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梨花飞》项天歌

16、梨园叶曲 中秋节将至

　　中秋节将至，宫中上下正在为宫廷的中秋宴忙碌着，而最忙碌的莫过于礼乐机构，他们要精心准备盛大的舞乐表演，因为这些都是要给皇帝和各位妃嫔看的。宴会上的节目，必须要提前筛选。宫中艺人上万，能有初选资格的也不过数百个节目，而这数百个节目再经过一遍筛选，真正能在中秋佳节当夜表演的，已不足二十个节目。而只为了这万里挑一的机会，艺人们要勤勤恳恳排练上短则好几个月，长则整整一年。

　　宫外的太常寺，是除了大明宫以外最大的礼乐机构，为了宫中的这场中秋宴，也早在数月前便开始准备。能够入宫参加中秋宴表演的节目，亦需要经过反复筛选，才能在中秋节这天进宫表演。念奴并不知道，自己无心得来的这场机遇，对多少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

　　若笙刚入教坊不久，本没有机会参加中秋宴演出。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若笙的曲子被乐营将雷海音听到了。雷海音是宫中极富盛名的艺人，和李龟年一样深受玄宗皇帝敬重，他在宫中担任乐营将的职务，同时也负责教授梨园弟子。

　　那日正下着秋雨，若笙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看着院子中的落叶在秋风中旋转飘飞，应着这“秋来叶飘零”的景致，若笙想起了自己以前在普救寺的时候，也恰逢这样的闲秋，当时闲来无事便自创了曲律，如今还记得，便拿了把古琴去弹。琴声清悦空灵，雨滴声，鸟叫声，钟鸣生，山泉叮咚作响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让整个教坊一扫秋日的沉闷。

　　此时雷大人刚好从教坊外经过，琴声飘出教坊，飘入了雷大人的耳中。正在筹备中秋宴的雷大人听着这天籁般不绝如缕的琴声，心中顿时大喜。他走入教坊，当即选定了这首曲子。

　　教坊里很多人等了许多年，也没能等来参加一场中秋宴的机会，而刚进教坊没几个月的若笙，竟然就这样阴差阳错被雷大人亲自选中了参加中秋宴，消息一传出，整个教坊都轰动了。

　　然而，中秋节的前一天，若笙最后一次去练习琴曲。曲子弹到一半，琴弦突然噌的一声断了。

　　师傅望着这把断了弦的古琴，明明还是一把新琴，竟然就这样断了。师傅心里若有所思。然而，教坊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弦断是不好的预兆。师傅虽心里明白有人在琴上做了手脚，可还是不得不取消了若笙的表演，重新挑选人上场。

　　若笙的机会来得意外，失去得也意外，师傅很替若笙惋惜。

　　中秋节这天，大明宫内热闹非凡。教坊在这一日也不需要习乐，除了那些被选上去参加中秋宴表演的艺人，余下的艺人在教坊里庆中秋。

　　夜色降临时，整个大明宫早已灯火通明。麟德殿，玄宗皇帝盛装而坐。后宫妃嫔打扮明艳，脂粉飘香。文武百官悉数到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一场盛大的宫廷中秋宴已经开始。

　　时隔四年，这是若笙在长安城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她想起儿时，每年的中秋节，母亲都会准备好精心制作的月饼，府里上上下下都会都坐在院中，一起赏明月，吃美食。那时的自己年少不识愁滋味，躺在父亲怀中撒娇，还被老管家举在肩头去假山后看月亮。若笙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只觉物是人非。

　　正陷入愁思之中，身后被轻轻拍打了一下。若笙回头，是碧莲。

　　“一个人在这里赏月吗？”

　　碧莲在若笙身边坐下，递给若笙一块月饼。

　　“唉，好可惜呀，原本你也可以去中秋宴表演呢。多难得的机会呀。谁知……”

　　碧莲替若笙叹息道。

　　若笙摇头笑了笑，道：

　　“我如果真去了，就没人陪你过中秋了。”

　　碧莲看着若笙，呵呵笑了起来。两个人一起静静地坐着看了会儿月亮，碧莲突然转过头，朝若笙一笑：

　　“若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若笙好奇地问道。

　　“先不告诉你，去了就知道了。”

　　碧莲神秘兮兮地说道，然后把头埋进碗里，迅速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还催促若笙快吃。

　　“碧莲，我们要去哪呀？师傅不是说不让随便走动吗？”

　　看到碧莲带着自己往教坊外跑了好一阵，若笙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大家都还在吃饭，这会人那么乱，师傅不会发现的。我们赶在教坊门关上前回来，不会有问题的。”

　　碧莲一边说道，一边拉着若笙继续跑，脚下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若笙看碧莲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知到底要去什么地方，但从进宫以来就一直待在教坊里没出去过，她也早想走出教坊。此刻虽然有些担心，但却也有些期待，脚下也加快了速度。

　　一阵清甜由远及近而来。越往前，这阵清甜就愈加浓烈，跑了不知道多久，碧莲终于停下。

　　“快看。”

　　碧莲笑着说道。

　　若笙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开阔的果树林，皎洁的月光把果树林照得敞亮，清甜的香味就是从这里传来。不及碧莲说话，若笙已经几步走进果树林，她踮起脚，往树上看去，月光下，刚成熟的梨子泛着晶莹的光。

　　“原来是梨园！”

　　若笙一阵惊叹。

　　“没错，是梨园。这个时令正是梨子成熟的时候。”

　　碧莲说着，伸手摘下两颗梨子，掏出手帕擦干净。

　　“给，若笙，你尝尝，这里的梨子特别好吃。”

　　若笙接过梨子，有些惊诧地问道：

　　“听你这么说，你是经常来这里了？”

　　碧莲抿着嘴笑了笑：

　　“是的，每年都来，不过，梨园盛开的时候我是万万不敢来的，那个时候可是皇上和妃嫔们来赏梨花的时候呢。只有每年这个时候我才会来这里。”

　　碧莲说到这里，眼中闪过隐隐的伤感，但又很快消失了。

　　“若笙你知道吗？这片梨园可不是普通的果树林，听说皇帝很喜欢这个地方，在梨花盛放的时令，皇上会时常来这里赏花，欣赏音乐。哦，对了若笙，你听过梨园弟子吗？”

　　碧莲转头问若笙。

　　“梨园弟子？”

　　若笙微微一惊。宫中一直流传着关于梨园弟子的传说，听说那是宫廷中地位最高的一批艺人，由玄宗皇帝亲自选拔，亲自教授音乐，宫廷中现在的许多音乐大家，都曾经当过皇帝的梨园弟子，包括李龟年，雷海音。成为梨园弟子，是宫中艺人们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嗯，略有听过。”

　　若笙点点头，她突然想到，若不是这次意外，她今晚就能在中秋宴上亲眼见到梨园弟子的演出了。

　　见若笙出神，碧莲碰了碰若笙的胳膊，问道：

　　“若笙，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

　　若笙回过神来，道：

　　“你说，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吧。”

　　碧莲笑着摇了摇头，道：

　　“放心吧。现在已至深秋，梨花早已落了，这个时候，也只有宫廷御膳房会偶尔派人来采摘果子。现在是大晚上，又是中秋节，今晚不会有人来这里。所以，今晚这片梨园就归我们了，这些果子也都是我们的了。”

　　碧莲说着，伸出双手仿佛要把整个梨园环抱住。若笙看着碧莲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她们走进梨园深处，在一片开阔的地方并肩躺了下来。月明星稀，月光透过梨树照在地上，两个人的脸上洒满了细碎的月光。

　　许久后，碧莲望着夜空中皎洁的圆月，突然说道：

　　“今日是中秋佳节，我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偷偷跑来这里。”

　　若笙转头看了看碧莲，有些不解。

　　“中秋佳节，你特意来这里赏月？”

　　碧莲没有回答，神色却变得失落起来。对碧莲来说，今日不仅是所有人都在欢庆的中秋佳节，同时也是碧莲的生辰日，以前每年中秋，姐姐都会给她准备惊喜，为她庆生。可自从姐姐出事，这个日子对她来说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碧莲，你怎么了？”

　　看到碧莲反常的样子，若笙有些担心。

　　“没，没什么。”

　　碧莲忙侧过头去，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碧莲？”

　　若笙心里一惊。她把手轻轻放在碧莲肩膀上，柔声安慰道：

　　“碧莲，你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告诉我，别闷在心里。”

　　碧莲转过头，看着若笙，依旧泪流不止。

　　“其实，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碧莲一边哭一边说到。她没有把自己的生辰告诉给教坊里的任何人，从姐姐出事以后，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辰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是若笙的到来让她重新打开了关闭已久的心门，她觉得若笙和皇宫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虽然相识时间还不算长，她却像信任自己的姐姐一样信任若笙，所以她想把自己的生辰告诉若笙。

　　若笙一阵惊愕。

　　“原来今天是你的生辰！”

　　碧莲点了点头，说道：

　　“我每年中秋都会来这个地方，当作是给自己庆祝生辰。”

　　碧莲又朝若笙看去，笑着说道：

　　“我以前可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我多了一个好姐妹陪我。”

　　若笙也笑了起来，她看着碧莲，觉察到她言语里的悲伤，但她并没有去追问碧莲为何这么难过。就如同自己一样，她明白每个人内心都藏着一些伤痛，不能倾诉，只能隐埋。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却没给你准备生辰礼。”

　　若笙有些遗憾地说道。

　　碧莲摇了摇头。

　　“你陪我过生辰我已经很开心了，以往可都是我自己过的。”

　　若笙看了看四周，突然俯身择下一片叶子。她举着叶子朝碧莲笑了笑，说道：

　　“碧莲，我送你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吧。”

　　“嗯？”

　　碧莲满脸好奇。

　　只见若笙把那枚叶子放在唇畔，须臾，静谧的梨园中响起了清越的乐音。碧莲被乐音吸引，忙拿起若笙的手去看。

　　“原来是一枚叶子，我头一次见人能用一枚叶子演奏出这么好听的乐音。”

　　碧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若笙轻轻一笑，说道：

　　“这呀，叫做‘叶曲’，我也是跟别人学的。”

　　“叶曲？”

　　碧莲充满了好奇，也摘了一枚叶子去吹，却怎么也吹不出来。

　　若笙看着碧莲憋得通红的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看着碧莲的样子，若笙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一些久远的往事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哎呀，若笙，你快教教我。”

　　碧莲摇了摇若笙的胳膊，说道。若笙从遥远的追忆中回过神来，看了看碧莲，笑着说道：

　　“好，我来教你。”

　　两人又仰面躺在梨树下，若笙重又吹起那枚青叶。乐音缭绕在夜色中，仿佛在月光中沐浴一般，碧莲静静享受着四年来收到的第一个生辰礼。

　　中秋宴表演刚开始不久，皇甫便从座上离开。

　　“喂，皇甫兄你去哪里？”

　　子靖忙问道。

　　“四处走走。”

　　子靖知道皇甫对这些没有兴致，便由他去了。此时，一阵清越的琴音响起，温瑟缓缓弹奏起原本该由若笙来演奏的曲子。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一位清新脱俗的舞者伴着这欢悦灵动的琴音轻盈地走上来，子靖目光被吸引而去。看清了那位舞者，子靖觉得有些熟悉，细想，才猛然想起几天前长安城里的舞艺大赛，他微微一诧，正想告诉皇甫，此时皇甫早已消失不见。

　　皇甫沿着太液池缓缓而行，池中残存的荷叶也早已枯黄。这是皇甫来长安后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他父母在他幼时便不幸离世，从此他只身漂泊，一路到了西部边关。边关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是皇甫一颗漂泊的心总算是有了归宿。他望着头顶一轮明月，想念起了还在边关征战的将士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还会重返沙场。

　　渐渐离开了太液池，不知走去了哪里，清甜的果实香味扑鼻而来，皇甫循着这阵香味往前走去，便行至一片梨园。月色皎洁，映照得整片梨园无比浩瀚。皇甫有些喜出望外，原来森严肃穆的皇宫中还会有这样一处宁静清幽的地方。皇甫摘下一枚梨子，渐渐向梨园深处走去。一阵清扬的乐音从梨园深处传来。

　　“原来早有人比我先发现这处地方，难得身处宫中还能有这样的雅兴。”

　　渐渐靠近，那阵乐音也渐渐清晰起来。皇甫对声乐之类并无太大兴致，但从梨园深处传来的这阵乐音却让皇甫内心微微一颤。皇甫探下身，搜寻一枚青叶，循着声音而去。青叶含在口中，和着远处的乐音，响起一阵旋律。

　　“呀，不好！”

　　碧莲突然惊坐起来。

　　“怎么了碧莲？”

　　若笙也跟着坐了起来。

　　“嘘，若笙，你听。”

　　周围安静下来，远处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碧莲张皇失色，一把拉起若笙。若笙却被声音吸引住，静立在原地。远处的声音辽阔无比，好像从梨园里传来，又好像来自遥远的过去。

　　看到若笙怔怔的样子，碧莲皱了皱眉头，摇了摇若笙的肩膀，喊道：

　　“若笙，快走啊，被人发现我们就惨了。”

　　碧莲焦灼的喊声让若笙从神游中惊回，若笙被碧莲拉着往回跑去。

　　“不对，别往那边跑。”

　　若笙这时才回过神来，反拉住碧莲，往梨园的另一头跑去。

　　皇甫寻着乐音走到梨园深处，乐音却突然消失了。他环顾四周，瞥见脚下不远处两枚吃了一半的梨子，分明方才有人在此，但他又细细环视四周，月光把梨园照得敞亮，却看不见人影。皇甫心中突然生出一些歉意来，不知道自己的突然闯入，破坏了谁的雅兴。

　　若笙和碧莲从梨园回来，中秋宴也已经结束了。

　　“好可惜呀，若笙。”

　　从中秋宴上回来的几个乐工看到若笙，不觉叹息地说道。

　　“可惜什么呀？”

　　碧莲好奇地问道。

　　“说来若笙你可真是倒霉，偏偏临演前琴弦断了，师傅不得不找温瑟替你。若笙你知道吗，你的那首琴曲可是深受皇上喜爱。皇上赏赐了温瑟好些东西呢。”

　　“啊，若笙，太可惜了，那可是你的曲子呢。”

　　碧莲晃了晃若笙的胳膊，满心叹惋地说道。

　　若笙笑着摇了摇头。

　　“唉，连着太常寺的那个舞伎也跟着沾了光，受了很多赏。”

　　几个乐工边走边叹息道。

　　“不过太常寺那个叫念奴的舞伎，她的凌波舞真的很不错，赶上咱们教坊里的舞伎了。”

　　“唉，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呀。”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

　　几个乐工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若笙突然愣在了原地。碧莲见若笙突然失了神，忙伸出手在若笙眼前晃了晃。

　　“若笙，若笙。”

　　若笙猛地回过神来，看了看碧莲，想起乐工方才的话，忙提起步子，追着几个乐工去了。

　　“唉，若笙，若笙。”

　　碧莲满心疑惑，也追了上去。

　　“若笙？”

　　见若笙突然追了上来，几个乐工有些吃惊。

　　若笙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们，你们刚才说，太常寺的舞伎？她，她叫，叫什么？”

　　听若笙突然这么一问，几个乐工皱了皱眉。

　　“快，快告诉我，叫，叫什么？”

　　若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灼地问道。几个乐工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有人抢先说道：

　　“叫念奴。”

　　温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大家闻声纷纷望了过去。

　　“若笙你问这个做什么？反正已经表演完了，是你自己出了意外，以后……”

　　温瑟话未说完，若笙转身跑了。

　　“唉……”

　　温瑟望着若笙的身影，神色有些不悦。

　　“哼。”

　　碧莲突然对温瑟翻了一个白眼。

　　“嘿，碧莲你……”

　　碧莲忙捂住耳朵跑开了。

　　温瑟想到自己这次参加中秋宴的机会是怎么来的，也不好再追上去多说什么。

　　若笙一路跑到了中秋宴的地方，方才的觥筹交错乐舞笙歌早已经结束，几个宫女正在收拾宴会后的残局。若笙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原地休憩了片刻，若笙突然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不会这么巧的。若笙心里暗暗说道。

　　“若笙，若笙。”

　　此时碧莲也一路跟着跑了过来。若笙看到气喘吁吁的碧莲，不禁笑了笑，道：

　　“碧莲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碧莲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安慰若笙道：

　　“若笙，算了，以后机会多的是。而且，而且我觉得你的琴艺比温瑟好得多。”

　　若笙看着碧莲，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中秋宴的残局，往教坊里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