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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却见苏恒,又见宣王 我瞧着远处 ...

  •   我瞧着远处那人,心中疑问丛生。
      我问随行的谢川说:“谢先生,敢问一句,那人可是苏蓝骞?”
      谢川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回唐小姐话,这确实是殿下的儿子蓝骞没错。”
      我干笑两声,眼前之人头戴草帽、身穿粗麻布衣,袖管和裤腿高高挽起,同田间的庄稼汉打扮别无二致。我很难将他认作,那个事事追求细致风雅的苏恒。

      远处那人这时注意到我们,他从田地里抬起头,我这才认出,此人正是苏恒。
      几年不见,苏恒褪去了身上的少年意气。
      如今他身为地方父母官,眉宇间增添成熟稳重韵味。

      苏恒认出了我,他夸张地挑眉,脸上表情竟是比以前丰富许多。
      他跑到田埂上穿好鞋子,向我和谢川的方向走过来。
      苏恒先是向谢川拱手一礼:“谢叔来了。”
      谢川慈爱地拍拍苏恒肩膀,苏恒与谢川低声交谈,二人言谈之间姿态熟络。

      与谢川简单交谈后,苏恒走到我的身前。
      “许久不见。”
      我和苏恒不约而同开口,后又相视一笑。
      我说:“我第一次来江姚行省,带我走走吧。”
      谢川识趣退下,苏恒领路在前,我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苏恒说,此地名为瑞县。他本在江姚首府凤临任上,头些日子此处遭逢大水,他特来此治水。
      近日来各地暴雨,本与陶江两省无关。偏是此地接壤暴雨连绵不停的地区,城外河水水位上涨,倒灌进瑞县,波及此地农事。
      待到大水退去,苏恒继续留在瑞县,与江姚行省擅长农事的地方官一道,试图挽救被大水泡过的粮食。

      看着苏恒那一身庄稼汉打扮,我新奇道:“方才我险些没有认出你。”
      苏恒一哂,对我解释说:“大水封城,运送日用辎重的马车无法进出。我刚到此地不久,身上官服就让大水给浸了个痛快。治水农事本不需要锦衣华服,我就问百姓家中,买来几件粗麻布衣,这几日穿着倒也不错。”
      “蓝骞,你为官的模样,倒与我想象中不同。”我说。
      “你想象中做官的我,是个什么样子?”苏恒好奇问我。
      我有意打趣苏恒:“总要英俊小厮在旁,貌美女婢侍奉,如此符合你苏十二的排场。”
      苏恒忍俊不禁道:“宁宁,你这是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我自幼家中管教甚严,我也非是纨绔子弟。”

      一路上,苏恒为我介绍此地风土。他素有才子之名,说起故事来妙语连珠。
      苏恒想到一事,他对我说:“你上次写给我的信,我早就写好回信了。只是大水当前,我的人没法子将信送出去。”
      我说:“嗯,无妨。我如今来了两省,你有什么话,也可以亲口对我说。”

      与苏恒闲聊半天,我这才说出今日找他的目的:“在登阳城的时候,你母亲将我叫过去。她问我说,要不要做你的正室夫人,我同意了。”
      苏恒恰好在喝水,此地条件有限,他也顾不得讲究,对着粗陶茶壶的壶嘴大口灌下茶水。
      听闻我所言,苏恒不出意外的呛到。

      我好心伸出手拍拍苏恒的后背,苏恒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咳咳……哪有女子堂而……咳……堂而皇之,呃,对未婚夫先行提议,要不要成婚的?”
      我叹了口气,说:“蓝骞,咱们俩认识这么久,说话不如直截了当些。”
      我没什么耐心地问苏恒:“你是娶还是不娶?”
      苏恒正色道:“既然是我母亲的意思,我自然会同意。更何况我父亲和祖父,素来欣赏定安公为人。你作为定安公唯一的女儿,也适合做我的妻子。”

      我眨眨眼睛,忽然问苏恒说:“我是在问你对我的想法。”
      苏恒反问我说:“宁宁,你是心仪于我,才想与我成婚的吗?”
      我露出嘲讽的笑容:“这桩婚事本就是两家长辈意思,你我各取所需罢了。”
      “没错,”苏恒点点头,“我们本就是利益交换,你若是同意嫁给我,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娶你的话,我总比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要来得好些。你我早已熟悉,若说起过日子,总归会容易许多。”

      我伸出右手举在半空:“那么,交易成立?”
      苏恒很快与我击掌,他以肯定口吻说:“交易成立。”
      我笑容灿烂面对苏恒:“婚后我会履行身为你妻子的职责,但是除去职责以外的部分,我要求互不干涉。”
      苏恒露出了然的笑容:“我早该猜出,你忽然来找我,对我说要与我成婚,实则是在盘算事情。”
      面对苏恒的套话,我选择笑而不语。

      ——————————————

      辞别苏恒,我与运粮队伍在登阳城外汇合,队伍向西北而去。
      苏宏时亲自来送我,我感念他此次出手相助,于是翻身下马,对他跪拜行过大礼,方才离去。

      队伍路过楼乌山,我依照苏宏时提议,拿出苏宏时的名帖,前去拜谒宣王。
      跑腿的云含很快回来,有位男子跟在云含身后。
      男子面容英俊,他衣袍整洁干净,长发整齐梳拢成发髻。

      直到男子开口唤我,我这才认出他来。
      “唐家妹妹怎么来了此处,快快请进。”
      男子竟是当日举止疯癫的宣王庆弈,我喃喃道:“宣王殿下,您这是……”
      宣王亲自上前扶我下车,他压低声音:“我们进去说。”

      宣王将我请进他的书房落座,今日他的身上没有半分酒味,目之所及处,亦是看不到任何酒瓶。
      书房布置简单清雅,不过一张桌案并几把椅子,墙上一副字写得苍劲有力。
      盯着宣王那副漂亮的字,我想起观晨所说,宣王深藏不露。

      宣王倒茶递给我:“我这里不过穷乡僻壤,府上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客人。不过两杯粗茶,还望唐家妹妹不要见笑。”
      我礼貌谢过宣王:“殿下说笑了,您准许运送粮草的队伍在此歇脚,小女感激不尽。”
      宣王大大咧咧地摆手:“小事一桩,你不必客气。我能做得事情很有限,不过说起为运送粮草提供官道便利,我还是有些法子的。”
      待我喝过几杯茶,不再觉得口渴,宣王面对我大手一挥:“唐家妹妹,走,我们出门去要通行文书。”

      宣王骑术了得,我勉强跟在他身后。
      同行的观晨手下方渠常年在西北作战,这才能与宣王策马齐驱。
      此次运送粮草到西北的队伍,不仅有方渠为首的部分西北军,也有苏宏时的手下。

      方渠对宣王大为赞赏道:“不知殿下的马术是从何处学得,小人出身西北,比起走路先学会骑马,居然险些追不上殿下。”
      宣王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儿时的武术师父,正是西北军主将唐昉。”
      方渠激动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原,原来,殿下是将军的徒弟!小人失敬!失敬!”

      一行人来到此地守军营地,士兵们见到宣王,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见过姑爷!”“姑爷好!”“姑爷来了!”
      宣王也笑呵呵的回应:“来了来了!”
      我心里纳闷,宣王似乎未曾娶妻,他是何时做了人家的姑爷?

      宣王带着我们大摇大摆来到主帐,他示意门口士兵噤声,一面抬手掀开帐篷帘子,招呼我们进去。
      营帐里有位身披轻甲的武将,那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女子,她素手持笔,低头在城防图勾画。
      女子头也不抬说道:“怎么?出去逛够了,知道死回来了?”
      宣王走到女子身边,他举止亲昵地替女子捏肩,又对女子嬉皮笑脸道:“哎呀,小陌,我这不是去接我师父的女儿嘛。我师父的西北军急需军粮运送,你快让岳父大人写封同行文书,好让他们有运送先机。”

      不知为何,女子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死庆弈,你说谁来了?”
      宣王表情无辜地指向我:“喏,我师父明乔的女儿在此。昨儿晚上我就告诉你了,你嫌我吵,让我滚到一边,自己凉快去。”
      女子直直地朝我扑来,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嘴里发出呜呜声表示抗议。

      女子一边抱住我,一边对守门的士兵大声道:“快去请我爹过来,就说唐将军的女儿来了。”
      我不明所以,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宣王。
      宣王收起嬉笑之色,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唐家妹妹,你要相信我说得话。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明乔曾经帮助过很多人。他不止帮助过年幼无依的我,他也曾经帮过小陌的父亲。”
      我不解道:“可是京城里人人说,父亲苛待下属。”

      宣王摇摇头:“明乔为人正直善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只能在他死后污蔑贬低他,不过是欺负他一个死人无法开口说话。那些人把我们这些亲近明乔之人,贬谪四散到各处,为的是不许我们互通消息。我们远在地方行省,不知京城发生何事,无法替明乔伸冤,这才让你家中蒙受许多委屈。”

      待宣王口中的岳父到来,我了解到事情始末。
      女子名叫裴陌,其父乃是当世名将裴期。
      裴期我是认得的,父亲在世时,他曾多次来到我家中做客。

      裴期为人耿直,昔日因仗义执言而得罪兵部,多亏父亲斡旋才免于入狱,但他还是被贬谪出京。
      如今裴期镇守在襄台行省的楼乌山一带,担任地方军参将,他已经打算留在此地安享晚年。
      裴期差人备下酒菜后,便让闲杂人等退下,偌大的帐篷里只留下我、宣王和裴期父女。
      宣王和裴期问起,我当年家中出事情形,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裴期是一位美髯公,他捋着胡子,大掌轻拍桌案:“又是兵部那帮孙子!老子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谁知他们连唐将军都能陷害。”
      裴陌清清嗓子,她示意裴期说话注意言辞。

      在女儿的瞪视下,裴期讷讷收回手,他安慰我道:“宁宁啊,你和观晨不要急。西北军的事情,有我们这些唐将军的旧部在,总会想办法帮衬观晨一些。”
      我起身向裴期行礼,裴期急忙上前扶我起来:“好了,宁宁,你对裴伯伯还客气什么。你需要的通关文书,我已经签字盖印了。你们此去西北的路上,只管按照我说得路线走。这些城池守将都是唐将军的旧部,他们不会为难你们。”

      军营地方有限,宣王决定将我们一行人安置在他府上过夜。
      回去宣王府的路上,宣王同我说起裴陌:“我与小陌是欢喜冤家,那日她设下擂台比武招亲,我的同行友人被她三两招打倒在地。小陌笑话我那朋友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我一时气不过,上台与小陌过招,彼此不相上下,就此结下一段缘分。”
      提及裴陌,宣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对小陌说过,我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无权做主自己婚事,给不了小陌名分。但是小陌说,我尽管放心,由她给我名分就是。”

      宣王叮嘱我说:“小陌的事情,唐家妹妹自己知道便好,你万万不可声张。小陌不是世家女子出身,宫中断然不会接受她做我的王妃。我先前故意激怒父皇,也是躲避宫中赐婚。”
      宣王说这话时,脸上收敛起全部情绪,没有面对陛下时的放浪形骸,也没有面对裴陌时的温柔笑容。
      我心中凛然,终于认识到,在宣王的激烈情绪伪装下,实则是一位皇子的深谋远虑和自保之道。
      我点点头:“殿下放心,小女懂得分寸。若事后有人问起,今日您只是给了小女通行文书。今夜除了您,小女不曾见过襄台行省的什么人。”
      宣王听后,重新对我露出笑容。

      回到陈设简单的宣王府邸,我寻了机会,与宣王单独说话。
      我问宣王说:“殿下,我父亲真的是被……害死的吗?”
      我终究说不出是陛下害死我父亲的话。
      宣王沉默片刻,他说:“我当日对唐家妹妹着实胡言乱语了些,妹妹还是把那些话忘掉罢。”

      我咬住嘴唇:“我与观晨说过此事,他也说当日之事大有蹊跷。”
      宣王霍然回头,这吓了我一跳。意识到我受惊,宣王露出歉疚神色,他后退半步。
      “该从何说起呢?”宣王捏捏鼻梁,他想了想,说:“自古从龙之臣难逃君王猜忌,凭我对我那多疑父皇的了解,我想明乔也是如此。明乔的事情,我着实不建议观晨现在去查。你们兄妹二人且再等一等,等到陷害之人树倒猢狲散之时,你们再查明乔之事也不迟。”
      宣王低声说:“或者你们等到父皇死了,便可动手查探此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宣王无奈的笑了:“我说这话可不是大逆不道,诅咒自己的父亲快死。父皇曾经遭遇过一次刺杀,这次刺杀让他伤及身体根本。从那以后,父皇的身体就不大好了,人也变得疑神疑鬼。”
      陛下遇刺这事,我不曾听说过,我还以为宣王是在信口开河。

      见我神色愕然,宣王一拍脑门:“瞧我,父皇遇刺这事是绝顶机密,连父皇极为信任的冯太后都不知道。除我以外,父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口。父皇遇刺以后,伤口倒是不深,但那刺客刀上有种奇毒。当场太医就诊断说,那毒无法彻底拔除。估摸着几年过去,毒素已经深入父皇骨髓了。”
      宣王指着他自己说:“我被打发到楼乌山这穷乡僻壤,和父皇遇刺这件事有直接关系。毕竟虎毒不食子,父皇总不能连我也一块杀了,所以他就把我赶出京城。不过这正合我心意,我是不喜欢那吃人的皇宫和压抑的京城。”

      听到此种绝顶机密之事,由宣王轻描淡写说来。我心生巨大震撼,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
      和宣王相处,真是时刻要提防他语出惊人。
      看见我有些害怕的模样,宣王自知理亏。他挠挠鼻子,对我笑言道:“父皇身体不好这件事情,妹妹可以告诉观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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