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内教坊 内教坊设置 ...
-
内教坊设置在禁中的大明宫内苑,和外教坊一样,是培养乐师,以及教习、排练歌舞散乐的地方,只不过内教坊比外教坊规制更严,标准更高。教坊内艺人依声色技艺高低分为若干等级,平民之子女为搊弹家,一般歌舞伎为宫人,技艺水平最高者为内人。而这些从蒲州来的人,乐工们以平民之子女的待遇,和搊弹家们一起学习音律器乐,歌舞姬以“宫人”的身份研习歌舞。搊弹家和宫人一律住在内教坊西苑,按部分开,内人单独住在东苑。平日里西苑艺人不可进东苑,只有在要为宫廷或者王府表演,提前排练舞曲时,西苑的艺人才可以去更加宽敞的东苑,和内人一起排练。无论是东苑还是西苑的艺人,除了被安排出宫表演,任何时候不可以擅自出内教坊,除非经由掌管内教坊的教坊使大人批准,再经由专门的官员登记在册,方可出内教坊。
若笙在内教坊之中,每日跟着大家一同研习音律,钻研器乐,仿佛重又回到了蒲州的生活。只不过,在这里,每日都会有前来巡视的人,遇到稍有懈怠的,或未守规矩的,便会有惩戒。所以这里的每个人,都更加谨小慎微。
若笙来到内教坊的第二天,便遇到了艺人被罚的事情。碧莲是内教坊西苑的一名女乐工,年岁尚小,心□□玩。那日教坊使前来西苑巡视。等到巡视完毕,离开西苑好一阵子以后,碧莲以为师傅走远了,就跑到舞部,去试穿舞姬的舞鞋,还和舞部的人耍玩起来。而就在此时,教坊使却不声不响地重又立在苑门处,定睛望着远处打闹的碧莲,面色凌厉。碧莲扭转身望见了教坊使大人,瞬时像撞见了鬼一般,笑声还没来得及收住,脸色已经煞白。
碧莲从烈日当头的正午一直跪到日沉。大家结束了一天的学习,赶往膳食堂,陆陆续续经过碧莲,没人敢同她说半句话。等到夜色渐深,到了入寝时辰,教坊里渐渐安静下来。若笙偷偷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夜幕沉沉里半明半昧的月光照着静悄悄的西苑,乐部门前瘦小单薄的身影还跪着。碧莲感到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阵惊疑中碧莲慌忙转身。
“若笙?”
碧莲有些惊讶地望着面前这个昨日刚进宫的蒲州乐工。
“嘘。”
若笙朝碧莲作了噤声状,又从胸前衣服中掏出一包东西来,放到碧莲手中。
“这是什么?”
碧莲疑惑,手下缓缓打开包裹,看到了两个余温尚存的馒头。
“快吃吧,我从膳食堂拿的。”
若笙轻声说道。
碧莲整日没进食,早已饥肠辘辘,此时看着手中的馒头,却只觉喉头一阵酸涩,竟哭了起来。若笙不知道碧莲为什么会突然哭得这么伤心,就像碧莲不知道若笙为什么会愿意冒着被教坊使责罚的危险偷偷给自己送吃的,她们不过才相识两日。碧莲就着眼泪,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从没有觉得馒头会这样香甜。
跪得太久了,碧莲的膝盖已经发麻,她揉了揉膝盖,换了个姿势跪着。若笙心中有些酸楚,轻声问道:
“碧莲,你还要跪多久呀?”
“教坊使大人让我跪到亥时,不过,现在离亥时也没有多久了。”
碧莲抬头看了看夜空升起的明月,又说道:
“若笙,你快回去吧,被别人发现你在这同我说话,还给我送吃的,传到教坊使耳中,你也要受罚的。等我吃完了馒头,也该到亥时了,那时我就能回去了。”
“好吧。”
若笙起身,刚要走,又回过头,她把手中的包裹叠成厚厚的几层,垫在了碧莲的膝盖下。碧莲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
碧莲望着若笙的背影,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来到皇宫的这几年,见惯了人人为利益趋之若鹜,为灾祸避之莫及,每个人自顾不暇,原来皇宫里还会遇到若笙这样的人。
天色微微泛白,皇甫惟明已经牵着马走出了将军府。这是皇甫惟明来长安的第六日,也是他住进将军府的第一日,他回身望了望府邸的匾额,第一次在长安城有了一丝家的感觉。太阳还未升起,残月尚存,早上的长安街还没有很多人,早起的商人正张罗着铺子,稀稀散散的行人往几处炊烟升起的地方赶去。皇甫骑上马,往大明宫的方向行去,今天是他第一次上早朝。
“皇甫兄,官场好比战场,不,不对,官场可比战场凶险多了。‘谨言慎行’,断不可忘。”
耳边响起杨子靖的话来。此刻的长安街静谧安详,再过不到一个时辰,这里就会车水马龙,喧嚣热闹起来,皇甫心中却有些苦涩。他想起数日前回京的路上,路过的几个县有大批百姓在闹饥荒,而当地官员却在大兴土木,无视百姓疾苦。一直到京郊,尚有贪腐娼盗之风盛行。而进了长安城,却完全变成了百姓安居,民意顺遂的太平之象。“挼绳当系虏,单马岂邀功。孤剑将何托,长谣塞上风”。这是母亲生前握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皇甫祖上世代为武将,父亲在自己十二岁那年战死沙场,母亲也在那一年病逝。像父亲和祖父那样,报国杀敌,戍守边营,这是母亲生前对自己寄予的希望。当时才十二岁的皇甫,带着爹娘的遗愿,只身去往蒲州,找到父亲生前的挚友,同他一起去了边营。四年的时间,皇甫参与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事,从当初那个不敢骑马,也拿不起刀枪,只能打扫军营,饲喂战马的无名少年,到后来变成统领千军,横扫沙场,让敌军闻风丧胆的皇甫将军,从此,皇甫再也没有离开过边营。但是不久前的一场吐蕃之战,敌军大败,不仅缴械投降,吐蕃王还亲率使臣来京求和,皇上最终接受请和,停息了持续多年的吐蕃之战。皇上赞赏两位将军御敌卫国的赫赫战功,如今边关暂无战事,皇上便有意让二人入朝,随文武百官共商国事。皇甫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父亲和祖父一样,立足边营,终此一生,却没有想到会被千里之外远在长安的皇上召回京中。
“奴才参见皇甫将军。”
皇甫经过太液池,路上四个小厮抬着几箱物什经过,朝皇甫行了行礼。皇甫微微点头,继续前行。刚迈出几步,突然停下。
“等等。”
皇甫朝刚刚过去的几个小厮喊道。小厮一听,忙停住了脚,纷纷转过身去。
“东西洒落了。”
皇甫指了指地上方才从箱子里散落的几件物品。几个小厮又惊又慌,忙放下箱子,快步跑过来。
“奴才谢谢皇甫将军提醒。”
一边说着,一边弯身去捡拾地上的东西,几个人小声呢喃道:
“你是怎么看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都怪你,你走在后面,怎么不……”
皇甫准正欲继续前行,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小厮的手上。
“那是什么?”
正在捡拾东西的小厮听到皇甫的声音,纷纷朝皇甫望过去。
皇甫弯下腰,指着其中一个小厮手中的东西,又说道:
“本官是问,这个是什么?”
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
“回将军,前日西域进贡来许多物品,这些是要送去内教坊的器乐物什,这个,这个奴才倒也没见过,应该也是来自西域的一种乐器吧。”
小厮见皇甫将军似乎对手中的东西很感兴趣,便把东西递给皇甫。
皇甫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接了过去,摊在掌心。那是一枚柳叶形状的竹制器乐,半掌大,镂空,中间刻了三个小孔。他隐约记得在边营的时候好像见人吹过一种叫叶笛的乐器,乐音清越绵长,如果没记错,这个应该就是叶笛。皇甫看着手中的叶笛,思绪不觉回到了往昔的边营生活。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喂,皇甫兄,你在干什么?”
皇甫猛地被身后的声音惊醒,回身望去,是杨子靖。
“奴才参见杨将军。”
须臾间,子靖已走到了皇甫跟前。皇甫这时把手中的叶笛递给了小厮。子靖见几个小厮围作一团捡地上的东西,便明白了大概,便朝皇甫说道:
“走吧。”
两人往宣政殿赶去。
小厮抬着几个箱子赶往内教坊,先进了东苑,半个时辰后,抬着剩下的一个箱子进了西苑。大部分乐器已经登记入册,剩下的这些是赏赐给教坊乐工的,每人领取一件。
等若笙去领的时候,箱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件乐器,和其他或玉制或银制的乐器比起来,这件半掌大的竹制叶笛显得很不起眼。若笙拿起那件半掌大的物什,举在眼前,晨光穿射过镂空的叶笛,仿若一枚柳叶镶嵌在湛蓝的空中。若笙看着眼前的“柳叶”,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船上遇见的一个少年,他用一片柳叶,吹出了天籁一般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若笙早已忘了少年的模样,可是当她看见那件叶笛,耳畔仿若又隐隐约约响动起一个遥远而熟悉的旋律。若笙把叶笛凑到嘴边,闭目吹起,一阵清越的乐音浮响,若笙仿若又回到了四年前,江风渔火,满船星光,未经离殇,只盼归期。
“好好听。”
碧莲轻声说道,在若笙近旁静坐下来,把手支在双膝上,凝神静听。
方才的小厮发完了最后一件乐器,正欲离开,听到乐音也忍不住停下来,立在原地听了会儿。
若笙只觉手中的叶笛被突然夺了去,笛音戛然而止。睁开眼,此时思弦正端立在面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叶笛。
“喂,思弦你干什么呀?”
碧莲大步跨上去,从思弦手中夺走了叶笛。
“这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要拿走。”
思弦说着又上来抢。
“可这也不是你的呀,这明明是若笙的。刚才是你先挑的,若笙可是最后一个挑的。”
“我先挑的怎么了,我现在就是想要这个。”
思弦又上去抢,碧莲闪身躲开了。
若笙见两个人几欲要为这枚叶笛打起来了,便朝碧莲说道:
“碧莲,思弦想要就给她吧。”
“若笙!”
碧莲心中愤愤不平,但她知道思弦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想再多生事端,便把叶笛朝思弦递过去,说道:
“行行行,这个叶笛给你,你把你的玉箫拿过来。”
思弦飞快地从碧莲手中拿走了叶笛,却并没有交出自己的玉箫。碧莲没料到思弦会这么无赖,便上去抢夺。思弦拿着叶笛早已走了很远,先是看了看叶笛,竹制的不算名贵,也称不上精巧,试着在嘴边吹了一下,吹出的乐音也说不上好听。见碧莲上来抢自己的玉箫,思弦便把叶笛投掷了出去,说道:
“叶笛还给你。”
碧莲看着叶笛在地上滚了好远,心中憋着好一股怒火,正想上去抢夺思弦手中的玉箫,伸出的手却被握住。若笙朝碧莲摇了摇头,把碧莲拉了回来。思弦见状,早已远远离开。
驻足静听的小厮目睹眼前这番争吵之状,早已慌忙离开了内教坊。一路上还议论纷纷,先是偶遇的皇甫将军,又是内教坊这几个女乐工,小厮们琢磨不透那枚不起眼的叶笛,独特在何处。
叶笛一角被摔断,笛身的三个孔,两个已经被摔裂。碧莲看了看那枚残破的叶笛,对若笙说道:
“已经这样了,恐怕也吹不了了。”
“思弦也太可恶了。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在皇宫,罪臣之女是比我们这些平民子女还要低一等的,她还以为自己是大小……。”
“嘘。”
若笙朝碧莲作了个噤声状,轻声说道:
“碧莲,背后议论他人是非,总是不好。不过一个叶笛而已,还好没有惊动教坊使。至于思弦,我们以后别去招惹她就好了。”
“嗯。”
想想自己前几日刚被教坊使罚跪,碧莲也为自己方才和思弦争吵的事而后怕,身处皇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碧莲觉得这些话好久没有人对自己说过了,看着若笙,她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情来,眼中掠过愁绪,很快又不见了。碧莲转头,与若笙相视一笑。
若笙把已经被思弦摔烂了的叶笛紧紧握在掌中,仿若手中紧攥着的,是四年前星河灿烂的江夜,是那些还从没有经受离别之苦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