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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十二】身世 诸如父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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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父亲死因这种牵扯众多,调查途中一着不慎容易丢掉性命的事情,我与观晨默契地不曾对玉笙和母亲提起。
这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在真相尚未清晰之前,我与观晨选择对至亲之人的守护方式。
我原本以为,观晨这几天的情绪,是由父亲扑朔迷离的死因引起的。
观晨舔舔嘴唇,他自言自语般喃喃着:“该从何处对你说起呢?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哦,对了,就从斥候营抓住了一个人说起罢。”
斥候营拿人之事,我近来从未听谁说起过。
我忽地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未曾见过楚缨,于是我向观晨问起楚缨。
观晨语气淡然开口,说出的事情却宛如一道炸雷:“宁宁,我抓到了那个当年出卖西北军,泄露运粮路线给戎人的叛徒。他叫楚阶,楚缨是他的亲妹妹。”
“楚阶曾是我第一次出征时,寸步不离跟随在我身边的亲兵。那时我们陷入戎人埋伏,他主动带人突围,我以为他当时战死沙场了。”
观晨说着,忽然用双手覆盖住面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似泣非泣的悲鸣:“……自那以后,我梦见过楚阶很多次。我大叫着让他回来,但是我根本抓不住他的衣角。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他冲进戎人的包围中,戎人手中的弯刀纷纷朝着他的要害而去……”
观晨定定神,他转身面对我:“后来我在东南戍边时打了一场胜仗,先帝大喜过望,想要留我在中央军任职,我却主动请缨来到西北,你和母亲那时表示反对。但我想着,就让这片在梦中反复折磨我的土地,尽快给我一个了结。”
“我到西北上任后不久,有天夜晚楚缨潜入问我的营帐刺杀。她说,要我将她兄长的命还回来。楚缨认定,是我大意疏忽泄露军机,这才害得她兄长丧命。”
“那几天,我在翻看当年阵亡的西北军将士名册。奇怪的是,上面没有楚阶的名字。”
“我心中困惑不已,却也不知该找谁询问。那夜我带着疑问睡下后,却遇见了不请自来的楚阶妹妹。”
“楚缨虽说是来刺杀我的,但她技不如我。将她制服后,我屏退左右,将我查到的事实说与她听。”
后面的故事我便知晓了,心知兄长下落成谜的楚缨选择加入西北军斥候营,想要查清事实真相。
观晨却将楚缨派到我的身边,楚缨起初心有不甘,后来我与她相处倒也称得上愉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做事沉稳可靠又兼身手过人的楚缨,在西北军斥候营中步步高升。
就在观晨即将再次提拔楚缨的军衔时,当年下落成谜的楚阶,前些日子忽然出现在永宁城中。
死里逃生的楚阶没有选择立刻去见亲妹妹楚缨,他却在城中酒肆里有意接近西北军士兵,散布观晨当年泄露军情,致使父亲战死沙场的谣言。
楚缨抓到楚阶时,还只当是抓到戎人细作。
未待仔细瞧过被抓之人容貌,楚缨就吩咐手下士兵,将楚阶套上头套,捆了个结实。
那时御史巡按尚在永宁城中,楚缨率领斥候营在城中抓捕细作的行动秘而不宣,避免为西北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到消息的观晨第一时间甩开御史眼线,赶往西北军在永宁城中的一处据点。
待到观晨亲手取下被抓之人头套时,他和楚缨终于看清此人是失踪多年的楚阶,二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声。
斥候营自有一套抓获细作后的刑讯流程,只是这次身为斥候营校尉的楚缨选择回避刑讯。
父亲故去多年,当年陷害古琴的主谋或是老死或是病死。
面对观晨,楚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坦言,自己当年不过是为了一笔天价酬劳,选择盗取军中运粮路线图,并设法嫁祸给观晨。
至于军情泄露带来的后果,楚阶只当观晨身为定安公唯一的儿子,顶多被父亲打上几十军棍了事。
让楚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幕后之人不仅要父亲不能再活着回到京城,他还要西北军就此覆灭在戎人手中。
于是借着突围的名义,楚阶趁乱躲在了死去的同僚身下,可耻的做了逃兵。
最后西北军残存部队前来清理战场时,斥候出身善于藏匿之术楚阶早已逃之夭夭,他们自然找不到楚阶的尸体。
至于楚阶为何会出现在永宁城,具体情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些年里,楚阶躲在我朝与戎人势力无法触及的代梁国苟且偷生。他本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就此在异国他乡了结此生。
谁知忽有一日,代梁高官找上门来,指出楚阶就是害死禹国定安公唐昉及其麾下西北军主力的罪魁祸首。
楚阶这才知道,西北军出事,背后竟有这不起眼小国代梁的手笔。
代梁人以妹妹楚缨在西北军中仕途作为威胁,要求楚阶回到永宁城,散布是观晨当年出卖西北军的谣言。
楚阶已经出卖过西北军一次,也不怕再出卖军队第二次。
两相权衡取其轻,妹妹楚缨的性命和观晨的性命,楚阶当然选择前者。
楚阶毫无底线,但在西北军中任职多年的楚缨却和她的兄长不同。
面对利欲熏心、与年少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兄长,楚缨生平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楚缨向观晨留书请辞,观晨心知楚缨需要时间平复,纵然心中如何惜才,他也只好准许楚缨离去。
离去前,楚缨对观晨说,她兄长楚阶的性命交由观晨处理,她不会有任何怨言。
楚缨的毅然离去已然表明她的态度,心性坚毅果决的女将不会与通敌卖国的兄长同流合污。
观晨先将楚阶秘密关押起来,待到御史巡按被急招回京后,他这才将楚阶压到城外,埋葬当年战死西北军士兵的坟冢前,以楚阶的鲜血祭奠阵亡西北军将士的在天之灵。
观晨当年曾经怀疑过的,西北军中那名叫做元勇的参将,不过是幕后之人放出来的障眼法。
楚阶交代,他那时能在治军森严父亲的眼皮子底下,顺利地将情报递送出去,从中自有元勇牵线搭桥。
事发后,元勇自然消失不见了。
也许元勇如同楚阶一般藏匿了起来,又或许他已被幕后黑手铲除,永远不能再开口。
我从观晨平淡语气中品出,他不想再去追查害死父亲的幕后真凶。
无论是谁要谋害父亲,从中定不会少了先帝的默许。
真正猜忌害死父亲的人,是死去多年的先帝,幕后之人不过是领受圣命,奉命行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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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闻楚缨离去的消息,我心有遗憾道:“楚大人就这样离开了,我和云含也来不及送她。”
在陶江度过的日子里,楚缨是我与云含不可或缺的依仗。
观晨摇摇头:“楚缨心性刚毅,她万般不愿被你和云含知道,她兄长竟是此种通敌卖国之人。待到楚缨情绪平复,她会回到永宁城的。”
“楚缨生于永宁城,长于永宁城,相信我,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热爱这片土地。所以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亲生兄长对这片土地和西北军的背叛。”
时隔多年,我与观晨再次谈论起父亲的死因。
观晨提到:“楚阶曾在刑讯下说出,他当年将从我身上偷到的情报交给接头人时,对方洋洋得意道,从此唐家军将不复存在。”
我听出个中蹊跷来:“可是父亲在世时,带兵上阵素来坚持忠君爱国。他此生不曾打出‘唐家军’的旗号,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面对我的疑问,观晨没有直接回答。
观晨转而提起他的从军经历,他对我别有深意道:“古往今来,将士们总会抱持着忠君爱国、庇佑百姓的信念,去上阵杀敌、冲锋陷阵。可是我们效忠的君王和朝廷,却不曾对我们投注同样的信任和期待。”
“父亲是如何忠君爱国的一个人,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是他却凄惨地死在一场蓄意猜忌和陷害中,此生不得善终。”
“这么多年过去,同代梁人联手谋害父亲的主谋,我们早已无从查证。”
西北之地的猎猎劲风吹起我与观晨的衣服下摆,也吹乱我们的鬓发。
我忽然瞥见观晨鬓边有新生出的白发,他在面对我时,腰背不复面对西北军士兵时强撑出的挺拔。
岁月让我们不复年少时的吵嚷模样,我们身上终究留下了岁月的沧桑印记。
“随着年岁渐长,我近来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心里时常在想,我们热爱效忠、并愿意为之冲锋陷阵的禹国,也同样热爱着我们吗?”
“自古君王多薄幸,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清楚不过。若我有朝一日,不幸陷入和父亲当年同样被猜忌的境地,我的家人们又会如何呢?”
观晨似是诘问地开口,我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自嘲的绝望意味。
我听出观晨的言外之意:“头些日子御史巡按来到永宁城时,你是真心想要卸下西北军统领的职务了,观晨。”
观晨苦笑道:“宁宁,你可以笑我胆小怕事畏首畏尾,但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再次面对,失去任何至亲之人的痛苦了。”
说罢,观晨面对我,语带祈求地开口:“宁宁,如今西北局势稳定,我可以把一切交给你吗?”
我听得愣怔,还当观晨是对我说笑的。
我有意打趣观晨说:“这话可不要让嫂子听见了,不然她还以为你亏待自己的儿子们。你是父亲的嫡长子,是西北军的少将军,父亲政治遗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的一切,未来会交给你的孩子们。”
观晨听得摇头,他说:“宁宁,你才是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我不过是鸠占鹊巢的那个人。”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我不过是母亲与人私通得来的野种。”
意识到观晨在说什么的时候,我只知道为时已晚。
我的呼吸逐渐慌乱起来,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哥哥,这个玩笑不好笑。父亲又不是傻子,他怎么甘心将别人的儿子抚养成人。”
观晨颇为残忍的揭穿我:“不,宁宁,你知道我不是在同你讲笑话。你懂事以后,开口唤我‘哥哥‘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你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时,你方才会如此唤我。”
观晨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试图让我镇定下来:“我的生父曾是父亲早年最为信任的副将,早年他随父亲出征西北时,本可以活着回到京城。”
“面对身为主将的父亲落入戎人包围时,我的生父选择突围回去,生生将父亲营救出来。他自己却因替父亲挡下戎人的致命毒箭,而当场丧命。”
观晨向我第一次说起,父亲阵亡时的情形:“那时我陷入戎人埋伏,父亲本可以不来救我的。他明知这是针对他的陷阱,却还是来了。”
“父亲说,一命换一命,他当年欠我生父的救命之恩,终于可以还上了。”
“父亲还说,他欠母亲良多,今生无法偿还。他只是希望我活着离开后,可以回到京城,好好照顾你和母亲。”
听到此处,我终于恸哭出声:“唐观晨,你这人坏透了,你可以选择瞒着我一辈子,让我做你无知无觉的傻瓜妹妹,在苏家苟延残喘了结此生。”
观晨咬紧腮帮,他双眼通红,按住我肩膀的双手逐渐用力:“是的,宁宁我曾经想过要一辈子瞒着你,堂而皇之地继承下这本不属于我的一切东西。连母亲都默许了我的决定,我又为何要多事开口告诉你真相。”
“但是宁宁,我知道你这些年在苏家过得不好。尤其是将病得有气无力的你从苏家接出来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当场将苏恒除之而后快。”
“从你出生开始,有很多时候,我恨不得你不曾存在过。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不过是个野种。”
“你不知道,我心中多少次真切地恨过你,却又在你的信任面前败下阵来。”
“哪怕你对我坏一点,任由我当年死在兵部大牢中见死不救,我心中也不会有如今的煎熬难耐。”
观晨心中多年来积蓄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西北军的少将军在我面前第一次低垂下他的头颅,此刻的他不过是个在等待我审判的罪人。
看着观晨的模样,我心知,观晨今日是非要等到我的发落不可了。
我茫然无措地望着远处青色的永宁城,不知面对观晨突如其来的坦白,该作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