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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马球赛 “哎,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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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宫里来了个突厥人,叫安禄山。而且还听说,宫里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场马球赛。”
萧萧饶有兴致地说道。萧萧特别爱议论皇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和在宣政殿当差的一个小太监关系很好,经常能从他那里听说各种皇宫里发生了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萧萧嘴巴又闲不住,总是前脚刚听说,后脚就把事情在内教坊传开。几个年长的姑姑曾劝萧萧要谨言慎行,别乱说话,小心引火烧身,萧萧总是一边答应着,另一边就忘了。不过,萧萧说的话,十有八九都会应验。这次马球赛的事情也一样,萧萧上午刚说完,下午师傅就把乐工们召集了起来。
“宫中要举行马球赛,教坊要派出乐工去演奏助阵。”
马球赛算是宫里一个比较大的活动,教坊为了这场赛事,也需要提前好几天准备。师傅选定了参加马球赛演奏的人,若笙南雪和念奴被选中去参加表演,萧萧听到自己也被选去了,高兴坏了。师傅前脚刚走,萧萧就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说激动地道:
“太好了,我们大唐的马球队可是有很多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呢,这下可以一饱眼福了。”
一旁的乐工们见状,都忍不住笑萧萧又犯花痴了。萧萧全然不管不顾,来皇宫这么久。她最想参加的活动还是马球赛。
马球赛很快到来了。若笙远远地站在马球场外,看着赛场上的人。萧萧在队伍里兴奋地嘀咕。
“哇!若笙你快看,他们实在是太英俊潇洒了。”
若笙没有萧萧一样的心境,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偶尔抬头,在飞奔的人群里看到皇甫的身影,若笙就觉得心绪不安。经过上次的事情,一种无形的隔阂已经在若笙和皇甫之间建立,若笙已经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皇甫。
“若笙,快看,快看那个人。”
萧萧突然又在若笙耳边喊道。
若笙以为萧萧又被球场上哪位英俊潇洒的人吸引了,却又听萧萧说道:
“我猜他就是安禄山吧,果真比不上我们大唐的健儿。”
安禄山?若笙在宫里听说过这个人,他虽然是个地方官,却可以随意参加宫廷的活动,深得皇上和贵妃娘娘的欢心,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连当朝的宰相李林甫也敬畏他三分。李林甫曾经暗中加害皇甫,和皇甫素有积怨。听到安禄山的名字,若笙不知为何心里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往马球场望过去。
整个马球场上都是身姿修长挺拔的人,却独有一个人,特别肥胖,几欲到了腹垂过膝的程度。这样一个肥硕的身体奔跑在马球场上,让人觉得随时有摔倒的可能。不过,安禄山倒是一连踢中好几个球。
若笙刚要把视线从马球场上收回来,目光中突然闯进来一个飞速旋转的马球。若笙一时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眼看着马球就要砸过来,若笙不禁闭上了眼睛。
一阵风从眼前掠过,马球迟迟没有砸过来,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嚣声,在这阵喧嚣声中,若笙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把自己抱起来拖到了旁边。若笙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一个身姿高大挺拔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皇甫?若笙在心里喊了出来。
不远处,哥舒翰摊开手掌,掌心正是方才砸向人群的马球,哥舒翰用力一挥,把马球扔回了球场。南雪眼前的头发被马球带起的风吹到眼前,顾不得拨开刺痛眼睛的头发,南雪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到了哥舒翰身上,哥舒翰向一旁被皇甫抱着的若笙看了一眼,快速地转回了头,目光和南雪相撞,南雪慌忙垂下了头。哥舒翰微微愣了一下,转过身,飞速朝赛场上跑去。南雪又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循着哥舒翰的背影追出去很远。
皇甫双臂护着若笙,依旧没有撒手。周围的乐工们纷纷望了过来。
“若笙,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念奴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若笙晃了晃神,推开皇甫,道:
“念奴,我没事。”
皇甫目光注视着若笙,一动未动。若笙没有抬头看他,她转过身,往人群中走去。
“皇甫大哥,幸亏有你,若笙才没有受伤。”
念奴说道,同时拉着若笙一起往人群中走。
皇甫朝念奴颔首微微一笑,看着她们走进了人群,才转过身,往球场上跑去。等皇甫和哥舒翰都离开了人群,刚才的喧嚣才渐渐消散。萧萧看着刚走回来的若笙,满眼羡慕地说道:
“哎,我也想被球砸一回。”
若笙看着萧萧,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禄山虽然身体肥大,却不笨重,只可惜和并不擅长马球的李林甫同一阵营,并没有赢得此次比赛。
往日里,李林甫是很少参加马球赛的。这次他听说这场马球赛是专门为安禄山举办的,他提前好久开始练习马球。安禄山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林甫还是有所了解的。短短的时间里,安禄山不仅讨得皇帝和杨贵妃的欢心,还被杨贵妃收为义子。李林甫向来善于拉拢人心,此次更不会错过这个皇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所以如今安禄山一入宫,李林甫心中已经暗中谋划起来,要将此人收为自己的阵营,这对巩固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只不过,李林甫并不擅长马球,在赛场上和安禄山配合得极为不默契,安禄山对李林甫的印象并不好,倒是对同为突厥人的哥舒翰甚为欣赏。
马球赛结束了,乐宴也即将开始。
子靖和皇甫走在人群后面。
“皇甫,有没有留意到安禄山这个人?”
子靖突然低声对皇甫说道。
皇甫抬眼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的安禄山,点了点头。子靖积雪说道:
“安禄山之人非等闲之辈,早在宫外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此人虽然表面憨蠢,实则颇有心机,深得皇上欢喜,长安城内外都有他的势力,恐怕不容小觑。而且……”
子靖看了看四下,又道:
“有没有感觉,李林甫似乎在有意讨好安禄山。”
皇甫又点了点头,道: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安禄山,并非善类,若是和李林甫勾结上了,我们更要多加小心。”
皇甫说罢,朝不远处的哥舒翰看了一眼。
“子靖,哥舒翰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哥舒翰?”
子靖微微一惊,平日里对哥舒翰并没有多加上心,大概是他本人也少理朝政。子靖想了想,道:
“听过他的父亲哥舒道元,是哥舒部落的首领,曾经做过安西大都护府的副大都护,如今算是皇上的心腹之一。不过,哥舒翰这个人,不常出没于宫中,我并不怎么了解。”
说罢,子靖朝人群中扫视过去,目光在哥舒翰身上停了会儿,而后又看了看皇甫,道:
“可我觉得这个人,就算是日后不与太子、韦坚同列,也肯定不会和李林甫这种人结为阵营。”
众人在位置上落了座,安禄山虽未赢得马球比赛,不过皇上还是对安禄山的马球技术大加赞赏了一番。安禄山春风得意地说道:
“微臣多谢皇上赞赏。不过,微臣今日倒是遇上了对手,哥舒翰和皇甫二位大将的马球技术让微臣大开眼界,微臣甘拜下风。”
皇上笑了笑,点头说道:
“安禄山你这话倒是说对了,哥舒翰和皇甫可都是朕最得意的马球队员啊。”
说完示意身后的高力士,高力士便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乐音便浩浩荡荡地响了起来。若笙和同来的乐工们又一次演奏了一曲宫廷大曲《秦王破阵曲》。
皇甫向来对歌舞声乐没什么兴趣,此时却听得格外认真。子靖看了看皇甫一副沉迷其中的样子,又朝演奏乐音的人望了望,嘴角浮起笑意,捅了捅皇甫的胳膊,低声说道:
“皇甫,刚才你可真是过火了啊,当着皇上的面也敢抱着佳人不放。”
皇甫全然没有理会子靖的调侃,目光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的若笙,直到一曲《秦王破阵曲》结束,若笙和众乐工走下舞台,背影渐渐隐没,皇甫才收回了视线。
子靖见状,不觉摇头轻笑起来。伴随着另一阵轻快的乐音响起,舞姬们登场献舞。念奴凌波微步,旋转飘飞,舞姿精妙绝伦。像以往的马球赛一样,念奴跳完了舞,便和舞姬们一同退场了。然而念奴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马球赛乐宴,将会给她往后的命运笼罩上难以摆脱的阴影。
“等等。”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声音,舞姬们定在了原地。群臣也循声纷纷望过去,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中新贵安禄山。
念奴和几个舞者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所以。只见安禄山滚圆的身体噌的一下从座位上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玄宗皇帝跟前,双手作揖,笑呵呵地说道:
“微臣也想要为皇上表演一支舞助兴,不知皇上可否准允?”
皇上微微一惊。
“爱卿也要跳舞?”
“没错。”
安禄山说道。
皇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连同在座之人也无不惊诧。
安禄山见状,又对玄宗皇帝躬身说道:
“皇上,微臣以前也常常跳舞,虽然比不得她们这些专门的舞者,不过,给皇上和众位助助兴倒还是可以的。”
皇上不禁来了兴致,抬了抬手,示意安禄山开始。
安禄山躬了躬身,然后走到鼓手近前,交代了一番,随之响起了有节奏的击鼓声。念奴和舞者忙让出了位置。安禄山说了一声“献丑了”,便一闪来到了中央。他以脚点地,随着音乐旋转起来。刚开始,他转得较慢,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变成了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以至皇上和众人都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所见到的只有一个突起的肚皮,随着脚下的步子转个不停。皇上惊讶地瞪着眼睛看还在旋转的安禄山。众人也都纷纷惊讶不已,啧啧叫齐,连念奴也不由得心中暗暗惊叹,就算是平常之人,也不见得能这样飞速地旋转那么多圈,更何况面前这个拖着肥大身躯的人。
皇上和众臣看得目瞪口呆,只有李林甫不忘拍手叫好。子靖看着那个飞速旋转的陀螺,只觉得搞笑至极,口中的茶险些喷了出来。
安禄山在舞池中转了将近百个来回,随着鼓声渐渐放慢,那只陀螺转得也渐渐慢下来,等到鼓声结束,陀螺也终于定在了原地。只见安禄山笔直地挺着肚子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转了百来圈,竟然还能这么稳地站定,众人又是一番惊叹。
“好!好!”
李林甫拍手叫绝,众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此时的皇上也被安禄山这支憨态可掬的舞逗得乐不可支,整个人笑得前仰后翻。
安禄山见状,忙回道:
“回皇上,微臣跳的是胡旋舞。这胡旋舞乃是西域名舞。微臣跳得自然是比不上专门的舞者。不知,皇上是否愿意让微臣和舞者一同再跳一支。这胡旋舞若是经女子跳出来,才能跳出真的情味。”
“哦?”
安禄山的话果真又勾起了皇上的兴致来。皇上看了看一旁站着的舞者,对安禄山说道:
“朕宫中厉害的舞姬就在这里,爱卿你来挑一位吧。”
安禄山忙拱手作揖。
“谢皇上。”
随即走了过去。安禄山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在念奴面前停了下来。念奴低垂着头,看着一双脚在自己视线里定住,她开始紧张不安起来。
“就你了。”
安禄山对念奴说道。
念奴迟迟不敢抬头,也没有回应,直到一旁的同伴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念奴才忐忑不安地抬起头。和安禄山目光一对,不知为何,看到安禄山的样子,念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曾经在太常寺的可怕一幕来,念奴浑身一个激灵,吓得瞬间又低下头来。
此时座上的皇甫似乎觉察到了念奴的不适,他站起身,走到皇上跟前,躬了躬身,道:
“皇上,安大人刚参加完一场马球赛,刚才又跳了一支舞。恐怕早已经体力不支。”
然后看向安禄山说道:
“安大人,您的一片忠心皇上早已经知道了,以后多的是机会,不如把这支舞留到以后再跳也无妨。”
安禄山自然不是为了皇上才要和念奴跳胡旋舞,只是,他刚想开口,皇甫便抢先道:
“皇上,其实子靖将军也有一个才艺想给大家助助兴。”
“哦?”
听皇甫将军这么一说,皇上不禁一惊,笑道:
“爱卿们何时都变得这么才华横溢了。”
皇上说着,又饶有兴致地看向子靖,道:
“子靖将军,你有何才艺展示呀?”
子靖一下子愣住了,等他晃过神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皇甫,有气此刻也撒不出来,只得一边支支吾吾地回应,一边思考自己能表演点什么才艺。
“呃,微臣,微臣给皇上,表演一段舞剑吧。”
子靖想起来以前在边关征战,休战的时候,士兵们常常舞刀舞剑来打发闲暇的时光。子靖就这样,在皇上和众臣面前舞了一段剑。念奴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马球赛后,晴朗的天气突然下起了雨。
若笙匆匆跑到自雨亭去避雨。进了自雨亭,若笙抖了抖身上和头发上的雨水,猛一抬头,才注意到自雨亭里坐着一个人。若笙吓得不禁“啊”得一声喊了出来,瞬时又觉得自己太失态,忙要离开。
“等等。”
刚一转身,就被自雨亭里的人喊住了。若笙在原地立住。那人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若笙面前,看到若笙,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
“进来吧,外面下着雨,在里面躲一躲雨也无妨。”
这声音低沉而轻柔,清冷而温和。若笙转过身去,抬头,看清楚了面前的人。
他穿着淡蓝色锦袍,身形挺拔,浑身透着一种尊贵雅致的气质,显然不是一般的人。不过,若笙看着这人,总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可他对若笙来说又是很陌生的一个人。
“你是若笙吧。”
那人突然说道。若笙猛一愣,有些愕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你知道我的名字?”
若笙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在宫里见过你几次。”
若笙又是一阵愕然,宫里这么多人,他怎么会记得自己一个小小的乐工呢?
“很少在宫里看到你。”
若笙道。不过话一说出,若笙觉得有些不妥。
此时换作他有些惊讶了。
“哦?难道你有意留意过我?”
“啊?”
若笙一愣,忙道:
“那倒没有。只是看着你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何时见过你。”
哥舒翰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而后沉思了须臾。
“我叫哥舒翰。”
哥舒翰?若笙微微一愣。
哥舒翰看若笙有些惊讶,便又接着说道:
“我姓哥舒,名翰,是突厥哥舒部落人,只是从小生活在大唐。”
“原来是这样啊。”
若笙喃喃道,可是心里却突然陷入了一阵莫名之中。
“平日里我很少出现在宫里,朝中的事情多是我父亲在过问,迫于父亲的压力,我偶尔会来宫里。你很少见到我也正常。”
哥舒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面对一个几面之缘的姑娘,会说这么多话。
“其实……”
哥舒翰正想接着说,转头突然看到若笙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雨亭外,她眸中先前的明快和舒朗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涌上来的忧伤和无助。哥舒翰循着若笙的目光往自雨亭外望去。离自雨亭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从这里能清晰地看清楚他们的脸。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和他一起参加马球赛的皇甫将军,而另一人,哥舒翰突然想起来,马球赛后的乐宴上,皇甫将军替这女子解了围。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自雨亭外的两个人不知因何,停在了雨中。
若笙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雨中的两个人,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她能看到念奴凝望着皇甫的那双眼眸里无法掩饰的情意。念奴缓缓地靠近皇甫,缓缓抬起双手,轻轻依偎在了皇甫怀中。若笙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慌忙转过了头。这一切哥舒翰看在眼里,他早已经猜出了大概来。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若笙突然起身,朝哥舒翰微微躬了躬身,往自雨亭外走去。哥舒翰这次没有喊住若笙,而是跟着起身,也走出了自雨亭。
若笙在雨里走了很久,身后的自雨亭和自雨亭外站着的人也已经远远地消失不见了。雨势渐渐变大,若笙浑身已经被雨浇透。
“快回去吧。”
哥舒翰在身后说道。若笙这才停住脚步,她缓缓转身,看到身后浑身湿漉漉的哥舒翰,一时间怔住了。
“哥舒公子,你……”
哥舒翰看着若笙,微微笑了笑,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好久没有这么淋过一场雨了,不过,淋一场雨倒是挺痛快。”
若笙和哥舒翰彼此望了望对方,相视一笑。
“你过来。”
哥舒翰突然拉住若笙,走到了近旁的一棵柳树下。哥舒翰折下几束柳枝。若笙怔怔地看着柳枝在哥舒翰手中绕来绕去,须臾,一个柳帽儿便折好了。哥舒翰抬头看了看若笙,将柳帽递给了她。若笙迟疑了会儿,缓缓伸出手,接过了柳帽。
“谢……谢谢。”
若笙有些不知所措。哥舒翰又突然从若笙手中拿起柳帽,替若笙戴在了头上。若笙抬起手,扶了扶柳帽,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叫哥舒翰的人,心里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状里。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可是到底在哪里呢?若笙又完全想不起来。淋了太久的雨,若笙只觉冷意袭来,打了个喷嚏。
“好了,快回去吧。”
哥舒翰对若笙说道。
“你再不回去,我也得跟着淋雨了。”
“我……”
若笙愣了愣,然后指了指一旁的路,道:
“内教坊在这边,我从这里走。”
若笙说着,和哥舒翰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教坊的方向回去了。
哥舒翰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若笙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他用手扶了扶面前垂下的柳枝,略沉思了片刻,而后摇头笑了笑,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行去。
“南姐姐?”
若笙目瞪口呆地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南姐姐。南雪手中拿着把雨伞,地上躺着一把撑开的雨伞。
“南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
南雪扔掉手中的雨伞,一把甩开了若笙的手。
“南姐姐?”
若笙不知所措地看着南姐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南雪突然哭了起来,泪水混合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若笙忙捡起地上的雨伞,给南雪撑了起来,同时焦灼地问道:
“南姐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南雪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南……”
若笙本想扶起南姐姐,可下一刻,她只觉浑身软弱无力,头晕目眩,而后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若笙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在房间里。她睁开眼睛,望了望四周,看到了南姐姐的身影。
“南姐姐。”
若笙轻轻唤了声。南雪听到若笙的声音,忙走了过来。
“若笙你醒了?”
若笙点了点头。
“来,快把药喝了。”
南雪说着,去桌边端来了药。
“南姐姐,我……”
“先把药喝了。这是祛风寒的,也不知道你到底淋了多久的雨。”
若笙听南姐姐的话,把药喝了。
“南姐姐,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会……”
若笙带着满心的疑惑,问道。
“若笙。”
南姐姐把头转过去,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开口。
若笙见状,握住南雪的手,道:
“南姐姐,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我的呢?别忘了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呀。”
“若笙,我……”
南雪又陷入一阵犹疑之中。过了好久,才转过身,看着若笙,说道:
“当时外面雨很大,你和念奴又都没有回来,我猜测你们应该是被雨困住了,去给你们送伞。可是,可是……”
南雪停顿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
“我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和哥舒翰在一起,我远远地看着,看着你和他有说有笑。哥舒翰他,他还,他还给你编柳帽,还亲自给你戴上。我当时心里,心里堵得慌。”
听到南姐姐的话,若笙只觉得一阵惊愕,她和哥舒翰算是初结识,在此之前她也从来没有听南姐姐提起过哥舒翰,可如今听南姐姐这么一说,原来,南姐姐早就知道这位名叫哥舒翰的人了?而且,而且南姐姐这,难道是?
“南姐姐,你?”
南雪白皙的脸颊突然变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揉着衣角。过了好久,南雪才鼓起勇气说道:
“若笙,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我有了喜欢的人吗?”
若笙微微一愣,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南姐姐,莫非……”
“就是他,是哥舒翰。”
南雪紧抿着嘴唇,陷入了一种羞涩又无助的情愫里。
竟然是他?若笙心里一阵惊讶,没想到让南姐姐没见几面就牵肠挂肚的人,原来是这个人。
“所以,所以南姐姐你今天看到我和哥舒翰在一起,才会这么难过?”
若笙明白了今天的事情来。
南雪点了点头。
“若笙,你和他……”
若笙不禁笑了起来。南雪见状,皱了皱眉,道:
“若笙,你笑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南姐姐,原来你是少女怀春,我还以为今天发生了什么呢?”
“什么少女怀春,若笙你瞎说什么呀,看我不好好治一治你。”
南雪说着,伸手去挠若笙,若笙忙求饶道:
“好了好了,南姐姐我不逗你了。其实……”
南雪停下来,认真听若笙说。
“其实我在今天以前,并不认识这位叫哥舒翰的人,只是方才同他一起在自雨亭避雨,才知道他叫哥舒翰。”
“哦?既然一开始在自雨亭避雨。后来怎么会……”
“哎,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给南姐姐解释。”
“可……”
南雪心中依旧带着疑惑。
“南姐姐,其实我喜欢的人,是皇甫。”
话一说出,若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皇甫将军?”
南雪目瞪口呆地望着若笙。
“若笙,你,你不会是怕我误会,故意这么说的吧。”
南雪依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若笙紧咬着嘴唇,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把一切告诉南姐姐吧。若笙把她与皇甫之间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南雪。听完这一切的南雪,只觉得不可思议,又满心动容。
“原来,原来你和皇甫将军之间,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南姐姐,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到现在才告诉你。”
南雪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之中。若笙突然握住南雪的手,郑重地说道:
“南姐姐,这件事情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念奴。”
“念奴?”
南雪突然又一阵惊愕。
“念奴也不能说吗?”
“对,千万不要告诉念奴。”
“可,可为什么?念奴她……”
事到如今,若笙只得把念奴和皇甫之间的事情也悉数告诉了南雪。
“什么?念奴和皇甫?怎么会这样?”
南雪惊诧地说不出话来,心中已经充满了自责和愧疚。她紧紧地握住若笙的手,心疼地望着若笙。
“若笙,为什么要那样做,既然你和皇甫将军心意相通,为什么要轻易地放手呢?”
“因为……”
“因为念奴?若笙,不要犯傻了,感情这种事情是不能让的。就算是最好的姐妹,也不能啊。我不知道念奴会怎么想,可如果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些,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所以,南姐姐你更应该替我守住啊,绝对不可以告诉念奴啊。”
“可……”
若笙又一次直面自己的伤疤,又一次陷入了痛苦之中。她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南姐姐不知道,所以她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决绝地推开皇甫。
“所以,南姐姐,你现在知道我肯定不会喜欢其他人的吧,包括哥舒翰在内。”
南雪心中的犹疑虽然打消了,可想到若笙的事情,又陷入了另一场烦闷之中。南雪知道若笙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旁人是无法改变的,她也只能暗自替若笙心疼和惋惜,却无他法。
今天的事情让若笙知道了南姐姐对哥舒翰深刻而无法自拔的情愫,看到这样的南姐姐,若笙心里却担忧起来。像她们这些内教坊的乐工,喜欢哥舒翰这样的人,注定是一件艰难甚至无果的事情。
“南姐姐,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南雪愣了愣。
“关于哥舒翰,你有想过以后吗?”
若笙的话让南雪突然陷入另一场沉思里。南雪当然没有想过以后,连当下她都把握不住,她又怎敢奢望以后?可是,感情的事情,她又如何控制得了呢?她对哥舒翰突如其来又波涛汹涌的情感,让她即便想到虚无缥缈的以后,也无法停止下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南雪叹了一口气。她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
南雪的心境,若笙当然理解,毕竟她也深陷其中。
念奴冒着雨,赶在皇甫出宫之前见到了他。
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念奴,皇甫有些吃惊。
念奴紧紧地拽着衣角,面对皇甫的时候,念奴的心总是剧烈地跳动。
“皇甫大哥,刚才谢谢你出手相救。”
皇甫没想到念奴为了道谢,冒雨赶来。看着念奴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和衣衫,皇甫有些心疼。
“念奴,我没把你当作外人,你不必如此多礼,这雨这么大,你快回去吧。”
皇甫也没有撑伞,此刻两个人衣服都淋湿了。
皇甫大哥的话带给念奴无限温暖,即便在雨中,她也不觉得冷。面对数次拯救自己于危难中的皇甫大哥,念奴心里的情意已经无法压制。
“皇甫大哥,我……”
雨越下越大,念奴心中的情意也像这雨一样,越积越多,终于,她鼓起了勇气,把心里的话告诉了她的皇甫大哥。
“我,我觉得自己,好像离不开你了。”
皇甫愣住了,他想起了上元节,若笙对自己那番决绝的话。
“念奴,以后你有什么困难,皇甫大哥一定会帮你。宫里的生活处处是凶险,你要……”
念奴用手把脸上的雨水擦拭掉,拨开垂在眼前的湿漉漉的头发,望着皇甫大哥的眼睛,再次满含情意地说道: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皇甫大哥,你可明白念奴的心意?”
皇甫没有想到,在这场大雨中,念奴无所顾忌地把内心的情感倾泻出来,他同样没有想到,原来念奴对自己怀着这样的情感。皇甫心里有些怅惘,他注定要辜负这一份真挚的情意,以及这份不知攒了多久的勇气。
“念奴,其实我……”
皇甫话还未说出口,突然被一双手环抱住,念奴把头轻轻枕在了皇甫的胸前。
皇甫猛地一愣,一切太突然,等皇甫反应过来,他忙推开了念奴。
“念奴,我……”
此时,皇甫突然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往这边跑,那人正是子靖。
“子靖?”
皇甫喊道。念奴也忙站定,转身,看到了杨子靖将军。
子靖走过来,看到浑身湿淋淋的皇甫和念奴姑娘,愣了一愣。念奴想到方才的事情,只觉得有些窘迫,给两位将军行了礼,转身跑掉了。
子靖只觉得有些奇怪,看着皇甫,笑道:
“皇甫兄,这是怎么一回事,快如实说来。”
皇甫此刻全然没有心思理会子靖的玩笑,他望着念奴消失的背影,心里陷入了烦乱和惆怅里。
雨渐渐停了下来,念奴没有回教坊。想到今天的种种事情,念奴陷入了一种怅然里。她对皇甫大哥表明了心意,可是皇甫大哥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念奴此刻还是一无所知。念奴很怕自己会错了意,可想想皇甫大哥一直以来为自己做的种种,她又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雨后路滑,再加上入夜有些看不清楚,念奴一路跌跌撞撞走得很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安大人。”
安大人?安禄山?念奴隐隐听到了一些,心头猛地一颤。那声音渐渐靠近,念奴慌慌张张间,躲到了身旁的灌木丛中。
“安大人,不知道本官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大人,您贵为一朝宰相,用这种手段,未免也太不光明磊落了吧。”
是安禄山和李林甫!念奴吓得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何这么晚在此密谈,不过想到白天的事情,念奴对这个叫安禄山的人心中总有些惧怕。她想赶紧溜走,可又怕动静太大被发现,只好屏住呼吸,静静等着,等着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安大人如今初来京城,恐怕还不知道皇甫惟明这个人。此人与韦坚、太子一派交好,本官不得不给安大人提个醒。”
皇甫惟明?他们口中的皇甫惟明是何人?念奴心里突然生出疑惑来。“皇甫惟明”这个名字念奴在宫中从没有听过,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四个字,念奴突然又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他们口中的皇甫惟明,不会是……念奴正想着,只听一阵粗犷的笑声。
“在下初来京城,就开始树敌,恐不太好吧。况且宰相大人口中所说的那位皇甫将军,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帮你除掉他?”
皇甫将军?不正是皇甫大哥!念奴这下清楚了,他们口中所说的皇甫惟明,正是自己的皇甫大哥。所以,安禄山和李林甫这是在密谋加害皇甫大哥?
惊愕和恐惧袭来,念奴一个踉跄,跌坐在灌木丛里。
“什么人!”
灌木丛外传来一声呵斥。
念奴吓得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不行,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发现自己,念奴心里想到。她想跳出灌木丛,跑掉。可脚步声渐渐逼近,念奴感觉到李林甫和安禄山已经走到了灌木丛面前。
天很黑,念奴被层层环绕的灌木围着,李林甫和安禄山反而不敢走进来了。两人站在灌木丛之外,朝着灌木丛中呵斥道:
“快说,是什么人?”
念奴知道逃也逃不了了,她颤着嗓音说道:
“奴婢是,奴婢是御膳房的宫女。”
灌木丛外又传来了审问声。
“御膳房的宫女?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奴,奴婢,奴婢得了疟疾,要是奴婢被发现了,一定会被处死,所以……”
急中生智的念奴突然编了这么一个谎言。
“疟疾?”
李林甫的声音显然有些慌乱。不过,李林甫老奸巨猾,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快出来。”
李林甫朝灌木丛中喊道。
念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又说道:
“奴婢不敢,奴婢的疟疾很严重,手脚已经溃烂,恐怕惊吓了大人,而且,而且这疟疾会传染,被传染的人会和奴婢一样,从手脚开始溃烂,然后是大腿,腹部,直至整个面部,最后,最后……”
“宰相大人,既然是疟疾,我看我们还是……”
安禄山没等念奴说完,已经开始往后一步步退远了。李林甫虽然生性多疑,此时也不免害怕起来,跟着往后退了几步。
念奴又继续说道:
“大人回去务必清洗全身,这儿蚊虫多,大人在这站了这么一会儿,不知道有没有被蚊虫叮上。”
念奴这话让李林甫瞬时怕了起来。不管里面这人说话真假,李林甫都不想冒这个险,况且他一朝宰相,区区一个奴才何以会对他构成威胁?
“安大人,我们走吧。”
李林甫说着,转过身,却发现安禄山早就没了影。
听着灌木丛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念奴这才微微喘了一口气。她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突然远处又传来一阵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李林甫走出几步,突然又心生疑虑,朝灌木丛问道。
念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险些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她没敢过多的犹疑,突然脱口而出道:
“奴婢叫南雪。”
念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那一刹说出南雪这个名字,被问的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想到南姐姐在宫里已经以南霜作为自己的名字,南雪这个名字,除了她们三人,宫中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就算李林甫要查,也一定不会查到南姐姐,念奴想着,舒了口气。
念奴屏住呼吸,听着灌木丛外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她又在原地坚持了好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才缓缓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一路飞奔回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