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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无崖之滨(下) 李赟升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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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赟升和李充炳是同宗兄弟,只因分别拥立不同的主君,反目成了政敌。之后江山易主,李充炳自是再无立足之地。可那时的江州形势也不稳,匪患猖獗,外敌甚多。他怕才一岁的独子受到牵累,于是恳求李赟升念在血脉的份上收养李珌。
李赟升身居高位多年,明白政局波谲云诡,否则也不会主动将半枚虎符上缴以求自保。又见李充炳主动来求,当即应允,已好再求一条退路。
彼时李珌尚唤旧名李淔,李赟升为掩人耳目,赋予了他新的身份,也让他逐渐成为金陵府名副其实的郡王爷。远在江州的李充炳对这一切也是知道的,虽然父子分离,可李赟升从未隐瞒一点一滴,李珌也继承了养父的聪明,心知却闭口不谈。而金陵府上下,知道内情的人也忠心为李氏掩护,才避免了张思戚借题发挥,否则敌方亲子在手,下场岂会比张啓之体面?
但谁能想到,意气风发的年纪,李珌竟步入死境。所以李充炳为何会这样?他现在又想做什么?张姮一清二楚。只听他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张姮答道:“你报不了仇了,你也找不到凶手。因为害他的人,已经死在我手里。”
李充炳的剑眉紧蹙:“......你认为我会信?”
张姮道:“信与不信在你,我只是说出实话。”
李充炳许久才问:“尸体呢?”
张姮答非所问:“虽然同是死亡,李珌却能留下尸骨,而他非但尸骨无存,甚至到死,也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比不得李珌,活得清醒,死也死得明白。”
李充炳放开了张姮,此时他没了身为主君的意气风发和运筹帷幄,只剩下颓废,坐回到凉亭,背脊随之瘫软下去,此时此刻,才真正像是个失去爱子的老父。
将离和东青始终不知所措,张姮则喧宾夺主,自顾自坐到矮桌的对面道:“你们不想找到,那个一直跟着我的人了?”
二人面面相觑,李充炳忽然吩咐声去吧,透着寒冷,好似一切被波及成冰。将离和东青知道主上已濒临界点,只得离开。等再无旁人,他才脱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支开他们?”
张姮道:“我觉得,我应该保留你在他们心中威严不可欺的形象。”
李充炳讽刺:“你觉得对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还有必要保留虚伪?”
张姮道:“可你不是,我也不是。虽然我在你心里够不到那种位份,我最多是无情无义。”
李充炳道:“他为你而死,就公平而言,你也该为他付出对等的情谊,也只留下半颗头骨。”
张姮惨笑道:“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失去的够多了。且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并不爱他。”
李充炳目露寒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姮不介意:“我死过......可这不能弥补公平,也不能赎罪。我能对他做的,只是不忘记他。”
李充炳不可置信:“我儿,换来的结果只有这样?”
张姮又道:“安承,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也相信在他之后,不会再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好。但我不隐瞒你我对他的真实想法,也是因为你是他的父亲。”
张姮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也不从不回避。爱就是爱,和对谁付出多少没有关系,也不是你牺牲的多,就该有对等的回报。
李珌救过她的命,提醒她不要成为一只混沌在牢狱中的鬼。也唯有在李珌身边,她可以放肆地哭。更明白笑,要给同样懂得回已微笑的人。他给予的一切,让张姮以为那就是爱,直到祝孟极出现。
他不同于李珌,是张姮在浮木上飘逸,但抬头远望,却始终能辨清方向的星。是不管乌云如何遮蔽,都始终存在的,指引她一步步迈向生的期许。
那时,张姮就明白她对李珌的感情,并不像他对自己那样深,否则她不会轻易爱上祝孟极,甚至恋恋不舍,虽然他们注定此生再无交集,可却阻止不了她心里开始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自言对不起李珌,也承认这一世只对不起他一人。
但愧疚,终是不能和爱对等。
李充炳看不透张姮,更不懂情感该如何对等,固执是渗透在骨血中。可他面前的人,却恰恰是他亲子生前最爱的人,报仇似乎成了他最大的难题。
张姮知道他的纠结,说道:“你恨我怨我,无非,是看我在李珌死后还活得随心所欲。可你觉得我死了,李珌会得偿所愿?也不会恨不会怨吗?”
李充炳却道:“永州沦陷,夷州内乱,你活得不会随心所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结束纷乱,我承认你的能力,也不老眼昏花的以为你真的弃他不顾。否则金陵军,他留下来的人,不会得到重视。可魏国现在已废,只要我一声令下,湖另一面的江州十万赤甲军,立即会踏平夷州。”
张姮道:“西彰公执掌一方,我也没有谈判的资本。但我希望你清楚你在做什么?是泄私愤,还是不满朝廷而举事。”
李充炳道:“如果两者都有呢?”
张姮道:“如果是前者,承担你怒火的人也不该是我。而后者,你复仇的对象也死在他儿子的手中。倘若你觉得这是安承希望你为他做的,那我没有异议。可最后替所谓仇人承担的,只是无辜者。那些人不曾与你结怨,你也就没有达到发泄的真正目的。最后,你依旧会饮恨着寻找害你的人。可这也就消磨了你报仇的资本,最后和害死李珌的人一样,迷茫终了。”
李充炳不言。
张姮又道:“生与死,都不可怕,怕的是活着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气息,不知未来可期,每走一步都要担心是否就此终止。这样的人,或许会活成人们的噩梦。可梦,终究会有醒来的那一天,那时你会更痛苦。我......不希望西彰公你痛苦。相信安承,也一定不希望。”
张姮说完,从怀中掏出封被油纸包裹严实的信;是李珌的遗书。张姮相信那上面的字迹,李充炳一定认得,也不会认为是有人刻意模仿。
李充炳看过后,心中泛起苦笑,对于他这个生父,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更多的都是对张姮。
这傻孩子。
李充炳放下遗信,忽然问张姮:“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拿这信给我,如果我早知道......”
张姮摇头:“如果一开始我拿出,你会信?会心平气和地听我解释?我不想逼迫安承现存世上唯一的亲人,这是私。于公而言,西彰公是魏国的臂膀,坐镇内外防护。我现为安国公主,也有义务承担两代帝君对你造成的不公。”
成大事者,胸襟,是他必不或缺的武器,伎俩只是其次。
李充炳再不满,也不得不承认,张姮是张家近几代最有帝王气之人。至于胆量......能够只身赴约,更持刀威胁实力悬殊的人,足够证明他儿子的眼光没有错。随后,他将面前的两盏酒倒满,青绿色的酒,顿时成了深紫色,说道:“人复杂,遇到的事,处理的手段也复杂。虽然世间事都是阴阳黑白,可我偏偏喜欢搅浑,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姮端起面前的酒盏答道:“如果能一酒泯恩仇,我不介意喝得是白是黑。可我敢问公爷,你试探了那么久,我可有达到你的期许。即便我今日如你所愿,你或者我,都能确保彼此赢得的胜利品,对得起彼此冒的风险?”
李充炳看着张姮将酒泼到湖里道:“实话不瞒,毒对我无感。不过既然公爷还想试探,那不妨来赌一局。”
“你想怎么赌?”李充炳问道,可张姮却先言奖品:“我赢了,江州始终是魏国的领域,它的一切自然要回归魏国。除此之外,公爷这外姓宗亲对州军的监管权,日后自要归朝廷截至,你不能再想法让它石沉大海。”
李充炳道:“你认为自己会赢?”
张姮又道:“并不是,只是开诚布公,让公爷对于即将失去的心里有数。”
李充炳道:“那我若赢了,会得到什么?”
张姮直言:“皇位如何?”
李充炳表示他没兴趣,张姮又道:“我的命?”
李充炳又摇头,如此张姮确实为难了。她自问没有起死回生术,如果他不想索取性命,也真想不出旁的,头痛他比对南平夫人还要难伺候,只好将问题转抛:“那公爷想要什么?”
李充炳答道:“如果你赢了,我需求的也不必知道。纵使我胜了,我也不需要你付出。”
张姮再不言他,只道:“规矩很简单,就赌,你的人能不能抓到我带来的人。”
李充炳顿时脸色一沉:“他到底是谁?”
张姮似乎猜到李充炳针对梁枬真正的原因:“梁国十三世子,严格来讲,他目前是我的学生。”
李充炳诧异:“学生?!”
张姮道:“公爷三番四次针对,怕是以为,他是让我对安承偏移的人吧?”
李充炳不言,表情也没有缓和。
张姮照实说道:“不会了,这世上,再不会有像安承那样对我好的人。”
李充炳道:“可你还是动摇了。”
张姮不置可否:“所以我说,再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对我......我也不会忘记他,不管以后如何,我都不会。”
李充炳觉得张姮很狡猾,也十分狂妄:“事情不会掌控在人的手里,时局更只会操控人。纵然他主动来找你求助,可他的身份终究是特殊的。即便现在任你摆布,但他日成王,一切只会是场抹杀的理由。”
张姮也坦然:“公爷说得不错,可我就是要他为活而疯狂,做一个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李充炳嗤鼻:“你想利用他牵制梁国,未免异想天开。”
张姮则道:“错了,我要牵制的,是齐国。”
李充炳只觉得不可思议,张姮继续说道:“他的母亲是齐人,可他却省了这份捷径。原因只怕是棋子做久了,不想再继续,那我为何不帮他一把。”
李充炳的胡须微颤,那不曾被岁月磨灭的眼神,忽然迸发出凌厉:“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齐人利用他,在背后谋划的另一个局?”
张姮道:“是又如何?齐人不会允许自己的棋子只是闲散权贵,可又担心他握有真正的权利去反抗。那我敢问公爷,独揽大权久了,他就不会想走自己的路吗?特别是经历濒死的绝境后?”
李充炳忽然大笑起来:“世事无绝对,没想到人心被你玩弄得如此肆意。也是,左右魏国已经在绝路上,再败,又能惨到哪里?”
张姮惬意问道:“那公爷可要赌了?”
李充炳止住笑,问她时限。
张姮手指金乌:“日落隐匿至山头。”
李充炳应允,一场看似胜败明晰的赌注开始了。只是张姮的气定神闲,让他心中隐隐不安;究竟是她故弄玄虚,还是有备而来,当真猜不透。
日光在逐步倾斜,始终不曾停滞。
李充炳率先问道:“你似乎并不担心他会死在这密林中。”
张姮道:“他毕竟是梁人,还是夺嫡的重要角色。如果他适应不了弱肉强食的世界,那么淘汰也是必然。而他生或死,也都对我有益处。”
李充炳有些茫然,许久才道:“我儿认识你的时候,你应该不是这样。”
张姮点头:“的确......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如今想来那时的反抗,不过是困在牢笼里无畏地挣扎,敌人始终在笼外。只有安承,是从来不计身份立场救赎我的人。让我自觉成鬼,却依然看得到阳间的曙光。”
“幼稚!”李充炳有些恼怒:“李赟升竟把我儿教导成了个懦夫,这个榆木脑袋自己尽是些愚忠的思想不够,还灌输给他瞻前顾后!不就是个昏君,有什么可畏惧。”
张姮解释:“我倒觉得他不是畏惧,如果他远在天边,肯定会像公爷一样做个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只是背负了骂名,就会成为别人攻讨的目标,他算是为大局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