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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封 〈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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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随笔be
2023.5.20 by春山望杏
我与陆杳是在医院里认识的。
彼时我二十七岁,刚刚确诊癌症中期。
正是我事业有成的年华,我不得不放下我热爱的一切,去同病魔作斗争。
我消沉了一个月,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
世界陷入黑暗,直到她闯了进来。
入院后不久,隔壁床换了新人。
陆杳来的那天,阴沉了一个星期的天突然放晴了。
我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浮光千里的天空。
身前却突然蹦出一个人影,她逆着光站在我面前,长发适时被风吹起。
她朝我弯了眉眼:
“中午好,裴先生。”
她是独自一个人来住院的。
听说她是个孤儿,朋友也很少,几乎没有人来探望她。
不过她很乐观,积极向上的情绪感染着整个科室。
我也跟着被她感染,渐渐开始配合医生治疗了。她的笑容耀眼,总是能让人沉醉其中,而无法自拔。
我便是那其中之一。
不知何时开始,她几乎成为了我化疗的动力,她对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友好,几乎没有例外。
除了我。
她被我逗急了时会在我面前跳脚,会沉下脸色来不理我,会笑着用橙子砸我。
我也总是笑着注视她的动作,不曾挪开目光。
她会在对上我目光时悄悄红了耳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躺回病床上。
我想,我应是喜欢上陆杳了。
她很喜欢栀子花,当她在窗台前眺望远方时,我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
她的梦想是爬一次珠峰,站在世界之巅俯瞰一切。我能看到她谈起珠峰时眼底的向往与热爱。
她常常在吃完午饭,阳光洒进病房时唱一首歌。
《春泥》被她的嗓音诠释得极富生命力。
——迷雾散尽
——一切终于变清晰
——爱与恨都成回忆
入院后的第四个月,我们在一起了。
那是一个晚上,我睡得不是很熟,被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吵醒。
我睁开眼睛朝声源处看去,却发现了躲在被子里哭的陆杳。
我翻身下床,缓慢地朝饮水机走去,给她接了一杯温水。
她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哭声小了许多。
我朝她走过去,轻轻地将温水摆着她的床头,给她递了张纸。
陆杳将眼睛露出来,上面还带着泪珠,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有些不是滋味。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掏出了手机,将一只蓝牙耳机递了给她。
她的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接住了。
我放了一首纯音乐,试着用音乐安抚她。
她很乖,我一直在看着她。
视线愕然地在空气中相撞,她又红了耳朵。
气氛暧昧。
我鬼使神差地摘下戴在她耳朵上的耳机,脱口而出:
“陆杳,你愿意和我谈个恋爱吗?”
耳机里隐约传来歌声,放到了《春泥》的高潮部分。
——那些痛的记忆
——落在春的泥土里
——滋养了大地开出下一个花季
沉默了几秒,我的脸像是烧起来了一般。
随后,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说:
“好啊,裴舟。”
在一起的第五百二十天,我康复啦!!
不过陆杳似乎还不知道,我办理了出院手续,去花店买了一束栀子花。
当我捧着满是露水的鲜花出现在病房门口前,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将花递给她,她借过花,亲了我一下,便沉默地盯着花束,不再说话。
我有些不知所措,坐在了她的身边,她忽然抬起头来,与我对视。
她的眼角闪烁着泪光,朝我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恭喜康复。”
我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眼角也落下了眼泪。
我们在病房里办了个简陋的婚礼。
她带着头纱,恬静地看着我。
我虔诚地单膝跪地,亲吻着她的指节。
病友为我们拍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是如此的美丽。
2022.1.21 她病情突然恶化,进了ICU。
我才发现她的身体是那么瘦弱,我们才领证不久。
深夜,我趴在ICU的窗前,看着浑身被插满管子的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是那么的无力。
第二天,我进去探视她。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只能微微睁着一条缝。
她的手想要抚上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脱力地坠下,我抓住她的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进ICU的第七天,我已经签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颤抖地写下我的名字后,我躲去了楼梯间抹眼泪,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敢去想没有她的日子。
去看望她时,我在她耳边唱着歌哄她入睡。
是她唱过无数遍的《春泥》。
2022.1.31 除夕夜。
陆杳走了。
我出乎意料地平静,整个人陷入死一般地沉寂。
理智地进了ICU里看了她的最后一面。
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却再也醒不过来。
我俯下身,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没有掉眼泪,直到护士递给了我一张纸。
上面的字扭曲,几乎辨别不出不来。
是陆杳的字迹。
“带我去看雪山。”
“裴舟,我爱你。”
她下葬后的一个月,我去了西藏。
一路沉默地爬上了雪山,照了许多照片,我似乎在呼啸的风声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离开珠峰时,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的栀子花。
将花束插在雪上,我拍了张照片,捡了块石头揣在兜里。
我将这些东西放在了她的墓碑前,笑着同她说了我在西藏遇见的一切。
我说:
“珠峰很美,希望你也在。”
“陆杳,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