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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无崖之滨(中) 深林,黑夜 ...

  •   深林,黑夜,是萧杀的舞台。
      飞禽呼啸之声传入梁枬的耳畔,一股腥风也随之将至,呛得人透不过气。他顾不得病痛挣扎起身,入目的却甚是骇人;静寂夜下不知何时聚集来四只怪鸟,它们体型如鹰,外貌似鸦,虽然通体为玄色,可挥动羽翼后的身影,在火光映射下闪烁着七彩光影,盘旋空中,一看便知来者不善。只是碍于火势,暂不敢靠近。
      梁枬抽出一根烧火棍充作抵挡,靠近持着逐离的张姮问:“这,这是魏国的鸟儿?”
      说话间,怪鸟猛地冲向他。张姮挥舞着逐离,锋芒逼人的刃迫使一只近前的怪鸟后退,却架不住其它三只身型矫健,不管梁枬如何驱使火灼,前后左右都会被袭击到,痛叫声不绝于耳。
      张姮发现这些鸟的攻击目标只有梁枬,她只是被引诱着袭击。明白个中缘由后,将逐离交给梁枬,然后抓着他的手有条不紊地反击,而背后被张姮占据,那些怪鸟果然只正面进攻。
      梁枬稳住惊慌意乱,也逐渐发现了端倪;这又是针对他的攻击!混乱中只听背后冷冷提醒:“杀机,会隐藏在随时随地。普天之下也只有死亡,不会介意对方的身份。”
      梁枬感受着护持他手臂的纤弱,忆起幼年时,他的执教老师也如这般教导他,他是良师,也是他第一个益友,第一个对手,乃至第一个背叛者。
      政敌之间,背叛等于死亡。可梁枬始终没有让他享有背叛的后果,只是不再信任任何人。
      怪鸟再一次爆发怒喊,似乎代为传达指使者的愤怒,排成一列,集体挥舞着翅膀猛冲下来,似乎意欲将人搅碎,气势让人恐惧。
      张姮放开了梁枬,对方孤身面对,当其中一只逼近,锋利的逐离正面应对,怪鸟的惨叫乍响,狼狈逃离,留下无数飞羽。
      可逐离却滴血未沾染,剩下的三只怪鸟,又变换着位置再击,这次倒懂得配合。可碍于张姮,仍显得破绽百出,最后的胜算,仅仅只是划破了梁枬的小腿,可这就足够了。这些怪鸟身含剧毒,伤口迅速染黑并蔓延至剩余的□□。
      张姮知道梁枬到了极限,夺过逐离,跟着将其倒下的身子放平。怪鸟也不再急于进攻,好像对梁枬的性命势在必得。但看到张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又猛地朝她飞来,一爪夺过。最后连带那被逐离砍杀已废的怪鸟,又一齐飞向远方。
      今夜的刺杀,就此结束。
      然而当矗立在黑夜树梢之上的白衣少年取过药瓶,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就知他又失败了,而且损兵折将。正恼怒之余,身后传来不善的话语:“够了没有?”
      少年一惊,险些跌落树下,身后显现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又是那男子。但这次他不再友善和戏谑,声音似刀剑相碰,如碎玉:“私自行动,主上已经知道了。”
      少年气息变得紊乱,正如做错事被抓后的不知所措。而男子已经抓过他的手,将不起眼的小药瓶攥在手里,下达指令:“我从不隐瞒,他让我来找你,也是不想你再走错一步。”
      少年无可反驳,束手就擒,跟着回到林中大湖。
      这宽阔的湖泊中央有座湖心岛,岛却很小,但有一座小凉亭,它的主人正独坐其中看着书。掌灯之下,夜静十分,犹显得寂寥,远处望去,像在湖上飘荡的孤舟渔家。
      此时,那黑衣男子带着少年轻身越过湖面,来到狭小的湖心岛时立即跪下请罪:“属下已将人召回,还请主上息怒。”
      四鸟折损其一,且又被张姮戏耍。如果初期让其困步迷途和后来的跟踪可以说是她反败为胜。那这今夜这场突袭,就是少年主动带幕后者去自取其辱。
      ——没有人能给西彰公李充炳身上沾染污点,所以少年需要付出相应的惩罚。但罪证确凿,中年男子却不做处置,许久才说了声知道,便让他们退下。
      黑衣男子见少年躲过一劫,忙将其带走,可临行又被李充炳单独留下。对方阴声说道:“狩猎本不需遵循规则,但脱离了掌控,我也就成了猎物。”
      黑夜男子自知罪责,又忙道:“主上恕罪!是属下督促不严,以至让主上蒙羞。”
      李充炳放下书道:“东青终究还是太年轻......将离,你呢?”
      将离是黑衣男子的绰号,而东青则是那白衣少年,虽然跟随李充炳已经数年,可终是不了解他的心性,据实已答:“属下已过弱冠。”
      李充炳言语嘲讽:“我问的是你的年龄吗?”
      将离道:“属下不敢。”
      李充炳起身,看着湖面中漂浮的月,说道:“一些不可捉摸的人,就像水中月,使人无法掌控,甚至变成求而不得的幻梦。她还存在说明就是个意外,也说明张家还会苟延残喘下去。”
      将离不言,李充炳也不再说,他和张家本就水火不容,对张思戚的结果都谈不上同情,何况是张姮。只是那一纸诏书证明她不同,所以才有相谈的机会,否则谁也不够阻拦他的资格。
      张思戚和张思曷是政敌,那支持他们的势力也是对立的,哪怕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也不例外。只是结局出乎意料,既不愿忠君,也不甘坐以待毙,那只能退而求存远离夷州,从此与朝廷山高路远。
      可江州虽然是康皇后故里,可不代表它有多繁华安逸,至少李充炳在这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内部隐患也才说将将稳定。纵然有越国在前抵挡,可梁国和昙国就在之外,这些年的冲突数不胜数。
      但也是福兮祸所依,正因为矛盾犹在,才让他有了跟张思戚硬碰的资本——即便你再厌弃,你也缺失不得。
      而为了解决张思戚委派的取代者,李充炳暗中训练了一支如隐杀士的秘密队伍,让很多进入江州的人就像石沉大海。张思戚终是无可奈何,毕竟他的优柔寡断和怯懦,根本不敢发动内战,对外竭尽全力维系着所谓的太平盛世,让对方有种被孤立和流放的错觉,就像先皇对成阳大公主。
      然而在清醒之人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构架起的梦。否则他苦心经营的局面,那贪欲和妄念堆积的画中金碧,不会仅仅只在五年就化为了泡影,还险些做了亡国之君。
      李充炳收到消息时,很想知道他临终时是否后悔,可最后也释然了;对不值得的人,他没兴趣再去了解。只是现在,张姮成功勾动起他沉寂许久的好奇。
      他很想弄明白张姮有什么魅力,能让李珌对她死心塌地,甚至尸骨无存。就目前来看,至少她够聪明,很懂适者生存的定律。也因此觉得她更不能背叛李珌,将他的钟情玩弄于鼓掌!转身对将离说道:“盯着她,你亲自去。但你要时刻明白你的身份,对于求而不得,就不该心生贪欲。否则东青,你,还有其他人,我不介意更替。”
      将离消失在凉亭里,看着那一直在手中紧攥的药瓶,鬼使神差地将其妥善收好;求而不得,那就表示终身也忘却不了。纵然是李充炳,怕也阻挡不住。
      ——不可捉摸的人,或许比比皆是。
      不过他直往张姮和梁枬所在之地奔袭,却发现他们早已没有踪影。他很疑惑,因为他知道梁枬的病很重,张姮带着他是不可能走多远的。
      但事实上,他派人将这林子寻便也未有半点踪迹——没人能脱离李充炳的掌控!
      将离难得心焦,为将人找出,又从门内调来更多人手,发誓哪怕将林中的树木一根根砍断,也要将张姮找出。
      可她人真的如人间蒸发,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翌日湖心岛凉亭,李充炳依旧端坐其中,只是再没有看书。矮桌上摆着一壶酒,杯子却有两支。可却不是为请罪之人准备。
      东青跪在亭外,那夜李充炳虽然不追究,可这不表示不会对他予以严惩。说道:“生存于黑暗中的人,会有很多负面情绪,但我没想到你有朝一日,会因为妒忌去杀人......或许,我该消掉你身为隐士的资格了。”
      东青不知该如何请李充炳宽恕,他愿意哑,愿意瞎,也愿意废去双臂来为自己的鲁莽恕罪。但千万个处罚中,他从未想过会被主上舍去。他是乞儿,是最容易凋零的生命,即便他已经可以自保,但离群的孤雁,失去了人生道标,与死又有何异?
      李充炳将他的情绪全看在眼中,又道:“这样不好吗?没了这个身份,你就能去接近安国公主。据我所知,她身边的那人已经命不久矣,可她并不知道凶手,你在她的心中也从未与恶沾边,我相信你能占据最好的位置。”
      东青茫然了,李充炳的意思颇有要他主动靠拢却潜伏在侧的意味。像是场交易,他是筹码,可李充炳却是最后的赢家。愿或不愿,好像都会将他撕裂,成为两端的罪人。
      或许,这才是惩罚。
      将离此时折返,还不待他说话,李充炳就先开口:“依旧没有?”
      将离默认,李充炳忽然嘴角露出冷笑,然后喃喃自语:“看来,猎人的身份已经变了。”
      说话间,临近的湖面猛地窜起一人,惹得水花四溅,并正对李充炳的方向直冲过来。
      将离和东青正欲阻拦,可一柄锋利的刃,先一步抵在了李充炳的脖颈。来人正是张姮,见潜入得逞,对受制者轻描淡写道:“李公爷现在,是我的猎物了。”
      “安国公主?”李充炳单手阻止外人靠近,对着浑身湿淋淋的张姮同样轻描淡写。对方也不介意狼狈,答道:“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胆大包天?”
      东青忍不住开口:“你,你放开主上!”
      张姮好似醍醐灌顶,对李充炳道:“我就说到了建昌后,怎么桃花莫名的来了那么多,只怕连先前莫名毫无头绪的刺杀,这背后都有公爷的推波助澜。呵,这一方诸侯的能力,还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李充炳面不改色,并不回击她的奚落,只是研究着张姮的面容,似乎想得到什么答案。
      时间仿佛静止,张姮与李充炳,就像是久违的情人在对视凝看;若不是刀口抵在脖颈,提醒着旁人这是一场很不愉快的见面。
      许久后,李充炳莫名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姮好像知道他的问题:“因为李珌,对吗?”
      李充炳言语冰冷:“你还敢提他?”
      张姮不惧回问:“我为什么不能?”
      李充炳良久才说出一个事实:“他死了。”
      张姮道:“他是为我而死的......”
      李充炳不怒反笑:“你应该为他死,为他殉情!”
      张姮不否认:“你或许是对的,但这世上没有应该与否。我也和你不同,你可以认为我应该陪他,但很抱歉,我不能。”
      李充炳忽然轰开持着逐离的手,另一手并用,如鹰爪般擒住张姮的手腕,力道之狠,险些折断她的手腕大声说道:“你不能!是因为你又有了别人!你背叛了他!”
      张姮苍白着脸,但话语却听不出痛苦:“那我能敢问一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替他质问?”
      李充炳冷笑:“李珌,是我亲儿。这个身份,足矣吗?”
      “难怪。”张姮呵了一声道:“难怪他告诉我,在这个魏国,我可以谁都不信,但西彰公李充炳绝不会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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