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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封 〈玉兰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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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be
2023.5.27 by春山望杏
我珍爱的少年，死在了我二十一岁那年。
我和周烬是高中同学，他大我一岁。
第一次见面，是我被父亲扔出家门反省的一个夜晚。
我茫然地坐在便利店门口，颇有些狼狈。
夜晚很凉，刚刚下过雨，空气潮湿。
身上单薄的衬衣被风吹起，发丝下露出了还渗着血的伤口。
我自嘲地牵起了嘴角，无所适从地叹了口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玉兰花的味道钻入我的鼻腔。
身旁站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眼下的光。
我下意识抬头看着，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我的身旁，余光触到了我额头上的伤口。
我清晰地看到他原本漆黑的瞳仁里掀起了波澜。
他像是叹了口气，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在我的身前蹲下。
我一时有些怔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等我要拒绝时，他已经拆开了那瓶碘伏。
“不...不用了，没关系的。”
他拽住了我的手，无比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疼。”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等着他给我擦完药。
他脱下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看了我许久，才带着未名情愫地对我说：
“玉兰，你要平安。”
少年的挺拔的样子像玉兰树一样，在我贫瘠的土地里抽条开花。
那玉兰花，遍满了整树。
第二次见面，是在学校天台。
他被一群人堵在了角落，身上带着伤。
我很怂。
我没敢上前，只是默默地躲在墙根，等待那群人离开。
等那些恶臭的言语在空气中彻底消散，我才敢跑到他的身旁查看伤口。
他的脸被划破了道口子，我从单薄的外套里摸出他上次给我的那瓶碘伏，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
他偏过了头，不看我的眼睛。
我跪立在他的身前，仔细地为他擦拭着。
他却突然拉过我的手腕，玉兰花的香气又扑了满怀。
“玉兰，可以和我交往吗？”
明明才是第二面，却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我愣在了原地，手上的力道一重，他痛得倒吸了口凉气。
周烬避开我灼灼的目光，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在我耳边到了声谢，一溜烟跑了。
我看着少年匆忙离去的背影和那红透了的耳朵。
我忍不住笑了。
在一起的那天很稀松平常，我刚回教室，就发现座位上摆着一枝洁白的玉兰。
我走过去，将它拾起来，放到鼻尖下嗅了嗅。
氤氲的香气，使我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肩头突然被拍了一下，我回头看去。
少年逆光站在我的面前，眉眼带笑。
“玉兰，我很喜欢你。可以，试着和我交往吗？”
乱了心跳。
我盯着他的眼睛，举起玉兰花给他看：
“这花，很香。”
他说玉兰花是随手摘的，可是玉兰树生得那么高。
玉兰树上的花，有那么一朵落在了我的怀里。
他会给我辅导功课，会在我最狼狈时将我护进怀里，即使我们都不能救赎对方，却依旧相互舔舐着伤口。
我很喜欢窝在他的怀里。温暖，带着氤氲的玉兰香气。
只有窝在他怀里时，我才能感受到一丝丝安全。
我很喜欢摸他的头发，看他面红耳赤却还要气呼呼地说：“笨蛋，给我头发都弄乱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会在第二次见面就告白，他只回答了四个字：“玉兰，很美。”
我很珍爱我的少年。
这玉兰树能不能永远盛开？
我们感情很稳定。出现变故，是在高三的上学期。
父亲堵输了钱，在外欠了很多的债。
我周末回家时，有一屋我没见过的人围着父亲。
我听见他说：“把她卖给你们抵债吧。”
于是，我的枝茎被折断，洁白的玉兰花瓣上染上了污渍。
被狠狠扔进泥土里碾压，折了我的脊梁。
我报了警，看着这些人渣被警车带走，心里却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我不再高洁，配不上那无瑕的少年。
在那之后，我被妈妈接去了外地。
我被送进了疗养院，封闭式的管理，使我再也联系不到周烬。我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联系。
我永远永远永远地离开了他。
出院的那天，是一个明媚的晴天。
道旁栽满了玉兰树，我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再一次回到那座城市，是在我生日的那天。
距离和周烬分开，已经过了三十四个月。
偶然碰到高中同学，问了关于周烬的近况。
他现在生命垂危。
在我回来的前两个月，他碰到了曾经对我施暴的一伙人。
那些人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侮辱他和我。
当他听到那些调侃我的下流词汇时，青筋暴起，和那伙人打了起来。
他像头被激怒的狼，恶狠狠地和那些人缠斗。
可毕竟人很多，他被人捅了二十四刀。
现如今，已经在ICU两个月了。
我跑到了医院，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蓦然睁开眼睛，和我对视。
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竟然读懂了他的话。
“你、的、头、发、乱、了。”
我茫然地理好头发，却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跳动的线忽然变得平直。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我心中的玉兰树被斩断，被燃烧殆尽，只剩下一捧灰烬。
在我抬眸仰望时，却飘落了一片玉兰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