落到手帕上,缓缓打开手帕。霎那间,皇甫眼中涌现出无比惊讶的神色,整个人僵立着,一动不动。

      “皇,皇甫大哥?”

      念奴看着皇甫大哥异样的神色,轻轻唤了声。皇甫已经全然听不到,他看着那手帕,思绪翻涌,往事波涛汹涌般席卷而来。

      皇甫凝望着母亲生前一针一线亲手为自己缝制的手帕,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手帕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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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父亲喜欢的诗,母亲把它绣在手帕上,也是把对他的期许绣在手帕上。母亲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胸怀大志,保家卫国的将领。如今经历了年少的漂泊流荡,自己也算是没有辜负母亲的期许。年少为天下人的安定,驰骋在铁马兵戈的战场上,如今吐蕃平定,在朝为官,不过,只要朝廷需要,自己便一定还会奔赴沙场。

      皇甫思念去世多年的母亲,心中怅然,久久难以平静,直到念奴的声音响起:

      “皇甫大哥,你还好吗?”

      皇甫这才想起念奴来。他从往事中恍然醒过来,把目光从手帕收回,注视着念奴,满心疑问。

      “念奴,这手帕,怎么会在你那里?”

      念奴看着皇甫激动的样子,知道这手帕的确是皇甫大哥的,也感受到了手帕对皇甫大哥的重要性。念奴望着皇甫大哥的眼睛,轻声说道:

      “皇甫大哥,这手帕是我捡到的。”

      “捡到的?”

      皇甫一惊。

      “在哪里捡到的?”

      皇甫继续追问道。

      “已经,已经很久很久了。”

      回想起手帕的事情,念奴的思绪渐渐回到了遥远的往昔。

      年少的慧心,在普救寺的菩提树下洒扫落叶,阳光透过稀松的树叶,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

      念奴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生活在普救寺的情景来。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当时我还生活在蒲州,还未来过长安。我无意中捡到了这副手帕。我还记得,当时这副手帕上绣着字,但是字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完全看不清楚了。洗干净以后,我才看到这是怎样一副精致的手帕,那上面绣着的几行字,我当时还看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字里行间是一个母亲对孩儿的期许。手帕上还绣了一个名字,皇甫惟明。”

      念奴渐渐从遥远的追忆中晃过神来,她抬头看着皇甫,有些激动地说道:

      “只可惜,我竟一直不知道,‘皇甫惟明’,就是皇甫大哥。”

      “原来是这样!”

      皇甫深深地感叹了一声。

      “蒲州?”

      从念奴对往昔的追忆里,皇甫忆起来了蒲州。蒲州,那是儿时漂泊过的地方,在蒲州,他……

      提到蒲州,皇甫突然脑海中涌现出了蒲州渡船的往事来。漂泊潦倒的小皇甫瑟缩在船板上,江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和宽大的衣襟。一阵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传到耳畔,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出现在甲板上,星眸月眼,梨涡浅笑,小女孩儿不染纤尘的面庞和身后茫茫的江面相映,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山水画卷。皇甫还记得,他们夜晚一起并肩躺在甲板上看星星,江夜涌动的星河,温柔的话语,晶莹的泪珠和银铃般的笑声,成了皇甫此后漫长而艰辛的人生路上永远难以忘怀的慰藉。他此后挨过饿,受过冻,被比他高大的人欺负过,殴打过,甚至在后来身披战甲浴血奋战的疆场,他还会时常想起那晚来。

      “念奴?”

      皇甫突然惊讶地望着念奴。

      “嗯?”

      念奴也望着皇甫。

      “你是说,你十一二岁的年纪去过蒲州?”

      念奴点点头。

      “手帕是在蒲州捡到的?”

      念奴又点点头。

      皇甫眼中涌起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来,自从蒲州一别,他对她念念不忘。他从没有想过要去寻找那个女孩儿,可他却从未停止过对她的追寻。如今,她就站在眼前,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念奴看着静默不语的皇甫,突然拉住了皇甫的手,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皇甫大哥,你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原来我们早在很多年前,就在蒲州见过?”

      皇甫望着念奴,手中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手帕,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一阵怅然。自从当年匆匆一别,皇甫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见到她。可他又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和她再次重逢的场景。此时此刻望着和自己咫尺之间的念奴,这中间近十年光景,恍惚而过,一切都已改变。

      “皇甫大哥?你在想什么?”

      念奴看着皇甫大哥深思游离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皇甫看了看念奴,突然说道:

      “念奴,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蒲州渡船上的事情?”

      “嗯?”

      念奴惊讶地望着皇甫。

      皇甫见状,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了,你应该不记得了。”

      皇甫再次陷入对往昔的追忆里。他徐徐讲起以往的事情来。

      “当时江岸辞别的时候,我心里很难过。我不告而别,只让老船夫留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皇甫说着,转头看了看念奴,未等念奴回答,又笑着说道:

      “‘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遇’,你应该不记得了。不过,我们如今确实又再次相遇了,虽说这些年各自都遇到了许多好的不好的事情,可如今也算是安然走到了这里。”

      皇甫越说,念奴越陷入迷茫和不解之中。

      “皇甫大哥,我,你……”

      皇甫追忆着往昔,没有留意到正迷茫困惑的念奴,继续说道:

      “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们萍水相逢在同一条船上,我记得船上还有一个女孩,一个温婉明媚,开朗活泼的女孩,虽然也是萍水相逢,你已经亲切地称她为姐姐了。你莫名地哭泣,我便吹起柳叶曲,谁知你听着听着竟然不哭了。”

      皇甫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念奴的迷茫突然变成了不安,那些回忆,从未曾出现在念奴的记忆中,皇甫口中说的女孩,也不是自己,那些记忆属于谁呢?那个女孩又是谁呢?自己捡到这手帕,是怎么一回事呢?念奴一开始的期许和兴奋,突然都化成了不安和失落。她内心忐忑不安,只听皇甫继续说道:

      “江夜我们一起在船舱外的甲板上看星星,那个被你称为姐姐的女孩儿便教你唱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虽然当时的情景已经随着记忆渐渐模糊了,不过这歌声我却还记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念奴觉得皇甫大哥此时此刻描述的情景有些熟悉,她不然想起来,这样相似的情景,若笙也说过。没错,那些画面一个个全部在若笙和南姐姐的口中出现过。

      蒲州?渡船?普救寺?净真?手帕?念奴回想着,思索着种种,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来。

      对啊,自己捡到手帕的时候,是若笙刚刚到普救寺的时候。这手帕,不是皇甫大哥遗落的,是若笙遗落的?皇甫大哥口中追忆的那个让他至今念念不忘的女孩,不是自己,是若笙?

      怎么可能?不会的,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念奴脑海中思绪波涛翻涌,如织如麻。

      皇甫的追忆却绵延不绝。

      “还记得那个老船夫吗?他……”

      “不记得了。”

      念奴不想再听下去,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念奴没有办法继续听下去。

      “皇甫大哥,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皇甫眼中流出淡淡的忧伤和惆怅,他轻声叹道:

      “是啊,确实是很遥远了,很多事情,当时以为忘不了,现在记忆都渐渐模糊了。”

      内心被巨大的悲伤失望和不安冲击着,念奴双腿一软,险些摔倒,皇甫忙把她扶稳了。

      “念奴,你怎么了?”

      皇甫看着念奴,心里只觉得一阵心疼。这么多年,她原来经历了这么多。想到念奴来长安遭遇的种种,皇甫心里生出许多怜悯来。

      念奴望着皇甫大哥,他还是这么温暖,可倘若皇甫大哥知道他记忆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若笙,他还会这样对自己吗?念奴心里突然无比恐惧和不安起来。她看着皇甫手中的手帕,突然对它有些怨恨起来。

      皇甫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支柳叶簪。

      “念奴,这个,给你,你应该会喜欢。”

      念奴看到皇甫递给自己的一把簪子,微微一愣。她抿了抿嘴唇,笑着接了过来。簪子是很特别的柳叶形状。

      “皇甫大哥,这支簪子?”

      念奴的心隐隐地悸动。

      “这支簪子,送给你,我猜,你应该会喜欢柳叶形的簪子。”

      柳叶形?念奴的心充斥着失落和伤怀,渐渐陷入一阵迟疑和不安之中。她知道这把簪子不应该属于自己。

      “皇甫大哥,其实……”

      皇甫突然把那支柳叶簪插在了念奴的发髻上,这让正在挣扎中的念奴一下子泄下气来。

      “皇甫大哥,好看吗?”

      皇甫看着那支簪子,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出若笙的样子来。皇甫一下子失了神。

      “皇甫大哥?”

      念奴一连唤了好几声,皇甫才猛地回过神来。

      “嗯?嗯。好看,好看。”

      念奴隐隐觉察出皇甫的异样来,他脑海里现在想着的是十年前的人吗?念奴心烦意乱。

      “皇甫大哥,我先回去了,我怕出来久了,被师傅发现了。”

      念奴匆匆和皇甫道了别,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带着和去时完全不同的心境,念奴往教坊回去。唉,还不如从没捡到过手帕。满腹心事失魂落魄的念奴,走到教坊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她看到若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古槐树下发呆。月光下,若笙的身影显得孤单落寞。眼前这棵古槐树,有着若笙和念奴的许多回忆,她们被师傅罚跪,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晚风静静地吹着,两个人一起跪在树下,跪了很久。念奴还记得那个夜晚,刚好是自己十七岁的生辰,若笙捧着不知从哪里捉到的萤火虫,为自己庆生。

      念奴的心,又开始自责起来,不过,手帕的事情就到此而至吧,念奴她不会再去回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过去,她会付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想到这里,念奴的脚步坚定起来,她缓缓向若笙走去。

      左车跟着老爷从宫中回来,看到少爷一个人静坐着发呆,便把宫中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地述说了一番。虽然哥舒翰对宫中的事情向来漠不关心,可是这是一心想要自己的儿子入仕的父亲哥舒道元强制要求的,所以哥舒道元才会每次入宫都会带着从小陪同哥舒翰的左车,让他把朝中见闻讲给哥舒翰听,以此来了解朝中形势。哥舒翰一如往日漫不经心地听着。

      “等等。”

      哥舒翰突然微微皱了皱眉,平静的脸色有了异常。

      左车怔怔地望着哥舒翰。

      “左车,你刚才说是谁?”

      “啊?”

      左车一脸懵懵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讲的什么吸引了少爷,让他这么反常。哥舒翰见左车愣愣地站着,望着自己一言不发,心下焦急。

      “快说呀,左车。”

      左车回想了一下方才的话,才说道:

      “安禄山,他,他很得皇上的欢心……”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上一句?”

      左车抓着脑袋想。

      “快说。”

      左车忙说道:

      “上一句是,是,李林甫,哦不,是宰相大人,他最近在宫中好像在搜查一个,一个女子。”

      哥舒翰见左车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道点儿上,只得无可奈何说道:

      “我是问你,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啊?”

      左车一愣,心里奇怪少爷想问的怎么是这,不过还是说道:

      “那个女子,叫南雪。”

      哥舒翰原本以为自己第一次是听错了,如今又听左车说了一遍,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

      “南雪?”

      哥舒翰有些惊讶。左车从没有见少爷这样过,一直以来少爷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此时见少爷莫名因为一个叫南雪的女子这么反常,只觉得奇怪。左车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状着胆子想要打探一番,便笑嘻嘻地说道:

      “少爷,你是想知道南雪的事?”

      哥舒翰听左车这么一说,以为他还知道些什么,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左车便好奇地打探到:

      “少爷认识这个叫南雪的人?可奴才一直跟着少爷,怎么从未听……”

      见左车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些有用的话来,哥舒翰便挥了挥手,道:

      “好了左车,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出去吧。”

      “少爷,那个……”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左车知道少爷向来话不过三,虽然心中好奇,却也只得怔怔地离开了。

      哥舒翰陷入了一阵沉思里。南雪?哥舒翰口中念着这个名字。他起身,取出一个放置了很久的小箱子,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个香囊。

      哥舒翰把香囊取出来,他看着香囊上绣着的“南雪”二字,许多年前的往事瞬时涌上心头。

      第二日,哥舒翰随父亲哥舒道元入宫,在宫中向几个侍卫打听,果真左车说的没错,李林甫最近在宫中搜查一个叫南雪的女子,不过,到现在还未搜查到什么。早朝后,哥舒翰忍不住向父亲哥舒道元问道:

      “父亲,您在朝为官,觉得李林甫这个人怎么样?”

      哥舒道元微微一愣,驻足,颇有些奇怪地看着哥舒翰。哥舒道元不明白,一向厌恶朝政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向他打听起朝堂的事情来。

      “翰儿,你不是向来不过问朝中之事吗?怎么……”

      “那个,父亲,我只是,随便问问。”

      哥舒翰只是因为得知李林甫搜查南雪的事情,心中对李林甫这个人好奇,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过,惊讶之余,哥舒道元也有些欣喜。翰儿一向对朝中的事情漠不关心,不管自己怎么劝说,他都不愿意参与朝政,总觉得那是一种极大的束缚。哥舒道元也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知道他有多固执,他若不愿意做的事情,自己无论如何是强求不得的。无论是当初让翰儿入朝为官,还是娶程将军的女儿程紫颐,他都固执不堪,坚决不从。今日,翰儿竟主动过问起朝事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哥舒道元都觉得甚为欣喜。他忙给儿子详细阐述开来。

      “李林甫作为一朝宰相,在宫中势力强大,如今宫中势力主要分为两大阵营,一方是太子李亨的人,另一方则是宰相李林甫的人,至于这两大阵营谁……”

      哥舒翰听到父亲的话,知道父亲又是借机向他灌输朝堂之事,忙打住父亲的话,道:

      “父亲,孩儿只是,想要知道李林甫这个人怎样,父亲每日出没于朝堂,应该知道李林甫的为人。”

      哥舒道元转头看了看哥舒翰,微微一愣,轻叹道:

      “李林甫这个人……”

      哥舒道元稍作迟疑,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林甫作为当朝宰相,那他可是整个朝堂最有话语权的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

      哥舒翰好奇地追问道。

      “李林甫这个人,他对皇上的心思那是揣摩地淋漓尽致,也正因如此,皇上很喜欢他,把他视为心腹。可他对上蒙蔽视听,对百官极尽专权。”

      “还有呢?”

      哥舒翰继续追问道,他原本只是因“南雪”一事对李林甫有些好奇,却没有想到堂堂天下的宰相,在父亲口中,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李林甫虽为一朝宰相,却漠视百姓疾苦,以权谋私。他奸诈狡猾,做事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文武百官虽然心中愤愤,却都不敢表露出来。”

      说到这里,哥舒道元突然转过头,望着哥舒翰,语重心长地说道:

      “翰儿,若是有一天你也置身于朝堂之中,对李林甫这个人可一定要多加提防才是。”

      父亲的话让哥舒翰不禁大为震惊,这样一个人,也能成一朝宰相?哥舒翰不禁为天下的百姓担忧,若是一个小官也罢,这可是一朝的宰相!对上蒙蔽视听,对下专权,阻塞言路,如此下来,岂不是天下人的祸害。哥舒翰心中愤愤然,不禁说道:

      “浩瀚大唐,竟然要让这样的人来当宰相?真是可笑可悲。”

      哥舒道元听到哥舒翰的话,又惊又喜,自己的孩子满腔正义,为父有多自豪自不必说。

      “翰儿,你能这样想,为父自然很高兴,我们哥舒家族三代为将军世家,一生忠心耿耿,几度征战沙场,平定战乱,无负于圣上,也无负于天下百姓。在疆场杀敌,要的是英勇善战的用兵之术和视死如归的气概,这些我们哥舒家都有,可是……”

      可哥舒道元又深深担忧起来。年轻人向来无畏,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翰儿将来总要踏入朝政,势必要和李林甫诸人交锋,可李林甫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势力岂容小觑?又加上皇上给他撑腰,过早与之为敌,对翰儿岂是好事?哥舒道元便又说道:

      “翰儿,别小看这个不见烽火的朝堂,这其中的血雨腥风,恐怕是兵戈铁马的沙场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也许真的是为父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再也不是当初驰骋沙场无所畏惧的大将军了。对李林甫,为父竟然也像那些文武百官一样,能躲则躲了。”

      哥舒翰感觉到父亲的话语中满含的辛酸和无奈,他记忆里父亲还是身强力壮,徒手就能把他抱起来的哥舒大将军。尽管父亲眉宇间还留存着当年的英气和骁勇,可他注意到父亲满头泛白的鬓发,才恍然察觉到,父亲真的老了。

      “翰儿,为父知道你不喜受拘束,不在乎仕途名利,更不愿与人勾心斗角,你不愿意,为父也不会逼你的,你的脾性,为父最清楚。”

      “父亲。”

      哥舒翰心中涌起辛酸和自责,也许,自己让父亲承受太多了。

      “让孩儿去吧。”

      “嗯?”

      哥舒道元一时没反应过来。

      “父亲前日说的围场狩猎,让孩儿代您去吧。”

      面对孩儿如此反常的表现,哥舒道元突然一阵惊愕。他看着哥舒翰,脸上流露出期许与慰藉。

      “翰儿你真的愿意去?”

      哥舒道元没有想到前几日还怎么都劝不动的哥舒翰,此时竟然主动要求去围场狩猎。

      “嗯。”

      哥舒翰朝父亲点点头。

      哥舒道元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浓浓的笑意来。

      “吾儿长大了,为父甚是欣慰,甚是欣慰啊。”

      哥舒翰把父亲扶上马,然后牵着缰绳,往府中回去。同时,他想着父亲的话,更加觉得,倘若这个叫“南雪”的人,真的在宫里,那一定要赶在李林甫的人之前找到“南雪”。李林甫对待文武百官都尚且如此,对付一个柔弱的女子,岂不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哥舒翰想着,从衣中掏出那只香囊,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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