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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巧笑倩兮若吹笙 晨钟鸣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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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鸣响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若笙和同屋的几位姐姐陆续起来,迅速穿衣梳洗完毕,往膳食堂赶。朝食时间只有一刻钟。
外教坊的膳食堂很大,能容下数百人同时用饭。此时,膳食堂已经摆放好了两个很大的木桶,一个桶盛放着白米饭,另一个桶盛放着汤菜,旁边高高叠起几摞碗筷,乐工们排成三列队伍盛饭。膳食堂正中摆放着三列长长的红桌红凳,从食堂靠近门的地方一直延续到内墙,每张长桌前各放着一块木牌,写着“男部”“女部”“小部”。若笙赶到膳食堂的时候,三张红凳上已经几乎坐满了人。
从蒲州来长安的这一路上,若笙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此时看着面前的白米饭,早已饥肠辘辘。
“昨日从蒲州来的艺人,即刻到乐部集合。”
领队小官突然从膳食堂外进来,清了清嗓子,说道。若笙刚送进口中的米饭没来得及咽,见大家都匆匆起身,往膳食堂外走,便忙也起身跟着众人,赶往乐部。只半刻不到,队伍已经在乐部整整齐齐地站立好。
教坊使大人和一个男子此时并行而来,在队伍前站定。
“人都到齐了吗?”
教坊使大人看了看领队小官,问道。
“回大人,齐了。”
教坊使大人行至队伍前面正中,环视了人群一翻,提高了嗓音,朝人群说道:
“贵妃娘娘传话下来了,预定的歌舞表演将在三日后举行。这是贵妃娘娘亲派的宫廷乐师司徒大人,司徒大人将会全权掌管接下来几日的训练。”
教坊使大人转身朝司徒大人恭敬地躬了躬身,说道:
“司徒大人,那这里就有劳您了。”
司徒大人点头未语。随后教坊使大人便离开了。
教坊使大人口中的司徒大人,是一位已六十有余的老人,但他虽然脸上布满皱纹,身形却依旧板正,微垂的双眼有光,脸上挂着些许笑意,比之教坊使大人似乎更加和善。司徒大人往队伍中间走了走,环视了人群一翻,用略显沧桑但洪亮有力的声音对众人说道:
“大家都是贵妃娘娘亲自挑选的艺人。我想你们千里迢迢从蒲州而来,没有人不想进宫表演。可这进宫表演的机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就连宫廷里的乐工,能在皇上娘娘面前露脸的,也都是百里、千里挑一的。如今娘娘给了你们这个机会,你们也算是积了几辈子的福祉。”
司徒大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又细细打量了人群,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次的表演,是容不得半点儿差错的。贵妃娘娘虽然派本官来全权掌管这次的表演,可本官能做的,不过是这几日的训练督查,真正到了舞台上,一切全靠你们自己的能力,还有运气。自古福祸相倚,如今这机会是福是祸,也全都看你们自个儿了。”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本官要确定能进宫参加此次歌舞表演的最终人选。现在你们各自回去准备,两刻钟后在此集合。”
司徒大人的话让队伍焦躁起来。原来并不是队伍里每个人都能有进宫表演的机会,即便已经被贵妃娘娘选中,即便千里迢迢从蒲州来京,但要进宫表演,还要再经过眼前的这场选拔。一股紧张肃穆的气氛在人群中瞬时升起,队伍里此时连呼吸声也变得急促焦躁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呀?你们只有两刻钟的准备时间!”
领队小官的话让队伍瞬间炸开,大家你推我挤地跑出队伍四散开来,转瞬间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司徒大人、领队小官和若笙三人,立在原地。
看到队伍里仅剩的一人,司徒大人有些惊讶,他走到若笙跟前,心怀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及若笙回答,领队小官便先说道:
“哦,回司徒大人,这只是个临时替补的乐工,还没有得到娘娘的准允。”
“替补?”
司徒大人满脸疑惑地问道。
领队小官忙垂首回道:
“回大人,原先被娘娘挑选上的一个老乐工,临行前突然出事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乐工,这是他唯一的弟子,就让她替补上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回大人,老乐工年迈,不幸在临行前一晚亡故了。”
“亡故!”
领队小官的话让若笙又陷入悲恸中,她努力抑制住眼中要涌出的泪水。
司徒大人眼中掠过几许哀伤,又很快恢复平静,转而看了看面前这个替补老乐工的姑娘。见若笙一脸稚嫩,年岁尚轻,便没再去管她。
不久,乐工们各自带着琴瑟鼓筝等乐器,歌姬舞姬换上了舞裙舞鞋,陆陆续续回到了乐部,很快队伍又站回了原样。司徒大人让队伍按照乐工、歌伎、舞伎、和声等各自归属类别重新分好,而后走到舞者的队伍,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一皱,把几个容貌不甚出色的,年纪大点儿的先挑到了队伍外面。随后,走到一个拿着古琴的乐工跟前,说道:
“《满江红》会弹吗?”
乐工忙垂头回道:
“回大人,会。”
司徒大人便命他弹奏《满江红》,并让剩下的舞者跟着琴音跳舞。
曲尽舞毕,司徒大人又根据舞者的腰身柔性、仪态、神情等淘汰了一大半舞者。两番选拔过后,剩下的数十个舞者已尽是身形端丽,容貌绝佳,气质清雅,舞技惊艳的拔尖舞姬了。
选拔完舞者,司徒大人继而去选拔乐工。他看了眼乐工的队伍,让所有古筝手全部出来,一齐弹奏《梅花引》。司徒大人闭目凝神静听,直至曲必,才睁开眼睛,数十个古筝手只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古筝手。这么多人一齐合奏,彼此之间的琴音差别细微,老乐工竟闭着眼睛也能辨别出这细微的差距,只依据声音的方向,便把最好的古筝手挑了出来。若笙心中暗暗惊叹。
司徒大人紧接着朝击鼓乐器的队伍走去,选出了一个最拔尖儿的鼓手,并对他说道:
“皇上最爱羯鼓,而且击鼓技艺也是无人能及。你击的好坏,皇帝一耳便可听出。”
“是是是。”
羯鼓手喏喏连声。
司徒大人又从弦乐器队伍里选出了琵琶手芷汐。
“贵妃娘娘可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容不得半点差错。”
芷汐又惊又喜地点点头。
……
从日升到日中,司徒大人用了半日的时间,对这些从蒲州而来的艺人们重新进行了选拔,原先数百人的队伍,经过这一翻选拔,只留不及五十人,其中乐工十三人,歌姬九人,舞姬二十余人。
经过几番选拔,队伍已经大变了样。此时队伍内外,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光景。队伍外的数百人面色凝重,目光惨淡。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场长途的跋涉,竟然就终止于此?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队伍里的人,难以接受自己被淘汰的事实,失望、悲伤甚至悲愤起来。而队伍里留下的人,小心翼翼地隐藏住自己的欢喜和庆幸,开始幻想着在大明宫宏伟明丽的舞台上表演的盛况。司徒大人站在人群的中间,他的身前和身后,仿佛瞬间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些人明明几天前还走在同一条来京的路途,但顷刻之间,就走到了命运的分岔口。
司徒大人审视了一翻面前亲自挑选的十三名乐工,从衣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乐谱,朝人群说道:
“这是皇上亲自为贵妃娘娘的《霓裳羽衣舞》谱写的曲子,你们在蒲州的时候应该都练习过了,现在你们十三人演奏一遍。”
司徒大人说罢,十三个乐工依照丝竹管弦依次排开,五音六律,八音迭奏,琴瑟箫笛之声缓缓流淌开来,浩浩荡荡的《霓裳羽衣曲》响彻在教坊之中。
若笙第一次听到《霓裳羽衣曲》是在数十日之前的蒲州,当时师傅用箜篌把《霓裳羽衣曲》演奏出来时,若笙便被这首恢弘浩大、精彩绝伦的曲子所震撼,如今十三个优秀的乐工用磬箫笙笛琴瑟筝共同合奏出来,其震撼之势更不用说。
司徒大人听着十三个乐工合奏的《霓裳羽衣曲》,一曲过半,他却开始皱起眉头来。他闭目凝神,继续听了一段,又听了一段,及至曲子接近尾声之时,司徒大人示意乐工停下来,转过头向领队小官说道:
“贵妃娘娘挑来的乐工可都来了?”
领队小官便忙回道:
“回大人,都来了,一个不落。”
司徒大人又皱起眉头。领队小官不知道演奏出了什么问题,但见司徒大人愁眉紧锁的样子,心中有些惊惧,便又细细思索了好一阵子,突然眼睛冒光,说道:
“我想起来了,是安师傅!”
“安师傅?”
司徒大人惊疑地问道。
“回大人,安师傅就是方才提到的那个亡故的老乐工。”
“原来是这样。”
司徒大人眼中有些失落和遗憾。须臾,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了身后的人群。他向人群扫视一翻,目光落在了若笙身上。
“你,出来。”
众人齐刷刷朝司徒大人手指的地方望去,目光纷纷落在了若笙身上。
见若笙满脸迟疑,司徒大人又说道:
“没错,就是你。”
若笙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人群。
“你就是安师傅的弟子?”
若笙点头答道:
“回大人,是。”
“你叫什么名字?”
“若笙。”
“若笙?你师傅是谁?”
“回大人,我的师傅姓安,名陵淮。”
“安陵淮?!”
司徒大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圆睁的眼睛泛起光来。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再次问道:
“你是说,你的师傅是安陵淮?”
若笙不知道司徒大人听到师傅的名字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她看着他,犹疑地点头。
司徒大人连连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怎么会呢?他不是从来不收弟子的吗?”
须臾,司徒大人又重新抬起头,用涌满泪水的眼睛看着若笙,惊恐地问道:
“你是说,你的师傅亡故了?安陵淮老先生他,他离世了?”
若笙抑制住眼中的泪水,哽咽地说道:
“是的,师傅他老人家,数十日前亡故了。”
司徒大人心中一阵悲恸,他仰面望着天空,从那双浑浊的瞳孔中涌出晶莹的泪珠。若笙没有想到司徒大人在听到师傅亡故的消息后会这么悲伤,她看着面前这个老泪纵横的宫廷乐师,眼中积聚的泪水也忍不住汹涌而下。
“走了?老先生竟然走了?”
司徒大人口中念念而语,身体一斜,险些往地上倒去。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领队小官一脸惊疑,忙扶住了司徒大人。司徒大人看了看领队小官,又看了看身前身后的人群,努力收起满心的悲怆,推开了领队小官,重新站定。良久以后,司徒大人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若笙说道:
“这首《霓裳羽衣曲》,你师傅原本是负责什么乐器?”
若笙看着面前这个也已年迈的宫廷乐师,她虽然不知道他和师傅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他们一定有着深厚的情谊,也许是挚友,也许是音乐上的知己。若笙看着他眼角泪水未干却努力掩埋悲伤的样子,心中觉得无限酸楚。
“回大人,箜篌。”
“箜篌?!”
司徒大人重又看了看十三个乐工,若有所悟一般,说道:
“没错!是箜篌,缺的正是箜篌。”
他重新打量了面前的若笙,眼中透出光来,激动地说道:
“若笙,你既是安老先生的弟子,就一定会弹箜篌吧?安老先生最善箜篌。”
“师傅教过我一点。”
若笙话音未落,司徒大人已经让人取来了教坊里最好的箜篌。
“《折杨柳》你会弹吧。”
《折杨柳》是箜篌名曲,师傅生前曾细细教过若笙。若笙点头,接过箜篌。箜篌上好桐木为身,名贵羊肠为弦。若笙看着这架箜篌,突然想起了儿时见过的凤首箜篌,但思绪神游片刻,若笙便努力让自己收住了思绪。指尖轻轻划过,羊肠古弦响起一阵乐音,一曲《折杨柳》在若笙手下缓缓流淌开来。低音浑厚深沉,高音清澈明亮,时而凝塞无声,时而流畅自如。渐渐进入情景,便仿若行至河边,杨柳诺诺,随风摇摆。而后乐音一转,先前的明快化作淡淡低沉。离人归去,折柳送别,泣涕涟涟。离情更浓,乐音戚戚婉婉,哀怨不绝。
《折杨柳》是师傅教给若笙的第一首乐曲,在这首充满离愁别绪的《折杨柳》中,四年前的时光恍惚间重现在若笙眼前。
一行禅师给清歌取了法号——净真,这也是薛隐在给一行禅师的书信中对女儿寄予的希冀。他的大半生都活在污浊混沌的世界里,经历多少无可奈何、勾心斗角和身不由己,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再经受这些。不论世间有多少污浊和虚假,他希望清歌在普救寺的土地上,不染纤尘,永远保持纯净、真诚和纯粹。
在普救寺生活了一个月,一行禅师才终于把薛隐夫妇二人去世的消息告诉清歌,连同薛隐的书信。听到这个消息的清歌当场昏厥。
清歌在一种钻心的疼痛中醒来,她不明白好好的薛府为什么会遭遇那样一场祸端,为什么爹娘会无辜离世。当年爹娘把自己匆匆送离长安,难道是预料到了那样一场祸端?没有人能告诉她原因,清歌也已经不知道该去问谁。她只知道,一夕之间,她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家。悲恸欲绝的清歌想回长安找爹娘,她不相信爹娘去世了。可她一个人跑到蒲州江岸,却找不到船。半夜一行禅师找到她,把她带了回来。十一岁的清歌,第一次体会到痛心入骨的感觉。
伴随着净真这个名字,清歌在普救寺里做了三年的沙弥。三年以后,在清歌十四岁生辰的那一天,一行禅师交给她一支发簪和一封书信,发簪是武氏在三年前为清歌准备的及笄之礼。清歌握着娘留给自己的发簪,痛哭流涕。
“净真,带着这封书信,去蒲州乐府,找一个叫安陵淮的老先生,把信交给他,他就会明白一切。”
三年的参禅生活,于清歌而言,也不过是做了一件事,那便是试着去接受,接受爹娘永远离开的事实,接受自己再也没有了家。清歌换下穿了三年的沙弥服,踏出了普救寺的大门。普救寺的三年,是自己与爹娘的一个约定,就像当初的慧心与母亲的三年之约。不同的是,三年后,慧心等来了自己的母亲,清歌却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爹娘。她望着身后的普救寺,心中不舍,但她已学会离别。如今,她要告别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去赴爹娘的另一个约定。
蒲州乐府是教习音乐的地方,而一行禅师口中的安陵淮,竟已是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老先生是蒲州乐府里的一名老乐师,但不同于其他乐师,他至今从没有收过弟子。清歌不知道爹爹生前和安老先生有什么关系,但当安老先生打开爹爹留下的那封书信时,这个古稀之年久经世事的老人,却像是一个突然失控的孩童,顷刻间老泪纵横。他拿着书信的手颤颤巍巍,口中反复念着: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许久以后,老先生才从悲恸中平静下来。他凝视着面前素未蒙面的清歌,却好像是望着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眼中泛出光来。
“幽兰芳草回眸笑,嫣然婉媚如明月。美目盼兮眉柳叶,巧笑倩兮若吹笙。以后,你就叫若笙吧。”
安老先生望着清歌,缓缓吟出这首诗。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傅,你就跟着我在这里研习音乐吧。”
自此,清歌就变成了若笙,在蒲州乐府里,师从安陵淮乐师,开始了漫长的习乐生涯。清歌没有问师傅关于爹娘的事情,师傅也从来不向清歌提及任何关于清歌爹娘、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只是很久以后,清歌重回长安,才在别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师傅安陵淮的故事。
师傅对若笙极为严格,弹琴器乐,不仅要做到手到、耳到,更要做到心到。手要灵活柔畅,闭上眼睛能找准乐器每个音律所在位置。耳要明辨,高低明暗,快慢转合,抑扬畅止,即便万音齐鸣也能准确捕捉每个音律。而心到,则是最高的境界。心即为情感,情感是音乐的灵魂,没有情感的乐音空洞生硬,再好的弹奏技法也只是卖弄技艺而已。很多时候,外行之人不懂音乐,听不出音准、技巧之类。但只要听者有心,就能辨得情意。若笙弹奏乐器,手上常常磨出许多血泡,血泡磨破了,便又会在原来的地方长出新的血泡来,反反复复,到最后,细嫩的皮肤退过几层皮,长出了茧子,等到茧子也磨掉之后,才算得上是学成了一件乐器。也正是师傅的严厉,让若笙音乐技艺突飞猛进。
“闻鸡起舞奏晨曲,悬梁刺股伴灯黄”,若笙再也不像儿时那般学习乐器只为了玩乐和趣味。若笙在蒲州乐府的习乐生活可以用“清苦”二字来概括。但是这样清苦的习乐生活,却渐渐治愈了若笙心中的伤痛。爹爹让自己参禅三年,学会淡然面对伤痛。又让自己习乐,是希望用自己热爱的音乐来淡化悲伤。若笙似乎渐渐明白了爹爹的良苦用心。
蒲州远离京城,乐府又以研习音乐为主,所以一直以来蒲州乐府的生活都平静如水。屋前的竹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若笙以为她的生活将会一直这样下去,年复一年,最后变成像师傅一样的老乐师。哪怕一生清苦,只愿远离纷争。这也是薛隐的心愿。直到有一天,贵妃娘娘的突然驾临,打破了乐府的平静,改变了乐府里很多人的命运,也把若笙推向了命运的另一端。
那一日午后,原本平静如常的乐府突然响起嘈杂躁动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乐府掌事的声音传来,通知府内所有人速速出门迎驾。若笙不知是何事,但见事态紧急,便跟着躁动的人群匆匆向府门赶去。等到了府门处,才发现府门两侧已经齐刷刷站满了人,连古稀之年行动不便的师傅也在其列。队伍刚刚站定便齐刷刷跪下。此时若笙才看到,府门前不远处停着一辆车辇,华盖顶,金丝身,象牙柱,流苏帘,甚是奢华。
一位身着粉色拖地锦裙的女子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缓缓从轿辇中走出,女子凤冠华服,裙袖生辉,倾国倾城,雍容华贵之态是若笙从没有见过的,就连她身边的婢女也穿着华贵,明媚至极。
“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乐府掌事突然用高亢的声音喊道。队伍紧跟着齐声喊道:
“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原来这就是贵妃娘娘!若笙在此之前虽从没有见过贵妃娘娘,但却在乐府里听一些乐工闲暇时谈起过。若笙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有着倾国倾城美貌的娘娘,心中不觉惊叹,原来“云想衣裳花想容”,真的不假。
杨贵妃扫视众人一番,并没让起身,却走到了师傅安老先生面前,隔空抬手,柔声慢语道:
“老先生快快起身。”
紧接着便让身边的婢女搀起年迈的师傅。
此时一个婢女揽着贵妃娘娘长长的裙摆,另一个婢女搀扶着贵妃娘娘,缓缓走入乐府之中。
若笙后来才从乐府里其他人口中得知杨贵妃的事情。蒲州城原来是杨贵妃的娘家,而蒲州乐府,更是与杨贵妃渊源颇深。杨贵妃在入宫以前,曾在蒲州乐府学习乐曲舞蹈。杨贵妃不仅美貌倾城,而且精通音律,擅歌舞,会弹琵琶,由于超绝的舞艺,被封为蒲州乐府的“第一舞娘”。“第一舞娘”的名声在蒲州城人尽皆知,后来传到了京城皇帝耳中,才被召入宫中,从此成为皇上专宠的贵妃娘娘。入宫以后,杨贵妃几乎没有再回过蒲州,此次杨贵妃却突然以省亲为由重回蒲州。然而,私下里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杨贵妃在宫里和其他娘娘争风吃醋,惹怒了皇帝,被遣了回来。不过,事情的真真假假,并没有人真正清楚,更没有人敢追究究竟。
杨贵妃来蒲州的第二日,便有宫中的车马来到乐府,将杨贵妃接回了宫中。然而杨贵妃临走之前,却亲自从乐府里挑选了数百个乐工、歌伎和舞伎。而这些被挑中的人,也将不日启程,前往长安城。古稀之年的师傅,也在其列。师傅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此番去长安,恐怕难以承受一路舟车劳顿。但杨贵妃的懿旨,却没有人敢不从。
师傅似乎预料到了此去长安可能会发生的不测。临行的前一晚,师傅从一个古旧的木匣里颤颤巍巍地取出一轴纸卷。
“若笙,你可听说过《秦王破阵曲》?”
《秦王破阵曲》?若笙心中一惊。她儿时曾从爹爹口中听说过《秦王破阵曲》,只知道《秦王破阵曲》是一首气势恢弘感天动地的宫廷乐曲,但却从未真正见过和听过。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师傅缓缓吟诵到。而后打开纸卷,凝视良久,才又说道:
“当年秦王李世民打败了叛军刘武周,巩固了刚建立的唐政权,秦王和将士们以旧曲填新词,完成了那支《秦王破阵曲》。然而,世人如今皆知《秦王破阵曲》,而原来的那支旧曲,却早已被人淡忘。”
“旧曲?”
师傅把目光落在那卷打开的卷轴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错,这便是那支旧曲。”
若笙随着师傅的目光望过去,《兰陵王破阵曲》之字映入眼眸。
“只可惜,北齐兰陵王早已深埋泥土,《兰陵王入阵曲》也已不容于这个朝代。”
师傅凝视着那支古老的遗世名曲,陷入沉思之中。许久以后,师傅仿若从一场遥远的追思中回来,他把那支《兰陵王破阵曲》颤颤巍巍地交给了若笙。
“若笙,你天资聪慧,又勤勉好学,这段时间,师傅该教给你的差不多都教给你了,然而音乐博大精深,剩下的,就要你自己用毕生慢慢琢磨了。”
“师傅?”
若笙觉察出师傅的反常,眼中掠过不安和慌张。
师傅满眼不舍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师傅此去长安,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今师傅将这支最心爱的旧曲交给你,你我二人的师徒缘分,就到此吧。“
若笙听到师傅的话,无限酸楚涌上心头,跪在师傅面前,眼泪汹涌不止。
“师傅,若笙不想离开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杨贵妃的懿旨如同圣旨,哪里由得了师傅呢。从前如此,如今……如今,亦然如此。”
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仰面长叹,老泪纵横。
那一夜,若笙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担心师傅此去长安,一路舟车劳顿,能否平安回来。她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兰陵王破阵曲》的乐章来。一直到夜深,若笙才浅浅睡去,朦朦胧胧中却被阵阵琴声唤醒。若笙惊坐起,循着琴音出去,琴音是从师傅的房间传来的。若笙走到师傅房门口,看见门前晃动着的烛光。师傅竟还未睡?若笙白天看过《兰陵王破阵曲》,记起其中几串音律。此时师傅正在弹的,应该就是《兰陵王破阵曲》。琴声从屋内传来,由弱渐强,渐渐地就如泣如诉,雄浑悲壮起来。然而,突然之间,琴音戛然而止。
“师傅!”
若笙心头一紧,冲进房门。师傅端坐房间正中,身体僵直,面色苍白,双眼浑圆,全然不似往昔的神色,而师傅抚琴的十指,正沁着鲜血。若笙心中一颤,又唤了声“师傅”,师傅没有丝毫回应。
“师傅!”
若笙扑倒在师傅脚下,撕心裂肺地喊道。然而,师傅再也没有醒来。
作为师傅唯一的弟子,还沉浸在巨大的悲怆中的若笙,来不及亲自送别师傅,却被告知要代替已殁的师傅赴往长安。若笙请求送别师傅最后一程,然而蒲州的渡口船只已经出发在即。
船行在江面上,一行人围坐在宽敞的船舱之中,兴奋地畅想着,说着即将而来的长安生活。若笙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独自看着渐渐远去的蒲州城。就像是很多年前,她坐在那条渡船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在夜色里寻找爹娘模糊的身影。
四年的生活在一曲如泣如诉的《折杨柳》中恍然而过。一曲早已终了,教坊却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寂静之中。许久以后,若笙才缓缓睁开双眼,泪水瞬时而落。
从长安到蒲州,再从蒲州到长安,就好像梦的两端,朦朦胧胧迷迷离离间,一切都已悄然改变。若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回长安,就像当初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长安。只是,重回长安,她已不是清歌。
若笙用衣袖拭去眼泪,往人群中望去,却看到人群里许多人正泣不成声,连同司徒大人也已老泪纵横。
曲声消散了很久,寂静无声的教坊才渐渐恢复常态。司徒大人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不停地点头,过了很久,司徒大人才说道:
“今天的排练,先到这里吧。”
刚走出几步,又突然回来,望着若笙,仿佛是望着一个许久未见的旧友。
“若笙,你师傅的箜篌,就交给你来演奏了。”
司徒大人说完转身,孤寂而悲伤的背影渐渐消失而去。
三日后,进宫表演的日子到了。司徒大人为了确保表演万无一失,昨夜没有回府,就在外教坊歇息。今日天色未亮,便大早起身,准备艺人进宫的事情。而艺人们头一次进宫,既兴奋又紧张,昨夜也没几个人睡了整觉,今晨也起得格外早。晨钟还未鸣响,整个教坊已经异常喧闹起来。离入宫演奏剩不下几个时辰了,乐工们要早早地出发,提前候场。司徒大人已经安排了膳食堂提前了朝食时辰,今日的朝食也比往日好了许多。
司徒大人作为宫廷乐师,见惯了宫中各种盛大的场面,但是即便如此,每次举办宫廷表演他都还是会分外紧张和担忧,毕竟在表演真正结束之前,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在宫中这么多年,他深谙此事。不过,他尽量不让紧张和担忧表现出来,影响到要登台表演的艺人。司徒大人走进膳食堂里,对大家说道:
“入宫后,要等表演全部结束才能吃饭。这顿过后,可能要大半日吃不上饭。表演又极需要体力。这会子离入宫还有一段时辰,朝食你们要好好吃,多吃些。”
尽管面对丰盛的朝食大家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听司徒大人这么一说,都还是认真地吃了起来。
司徒大人环视了一翻正在用食的艺人,目光落到若笙身上,此时若笙正抬头,和司徒大人四目而视。司徒大人目光含笑,朝若笙微微点头。若笙从那双沧桑的眼眸中看到了他内心的期许,她知道那是对已故的师傅的信任和满满的思念。若笙想起了昨夜司徒大人的那番话,也是那晚,她才知道了师傅有着怎样的过往。
结束了夜间的排练,司徒大人单独叫住若笙,交代一些箜篌演奏事宜。司徒大人在古槐树下静静踱步,若笙静静地立在近旁。很久以后,教坊里众人早已安歇下来,整个教坊陷入静谧无声的状态,司徒大人才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明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安陵淮老先生不仅是你的师傅,也是本官的师傅。”
若笙心中惊讶,却没有打断司徒大人的话。从她把爹爹的遗信交给师傅的那天,她就知道师傅一定有着不平凡的故事,只是一直以来,师傅从没有向她讲起过自己的过往,以及与爹爹的渊源。若笙自己也不曾问过这些。她知道,有些事情师傅想让自己知道,自然会说。此刻她只静静地听着司徒大人的话。
“但其实也不是这样。安老先生从来也没有说过认本官为弟子,这只是本官一厢情愿罢了。不仅是本官,当年在京城里有多少慕名而来,想要拜老先生为师的人,达官子弟也好,富贵豪绅也罢,连同皇室的人,老先生也全都拒绝了。也许是本官的父亲跟老先生有些私交,本官常跟着父亲去老先生府里做客,席间便缠着老先生讨教音乐技艺,老先生拗不过本官,便会给本官指点一二。所以本官就认定了老先生就是本官的师傅。”
司徒大人说着不禁摇头笑了起来。他又回头看了看若笙,说到:
“如果严格来说,安老先生的弟子,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个了。本官虽不知老先生为什么会为你破例,但这么多年,本官也懂得,世间万事常常不讲究因果,而讲究因缘。也许老先生命里注定要留下一个弟子,而这个弟子,也注定了是你吧。”
若笙没有提及爹爹的那一封遗信,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司徒大人讲述着往昔,在司徒大人漫长的追忆中,若笙才知道了师傅传奇而悲怆的过往。
原来师傅的父亲安金藏,是先皇武则天时期太常寺中最负盛名的宫廷乐师。后来,当年的太子李旦被人诬告谋反,武后下令查处此事,师傅的父亲安金藏为了帮太子洗脱罪名,当众引佩刀自剖其胸,掏出自己的心,以此向武后表明太子的忠心。那一年师傅才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却亲眼目睹了父亲剖胸取心,倒在血泊中的悲壮场面。所以当师傅作为宫廷乐师在太常寺最声名卓著之时,却选择离开皇宫,离开长安,退隐在蒲州的乐府之中,从此远离尘世,深居简出。也直到此时,若笙也才从司徒大人口中知道,原来赫赫有名的《梅花引》,正是世人为颂扬师傅的父亲而做。若笙曾听师傅演奏过《梅花引》,当时只觉乐音悲戚壮烈至极,如今才明白,当时《梅花引》的曲子响起时,师傅满含热泪,是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
月光下,司徒大人的双眸闪动着晶莹剔透的波光。往昔已成一个遥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已经消失在时光里,故事外的人此刻只能望着月光,排解满心的怀念与悲伤。
讲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司徒大人仰面抬头,静默不语。许久以后,他重新看向若笙,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因缘能让面前这个年岁尚轻的女孩成为安老先生的弟子,他不想要去追问她,也许若笙她自己也说不清。但是他庆幸安老先生能有个弟子,当若笙弹奏起安老先生教授的曲子,他恍惚觉得,老先生还活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