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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十三】信物 有那么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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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意识仿佛脱离了□□,不再属于自己。
我眨眨眼,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十五岁时候的模样。
身边有人温柔地呼唤我:“小姐,您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还是我贴身侍女的莲知微笑着询问我。
我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打开看过才发现,原来是景贵妃江晚韵的一副小像。
我奇怪地抬头,不知景贵妃的小像为何会出现在我家中。
视线落在眼前半旧的柜子上,我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父亲的书房中。
我惊恐地大叫一声,丢开手上景贵妃的小像。
随着我的惊声尖叫,对我微笑着的莲知和父亲书房一齐从我眼前褪去颜色。
待我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眼前是惊慌失措的观晨。
他笨拙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努力模仿旧日里莲知哄劝我的模样。
观晨自责道:“宁宁,是我不好将你牵连进旧事。”
听到观晨提及“旧事”二字,我如梦方醒般想到,原来命运正是从我发现父亲与景贵妃的私情开始转动的。
从那一刻开始,父亲儿时在我心中树立起的高大形象轰然倒塌。
我开始发现,原来人人称赞的圣贤父亲,也不过是个不能免俗的凡人。
父亲一直拥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计,不过是世人的期待和赞许将他高高架上神坛,迫使他做了那神坛上抛却七情六欲的神子。
我望着观晨的面容出神,戈壁滩上的飒然之风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地上的野草吹得左右摇摆,也将观晨平时用来遮挡额头的碎发呼地吹开。
像是天光乍破般的,我看到平日里、观晨掩盖在额发下的那道伤疤。
伤疤落在观晨的左眼眉骨,将他原本生得浓密英挺的眉毛生生断为两截,只差几寸便会伤到他的左眼。
我是在十多年前,与观晨那次大吵时,发现了这道伤疤。
那时的我仍在气头上,恨不得此生与观晨断绝往来,自然不会对他这道伤疤的来历多加询问。
而对于这道伤疤的缘由,观晨也只字未提过。
察觉到我的目光,观晨掩饰地伸手整理额发,他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重新掩盖在已然生出许多白发的额发下面。
我伸手强硬地打落观晨整理头发的那只手,再重新拨开他的额发,仔细地观察着让他险些失去左眼的那道疤痕。
对于这道可怖的伤疤,观晨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还在东南水军的时候,有天夜间巡逻,我一个没留神,被敌军的斥候用匕首偷袭得来的。”
我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因为观晨对我故作轻松地说:“后来那个偷袭我的敌军斥候,被我砍成了两截。”
我听得鼻头发酸,当即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观晨嘴上说着,他是鸠占鹊巢,抢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些东西。
但我心知肚明,观晨这些年过得不是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他不是在东南水军里过刀头舔血的日子,就是在为西北之地的生计四处奔走。
常年的殚精竭虑和劳心劳神,让昔日丰神俊朗之姿的观晨,生出了许多白发和皱纹。
我凝视着观晨的双眼,心中回想观晨还是定安公府小公爷时的模样,心中震撼得久久不能平息。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嘶哑着声音开口:“观晨,你必须成为父亲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说:“如今西北局势未定,家中一众老幼妇孺尚不能成事。荣安那边又势必要利用我与苏恒的关系,撕咬下西北的一块肥肉来,家中需要一个人,来成为西北之地新的信仰。”
“过去被赞颂声绑在神坛上作为众人敬仰的人是父亲,现在适合代替父亲走上神坛的人,是你,观晨。”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吓人。因为观晨就像不认识我那般,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面对我的要求,对我心怀愧疚多年的观晨不会拒绝。
现在在我面前的观晨,不过是个想要减轻心中煎熬与愧疚的脆弱之人罢了。
观晨了悟地点点头,他说:“你放心,宁宁,我会做到你期许的样子。我会在官场上飞黄腾达,我会代替父亲,成为西北新的精神领袖。”
理智先于亲情行动,我盯着观晨的眼睛,对他一字一句道:“观晨,我要你把你的身世带进坟墓,也要你在众人面前做最为苛刻的兄长。”
“西北军会永远效忠百姓和国家,但我要唐家安宁稳定,不再被卷入朝堂争斗。”
“我不许任何人伤害,我多年来尽心尽力守护下的这个家,哪怕是我曾经的丈夫和婆婆。你作为兄长,要防备我这个妹妹,夺走你手中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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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玉笙特意躲开家中其余人的目光对我说,她觉得观晨近来的状态好了许多。
我笑了笑,只对天性敏锐而又不失温和的嫂子说:“兄长他,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最近的观晨甚至让玉笙觉得,他好得过了头。
观晨积极处理着西北事务,他不再因为内疚自责而焦虑煎熬。
西北商路贯通之事进展顺利,他命人在西北四处找寻,了解旧年西北商路的老人家,硬是摸索出一条可以绕过代梁国的安全商路。
西北商路先行几批通商货物,全部来自户部指定的皇商。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观晨将我手中的织造坊事务,全权交由幕僚李家姐弟处理。
一时间,西北之地流言四起,人人纷纷说起观晨有意建立西北之地首脑的威严。
在家人看来,我与之间观晨并无不和。
我只对玉笙说,我想要休息一段时间。李家姐弟能力出众,定能将织造坊经营妥当。
而在外人看来,观晨已经开始防备我这个妹妹,而为他的儿女们铺路。
荣安那边近来安静非常,作为经历过皇家至亲间权利倾轧的嫡长公主,她已经开始相信,我如今被观晨排除出了西北事务的中心。
红衣那边想来也接到了荣安的新命令,她开始放弃对我的关注,转而笼络起玉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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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成阙的这次见面前,我因循先前与他沟通的经验,派人提前告知于他,近期织造坊事务交由他们姐弟二人全权打理。
乍与李成阙见面时,他还耐着性子询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或是有人对我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面对李成阙真诚道:“我欣赏并相信先生的过人才能,以先生的出众才能,偏居在这边境之地做唐家的幕僚,实属明珠蒙尘。”
李成阙摘下链条眼镜,他无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试图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呼,二姑娘因何认为,属下留在西北做唐家的幕僚,堪称‘明珠蒙尘’?”
我一时语塞,西北不过荒芜之地,但朝堂之上也非什么桃源乡。
我无法回答李成阙的疑问,只好垂头不语。
见我闷不做声,李成阙蹙眉开口道:“二姑娘究竟当属下是什么人呢?”
“二姑娘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二姑娘的幕僚。等到二姑娘不需要我了,您总是想法子把我打发出去。或是让我跟随您兄长,眼下又要请少将军举荐我入朝为官。”
李成阙的语气里带着隐隐怒气,我不懂今次他这怒气从何而来。
上次徐黎过世,我陷入消沉,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关在家中,此事引得李成阙生气也算合乎情理。
而我这次放手织造坊事务,是提前派人告知过李成阙的,他怎么还会对我不满?
我心怀困惑,但不愿对脾气古怪的李成阙多加深究。
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我恍然大悟般地从怀中掏出珍藏着的那块怀表。
我将怀表递还给李成阙,对他说:“李先生,你很好,现在的你好得让我挑不出毛病。我只是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的主君。”
李成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他脸上笑着,眉头却依旧扭成一团:“二姑娘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放弃下属?上次是因为您的友人骤然离世,这次是因为西北军的危局吗?”
我亟亟解释道:“我只是不愿耽误先生的未来……”
听我如此说道,李成阙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他一反常态地情绪激动道:“二姑娘,您这样做,对属下从来不公平。您大可以去享受漫长悠闲的沐休日子,织造坊事务有属下和家姐出面打理。”
“而您每次只会想着把属下远远推开,您对属下的语气里,总是带着死生不复相见的决绝。”
我递出怀表的手尴尬的悬在空中,不知做何反应。
还是李成阙先行动了,他伸手取走我手心的怀表。
我的一颗心忽地沉下去,自此我与李成阙之间,不论有多少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从此刻起都将化为乌有。
我闭上眼睛,去认命地接受,由我的懦弱退缩,所带来的这份苦果。
轻盈而又带着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的手心,我睁开眼睛,见到眼前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成阙左手背后、右手牵起我的手,面对我行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礼节。
而他那对能够说出呛人话语的双唇,此刻正印在我的掌心。
李成阙抬起头,见我呆怔在原地,他苦笑着开口:“二姑娘至于如此惊讶吗?属下还以为,外面传言说,属下是您的入幕之宾,您对传言从不制止,是与属下抱有同样心意下的默许。”
那枚金灿灿的美丽怀表被李成阙重新放回到我的手心里,怀表的主人对我说:“在属下长大的那个国度,怀表是作为定情信物,由拥有者赠送给心爱之人的。”
“属下先前以为,自己说了重话惹您落泪,情急之下想起您对这块怀表感兴趣,这才将它作为礼物赠送给您。”
“直到某天,家姐发现属下的怀表不见,她向属下问起缘由。属下说,是送给二姑娘做了礼物。”
“在家姐提醒之下,属下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将异性之间所赠的定情信物,堂而皇之的送给了二姑娘。”
我默然片刻,按住额头对李成阙歉意道:“外面的那些谣言,我会想法子处理。”
李成阙摇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二姑娘,太迟了。外面说我们之间不清不白的那些传言,连属下自己,想来也已经当真了。”
随着李成阙话音落下,我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暖流自心间流入四肢百骸。
我情不自禁地抬手按住胸口,胸膛里跳动着的、但沉寂已久的那颗心,在当下的跳动节奏,居然变得欢快了起来。
“如果二姑娘讨厌属下的话,想来属下送给您的怀表,您不会日日随身携带。”
“属下说这些话,不是要二姑娘一定接受属下作为您的情人。属下只要像现在这样,可以陪伴辅佐二姑娘身侧,便会满心欢喜了。”
“属下方才一时情绪失控,还请二姑娘见谅。”
不知为何,李成阙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有浓重的自嘲意味。
说罢,李成阙对我留下一句,二姑娘好生歇息,便转身离开了。
李成阙走后,留我独自站在原地,陷入手足无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