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身热忱，换天下咸宁》海仙喵

18、皎月陨落 半

　　半年后，北狄大汗病重。汗位之争已经拿到了明面上。为了更有力地夺嫡，大皇子准备再次向大周挑起战争，来为自己在北狄树立威信。北狄军队已经蠢蠢欲动。南忱得知此消息后，提笔给四皇子写了一封信，派扶云秘传与四皇子。
　　四皇子看过信后，冷笑一声，烧掉了信件。这时，他的幕僚问道：“这周人说了些什么？”“无非是说早已看出我的夺嫡之心，此次我大哥向大周挑起了战争，他想和我联手，他助我杀了我大哥，让我顺利继汗位。而帮助我的代价是，在我登上大汗之位后，归还他们大周抚远及骛荇两州。”幕僚道：“真是愚蠢又自大。我们何须借助他的力量，只要我们静待些时日，暗中游说北狄的旧权贵，不出两月，便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登上帝位。”
　　“自然是如此，不过他既然如此的贪心，我又怎么能放过这送上门的羔羊？”“主上的意思是？”“我便假装答应他，利用他先铲除我大哥，然后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他战的无力，我便一举击败他！”“如此甚好，主上英明神武，无人能及。”
　　账外前来探望丈夫的庄素霓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瞬间如坠冰窟。再温情的表象，一旦被撕破裂开，都掩盖不了那血淋淋的真相。素霓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的王府，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来和亲时经过的抚远和骛荇两州的景象，原本安居乐业的大周人，在北狄的蹂躏下，妻离子散，再无家国。
　　“不，不，不可以，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素霓不觉流下泪来，脑中却早已下定了决心。
　　几日后的清晨，金固与手下随从前往草原狩猎，行至晌午，府中突然有人来报，朝阳公主在城外游览古迹时，突然被大皇子缠住，情况十分不好，下人无法制止大皇子，只好来请四皇子。金固想到接亲的路上，大皇子就曾对朝阳公主图谋不轨，如今竟然色性不改，眼中顿时浮起杀意，急忙转身策马前去寻素霓。
　　待四皇子赶到时，早已不见了大皇子的踪影，只见素霓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上，身上衣衫凌乱，钗环尽失，口中还有鲜血渗出，金固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阿固……”
　　素霓发出气若游丝的呼唤声，金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素霓。只见素霓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呢喃道：“孩子，我们的孩子……”“什么？我们的孩子？”金固忙低头一看，只见素霓的身下不断涌出鲜血，早已染白了她素色的衣裙。
　　金固立刻将素霓抱起来，放上马车，命车夫疾驰回府，路上，素霓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她伸出手，颤抖地抚向金固的脸庞，微笑着说：“阿固，下辈子，下辈子，愿我们只做一对平凡夫妻，愿我们……”话还尚未说完，素霓的手便无力地垂到了一边，整个人像一只破碎的蝴蝶，再无半点生气。片刻后，马车中爆发出狼嚎一般的痛苦喊声，撕心裂肺，让人不忍听。
　　四皇子府中，素霓早已被换好了一袭皇子妃服饰，端庄肃穆，面色红润，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金固只在一旁死死地盯着素霓的脸庞，却不敢触摸她的尸身。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冰冷，就可以骗自己她还活着，只是睡去了。
　　忽然门外脚步声渐渐逼近，正是金固的贴身侍卫。“主子，已经查清了。”侍卫低声说道。金固依旧盯着咸宁，负手在身后，沙哑地开口道：“说。”“今日王妃突然说要去城外走走散散心，便去了城外古迹，不想却在那里碰见了大皇子，与大皇子发生了口角。大皇子大怒，命侍卫杀掉了王妃身边的亲随护卫，然后就……”
　　侍卫吞吞吐吐地不肯再说下去。“除此之外，还查到了些什么？”“前日，太医为王妃请脉，说…说王妃已经怀有身孕，尚且不足两个月。”金固听后狠狠地攥住了手掌，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渐渐地滴下血来。半晌后，野狼一般的眼眸又逐渐平静下来。“既然她前日便知道自己有孕，为何不告诉我？”“这个…属下无能，尚且不知。”
　　“传管家来。”“是。”片刻后，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奴跑了过来。“近日王妃可有什么异常？”“因着王妃对北狄人生地不熟，王妃平素只喜欢呆在府中，若说奇怪之处…”“快说。”金固冷声道，老奴看见金固眼中凛冽的杀意，霎时间不寒而栗，忙道：“若说奇怪的事，便是王妃两日前曾经向府中侍卫打探过大皇子的喜好、常去的地方。王妃只说是不愿看见大皇子与您产生龃龉，兄弟失和。”
　　“放屁！”金固大吼道。吓得管家连忙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语无伦次地满口讨饶。
　　金固努力地压下自己的怒火，理智地回想着整件事。迎亲来的路上，素霓曾经差点被大皇子侮辱，自此以后哪怕是听见大皇子的名字，都会掩饰不住地颤抖，为何要主动打听大皇子的事情，还想出这样拙劣的借口。他与大皇子早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况且北狄人从不认骨肉亲情，只会臣服在绝对强大的力量下。素霓一反常态，主动打听大皇子的行程，主动出城，还隐瞒了她又有身孕的事，难道她是故意让大皇子杀死自己的？
　　金固只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近乎疯狂，可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金固在原地站了良久，才缓缓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素霓淡雅的脸庞，凉，从指间直达心底的凉，只这一刹那，金固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撕裂，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他心中大骇，连连倒退了几步，被自己的痛楚吓到了。努力站定后，他远远地又望了一眼素霓的脸庞，一如她刚嫁给自己时，温柔、明媚。
　　良久，侍卫只听见屋中幽幽传来一句还带着颤音的话，“来人，把她带去化了吧。”侍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迟未敢动作，四皇子怕不是伤心过度了吧。刚一抬头想看个究竟，却对上四皇子无比冰凉、冷漠的眼神，再也看不见悲伤与愤怒，仿佛又看见了从前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四皇子。侍卫连忙唤侍女抬走了王妃，金固转过身去，再未看素霓一眼。
　　母亲也是如此，她也是如此，她们去的都悄无声息。人都道大周女子胆小懦弱，如鼠如兔，风吹吹就能倒，是经不起事的。大抵只有金固知道，大周女子心是多么坚硬，多么决绝。金固收回思绪，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不见了，低低自嘲道：“也好，从今以后，我便再无软肋。”说罢转身走出王府。
　　入夜，金固与幕僚在账内议事。“如此说来，王妃是故意让大皇子杀死自己，她想做什么？”“想必那日你我的谈话她全部都听了去，她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她想借自己的死激怒我，让我在急怒下向大皇子动手，而不是坐山观虎斗。”
　　“没想到王妃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内里竟这样决绝。”“呵，她未免对自己太有自信了。她如何肯定我一定会为她报仇？”幕僚听到此话，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四皇子，仿佛想要看穿他是否在说谎。“不过，大皇子凌辱害死王妃的事，已经在北狄传的沸沸扬扬了，如果您继续忍下去，怕是那些旧贵族便不会再支持我们了。”
　　“没错，或许这才是她的真实意图。”北狄人向来十分在乎自己的土地、女人和牛羊，任谁抢占了自己的东西，必然是要争个你死我活才罢休。或许，素霓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设计用自己的死逼迫金固同意南忱的要求。
　　金固不禁觉得一阵失落，与素霓在一起的日子，他有一瞬间觉得素霓只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因为她那样的柔顺，那样的逆来顺受，却忘了，在妻子、母亲的身份之前，她还是大周公主，是受大周千千万万百姓、子民供养的皇室之女。素霓，她比任何人活得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决绝。
　　金固忽然想起，自素霓嫁到北狄，无论是被羞辱、被蔑视、被耍弄，她好似一次也未落过泪。不，不，不对，自己分明看见过她落泪的，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金固微微摇了摇头，努力地回忆着。
　　对了，是在大周与北狄的边境，在抚远州，当素霓看见被绑住手脚的大周人，被北狄人拖在马后，当做奴隶一样贩卖戏耍的时候；在骛荇州，当素霓看见大周的母亲被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当众枭首的时候，那个时候，那些时候，素霓曾红着眼泪流满面，大约是从那时起，从那以后，素霓再未掉过一滴眼泪。
　　金固陷入对素霓的回忆中不可自拔，幕僚见状在一旁轻声呼唤他：“四皇子，四皇子，你怎么了？”金固回过神来，目光不知看向何方，只轻轻地开口道：“待大皇子出征南下，便是我取他头颅之时。”

作者有话说

　　素霓是所有角色中最让人心疼的孩子，温柔也决绝，清醒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