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碧莲凋零 半月前皇甫 ...
-
半月前皇甫奉命出使吐蕃接受请和,原本加上往来车程共定一月,但是请和远比想象中顺利,一路上车马行得很快,只半月,请和之事便已顺利结束。吐蕃请和的成功违背了李林甫的初衷,他越发觉得皇甫的存在对他将是一个威胁,他开始担忧起自己在朝堂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位。
吐蕃回来的当晚,子靖定下了京城的一个酒楼,给皇甫接风,当晚去的还有太子李亨,韦坚一干人等。酒喝到一半,不知从何处飞过来一支利箭,皇甫替太子挡了一箭。子靖和韦坚要去追,却被太子拦住了。
“不可让这件事情引起过多的惊动。父皇向来痛恨结党营私之事,尤其是本王的身份还是太子,这件事情直接触及到皇位。若是我们在此聚集的事情传到父皇耳中,他定会大怒。”
“可,可我们并非要密谋什么,只是要给皇甫兄接风而已。”
子靖说道。
李亨摇了摇头。
“父皇不会管这些的。”
“确实如此,看来这件事情不能明察。”
韦坚重新坐回了位置。
子靖低头,看到皇甫胸前已经被鲜血渗透。几人赶紧带着皇甫,坐上了备好的马车,离开了酒楼。
翌日,皇甫带着箭伤,一如往常去上朝。
朝堂上,玄宗皇帝面色不悦。
“近日有官员上奏说近来京城结党营私之事,朕已经说了很多遍,朕最痛恨结帮分派营私舞弊之事,若是被朕发现,严惩不贷。”
玄宗皇帝说着,看了看太子李亨,韦坚等众人。
“朕希望众爱卿多加内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李亨忙躬身道:
“父皇的话,儿臣必定谨记在心。”
玄宗皇帝点头嗯了一声,又道:
“朕这话不是说给太子听的,而是说给你们每一个人听的。”
众朝臣忙齐刷刷跪在地上,齐声说道: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了,众爱卿可还有事上奏?”
玄宗皇帝说着,看了看高力士,高力士忙站定,扬声道:
“有事启奏,无事……”
高力士话音未落,皇甫突然走上前来。
“启禀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玄宗皇帝已经做好了下朝的准备,见状,又在位置上坐正。
“爱卿,有何事要奏?”
“启禀皇上,近日从吐蕃运回来的贡品账目对不上,恐怕有官员私吞贡品。”
“哦,竟有此事?”
玄宗皇帝皱了皱眉。
“而且,而且……”
皇甫故作迟疑状。
“爱卿还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皇甫回头看了眼李林甫,接着道:
“回皇上,有人反映说宰相大人好像牵扯其中。”
“哦,李林甫?”
玄宗皇帝面色不悦,朝李林甫道:
“李林甫,可有此事?”
李林甫忙躬身走上前,道:
“皇上,吐蕃贡品一事,微臣一无所知。况且微臣身为一朝宰相,岂会罔顾国法,做出此等事情?”
李林甫说着,转头看了眼皇甫将军,道:
“贡品之事是太府寺负责,皇上您不如找来太府寺丞韩大人,当面对问这件事情。”
李林甫只手遮天,蒙蔽视听,朝中多少官员已经敢怒不敢言。太府寺丞韩大人这些年受到李林甫的打压还少?遇到李林甫的事情,韩大人即便是有心,如今也只敢躲着。
皇甫不禁冷笑了一声。李林甫见状,佯作无知,道:
“皇甫将军,这是在笑什么?”
皇甫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李林甫的话,他转头看向玄宗皇帝,道:
“皇上,请您下令彻查此事。”
李林甫见状,忙也道:
“微臣也望皇上彻查此事,还微臣一个清白。”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道:
“好了,此事朕会派人彻查。退朝。”
从朝堂上回来,子靖觉得皇甫这样做太过莽撞。
“李林甫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恐怕,恐怕连皇上自己也不见得一无所知。可唯独你这样贸然出头。皇甫兄,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后果?”
“话虽如此,可若大家都视而不见,只会助长李林甫的气焰。”
皇甫想起初来京城时,在郊野一路上看到的饿民,只觉得痛心。
子靖叹了一口气,道:
“唉,可终究这里不是战场,战场上的事,简单多了。可这里是皇宫,皇意大于天。皇上有意袒护自己的宠臣,岂是你我能改变得了的?还有,看来是有人抢先一步把昨晚的事情告发了。皇上今日在朝堂上的话,看似并无指对,其实显然是更加针对太子。”
皇甫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最近一定要小心点,我们暂时不要和太子会面了。还有,你的伤……”
子靖话未说完,皇甫突然胸口一痛,定在原地,弯下了腰。
子靖见状,一阵惊慌。
“皇,皇甫兄,你怎么样了?”
皇甫原地休憩了片刻,摇了摇手,道:
“无碍。”
“还好没在朝堂上被发现。皇甫兄,我看你要不请两天假休养休养吧。昨日刚中的箭伤,你今天就上朝,没你这么拼的。”
皇甫却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昨天中的箭,所以今天更要上朝。”
“此话怎讲?”
子靖有些不解。
“其实昨晚何人指使射的箭,不用追查,也知道。”
“你是说,李林甫?”
皇甫点了点头。
“从吐蕃回来,李林甫对我的一举一动都比往常更加留意。昨夜他有意射箭,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敢追查。所以他抢先一步向皇帝奏说京城结党营私之事。正因如此,我非但不能请假,还要天天让他看到我,让他知道我身上不可能有伤。”
“可……”
子靖指了指皇甫胸前的伤口,皱了皱眉。
“你忘了,以前我们受更重的伤,不还是照常带兵打仗。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往年在战场上和外敌抗争,这如今回了京,还要防内敌。你这伤口,但凡在朝堂上有一点没有顶住,那就在皇上面前露馅了。虽说战场凶险,可朝中之事,复杂莫测远甚于疆场。”
皇甫看了看子靖,陷入了一阵沉思中。子靖的话不无道理,很多事情,他也渐渐觉得有心而无力。想到此后的路,不禁陷入一阵怅然之中。
许久之后,子靖摇头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皇甫,郑重地说道:
“皇甫兄,你要想好了,原本李林甫和你只是暗斗,可你三番五次上奏李林甫,李林甫也已经觉察到你和太子以及韦坚已经统一阵营,眼看着你和李林甫的争斗已经从暗暗较劲变成明着抗争。李林甫这个人老奸巨猾,连太子都惧他几分,若真是要执着地抗争到底,这条路怕是艰难和凶险万分呀。”
皇甫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望着子靖,神色严肃地说道:
“子靖兄,你说我们当年在战场上拼死杀敌,为的是什么呢?”
子靖愣了一愣,怔怔地说道:
“为的是,抵抗外敌入侵,保卫国家安定,保护百姓安居。”
“是呀,子靖兄你说的没错。”
皇甫感叹道:
“我们虽已不在边关征战,可我们多少兄弟还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只为杀掉哪怕一个敌人。然而朝中有李林甫这样的人蒙蔽圣听,于国家和百姓来说,又何亚于外敌浩浩荡荡的铁蹄?如今我们身处朝堂,倘若选择退缩,和战场上那些逃兵又有何异?”
子靖听着皇甫的一番话,心中涌起汹涌的波涛。是呀,不管身处何处,他们都是战士,战士的使命就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换取国泰民安。子靖静默良久,突然拍了拍皇甫的肩膀,两人四目相望,虽然没有说话,却已心照不宣。
这一次旧伤复发,碧莲的情况似乎比一开始更加严重了。连着几天的时间,碧莲都吃不下一口饭。虚弱的体质让碧莲的伤口恢复得更慢。若笙不知道明明碧莲情况已经越来越好了,自从这次受了风寒,突然之间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恶化了。若笙又去找师傅,哀求师傅给碧莲请个太医,师傅没有这个权力。给乐工请太医?这事在宫里是不合规的。师傅把自己几瓶上好的药都让若笙拿去了,除此之外,师傅也只能摇头叹惋。
晚上,陈让偷偷从御膳房带过来了一碗燕窝羹。若笙一勺一勺地喂碧莲吃,一整日没怎么进食的碧莲,终于勉强吃完了一整碗。若笙看碧莲的神色渐渐清醒了些,她陪着碧莲说了一会儿话,碧莲又渐渐睡去了。
若笙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碧莲床头守着,害怕碧莲晚上有什么事。体力不支的若笙,趴在床头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若笙扶着额头缓了缓神,忙起身去看碧莲。碧莲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平静,白皙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润。这是一连几日来碧莲气色最好的时候了。若笙心里稍稍宽慰了些,准备去膳食堂打些饭。
刚走出房门,若笙心里突然一个咯噔,她又折返回来。
若笙轻轻握住碧莲的手,碧莲的手很暖。
“碧莲,碧莲。”
若笙又在碧莲耳畔轻轻唤了几声,碧莲没有任何反应。若笙伸出手指,放在碧莲的人中,突然感觉不到碧莲的鼻息了。若笙的身体开始抖了起来。
“碧莲,碧莲。”
若笙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晃动着碧莲的身体,碧莲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若笙的声音惊动了教坊里的人,大家聚集在碧莲房间门口。很快,师傅也来了。师傅用手触了触碧莲的鼻息,又摸了摸碧莲的手,已经冰凉。
“若笙,碧莲她,她已经,没了。”
师傅掩面叹息。
“不,不会的,师傅,碧莲的手还是热的。”
若笙伸手去摸碧莲的手,方才还很暖,此刻竟已经冰凉。若笙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
若笙想不通,碧莲昨晚还吃了一整碗的燕窝羹,还和自己说了很多话,为什么只过了一晚上,碧莲就,就醒不来了。
若笙悲痛欲绝,她跪在师傅面前,哀求道:
“师傅,求您请太医来看看吧,求您请太医来看看吧。”
师傅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碧莲她,她命不好,命不好呀。”
师傅在这宫中待了数十年,见惯了生死,可是看着年纪轻轻就魂归西天的碧莲,还是无法忍受内心的悲痛,老泪纵横。他缓缓离开了碧莲的房间,带着无尽的自责,带着满心的无奈。
午后,几个侍卫带着担架,来了教坊。
“你们要干什么?”
若笙看着突然闯入的侍卫,陷入了一阵惊慌之中。
侍卫没有回答若笙,他们径直走到碧莲床边,把碧莲从床上抬到了担架上。当他们要把碧莲抬出房门的时候,若笙死死抱住躺在担架上的碧莲,不让他们离开房门。
几个乐工过来,拉着若笙,劝慰道:
“若笙,让碧莲走吧。”
若笙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侍卫要怎么处理碧莲的身体。她们是身份卑微的乐工,生病了也请不了太医,死了,也只会被抬出宫,丢入乱人堆里。在这些侍卫眼中,他们抬着的不是什么碧莲,有一天,他们抬着的也不是什么若笙,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要被速速处理掉的尸体。想到这里,若笙不忍心让碧莲的尸首就这样被丢掉,被野兽啃食掉。她跑出教坊,追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到了宫门,若笙知道一旦他们走出宫门,若笙就再也追不到了。若笙加快步子,冲到了侍卫面前,抱住了碧莲。
侍卫见又是若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去去去,别妨碍我们办事。”
一个侍卫过来把若笙拉到一边。若笙哭着求道:
“侍卫大哥,求你们了,不要把碧莲丢掉,不要把碧莲丢掉。”
侍卫看着跟了一路的若笙,心里有些动容,可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也见过了太多次,他们不过是秉公办事,这悲欢笑泪,与他们是无关的。侍卫噌的一下抽出了刀,想把若笙吓唬走。
“住手。”
突然的一声呵斥声,让侍卫猛地一滞,侍卫抬起一望,竟发现皇甫将军从不远处正走来。
“奴才参见皇甫将军。”
几个侍卫齐刷刷跪在了地上。皇甫没有去看他们,他忙走到若笙跟前,蹲了下来,柔声说道:
“若笙,怎么了?”
若笙看到突然出现的皇甫将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皇甫将军,求你,求你不要让他们带走碧莲。”
皇甫这时才看到担架上的碧莲,瞬时明白了过来。
几个侍卫见状,忙道:
“将军,奴才们也是按照内侍监的指示办事,要把已经死了的宫女带出宫埋了。”
“滚。”
“将军,这……”
“滚。”
几个侍卫见皇甫将军脸色威严,吓得忙行了礼,快步跑开了。
“若笙,走,我带你换件衣服,我们送碧莲出宫。”
若笙听到皇甫的话,缓缓抬起了头,怔怔地望着皇甫,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儿。
若笙换上了一身太监服,皇甫抱着碧莲,若笙跟在身后,一起出了宫。
皇甫把碧莲的尸体带到了长安郊外一个僻静的村落,村落的尽头有一片荒地,那里埋葬着村中许多逝去的人,皇甫和若笙把碧莲埋在了这片幽静的土地上。
若笙在碧莲的坟头伫立了许久,也哭了许久。自己入宫以来结识的第一个好姐妹,天真烂漫的碧莲,就这样有永远地停在了她十六岁的年华里。
夕阳渐渐西斜,在皇甫的劝慰下,若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皇甫带着若笙,离开了长安郊野,缓缓向长安城里行去。
若笙突然脚下一软,往地上倒去。
“若笙。”
皇甫一把扶住了若笙,若笙的手扶在了皇甫的胸膛,她忙站定,移开了手。
“若笙,我送你回宫吧。”
皇甫柔声说道。虽然在战场上看惯了生死,可若笙此时此刻的悲痛,皇甫也能感同身受。
若笙点了点头,她垂下头,突然看到手掌上满是鲜血。
“皇,皇甫将军?”
若笙举起自己的手,瞬时陷入惊慌。
“啊。”
若笙此时才看到皇甫胸前,竟一片鲜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甫看了看若笙,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才发现自己胸前满是鲜血,想来应该是当时抱着碧莲出宫行路,伤口挣开了。
“没事,若笙。”
皇甫柔声道。
“皇甫将军,你,身上有伤?”
“嗯。”
若笙抬起头,定定地望着皇甫,眼眸中闪烁着泪光。皇甫望着若笙,摇头笑了笑,道:
“很轻的伤,无碍的。天色这么晚了,我带你回宫吧。”
皇甫说着,轻轻拉起若笙的手,往前走去。
若笙神情有些恍惚,没有挣开皇甫的手,就这样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伤口的阵痛让皇甫猛地一阵抽搐,皇甫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若笙忙停下来,走到皇甫前面。
“不行,我们先去处理你的伤口。”
皇甫站直了身子,望着若笙,点了点头。
若笙忘了皇甫将军府就是自己曾经住了十一年的家。当皇甫带着她走到了府邸前面的弄堂,若笙才发觉这里很熟悉,她才想起来,这条路她曾经走了无数次。若笙突然紧张不安起来,她不敢再往前走。
“若笙,怎么了?”
皇甫看到若笙突然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
若笙摇了摇头,那个日思夜想日盼夜盼的家,此刻就在眼前,她心里突然生出满满的怯意。
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若笙才继续往前走。
守门的小厮看到将军,忙行了礼。
皇甫指着府邸前的那块匾额,对若笙说道。
“这里就是我的府邸。”
若笙远远地站在府门前,仰面望着头顶那块匾额,那个曾经写着“薛府”二字的匾额,如今已经换成别人的名字了。
“若笙,快进去吧。”
皇甫对若笙说道。若笙回转过身,望着皇甫,心里有话却不敢问。若笙低头,看到皇甫胸前的血流个不止,忙收回了思绪,道:
“好。”
踏进府门的那一刻,若笙惊住了,这里的一切竟然都没有变,还和儿时几乎一模一样。回廊,亭子,石桌石凳,院落里的花草,山石,都没有变。若笙又忍不住往前面走去,那条父亲用一块一块鹅卵石铺成的曲径也没有变,莲花池也还在,那片凤尾竹,自己走的时候才刚刚种下,如今已经长得又高又密了……若笙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好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家。可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若笙的心又碎了。
“尚荣,管家去哪儿了?”
“回将军,管家出去了,说是快过年了,去望月楼提前定酒去了。”
皇甫点了点头。
管家?若笙心头一颤。守门小厮已经换了,尚荣是谁她也完全不认识,虽然这座府邸几乎没有变,可府里的人,自上而下都变了。管家呢?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他还在这里吗?
“将军,你受伤了?”
尚荣这时注意到了皇甫将军胸前的鲜血,不禁惊呼道。
若笙忙回过了头。
“将军,快进屋,让晚清给你包扎一下。”
尚荣说着,朝身后喊道:
“晚清,晚清,快过来。”
“我,我,我来吧。”
若笙讪讪地说道。她想起皇甫将军从侍卫手中要回了碧莲,想起皇甫将军一路上抱着碧莲走了很长的路,想起他忍着伤口的疼痛和她一起给碧莲筑坟,若笙对皇甫将军此时心里生出许多感激来。
晚清已经跑过来了,皇甫望着若笙,对晚清和尚荣说道:
“不用了。”
皇甫带着若笙走进了房中。
皇甫把自己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下来,露出了被血染红一片的胸膛。若笙打开了药箱,取出了药物和绷带。她转过身,看到皇甫,忙又背过身去,脸颊突然变得滚烫。皇甫没有留意到若笙的反应来,大概在沙场上常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别说是胸膛,更加隐蔽的地方受了伤,也无暇顾及这么多,只想着赶紧消毒,止血,包扎,然后重新上战场。
若笙定了定神,重新转过身来,她抿着嘴唇,低垂着眼眸,没有去看皇甫的眼睛。
皇甫躺在床上,若笙用棉布蘸着药水把皇甫胸前的鲜血擦拭干净。药水碰到伤口,皇甫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若笙的手顿了顿。
“疼吗?”
若笙轻声问道。
“没事,若笙你继续。”
等到把血渍全部清理干净,若笙才看到皇甫胸前的伤口有多深,这显然还是新的伤口,他才刚受伤不久啊。若笙不知为何,眼眸中突然泛起了波痕。
刚才不知道伤口这么严重,此时给伤口上药的时候,若笙的手开始抖了起来。
“你,怎么受的伤?”
若笙给皇甫上着药,忍不住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
皇甫静默了片刻,还是对若笙说道:
“朝中的宰相李林甫,权倾朝野,居高位却不顾百姓苍生,蒙蔽视听,以权谋私,打压异己。”
皇甫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是李林甫的人下的手?”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他了。”
若笙在宫中虽然只是个乐工,但有些事情,她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当朝宰相李林甫,并不是一个贤相。若笙看着皇甫的伤口,突然陷入了沉思里。
“若笙,若笙。”
皇甫轻轻唤了好几声,若笙才晃过神来。
“若笙,在想什么?”
“哦,没,没什么。”
若笙忙把绷带拿过来,给皇甫缠上。当她把绷带绕到皇甫身后,环抱着他,脸颊突然贴在了皇甫的胸膛上,若笙感觉到了皇甫剧烈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若笙的心也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她忙把头从皇甫胸前移开。此时,若笙抬起眼帘,和皇甫望过来的目光相撞,两人四目相望良久。
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尚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两人忙都收回了视线,垂下了眼眸。若笙的脸颊晕起一片绯红。尚荣放下水盆,又离开了。后知后觉的皇甫忙叫住了正走出去的尚荣。
“后面让尚荣来吧。”
皇甫轻声对若笙说道。若笙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看着尚荣给皇甫将军一圈一圈缠着绷带,若笙突然对皇甫说道:
“皇甫将军,我,可以在你府中转一转吗?”
皇甫微微一愣,随即眼眸中升起几许笑意来,他望着若笙,轻声说道:
“好。”
若笙躬了躬身,走出了房间。
“将军,这个小太监,是什么人呀?将军怎么会带一个小太监来府?”
尚荣见皇甫将军怔怔地望着门口出神,又唤了几声:
“皇甫将军?皇甫将军?”
皇甫愣了愣神,收回视线,看了看尚荣,道:
“尚荣你刚才说什么?”
“哦,没什么。”
尚荣挠了挠脑袋,有些疑惑。
若笙想起父亲送自己离开长安的前几天,曾经把一些名贵的乐器藏在了假山后面的一个密室里,若笙当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后来才意识到,可能父亲已经预测到了一些事情会发生。
若笙的心微微颤抖着,缓缓地向假山处走去,夜色下,那条路有些崎岖,若笙好几次险些摔倒。若笙渐渐走近了那片假山,往昔的一些思绪涌上心头。儿时,每逢中秋月圆,清歌都爱跑到这里来,圆圆的明月投射在池水中,泛起银色的光。老管家会把小小的清歌抗在肩头,伸手去够那又圆又大的月亮。清歌每次都觉得快够到了,可又从来没有够到过。那天上的明月就成了清歌心里的一个执念。若笙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怅然。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站住。”
若笙心里一惊,忙站在了原地。
“你是什么人,转过来。”
若笙原本有些慌张,可等她听清楚身后的声音,若笙突然微微颤抖起来,这声音,是老管家?若笙缓缓地转过了身,瞬时凝滞住了。
是老管家呀!若笙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老管家的样子没变,只是更老了。五年的时间,清歌已经长大了,身形容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小陪伴清歌长大的老管家,此时就站在清歌面前,却也完全认不出她来了。更何况,此时的若笙还是一身小太监打扮。
若笙看着老管家满头的银发,布满皱纹的脸,微微佝偻的身子,往日里那个把清歌抗在肩头摘月亮的老管家,再也回不来了。若笙瞬时泪如雨下。
老管家原本想要疾言厉色地质问一番,可是当他看到面前这个清清秀秀的小太监突然哭了,心瞬时软了下来,他想着也许宫里的生活让小太监受了极大的委屈,也许小小年纪的他离了家离了亲人,无依无靠。唉,不管怎么样,在宫里当差那就是在刀尖上行走,自己怎么还忍心去刁难一个小太监。老管家原打算让小太监离开这里,不再追问了,可此时若笙突然开口说道:
“老管家,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若笙啊。”
“若笙?”
管家听到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困惑不解。他怎么会知道什么若笙呢?自从进了这里,老管家就再没有迈出去过,他的一生都给了这个府邸。老管家的脑海里,只记得曾经薛府上上下下的人,以及如今的皇甫将军。
老管家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行为举止有些奇怪的小太监。
若笙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傻,老管家怎么会知道若笙这个名字?
“薛清歌,老管家,我是清歌啊。”
提起清歌这个名字,若笙心中怅然。自从五年前离开长安,再也没有人喊她“清歌”,她也再没有向人提起过“清歌”这个名字。
“清,清歌?”
老管家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震惊,他仔细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太监,他眉目清秀,一看就是个女孩子扮的,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呢?可是,清歌?自己从小带到大的清歌?许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长安的清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老管家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努力从她身上寻找清歌的影子。
若笙已经泪流满面,她缓缓地吟起了老管家小时候教给她的那首乐府诗谣。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若笙一边唱着那首诗谣,一边哗哗哗地流着眼泪。
“是清歌,是清歌。”
老管家听着这首已经好多年没有在耳边响起的乐府诗,苍老的脸上顿时剧烈抽搐,深陷的眼窝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握住若笙的手,口中喊道:
“小姐,小姐,老奴可算见着你了,老奴可算见到你了。”
老管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这座府邸,再次见到自己家的小姐。老管家重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若笙一番,自己家的小姐,怎么会穿着小太监的衣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姐,你,你怎么会……”
“老管家,此事说来话长。”
若笙望了望身后,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
“老管家,我爹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一行禅师……”
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老管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忙伸出手擦了一把眼泪,定了定神,然后朝若笙呵斥道:
“哪里来的小太监,怎么敢在将军府里乱闯?”
还好夜色深深,皇甫没有注意到老管家刚刚哭过的眼。
若笙望着面前的老管家,又望了望正从远处走来的皇甫,眼泪依旧止不住地落。
“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皇甫走到了两人近前。管家回身望了望皇甫将军,忙道:
“哦,将军来了。”
然后指了指若笙,道:
“将军,这个小太监在将军府里乱走。”
皇甫看到泪流满面的若笙,心里突然一阵心疼。
“管家,这是我带来的,你不要责怪她。”
老管家忙讪讪地道:
“是,是。”
“好了,你去忙吧。”
老管家忙垂了垂首,转过身,离开了这里。若笙望着老管家的背影,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疑问,却没有机会问。若笙不知道以后会否还能再重回这里,再见到老管家。
“若笙,你没事吧。”
皇甫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他看着若笙眼角挂着的泪珠,忍不住伸出手,拭了拭。若笙猛一怔,缓缓抬起眼眸,望着皇甫。皇甫眼中升起几许笑意,他突然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支荷叶发簪,簪在了若笙头上,若笙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夜色里,皇甫看不到若笙脸颊泛起的潮红。
“我,我要,走了。”
若笙垂下头,轻声说道。
“我送你回宫。”
若笙重又抬起头,看着皇甫的胸膛。
“你的伤……”
“已经包扎好了,它已经无碍了。”
没有皇甫带着,若笙是进不了宫的,若笙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走出将军府,小厮已经备好了马。若笙回头望着那块写着“皇甫将军府”的匾额,心里只觉得怅然。身后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除了这块匾额,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变。若笙只觉得怅然若梦,可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做回清歌了。
皇甫已经跃上马背。
“若笙,把手给我。”
若笙听到声音,忙把视线收回来,她转过身,望着马背上的皇甫,突然愣在了原地。
“若笙,快,把手给我。”
皇甫又轻声说道。
若笙抿着唇,低垂着眼帘,缓缓地朝皇甫伸出了手。皇甫把若笙抱上了马背。然而此时,皇甫刚包扎好的伤口一挣,疼得他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皇甫只让马慢慢地走,骏马带着皇甫和若笙,缓缓朝大明宫行去。时令入冬,迎面而来的夜风有些刺骨,若笙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皇甫缓缓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了若笙。
马儿行到宫门口,两人下了马,走着进了宫门。
“皇甫将军,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若笙停了下来,对皇甫说道。
“我送你回教坊吧。”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回去。”
若笙说着,转过身,快步走远了。皇甫望着若笙的背影,没有追过去。
若笙耳畔回想着皇甫的话,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碧莲的离世,皇甫的伤,阔别五年的旧府,种种事情交织在若笙脑海中,若笙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晕倒在了教坊门口。
若笙是在一阵阵唤声中醒来的。
“若笙姑娘,若笙姑娘,若笙姑娘。”
若笙缓缓睁开了眼睛,才看到身边蹲着一个人,那人正是上次来送药的陈让。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周围静悄悄,空无一人。陈让把若笙从地上扶起来,自己却突然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碧莲她,她已经……”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可我知道得太晚了。”
陈让一边哭一边说着。
“我连碧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
若笙看着沉浸在悲恸和自责中的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痛哭。等他哭够了,眼泪流尽了,再回到御膳房,就只能收起所有的悲伤,继续前行。
碧莲离世不久,师傅让若笙搬去了教坊东苑,一是师傅觉得以若笙的乐艺水平,早已经该从西苑搬去东苑了。二是师傅觉得若笙在西苑,每天经过碧莲住过的房间,总是忍不住流泪。去了东苑,也许若笙能渐渐忘却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