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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人入宫 三月三日这 ...

  •   三月三日这天,教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这一天,在春选中被选中的艺人们排着队,准备登记入册。

      “五苓儿,年十五。”

      “念奴,年十六。”

      “……”

      舞部的艺人们登记完,再依次登记声部和乐部。

      “南霜,年十八。”

      “纪祺,年十八。”

      “……”

      这些新来的乐工们被安排在教坊西苑各自所在的部。

      夕阳渐斜,新来的艺人们也终于安排好了。

      虽然经过了好几天的奔波折腾,南雪已经身心俱疲,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唉!”

      南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五年前拼命逃离的地方,没想到如今竟又回来了,只不过,她从“南雪”变成了“南霜”。造化弄人!

      大明宫教坊的布局和太常寺很像,只不过教坊的规模要宏伟壮阔许多。念奴望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心里忐忑不安。她自从来到长安,就一直在经历着漂泊流浪的生活,从长安城头的一个古庙,到云水阁,再到太常寺,现如今又到了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皇宫,这一次,念奴不知道又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念奴收拾着几个包裹,看到了那封写着“慧心亲启”的信。念奴的心一个咯噔。她从皇甫将军那里得知,要找净真,就去教坊找一个叫若笙的乐工。虽然还不知道净真在东苑还是西苑,不过两人已经离得不远。想到就要见到净真,念奴内心既期待又紧张。

      念奴缓缓打开了来自净真的那封信,读了起来。

      慧心,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就知道我找到你了。因为只有你才能说出我的法号,净真。也只有你才能收到我的信。

      没有想到,自从蒲州一别,五年后我们竟然会在长安重聚。我知道你现在在太常寺。不过,你一定猜不到我现在在哪里,你若是知道,恐怕会很惊讶。我现如今,身在皇宫!

      慧心,你难以想象,离开普救寺的这五年,我经历了多少事情。好想像我们儿时在蒲州普救寺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彻夜畅聊。我想把这些年的经历说给你听,也想听听你的事情。我知道,这封突然到来的信一定让你觉得很震惊,现在的你一定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梳理你的思绪。我也在静静等待这封信的消息。但愿这封信像我祈祷的那样,真的到了你的手里。

      我现在一切安好,勿要挂念。慧心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期待我们见面的那一日。

      净真

      一封并不长的信,却把念奴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往昔。她也好想回到以前,在普救寺的生活虽然清苦,可这些年的经历,让念奴才恍然发觉,那个时候竟然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念奴追忆着往日清澈如水般的生活,渐渐进入了梦乡。

      清早,膳食堂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教坊东西苑平日里训练和休息各在自己的苑中,但是共用一个膳食堂。

      “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若笙刚进膳食堂,便看见思弦正在训斥人。被训斥的女孩儿看起来年纪很小,样子陌生,应该是昨日新进来的。

      “喂,我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五苓儿。”

      五苓儿显然是被思弦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坏了。她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下。

      “五苓儿?哼!”

      思弦一把把五苓儿的碗打翻在地,刚盛好的饭全洒在了地上。

      “你……”

      五苓儿讪讪地望着思弦,想理论一番,还没张口,已经完全没有了勇气。

      “你什么你?你难道不知道长幼有序吗?”

      “可,可你也没有比我大几岁,况且你来得时候,我都已经打好了饭。根本不会挡着你的路嘛。”

      五苓儿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只见思弦顿时火冒三丈。她用脚指了指洒在地上的饭,道:

      “宫里向来崇尚节俭,杜绝浪费。这地上的饭也不能浪费掉,既然是你的,你就把它重新盛起来吃了吧。”

      “这……你……”

      五苓儿愣在原地。

      思弦见五苓儿迟迟没有动,便伸出手去,欲拽着她去捡地上的饭。

      “思弦你……”

      若笙忙从膳食堂门口冲过来,然而这时,膳食堂里一个女孩儿赶在自己前面,一把抓住了思弦的胳膊,然后狠狠地甩在了一边。思弦没有反应过来,身子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摔倒。她匆匆站定,才看清楚面前的人,也是一个新来的艺人。思弦气得咬牙跺脚,指着面前的人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我?”

      南雪不禁皱了皱眉,道:

      “打你?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刚才不就……”

      “刚才?刚才打你了?在场谁看到我打你了?”

      思弦环顾了四周,没有人替她说话。平日里思弦嚣张跋扈惯了,有一个人能治治她的脾气倒也好。思弦见此情形,气得浑身发抖,进入教坊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新人欺负。

      “你,你,你……”

      “你什么你。”

      南雪把思弦指着自己的手指打开。

      “我姓南名霜,记清楚了。”

      南雪说着,接过五苓儿的碗,重新给她盛了一份,然后拉着五苓儿在自己身边坐下。思弦又羞又恼,冲出膳食堂。

      思弦走后,膳食堂重新恢复了平静。

      若笙看到洒作一地的米粒,便弯下腰去打扫。

      “若笙,我来帮你。”

      一个乐工朝若笙说道,同时跑过去帮若笙一起收拾。

      “你俩去吃饭吧,我来。”

      此时南雪从座位上起身,又走了过去。

      若笙?念奴突然愣住了,她抬起头,朝那位被唤作若笙的乐工望去。五年过去了,她们都已经长大,可念奴看着若笙,她眉眼间的神韵,未曾变过,念奴确定,那就是净真。

      膳食堂外突然响起一声哨响,只见大家忙迅速整理好碗筷,匆匆往膳食堂外走。

      “要早训啦。”

      若笙见几个新人愣着,便提醒道,同时也走了出去。

      “若笙。”

      念奴突然轻轻唤了声。

      “嗯?”

      若笙听到声音,猛地住了脚,转过身去。她微微皱着眉,去寻找声音的来处。

      “哎呀若笙赶紧走了。”

      只见正往门口走的两个乐工一下子把若笙挤出了膳食堂门外。

      念奴在教坊西苑训练的这几天,并没有看到若笙,她确定若笙应该是在教坊东苑。

      一整天的训练结束了,夜幕渐渐笼罩整个教坊,念奴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西苑,往东苑走。念奴在离教坊东苑不远处的一棵古槐树下驻足,她望着前面的苑门,从衣袖中掏出那封信,凝神静思了好久。就在念奴正要提步前行之时,她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个人影。念奴心头一惊,猛一抬头,发现不远处正走过来一个人。她越走越近,念奴在月色下渐渐看清楚了她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她想找的人,净真。

      若笙从念奴身旁经过,并没有察觉出念奴的异常来。若笙朝念奴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朝前走去。

      “若……净真。”

      念奴突然喊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

      若笙听到背后的声音,猛地停滞在原地。

      “净真。”

      念奴又朝若笙喊了一句。若笙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错。她缓缓转过身去,满脸惊疑地望着不远处的念奴。

      “你,你刚才,喊我什么?”

      若笙有些紧张地问道。

      念奴几步走了过去,来到若笙近前。

      “你,是,净真吗?”

      念奴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那封信,递给若笙。

      若笙把视线从念奴缓缓移到那封信上,“慧心亲启”四个字赫然映现在眼中。这,不是自己给慧心写的信吗?若笙整个人惊住了。然而此时,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她缓缓接过那封信,望着念奴。

      “你是……”

      “我是慧心。”

      念奴忙回答道。

      “净真,我是你在找的慧心。”

      若笙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信一直没有回应,若笙心里已经放弃了。可无论如何若笙也没有想到,她要找的慧心,此刻竟然就立在自己面前。

      “慧心,你,你怎么会……”

      “净真,说来话长,往后我慢慢告诉你。”

      念奴轻轻握住若笙的手,道:

      “这封信是你让皇甫将军交给我的。我收到了信,从皇甫将军口中得知你在皇宫教坊。”

      “那,你,先前是在太常寺?”

      念奴点点头。

      “对,我是参加了这次的春选,被选中,从太常寺来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

      若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皇甫将军说你就在这里,让我找一个叫‘若笙’的乐工,她应该就是净真。”

      念奴说着,又好好看了看若笙一番,笑着说道:

      “净真,你长大了。”

      念奴说着,瞬时泪如雨下。若笙忙用衣袖帮念奴擦了擦眼泪,握住念奴的手。

      “慧心,别哭。我们能重聚,是一件好事。以后我们都在教坊,又可以像儿时在蒲州那样,生活在一起了。”

      “嗯。”

      念奴一边哭一边点头。

      若笙看着念奴,五年的光景,念奴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和稚嫩,变得温婉和娇媚。

      “我们的慧心也长大了。”

      可五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往昔再也回不去了。念奴眼中掠过无限悲伤,好在夜色里若笙并没有察觉到。

      阔别五年的旧友重聚,两人有一肚子话要说,坐在那棵古槐树下,两人畅谈了很久。

      膳食堂里,五苓儿把半张脸埋在碗里,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南雪发现了五苓儿的异常,他把五苓儿低垂的头扬起来,问道:

      “五苓儿,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南雪才突然间发现,五苓儿的两双眼睛又红又肿。

      “五苓儿,你这是怎么回事?昨晚没睡觉?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南雪惊讶地问道。

      五苓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一旁的若笙看着五苓儿,却隐隐猜出了什么。上次南霜姑娘因为五苓儿和思弦起了冲突,让思弦受了气。思弦知道南霜不是像五苓儿那样好惹的人,所以便伺机把气撒在了五苓儿身上。若笙柔声对五苓儿说道:

      “五苓儿,你别害怕,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是教坊,有师傅管着,不会让思弦为非作歹的。”

      “对。”

      南雪抬头向若笙望去。

      五苓儿这才缓缓抬起了头,看了看若笙,又看了看南雪,眼泪瞬时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别哭,快说,发生了什么呀?”

      南雪焦灼地问道。

      五苓儿一边抽噎,一边环视了整个膳食堂,没有看到思弦。五苓儿移到南霜和若笙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我的被子,我的被子全是湿的,我昨天一晚上没有睡觉。”

      “什么?”

      南雪气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掷。

      “她这欺人太甚吧?五苓儿到底哪里得罪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南霜姑娘。”

      若笙看到愤懑不平的南霜,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若笙又对五苓儿道:

      “五苓儿,这件事情是不是思弦做的?”

      “肯定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

      南雪先说道。

      五苓儿望着若笙,摇了摇头,道:

      “我就是晚上回房间,才发现自己的被子全湿了。我问了房间里别的乐工,她们都说没看见思弦进来过。”

      若笙叹了一口气,道:

      “即便是思弦做的,她也不会傻到让别人看见。没有证据的话,我们也没法指认。”

      “可……”

      南雪叹了一口气。

      “找不到证据,那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吗?这岂不是让思弦以后更加嚣张。”

      若笙摇了摇头,道:

      “其实教坊里大家都知道思弦是什么样子的人,所以大家都很少去招惹她,能躲就躲。既然她想出出气,就让她出气好了。至少以后也不会再随便找麻烦了。”

      思弦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从小生得嚣张跋扈,因为她的父亲犯了事,她被遣入太常寺作了乐工,后来又入宫进了教坊。教坊里的人平时都不想和她起冲突,倒不是怕她,只是觉得她很爱记仇,妒忌心也重,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若笙说完又看了看五苓儿,道:

      “五苓儿,我那里有一床多余的被子,等一下你随我一起去取。把你原来的被子晾晒一下。”

      五苓儿感激地点了点头。

      南雪转头看了看若笙,心生感激。来教坊的时间很短,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十日之久,而认识若笙,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可南雪不知为何,对面前这个算不上熟悉的人,心里竟有一种久违知交般的熟悉感。

      若笙把被子拿给五苓儿。回教坊东苑的时候,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一阵阵啜泣声。若笙心里一惊,她环顾了四周,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廊道下坐着一个人。若笙心生疑惑,缓缓走了过去。

      面前的人听到一阵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望。

      “叶,叶熙?”

      若笙看着眼前的人,她猜测出她应该是叶熙,不是叶荣。

      “若笙?”

      叶熙看到若笙,有些惊讶。

      若笙看到此时的叶熙,满脸的泪水,不觉有些疑惑。叶熙平时一向清冷,喜怒哀乐都不会在脸上显露,若笙不知叶熙因何事哭得这么伤心。她在叶熙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叶熙,你怎么了?”

      叶熙看了看若笙,抬起衣袖,擦掉满脸的泪水,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姐姐叶容?”

      叶熙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叶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姐姐不是这个样子的,若笙你知道吗?在入宫以前,我姐姐不是这样子的。唉,她现在变得我已经越来越不认识了。”

      叶熙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自从上次姐姐的曲子被武惠妃选中,她每天晚上都被武惠妃喊去蓬莱殿。”

      曲子?若笙又想起了上次的事情来。看来连自己的亲妹妹叶熙,叶容也没有把关于曲子的实话告诉她。

      “喊去蓬莱殿做什么?”

      若笙有些好奇地问道。

      “惠妃娘娘说,皇上爱犯春困,白天打盹儿,晚上难以入眠。上次听了姐姐的曲子,皇上和娘娘都很喜欢。武惠妃就每天晚上让姐姐在蓬莱殿外吹曲子给皇上助眠。皇上总是深夜才入能入睡,武惠妃都是等皇上入睡了,才让姐姐回来。她每天跪在冰冷僵硬的地上吹曲子,一吹就是小半夜,回来时双腿双脚都已经僵麻。”

      难怪叶容最近状态很差,原来是这样。若笙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心里一惊。

      “可是,姐姐她,她自己反倒乐此不疲,还说什么,自己早晚有一天能走到皇上身边,当着皇上的面给他吹曲子。到时候,整个教坊看谁还会看她的笑话。”

      叶熙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心里知道,这件事情是姐姐她咎由自取,叶熙现在对姐姐叶容既生气又心疼。可她能做的也就只是提前打好热水,等姐姐回来的时候,帮她揉揉腿和脚,给她铺好被子,让她早点睡入睡。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叶熙不知道姐姐到底想要什么。她们是乐工,能做的就是安安心心待在教坊里,踏踏实实做好乐工的事情。除此之外,多想别的,只会招来祸端。

      夜色渐深,叶容突然出现在了教坊里。看到叶熙,叶容皱了皱眉。

      “我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吗?”

      “谁想管你呀。”

      叶熙生气地说道。不过虽然嘴上说着,却还是跑过去扶着叶容,往房间里走。

      叶熙转过头,朝若笙点了点头。叶容回头看了看若笙,又转过头和叶熙小声说道:

      “你和若笙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告诉你叶熙,你可别和若笙瞎说什么。”

      “你少说几句,省点力气吧。”

      入夏,天朗气清,清风舒爽。

      教坊西苑里,念奴近来总是没来由得就晕倒了。

      “念奴,你最近怎么了?”

      五苓儿看着频频晕倒的念奴,关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莫名觉得很累。”

      念奴自己也纳闷。

      今日,在膳食堂吃饭的时候,念奴突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念奴,念奴……”

      若笙忙唤到。

      “嘘。”

      五苓儿作出了噤声状,轻声说道:

      “若笙,让念奴睡一会儿吧,念奴这几天好像很累的样子。这几日念奴已经晕倒了好几次,今天早上练舞的时候她还晕倒了呢。”

      “什么,怎么会这样?”

      若笙不禁一惊。

      “这个天气,早已经过了犯春困的时候,而且又刚入夏,也不至于会中暑。”

      南雪疑惑不解地说道。

      “也许是练舞练得太累了。”

      五苓儿说道。

      “念奴练舞向来比别人刻苦,对自己要求也高,我们休息的时候也没见她歇着,也许真是平日里太累了。”

      此时,念奴被几个人的谈话声吵醒了。

      “哎呀,我怎么给睡着了。”

      “念奴,快吃饭吧,饭都要凉了。”

      念奴答应着,忙拿起筷子埋头吃饭。然而,没吃几口,念奴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然后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念奴,念奴。”

      若笙南雪和五苓儿不禁惊慌了起来。然而这时,坐在不远处的思弦突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怒气冲冲地说道: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说着,端着自己的碗走了过来,然后把剩下的饭倒扣在了念奴桌子上。

      “喂,思弦你疯了。”

      南雪气得朝思弦骂道。

      “你才疯了呢。看清楚,这里是吃饭的地方,要吐去外面吐。”

      “思弦,谁没有个生病的时候,换做是你,生病的时候被别人骂,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思弦根本不听这些话,她看了看念奴,冷笑了一声,道:

      “什么生病呀,我看该不会是,有孕了吧。”

      “思弦你……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思弦的话让念奴瞬时眼泪哗哗流下。南雪气得想打思弦,然而思弦讲完难听的话,慌忙离开了。

      “念奴,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嗯。”

      念奴忍着泪点了点头,然而此刻念奴心里,却陷入了一阵恐慌和绝望之中。

      回到房间,念奴把自己关了起来。

      一连几天,念奴除了照常参加训练,其他时候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连膳食堂也不愿意去了。若笙心里很着急,她不知道念奴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这样,她也不知道念奴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这几天若笙只能把饭打好了,让南霜和五苓儿带给念奴。

      如今正值荷花绽放的季节,新鲜的莲子已经长出了头。此时的莲子鲜嫩多汁,泛着微甜和微苦,清心解热最为有效。小时候在家乡,谁要是没有胃口,吃不去饭,便会采些刚结出的莲子吃。南雪看着满池的荷花开得正盛,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想到念奴最近身体状况不佳,便决定去池中采摘一些鲜嫩的莲子给念奴吃。

      一株长势最好的莲蓬在离池岸有些远的地方,南雪伸手够了一下,没有够到。南雪便往池中探了探身子,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株莲蓬,此时脚下经池水浸泡过的泥土有些松软,南雪的脚缓缓往池水中滑去。南雪一心想着摘下莲蓬,完全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往水中倾斜了大半。

      “啊……”

      等南雪觉察到,已经来不及了,她整个身体往水中倒去。南雪不禁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臂突然揽住了南雪的腰,把南雪缓缓坠入水中的身体拉了回来。南雪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去看,那人一个跃身,又把南雪带到了岸上。在岸上站定,南雪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面前正立着一个男子。男子此时正望着她,南雪一下子愣了神,半张着嘴巴,突然说不出话来。

      哥舒翰没等南雪说话,便转身走了。

      “等等。”

      南雪这才反应过来,朝已经走出几步的哥舒翰喊道。哥舒翰定住了脚,却并没有转身。见南雪不再说话,哥舒翰便又提前步子往前走去。

      “我的莲蓬,还在水里呢?”

      南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本是想要向他表达感谢,可是她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心里突然失落起来。南雪以为他会继续往前走,不会停下。可远方的人突然停住了。他折返回来,看了看水面,突然跃入池边,伸出手臂,把漂浮在池面的莲蓬捞了回来。哥舒翰又纵身跃上岸边,他把莲蓬递给南雪,南雪怔怔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哥舒翰依旧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南雪站在原地失了神,过了好久,南雪回过神来。她忙转过身去,哥舒翰的背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南雪怔怔地望着哥舒翰背影消失的地方。夏日静寂的午后,南雪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般虚幻。可手中紧紧握着那支莲蓬,又让南雪觉得一切如此真切。

      念奴紧闭着房门,躺在床上。她摸着自己不知何时开始鼓起来的小腹,耳边思弦的话反复回响。

      “她这样子,该不会是有孕了吧。”

      膳食堂里大家都只当这是思弦一句气话,没人会当真的,毕竟念奴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若笙不会相信,南霜不会相信,五苓儿不会相信,教坊里没人会相信,包括说出这话的思弦,也不会相信。可念奴想起数月前在太常寺里发生的事情,她却不得不相信,思弦的话,是真的。当念奴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先是惊慌失措,惶恐不安,后来是痛苦愤懑,悲恸哀怨,到现在,念奴已经心灰意冷。此时此刻,躺在这房门紧闭的房间里,念奴仿佛又置身于太常寺那间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崔掌事可怕的脸映现在念奴的眼前,念奴捂住了头,瑟缩在床头一角。

      念奴又一次想到了死,她突然从床上站起来,环顾了四周,然后从包裹中翻出几件衣服,系在一起。当拿着这衣服绑成的长绳,念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皇甫将军的脸。

      “本该壮阔的人生,若是遭遇苦难的时候了结了它,该有多可惜呀。”

      念奴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许久之后,念奴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腹,陷入了漫长的挣扎里。

      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房间里没有人应。

      “念奴,我是南霜,开开门吧。”

      南雪敲了好久的门,喊了好多声,里面依旧没有回应。南雪突然紧张起来。她跑去教坊东苑,找来了若笙。可若笙唤了好多声,念奴还是没有回应。若笙和南雪在门口就这样守了好久。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若笙让南雪先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突然有了动静。

      “念奴,念奴,我是若笙。念奴你开开门好吗?”

      念奴拖着血淋淋的身体,爬到了门口,她缓缓开出一条门缝,看到了若笙。

      若笙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况,一个寒颤瞬时传遍全身。若笙忙推开了门,冲进了房间。

      “若笙,快关上门。”

      念奴有气无力地朝若笙说道。

      若笙已经懵了,她忙把门关上,然后蹲下来,扶住了念奴。

      “念奴,念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笙看着念奴被鲜血渗透的裙子,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我去求师傅找太医来。”

      “别,别。”

      念奴握住若笙的手,用满是哀求的目光看着若笙。

      “求你了若笙,别找师傅,别找任何人。”

      若笙看着念奴苦苦哀求的样子,只觉得满心心疼。

      “好,好,念奴,我不找。快,我们起来,坐到床上。”

      若笙把念奴从地上扶起来,退掉满身是血的衣服,才看到念奴腿上也全是血。若笙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帮念奴把身上的血擦干净,又换上干净的衣服,扶她躺在床上。

      “来,念奴,先喝点热水。”

      念奴接过若笙递过来的一碗水,喝了一口,眼泪便如雨般哗哗落了下来。

      “若笙,若笙。”

      此刻面对着若笙,念奴压抑的悲伤一点点倾泻出来。若笙没有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抱着念奴,用手轻轻拍着念奴的背,努力让沉溺在悲伤中的念奴感受到温暖。

      好久之后,念奴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若笙,你知道我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念奴望着若笙,眼中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发,发生了,什么?”

      若笙怔怔地望着念奴。

      当念奴把在太常寺里经历的事情告诉给了若笙,若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若笙无法想象念奴在太常寺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更无法想象方才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的念奴经受了一场什么样的身心磨难。

      “念奴,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永远也不要再提起。过去的事情我们无法改变,可它终将过去,我们一起忘掉它,好吗?”

      念奴含着泪点点头。

      若笙紧紧握住念奴的手,眼泪不知不觉也跟着流了出来。她何以想到,当年天真烂漫的慧心,后来的人生会有这样的遭遇。

      “过去了,都过去了。”

      若笙抱着念奴。念奴把头埋在若笙怀中,泪水浸湿了衣衫。

      这世间很多事情没有答案,很多心结也没有良药。可时间终究会让很多过往沉积在心底。

      当念奴重新踏出房间,走进膳食堂,像没事儿人一样训练,若笙不知道,时间是否真的帮着念奴掩埋掉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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