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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居不在,怨起缘生 夜幕笼罩下 ...

  •   夜幕笼罩下的长安城渐渐升起了灯火。这是念奴离开庙宇的第三天,这三天念奴几乎过着流落街头的生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一个一面之缘的人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但是她却固执地再也不想回那个庙宇,不想再和胡姬女们在街头卖艺谋生。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念奴穿过烟雾缭绕的馒头铺,清甜的麦香飘进鼻中,让饥肠辘辘的念奴感觉更饿了。念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来,望着热汽蒸腾的馒头发呆。

      卖馒头的老汉看到驻足在自己馒头铺前的念奴,便扬着悠悠的嗓音喊道:

      “卖馒头咯,香喷喷的馒头!姑娘要来个馒头吗?”

      念奴被老汉的声音惊醒,忙摇头说道:

      “不,我不买。”

      老汉似乎看出了念奴的困窘,方才脸上的笑意顿时全无,冷冷地说道:

      “姑娘要是不买,就挪个位置吧,你在这,我也不好做生意啊。”

      念奴低垂下眼帘,目光从馒头移回,缓缓转过身,向街道的另一边走去。骏马的嘶鸣声由远及近传来,路中央的念奴惊慌地转过头,眼前飞快地闪过一道白色掠影,只见两只马蹄腾空而起,在自己头顶缓缓落下,念奴不禁闭上了眼睛。在又一阵嘶鸣声中,马蹄惊险地避开念奴,在她身旁重重落下。惊吓和饥饿中的念奴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

      皇甫飞身跃下马,扶起地上的念奴,关切地说道:

      “姑娘,醒醒,醒醒。”

      念奴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皇甫的脸,虽然上次匆匆一见,念奴却记了好久。此时此刻,念奴觉得仿若梦境一般。念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是,是你!”

      只感觉鼻头一阵酸痛,眼泪竟汹涌而落。

      围观的人里有人说道:

      “姑娘摔伤了,赶紧去带姑娘找大夫呀。”

      “是呀是呀。”

      “哎呦,一定很疼,哭成这样。”

      “……”

      皇甫抬头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又低头轻声对念奴说道:

      “姑娘,我带你去找大夫。”

      皇甫把念奴从地上轻轻抱起,又轻轻放到马上。皇甫本想牵着马,但见马上的念奴虚弱到了极致,担心她会从马上摔下,便踩上马鞍,一跃上了马。马上的皇甫拉住缰绳,胳膊隔空环绕住念奴。

      “驾。”

      骏马晃了一晃,缓缓向前行去,人群四散开来。念奴的身体跟着骏马晃动了一下,往后倒去,倒在了皇甫的怀中。皇甫微微一悸。念奴此刻躺在皇甫怀中,感觉到了背后真真切切的温暖,还有一呼一吸的心跳,她才意识到,一切并不是梦。此刻念奴多希望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哪怕是梦,也永远永远不要醒来。但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长安城,看着经过的一户户人家和商铺,心中却又无限悲凉起来,眼中的泪水也忍不住滑落。

      滚烫的泪珠落到皇甫握着缰绳的手背上,皇甫心中有些愧疚,他晃了晃缰绳,让骏马加快了速度,又轻声询问道:

      “姑娘摔得很疼吗?马上就到了,姑娘再忍忍。”

      念奴摇头,她并没有被马撞到,身上也没有疼痛,可是此时的念奴使劲想要忍住泪水,却哭得更凶了。

      皇甫在一家医馆前停下马,轻轻把念奴抱下马,二人走进医馆。经由大夫检查一翻,念奴没有伤病,只是大夫给念奴把过脉后,说她身体严重虚弱,需要好好补补身体,不然身体亏损严重,也会伤及性命。皇甫让大夫给念奴开一些滋补的药,念奴却执意拒绝。

      走出医馆,皇甫看了看深深的夜色,对念奴说道:

      “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不用,我家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念奴强忍住泪水,转过身,往前走去。

      皇甫想到大夫方才的话,望着念奴瘦弱的背影,心中生出怜意,忙快步跟上去。

      “姑娘,等等。”

      皇甫走到念奴跟前,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柔声说道:

      “姑娘,今日之事,在下实在抱歉。这个你拿着,买些补品,补一下身子吧。”

      念奴咬住嘴唇,使劲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的马并没有撞到我。刚才大夫也说了,我没有伤病。”

      “即便没有伤到姑娘,也让姑娘受到了惊吓,在下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

      皇甫说着,把银锭塞到了念奴手心,然后迅速转身,几步跨上了马。

      念奴慌忙追过去,望着马上的皇甫,焦灼地说道:

      “公子?”

      皇甫在马上抱了抱拳,柔声道:

      “姑娘多保重。”

      一阵嘶鸣声中,骏马飞奔而去。

      念奴用目光追着远去的骏马,直至皇甫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念奴摊开掌心,望着手中的银锭,又想到了数日前的场景来。

      “原来他没有认出我来。”

      念奴此时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苦涩。

      念奴把那枚银锭放在怀中,虽然身体虚弱,虽然饥肠辘辘,她却不愿意用那枚银锭去给自己买些吃的。想到自己方才说的“家”,念奴不禁摇头苦笑起来。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念奴继续向长安城的灯火中走去。在一处亮着灯笼的门前,念奴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来。迷迷糊糊中,念奴仿佛听到了母亲呼唤她念奴,母亲笑着朝她走来,揽她入怀。念奴用力睁开眼睛,朦朦胧胧中,念奴看着头顶晃动的烛光,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上元节,她和净真一起下山,在花灯遍布的蒲州城尝遍美食,胡饼,浮圆子,杏仁酪,牛油茶,粟米糕……念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泪水中渐渐昏睡过去。

      生活了十一年的长安,一别已是四年。长安对若笙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凭借着儿时的记忆,若笙在长安街深沉的夜色里摸索着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了自己最熟悉的街巷。没想到外教坊和自己从小居住的地方离得这么近,但是十一年里,若笙从来不知道长安有外教坊这么一个地方。若笙沿着那条熟悉的街巷往前走,她知道再走几步,就会找到自己的家。若笙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心情也变得紧张不安,耳边传来爹爹的话。

      “清歌,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回来……”

      为什么不能回来?若笙眼中盈满泪水。

      “爹,娘,清歌只看一眼就走。”

      若笙在心里对自己,也对爹娘默默地说道。

      若笙还是往前走去。在巷子尽头停下,若笙呼吸变得紧张起来,抬起头,缓缓睁开紧闭着的眼睛,却像是做梦一般,她重新闭上眼再睁开,眼中所见却依旧是一行陌生的字:

      “皇甫将军府”

      四年还是太久,家都找不到了。若笙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转身离开。但刚走出几步,她又回转身去,再一次细细端详面前这座将军府。除了府门上挂着的匾额,一切明明都是记忆中的样子。若笙愣怔了一会儿,晃了晃神,突然反应过来。若笙终于明白爹爹为什么让自己不要再回来,,“薛府”不在了,家已经没有了。若笙感觉鼻头一酸,闭上了眼睛,泪水顺势而下。

      四年的时间,在这座府宅里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浩劫。爹娘不在了,薛府也不在了。若笙抬头看着匾额上被灯笼照亮的“皇甫将军府”五个字,觉得格外刺眼。若笙紧紧地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往回退,转身向远处跑去。

      “吁,吁,吁……”

      急促的呼声和马蹄声轰响在若笙耳边,若笙几乎是撞在了马蹄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摔倒在了地上。

      一个矫健的身影纵身跃下马,飞速跑到若笙身边,蹲下。

      若笙虽然撞到了马蹄,但是马蹄收得及时,没有大伤。此时若笙沉浸在悲恸中,更不觉得身体痛。一只手支在地上,挣扎着便欲起来。皇甫忙抬手搀扶起她。起身抬头的一刻,皇甫看清了面前这个被自己的马撞倒的人。

      “是你。”

      皇甫心中一颤。

      若笙瞥见了皇甫的脸,不禁一愣。

      “是……你。”

      若笙一只手还半撑着地面,晃了晃神,想要站起身来。皇甫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一只手原本想要扶起她,此刻却静置在半空中。若笙便挣开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站定。皇甫恍然回神,忙扶起了她。夜色中升起的烛火映在若笙脸上,皇甫看到她眼角闪烁的泪花,忍不住柔声问道:

      “姑娘有没有受伤?是在下鲁莽,在下带你去看……”

      “不用了。”

      皇甫话未说完,若笙摇了摇头。低头看到自己的裙子在脚踝处已经被蹭破了,若笙从身上扯下小片布,系在了脚踝处。随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等。”

      若笙站定。

      皇甫慌忙追过去,几步来到若笙跟前。

      “姑娘,这里是在下的府邸,要不姑娘随在下进去,我让……”

      “你说什么?”

      若笙突然抬头望着皇甫,浑身打了个冷颤。

      皇甫看到她突然变得凌厉的眼睛,有些慌张不安,忙把未说完的话继续说道:

      “我让侍女为姑娘准备一件新的衣服。”

      若笙重新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突然想起今日在梨园司徒大人的话来,衮服冕冠、气度不凡的皇甫将军?若笙回头又看了看匾额上的字,瞬时明白了一切。此时若笙多想要问面前的这个皇甫将军当年薛府经历的浩劫是怎么一回事,想问他为什么会霸占了薛府,但是她却什么也不能说。哪怕朝思暮想的家就在眼前,她也不敢迈进去半步。若笙不禁发出一声冷笑,猛地推开了皇甫的手,跑了出去。

      皇甫茫然无措,在原地怔了好久,等他追出去,她已完全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若笙一口气跑了很远,直到看到教坊的院墙才停下。伤心和疲惫交加,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又沿着墙蹲坐下来,把脸埋在双膝里抽泣,却不敢发出声音。若笙此时发觉,长安城中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若笙靠着墙角坐了好久。已入深夜,守门的小厮已经休息了。若笙起身轻悄悄走到大门口,推了推门,大门紧闭着。她又重新回到墙边坐下,扬起头,月光皎洁,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散布在夜空里。面前一棵粗壮的古槐树,树干虬曲,枝干杂生,交错的树枝从树底延伸到树顶,几个粗壮的枝干斜斜地往外生长,直搭到了教坊的院墙。若笙原本打算就这样呆上一夜,等到明日清晨,大门打开时,悄悄溜进去。但看到面前这棵古槐树,若笙却从地上重又起来,走到了树下。她沿着古槐树盘曲错落横生侧长的枝干爬到了教坊的院墙上。但院墙太高,若笙趴在墙上已经不敢动弹。半刻过后,墙下突然由远及近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若笙侧着耳朵屏息静听,脚步声却消失不见,只觉几个爪子从身上爬过,若笙浑身一颤,伴随着几声猫的叫声,若笙往教坊里摔去。

      若笙渐渐没了意识。许久以后,若笙才慢慢苏醒过来,她伸手摸了一下身下,竟是松松软软的泥土。若笙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回想着这一天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做了一场梦,若笙只希望四年的时光都是一场梦,睁开眼睛一切都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但身上真真切切的疼痛却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若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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