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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鸟使 一场喧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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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喧闹的中秋节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教坊的生活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然而对于碧莲而言,她已经告别了十五岁,迎来了她的十六岁。
树木飘零,寒风萧瑟,等到空中突然飘起了雪花,若笙才恍惚意识到,时令竟已入冬,原来不知不觉来长安已经半年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雪下得洋洋洒洒,整整三天两夜才停息。雪后天已放晴,地上的积雪却已小半尺深,走过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碧莲一向很欢跃,自这几日下雪,碧莲却反常地消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日习乐,若笙一整天没看到碧莲。夜色悄然降临,教坊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若笙跑出去,才看到碧莲竟被两个小厮抬进了教坊里。碧莲趴在地上,浑身血肉模糊,早已不省人事。若笙整个人吓得愣住了。等反应过来,若笙几步跑到碧莲跟前,眼泪簌簌而下。
“碧莲,碧莲,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碧莲没有任何回应。若笙的声音惊动了师傅和教坊里的其他乐工。
“师傅,师傅,求您帮碧莲找太医来吧,碧莲这样,会不会,会不会……”
若笙不敢再想下去。
师傅满眼的心疼,可他却请不了太医。莫说乐工身份卑微,是没有资格请太医的。如今可是碧莲自己犯了事,被内侍省杖责。这样的情况,只能生死由命。
“唉!碧莲这丫头,平时一直很守规矩,今天这是犯了什么事?被内侍省打了这么多板子。”
一旁的乐工看到碧莲这样子,不忍再看,把头侧向了一边。
“快,你们几个,帮若笙一起先把碧莲扶进房去。”
师傅朝围观的几个乐工说道。几个乐工忙走过去,和若笙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昏迷不醒的碧莲,扶回了房间。随后,师傅又差人送来了一些药。
若笙把碧莲被血浸透的衣服脱下来,打来热水,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几个好心的乐工又送来自己储存好久的药。
已经到了深夜,所有人都走了,若笙一个人在房间里守着碧莲。直到第二日的夜间,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碧莲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痛,好痛。”
碧莲痛苦地低吟着。
若笙听到身后的声音,忙跑过来,看到终于睁开眼睛的碧莲,若笙一下子哭了出来。
“碧莲,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我了。”
碧莲躺在床上,若笙服侍着喂她喝了些药。
“若笙,谢谢你照顾我。”
碧莲看着憔悴不堪的若笙,知道她为了照顾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唉,碧莲你先别急着谢我了,我只希望你赶紧养好伤,赶紧好起来。师傅说我们也不能请太医来看,可你这伤,不请太医,我真的……”
“若笙。”
碧莲笑了笑,道:
“太医都是给娘娘们看病的,我们这皮糙肉厚的,才不需要请太医呢。”
若笙听着碧莲的话,心里却还是很担忧,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碧莲,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听到若笙的话,碧莲陷入了一阵凝思里。过了好久,碧莲看了看四周,对若笙说道:
“若笙,你先去把门窗关好。”
若笙不知道碧莲要说什么,她起身,关好了门窗,又在碧莲身边坐了下来。
只听碧莲说道:
“若笙,你有没有听过‘花鸟使’?”
“花鸟使?”
若笙摇了摇头。
“‘花鸟使’是宫中派去民间各地的使官,他们走遍民间各地,采择年轻貌美的女子,召入深宫。一些‘运气好的’,会被皇上看中,成为后宫妃嫔中的一员。而剩下的大多数,就四散在宫中各处,成了普通的宫女,在这宫中,老死,病死。”
若笙听到碧莲的话,心里不觉一惊。
“若笙你知道吗?其实,其实我和姐姐都是被花鸟使挑进宫的。”
“姐姐?”
若笙从没有听碧莲提起过关于她姐姐的事情。
“原来你还有个姐姐,那她,她也在宫里?”
碧莲点了点头。身上的疼痛让碧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概是四年多前吧,我和姐姐紫云都被所谓的‘花鸟使’择进了宫里。那时我才十一二岁,姐姐也不过刚满十五。年岁尚小的我和姐姐抱着爹娘痛哭流涕,不愿撒手,可我们无能为力,爹娘也无能为力。我们还是被迫离开了爹娘,离开了家,进了皇宫。姐姐和我性格很不同。我胆小又爱哭,姐姐比我坚强得多。姐姐长得漂亮,唱歌跳舞都很出众,心气也很高。入了宫以后,姐姐悄悄对哭个不停的我说,不要害怕,她会当上妃子,到时候就可以保护我,让我穿锦绣罗荣,吃御膳房的美食,睡又香又软的床,连洗澡的水里都会泡满花瓣。我只觉得姐姐口中的生活像神仙一般,我也知道,凭着姐姐的美貌和歌声,姐姐一定会当上她口中说的神仙般的妃子。我就渐渐止住了哭声。”
“那后来呢?”
“后来确实是这样,入宫没有几天,姐姐就从众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中脱颖而出,凭借着美貌和才情被皇帝看中了。而我,则成了教坊里的一个乐工。皇帝宠幸姐姐一连数日,当时可谓是风头极盛。只是,只是……”
碧莲说着,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眼,已经潸然泪下。
“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没过多久,姐姐突然离开了云晖殿,搬入了永巷宫。”
“永巷宫?”
“就是许多失宠的妃子还有犯了事的宫女住的地方。”
“所以,你的姐姐紫云后来一直住在永巷宫,到如今已经住了四年之久?”
碧莲点了点头,眼中尽是哀伤和苍凉。
“四年,其实已不算久了,里面很多人已经住了十多年。永巷宫,除了环境差,生活艰苦,更可怕的是,那里几乎暗无天日,不知年月。里面的人,活在无尽的黑暗和恐惧中,永远看不到任何希望。”
碧莲静默了很久,突然抬头,又对若笙说道:
“若笙,你还记得上次偷红豆桂花糕给我吃的人吗?”
若笙疑惑地点了点头。
“他叫陈让,和我们姐妹青梅竹马,在我和姐姐被花鸟使带入宫以前,他已经和我姐姐定了娃娃亲。我和姐姐入宫后的第二年,他不知怎得竟也入宫了。可惜,我姐姐当时已经进了永巷宫,他们至今,也没能见到一面。”
碧莲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其实,我昨天,是去看我姐姐的。四年前,我姐姐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被送进了永巷宫。那时大冷的天她还穿着单薄舞裙,等着给皇帝表演新作的歌舞。可是,姐姐没有等来皇上,却等来了生命里的一个噩耗。”
碧莲说着,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四年前的往事仿佛又在眼前上演。
“碧莲,你,昨天看到了姐姐吗?”
“没有。”
碧莲摇了摇头。
“其实我每年下雪天都会去。可是永巷宫被一堵高高的墙围着,还有两个士兵把守着,我根本进不去。不过,也许城墙经久失修,昨天我看到城墙一侧有一个狭小的缝隙,我就透过缝隙往里去望,看到了里面的人。那些女子大多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只可惜,我没有看到我的姐姐,还被守门的侍卫发现,他们把我交到内侍省,杖责了三十大板。”
碧莲受了一身的伤,却没能看到姐姐一眼,此刻身心剧痛。
原来是这样!若笙看着此刻已经哭成泪人的碧莲,不禁感慨万分。
若笙每天训练完,就来碧莲房间照顾她,给她清理伤口,换药。在若笙的照顾下,碧莲渐渐能下床走动了。
这日,若笙从膳食堂打了饭回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的声音。
“若笙姑娘,若笙姑娘。”
若笙闻声回头,却没有看到人。此时突然从灌木丛中跳出来一个人。若笙吓了一跳,忙往后退去。那人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从衣服中掏出一包东西,讪讪地递了过去。
“若笙姑娘,麻烦你把这个带给碧莲吧。”
若笙愣了愣神,看着面前的人,问道:
“你,是,陈让?”
那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应该是碧莲告诉了她。陈让这时倒也松了一口气,碧莲能把这事也告诉了她,看来碧莲对她很信任。陈让眼中涌起悲伤的情绪,看着若笙,问道:
“若笙姑娘,碧莲她,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从教坊里走出来几个乐工,陈让忙把东西放到若笙手中,又嗖得一下跑没了。
时令渐渐进入寒冬,碧莲的伤也好得越来越慢。然而,除了伤痛,教坊里渐渐流传起来的谣言更让碧莲心痛。
上一场大雪刚刚过去没多久,第二场雪又下了起来。碧莲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了,只觉得憋闷,便想出去透透气。
碧莲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扶着廊沿,一步步走出了房间。扑面而来的寒风让碧莲忍不住打了个颤儿,也让这么多天昏昏沉沉的思绪渐渐清醒了些。碧莲喜欢繁花似锦的春日,姐姐却最爱大雪天。永巷宫也下雪了吧,姐姐看到雪了吗?碧莲站在屋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陷入了一阵凝思里。
不远处经过几个乐工,在闲谈着什么。碧莲靠在长廊后面,她们几个没看见碧莲。走近了,碧莲才听到她们的话。
“碧莲这么多天都没来训练了,唉,说真的,我也好想大病一场,这样就可以躲在房间里休息了。”
“可别了,你是没看见碧莲那天的样子,半个身子血肉模糊,太惨了,我都不忍心看。”
“唉,你说碧莲平时也是老老实实的,到底是干了什么事,被内侍省打了整整三十大板。”
“今天还听几个人说,好像是和太监厮混。”
“什么,不会吧。”
“哎呀,我也是听说。咱们都没在跟前,谁知道呢?”
“……”
几个乐工的声音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碧莲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泪如雨下。
一场大雪过后,碧莲的病情突然加重了。若笙熬好了药给碧莲端过来,碧莲却怎么也喝不下,好不容易喝下的几口又全部吐出来了。
“碧莲,你伤还没好呢,怎么能出去呢?”
若笙嗔怪道。
碧莲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是待在房间里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碧莲说着,打了几个喷嚏。
“唉,出去也不穿厚一点。下次出去要等我回来,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好。”
碧莲乖巧地答应道。碧莲突然握住了若笙的手。
“若笙。”
“碧莲你怎么了?”
若笙怔怔地望着碧莲,没留意到碧莲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若笙,你是我在这宫里,除了姐姐和陈让哥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听到碧莲突如其来的话,若笙有些惊讶。她轻轻拍了拍碧莲的肩膀,笑着说道:
“那你要快快好起来,好了再带我去梨园,我们去摘梨子吃。”
“好。”
碧莲轻轻答应道。
天气严寒,碧莲出去一趟,又染上了风寒。旧伤新病交加,碧莲又渐渐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