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梨花飞》项天歌

11、初入大明宫 大明宫静静

　　大明宫静静地矗立在远处，以它庄严肃穆、尊贵宏阔的气势和威严，迎接着渐渐走近的队伍。就在五日前，两百余人的队伍从蒲州城而来，浩浩荡荡走进外教坊。而今，驻足在宫门前等待走进大明宫的队伍，只余下十四名乐工，九名歌姬，和二十余名舞姬。

　　朱红色宫门打开的一刻，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一股森严的冷风从队伍里掠过，裙摆和长发翻飞。一双双脚步局促不安而又兴奋欢跃地迈入宫门。

　　“哇！这就是皇宫啊！我们进了皇宫了！”

　　人群里有人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发出了一声惊叹。但声音很快就被又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掩盖，宫门在身后重重地关紧。

　　一幢朱红色的厚重宫门，好像隔开了两个天地。门外还似寻常人家，此时眼中所望，已尽是红墙碧瓦，锦木繁花，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奢华与森严，神秘与安静，大明宫里的一切对这些初入此地的人来说仿若梦境一般。队伍里的人，连同领队小官在内，都已经惊叹地瞪大了眼睛，慑于皇宫的威严，各个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队伍穿行在大明宫之中，行至太液池边，整个建筑风格骤然变化。池水碧波荡漾，池面开阔，一池的湖水被假石隔成东西两处。时值初夏，池中莲花含苞待放，弥漫淡雅清香。池水四周长廊环绕，亭台小谢，错落交替。太液池不似先前琉璃瓦设的繁华和森严，倒是退却铅华，显得极其雅致和娴静。

　　队伍经过太液池，继续前行。刚走出太液池，便有花香袭来，清甜四溢，沁人心脾。花香渐浓处，眼前骤现一片雪白。

　　“哇！”

　　队伍里发出了阵阵惊叹声。

　　“是梨花哎！是梨花！”

　　有人忍不住喊道。

　　“噤声噤声！”

　　司徒大人回头看了眼队伍，领队小官忙朝队伍里说道。

　　这个季节，正是梨花盛放的时候，满树梨花，白璧无瑕，晶莹璀璨，满眼盛白，绵延百里。

　　司徒大人突然停下，队伍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这里是梨园胜地，宫廷中一切大型的歌舞都在此处排练和表演。大家听好了，等会贵妃娘娘的歌舞就是在这梨园举行。现在歌舞还未开始，大家在一旁静候，等皇上，娘娘，还有诸位大臣入了座，一切准备就绪，本官会来通知你们上场。”

　　司徒大人说罢，往梨园走去，走出几步，又突然回过来，看了看队伍，神色严肃目光凌厉地说道：

　　“你们可都要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我先前反复交代的话要牢牢记住，一丁点儿差池也不能有。你们可是贵妃娘娘亲自从蒲州挑选的，出了错，你们可就完了。”

　　队伍里先前的兴奋劲儿已全然化成浓烈的紧张感。此时的司徒大人，神色庄重严肃仿若一尊雕像，而昨晚那个月下掩面痛哭的沧桑老人，似早已消失不见。

　　梨园舞池由白色锦布围绕着，舞池周围自上而下坐着宫中妃嫔，王侯将相等人。等到舞池四周的座位已经陆陆续续坐满，队伍便被带到了舞池近前，等候贵妃娘娘出场。若笙放眼望去，在舞池周边最高的座位上，若笙第一次看到了皇上，这个对多少人来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威严和尊贵自不用说，然而若笙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竟无端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来。

　　“没错，最高处坐着的就是皇上了。皇上左边那位是歧王李范，皇上的弟弟。歧王和皇上一样，也是个颇通晓乐律之人，常常聘请宫廷乐师和民间有名气的艺人在府中举行歌舞盛宴……”

　　若笙听到近旁突然传来的声音，不觉猛地回头，才看见是司徒大人。司徒大人指着若笙先前望去的地方，对若笙说到。

　　君臣妃嫔，王子皇孙，诸候将相……司徒大人把舞池四周坐着的人一一向若笙讲述道。

　　“那位着衮服冕冠的年轻人是刚入京的皇甫将军，旁边是一同入京的杨将军。这两位可都是我朝最年轻的将军了，才都二十出头。和歧王并肩而坐的是当朝宰相李林甫……”

　　若笙的目光在舞池四周轮转，而此时，皇甫将军也正抬头朝这边望过来，两人目光交错间，彼此定格，四目相望。

　　若笙突然闪过一丝惊慌，目光却一时定在了远处的那双眼眸中。皇甫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那双星月般的眼眸，只觉心中猛地一击，手中半举的酒杯洒了些酒出来，眼睛却还一动未动地望着那双星月之眼。两人远远地互相凝视好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般。许久以后，若笙才回过神来，见远处那人还在看着自己，便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忙转过了头，往人群里走了几步，躲开了那人的目光。过了好一阵子，若笙偷偷探出头，又朝远处望了望，竟发觉方才的那个人还在看着自己。若笙心中打了个激灵，脸颊瞬时泛出一片绯红。她抿了抿嘴唇，微微皱起眉，有些懊恼起来，便忍不住张大了眼睛，目光凶巴巴地朝他瞪了一眼。此时皇上正在朝满座宾客敬酒，皇甫目光未动，只抬起手中酒杯往口中送酒，此时见那双凶巴巴瞪过来的眼睛，才发觉自己有些失礼，但又觉得那女孩子的有些好笑，不禁失声而笑，口中的酒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若笙看着他的窘态，心中有些得意起来，但又想到他的身份，心中又有些紧张不安，低垂下头，再也不敢朝那边望过去了。旁边的杨子靖见状，满脸惊慌，用胳膊肘碰了碰皇甫，又看了看远坐着的皇上，问道：

　　“皇甫兄，你怎么了？”

　　皇甫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轻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再抬头去看远处的人。

　　一阵悠扬婉转的琴音在舞池中央响起。司徒大人听到琴音，便忙朝身后的队伍说道：

　　“要开始了，等琴音一落，你们就上场了。”

　　琴音由弱渐强又由强渐弱，及至琴音即将消散之时，演奏的队伍已经走进了舞池。琴音重又响起，紧接着笛声响起，继而磬箫笙笛琴瑟筝共鸣，及至若笙的箜篌响动，霓裳羽衣曲便浩浩荡荡地响彻在舞池中。一阵浓郁的香味从舞池中传来，渐渐盖过满园花香，层层叠叠的乐音中，舞池四周的锦布如同白雪一般，缓缓滑落，一袭碧色轻纱长裙飘然而立于舞池中央。

　　舞池四周的人，各个目瞪口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杨子靖不禁轻声感叹道：

　　“果然，贵妃就是贵妃。”

　　说罢，转头，看了看专注地望着舞池的皇甫，不觉皱了皱眉，道：

　　“皇甫兄，你不是对这些歌舞不感兴趣吗？怎么看的这么专注？”

　　皇甫没有理会子靖的调侃，目光掠过杨贵妃和众舞姬，落在了若笙身上。看着她微微闭目，专注地弹奏着箜篌，仿若周遭的一切全然与自己无关，皇甫眼前突然浮现出长安街上那个长发翻飞、孑然而立的背影，他心中微微一惊，轻轻地说道：

　　“是，她？！”

　　面若桃花，肤若凝脂，体态婀娜，飘飘欲仙。杨贵妃步履轻盈，信步朝皇上的方向走了几步，微微欠身，皇上面含笑意，隔空揽起。杨贵妃向后退却两步，重新立于舞池中央，众舞姬簇拥而至，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杨贵妃。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精妙绝伦的霓裳羽衣舞如满树梨花，绽放在舞池中央。

　　乐工们紧随杨贵妃的舞步去控制音乐节奏的快慢和音律的高低，既要为娘娘的霓裳羽衣舞锦上添花，又不可让霓裳羽衣曲抢了霓裳羽衣舞的风头。乐工们全程屏息凝神全神贯注而又小心翼翼，一曲霓裳羽衣曲，仿佛弹了半生一样漫长。当最后一声琴音落下，舞池外几个宫女手提竹篮，捧起梨花，向舞池正中央散去。洁白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贵妃娘娘的衣袖，裙摆，发髻之上。贵妃娘娘在飘落的花瓣中打了几个圈，幻化成了花中起舞的仙子。在纷纷扬扬的“白雪”中，舞池四周的锦布重又缓缓升起。舞池外响起浩浩荡荡的掌声、欢呼声、惊叹声。

　　五两黄金，十两白银，是每个人得到的奖赏。除却这些他们这辈子也没有见过的钱财之外，这四十余名乐工也将进入内教坊，专习音乐，成为宫廷储备的乐工。外教坊虽在京城，可离大明宫还隔着不可逾越的宫门，然而这内教坊，却处于大明宫内。这也意味着，这些乐工们，从此离开寻常院，住进了皇宫。

　　“五两黄金，十两白银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我也没有，岂止是我，连我爹娘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你说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呢？”

　　“……”

　　“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银子算什么，你们今后可都是要留在皇宫里的人了。”

　　领队小官朝人群笑着说去。返程的队伍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和不安，领队小官也不再像来时那样约束着他们。每个人都终于不再压抑满心的兴奋与欢喜，整个队伍开始欢腾起来。

　　若笙没有想过自己会就此留在长安，更没有想过以后要生活在皇宫里。皇宫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不得而知。但她想到那幢厚重的宫门，却明白，一旦进了皇宫，也许很难能再出来。

　　刚来到长安时的那个念头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虽然爹爹的信中反复交代，无论如何，此生再不要提起爹娘，再不要提起清歌这个名字，也不可再回以前的薛府，但是如今跨越四年的时光，命运又让她回到了长安，她无法不牵念生活了十一年的薛府。而且，她更想要知道，爹娘的坟冢在哪里。她知道，老管家如果还在，就一定能帮她找到爹娘的坟冢。想到这里，若笙心头一阵疼痛。

　　从司徒大人口中，若笙得知今晚队伍依旧安歇在外教坊，明早启程去往宫中内教坊。想到一旦进了皇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出来，若笙心中有些焦灼不安，暗暗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队伍走出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及至到了外教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守门小厮打开大门，领队小官赏了他几串铜钱，先行进了外教坊，随后是四十余个艺人陆续而入。若笙在队伍中渐渐放缓脚步，等到大家差不多都进了外教坊，若笙已行至队伍最末端。此时守门小厮正一边迎着队伍，一边暗自欢喜地数着手中的赏钱。若笙犹豫不决，手心紧张地握出了汗。这时，只听叮咚一声脆响，一枚铜钱落在了地上，守门小厮慌忙蹲下去捡铜钱。在他就要起身的瞬间，若笙飞快地侧身，闪进了门外石柱后面。队伍已经全部进了外教坊，守门小厮走出几步朝四下看了看，又退回了教坊。若笙躲在石柱后面，闭目屏息，等听到门吱呀合上的声音，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趴在石柱上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等到四下无声了，若笙才从石柱移到墙角，沿着墙轻轻走了好远，直至消失在无边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