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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回 东堂 ...

  •   ——

      隔日天色有些阴沉,见着这样阴云密布的天,想来怕是要来一番风雨了,而山雨欲来风满楼,连着庭院中的花色好似都变得黯淡了些。

      霍意站在廊下已经看了许久,昨夜的风也有些大,她发现廊下摆着的花盆都碎了好些,地上散落的一堆灰土里还掺有花树的残肢,落花总是无情,而这样肆意的狂风也甚是无情了些,狐狸的眼神还落在了那个地方,再多看了两眼,或是这样的花色惹怜,她也不禁伸手去捡起了那混在尘土中的花枝。

      之前倒是没注意,沈王府平日里是有一派更为静穆的氛围,而也是花随主人,她也总是觉得这些茂盛生长着的花树都跟那个沈寻澈一样,显得木讷无神,也没个好脾气,不过她跟他不同,她是更有情,所以也更怜爱落花,已经捡起了它们来。

      凉风习习,霍意还蹲着身,袭来的冷风顺势游膝而上,直直地就顺着她的袖子钻入了她的衣裳内,使得她不禁还打了个寒战,奇怪啊,明明现在都已经是春月了,可是为什么还是感觉有些冷呢,她想着再移了眼,狐狸眼神还放在了那几株残败的花枝上,受了这般无情的打落,它们也实在是可怜。

      盯了好一会儿,梁枝抱着衣裳随后走了来,见着霍意蹲在这里她还觉得好生奇怪,昨夜风大得很,连花盆都给摔碎了,见着这样的天色怕也是要下雨了,她还以为她是心疼那个花树,不过碎了就碎了,也没什么紧要的,即使再名贵也已经没用了。

      “霍姑娘若是喜欢这个花树,待会儿我再去端两盆回来。”

      见势她忽然插了话,候在了她的身边,而霍意听见了她的话后也渐渐地回了神来,她轻轻摇了头,示意不是那样,自己哪里是喜欢这个花,只是有些触景生情罢了。

      “不用了。”

      说罢她再站起了身来,一时有些头晕,还站着缓了缓。

      “之前我在那姓沈的书房里待过,他的书房外种的是桃花和海棠,原来他喜欢这个?他好像格外喜欢桃花?”

      霍意还有心回忆这个,她已经发现了,可转念一想,猜着也或许是他的妻子喜欢,那个已经去了的沈王妃,原来人都一样,都喜欢因物生景,然后触景生情。

      “……”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梁枝这下说得有些吞吐,她哪里会知道沈寻澈究竟喜欢什么呐,主子的喜好她们做奴婢的怎么能轻易知晓呢,至于前一个沈王妃她也更是不清楚了,她就没见过她,根本不熟悉。

      风正轻轻过,天色晦暗,乌云又似是要聚拢了来。

      “看来是真要下雨了,还好提早将衣裳给收了。”

      梁枝还暗自庆幸,今早起来感觉太冷,往外一看,发现天就是要哭了,还好她手快,已经将昨日晾晒的衣裳都给收拾了,还是晒干了的,幸好。

      再过了一刻,阴雨果然就是落了来,雨丝不断,点点入眼。

      霍意就坐在自己的屋门口看,梁枝想着又去端了一碟芙蓉糕来,她也在陪她赏雨,王府内的布景都甚是好看,此刻坐在这里赏赏雨也很好。

      目下天色虽昏暗,却已将近午时了。

      霍意是起得晚,不过沈寻澈早已经入宫去了,天该怎么变化就怎么变化,这事该怎么办也要怎么办,郡王已经死了,关于蜀地的事如今还有很多人都盯着的呢,他这个恶狼也还紧抓不放的,阴雨落得有多滂沱,那他的胃口也就有那么大了。

      -

      朝会已经散了,只是还有几位臣子留在东堂内议事,廷尉府的人也都在。

      关于蜀地郡王司马长道的死因廷尉府已经写好了一份陈述折子递给了皇帝,不过其中的疑点自然也有人挑出,沈寻澈正淡然的坐在一边茶案上品茶,这话都让他们说了,他倒是还没讲两句,态度不明,而主位上的司马宇还时不时的注意着他的神色,见他不慌张,他也放了些心。

      东堂内,鎏金博山炉的香雾还没散,皇帝耐心坐着还等着沈王爷张口,蜀地一事他自己决断不下。

      虽然中书令和廷尉府的人都已经将事情说得是够清楚了,但到底是不是还存疑,这话自然也就不能乱说了,等着茶喝够了,沈寻澈理了理袖子后又抬了眼来看了看,今日谢家和崔家的人都在,这番堂上理论怕又是要多费些口水了,所幸自己刚刚喝了不少茶,此刻嗓子并不干涩。

      “其实刚刚李大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本王也已经听明白了。”

      “关于死因嘛,正如谢国公说的,这可能存疑,还需验证。”

      他也自然地顺着了他们的话再接了下去,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关心郡王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只要一个确定的结果罢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哦?”
      “殿下的心中也存疑吗?”

      正好还有人来问,这般地见缝插针,沈寻澈循声又转眼去看,他只是给了个白眼,显得不太客气。

      “哼,”

      “廷尉府的人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究竟是谁还心有疑云故而来挑拨是非,这好像不是我吧?你说呢?”

      谁先挑出的这话在场的人都能看明白啊,一时是有心回怼,可这也不是他想探讨的重点,蜀地郡王已经死了,又该如何处置蜀地的事这才是他想议论的,其余的那都是空话了,又何必多嘴说上一些废话呢,免得自取其辱啊。

      沈寻澈刚说完了这一句,脸色并不好看,其余人亦是,不过沈王爷说话一向都是阴阳怪气的,他们这么多年也都已经习惯了,而刚吃了个瘪,那人也已经不再对着沈王爷讲话了,今日算是再一次地见识领教到了他的嘴上功力,果真不同凡响,一般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啊,三两拨千斤,的确有些力道,他抬手来擦了擦额边生起的冷汗,心中也有了些畏惧。

      “皇上,如今郡王已死,臣认为当下之急怕还是要想着蜀地一方又该如何安置才好,这才是重点,还是不要跑偏的好,您觉得呢?”

      他格外加重了一些后半句的音调,这么一提了,司马宇也再醒了神,郡王已死,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一直揪着那些破事不放也很没有意义,身为帝王应该着眼于江山社稷,命案自是要查,可蜀地的民生政务也不可耽误了,免得生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那就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了。

      沈寻澈自是也知道他们是在疑心什么,只是他们究竟又能查到什么地步呢,之前在太极殿上闹过了那么一阵他都无事,他们又还能奈何?有的时候真相和事实并不掌握在他们的手里,而是在自己的手里。

      “嗯,”
      “王爷此言有理,还是先想想这个事为好。”

      “蜀地靠近国朝边境,这可轻易马虎不得。”

      司马宇点头附和了他的话,这倒不是有心偏袒,只是对于国朝来说边境之事真不是小事,不管蜀地郡王是怎样了,他作为皇帝也都会认真地考虑一番关于蜀地的民生的,皇帝的态度也不算含糊,还算明朗,有个具体的方向,沈寻澈见了后也再认同地点了头,还好,他的脑子还没有打结,知道该怎么走,自己能松一口气了。

      “皇上,臣之前有说过,郡王和妖物一事怕是跟羌荻国有关,那目下对于边境设防一事也不得不再谨慎啊。”

      他再多提了一句,又谈起了军防,再次强调了这里的重要性,蜀地纵然是易守难攻,可若是敌国有犯,那也不得不防啊,军务是很要紧的,千万不能大意了。

      “王爷所言也是朕日夜忧心所虑,但朕才两日才看了中书令呈递上来的折子,如果是要再调兵遣将的话,那其中所费怕也是不小啊。”

      “皇上圣明,这般折腾怕是不妥,臣建议还是要好好斟酌一番才行,须得谨慎。”

      司马宇想到了这儿已经表露出了几分犹豫,这时谢家人又见势插了话,谢长蒲提议再行商议,不可轻断,这一回皇帝没有给个回应,只是其中含义嘛各自也都心知肚明,不言而喻了,沈寻澈一向掌管军中事务,这话自然是来堵他的,而他适才一听见了谢家人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快要犯了恶心,强忍着不适又翻了一个白眼,心中也甚是鄙夷,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装什么呢,显得这么清高,真是虚伪,他看不下去了。

      呵呵,每次一谈到了钱粮的问题这些人都跟一个个哑鸟似的,也跟那鹌鹑一样,好半晌都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明明都是一群白吃饭的废物,还非要装得那么深沉,自诩清流风雅,推崇清谈,上口咬着玄谈义理,下口嚼着贤士书画,还附带着一个庭院风流,自称俗世真情,旷达潇洒,偏偏就是不知朝政钱财又是如何聚拢的,边境军费又是如何解决好的,哼,表里不一,人前人后两张面孔,真是令人作呕。

      沈寻澈还在心里多骂了两句,那也是毫不留情,他最讨厌这些喜欢说大话的人了,洋洋洒洒能写上好些看似精美实则辞藻堆砌空见华丽的文赋来,但就是死活都说不出一条落地有效的实策,再一想到了这个事,他还记得前年一支军队的开拔所费都还是他沈家出的呢,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紧紧地抓着军权不放呐,也是真的瞧不上这些自诩清流的文雅名士,倘若将军权交到了这些人的手中,那恐怕离着亡国也不远了。

      “皇上,军费是一回事,边防又是另外一回事。”

      “羌荻国如此嚣张,臣作为国朝重臣也便不能忍耐,难道诸位都能吗?那还真是不失君子风度啊?都不知道亡国奴几个字怎么写了?”

      今时妖物都已经被放到了都城城中来,这就是极大的侮辱。

      沈寻澈忍不住地开口说了两句重话,将在场的诸位都给贬低了一番,包括崔家,这个时候了,他不会顾及太多的,他有心嘲讽,将他们所谓拿捏着的贤士气度给扔在了地上狠狠地又踩了几脚,丝毫都不客气,又明言他身为一介人臣尚有护国之心,难道作为国朝天子这都还能继续忍耐吗,他当真是直言不讳,也注意到了他们万分惊愕的神色,其中自有恨意,亦还有不敢相信,皇帝听了后也颇有微词,面色冷淡,不太痛快,只是没有发作罢了。

      “如若皇上允准,那臣必当鞍前马后,为君效力。”

      他没等着他们的话,继而又来请命,要说调兵遣将的事那也还是他最拿手啊。

      沈寻澈不想留下机会给某些人钻空子,他能猜到的,谢家和太后一心想要安插旁人来插手军务的事,那又岂能轻易让他们如愿呢,那自己不是太废物了?皇帝有时心思不定,他得强硬,否则就会吃亏。

      此话才落,司马宇还没搭话来,一旁的崔左司又开了口道,“陛下,臣以为沈王爷的话有理,只是军士调遣也确为要事,不得马虎。”

      他还稍稍的弯着腰来缓缓陈述,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听着了这句话,沈寻澈耐住了性子也收住了嘴,他既有话想说那他也会让,之前自己着力将崔家在朝中的地位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崔左司又是自己的长辈,他是得让一让的。

      有人来搭了话,皇帝闻言扭过了头来,抬手只又示意他继续就是,“国朝边境确为紧要之事,臣也想为国朝请命效力。”“北有安戎,西有羌荻,国朝之敌并非只有一处,都得谨慎防守,不可错漏。”

      此间话题稍稍偏转到了军务一事上来,涉及军事,司马宇也听得更为认真了些,而崔左司也还继续补充道,“沈王爷手下的军士多是安排在北面,以此固守,安戎人也确实不敢贸然进犯。”如今能保得北面数年太平,这也真是得亏了沈寻澈的军士。

      “而羌荻国是在西面,他们的招数却与安戎人不同。”

      “臣之前一直待在西南之地清缴,对于蜀地和羌荻国的了解怕是更多一些,所以今时微臣来请命,如若皇上准许,臣愿前往。”

      崔左司简单分析了一下国朝的军力布局,除了北面,那就是蜀地边境一域需要的人更多,他之前去过那里,更为熟悉,自然愿意前往的,他摆出的态度极为诚恳,司马宇见了后一时有些欣慰,也很认同他的话,手下也并非无人可用,他当然还是宽慰的,他认真地再想了想,而沈寻澈坐着却还一直默不作声,刚刚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侯爷既然有心,那他也可以成全,不介意崔家再挣上一份军功,不介意再捧捧他们。

      “侯爷有心,朕自会思量的。”

      皇帝暗自再叹了口气,他并未一力决断,心中总还需要思虑一番,最近好似多事之秋,他都不能得个清净。

      再议了一盏茶的工夫,司马宇随后又遣退了其余的臣子,单只留下了沈寻澈一人在东堂内,他还有话想说。

      -

      博山炉依旧燃着香,沈寻澈的心还算安定,只是他还想着了方才的事,有些晃神,皇帝也没注意到。

      “阿巡,前两日太后来找朕,她说想来求个恩典,她想让朕答应一件婚事。”

      司马宇想起了这个也还有些头疼,里外都是事,太后那边也不安分,总是应付着这些他已经心烦了,沈王爷还淡定地坐在原位上,内侍进来添过了新茶后又退了出去,东堂内安静,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忽然听着了他是有为难之处,他也侧耳转了头,神色显露疑惑,颇为不解,不知还有何事令其烦忧呢,天又不会真的塌下来。

      “婚事?太后娘娘何时去拜得月老庙啊?竟还有这个闲心?”他这是有心打趣,意思没那么好,阴阳怪气的劲头一点都没少,皇帝的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不过东堂内就他们二人在,也便罢了,他就不跟他多计较了。

      “不是什么月老。”

      “太后是想说,她想让谢云嫣嫁给齐王,想让她做齐王妃,希望朕能赐婚。”

      司马宇耐着一份性子继续解释着,言语间又提起了那个谢云嫣,之前他还下旨加封了她为长乐郡主呢,还差点嫁给了自己做皇后,这事自己可还没忘呢,太后的心思还没断绝,这么两句话传去了沈寻澈的耳边,他听懂了后一时也有些惊愕,但还是及时的再收敛住了。

      茶案上的茶盏颜色还挺吸眼,色如天星,渐成银蓝,似是黑夜中绽放的烟花,有些迷眼,甚是绚烂。

      想了想,沈寻澈缓缓抬眸来瞧,又忽地一笑,说着,“太后还真是做了一手好打算啊,臣真是敬服。”

      想着了这个谢云嫣,他可还记得她也曾是皇后的候选人呢,可惜皇后没做成,这个齐王妃她倒是还惦记上了,怎么一门心思都只想着往皇家里扎呢,那个齐王,色厉内荏,中看不中用,他都瞧不上他呢,谢家人和太后的眼光果真是差啊。

      他的嘴角微微抿笑,就只是当听了个新鲜。

      “齐王和郡主都是皇家后嗣,其实也蛮相配的。”

      沈寻澈自然地接住了皇帝的话,他是没有异议,反倒还像是来提前恭贺的,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这么回复了,司马宇抬眸来见,眼神里还含着几分不解,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更也不觉得他们很是相配。

      “阿巡,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还觉得有些头疼,明明都是一堆烂事,他都不想搭理了。

      “皇上难道觉得不合适吗?”

      沈寻澈闻言再反问了一句,他看着倒是还更淡定,只是这些婚娶之事他也并不想多干涉,不想沾染这些俗气。

      “齐王乃是先帝之弟的儿子,郡主也是先帝之女,都是皇家孩子,这又有什么不合适的?皇上还用这么忧虑吗?”这都是司马皇家的秘事,他作为一个臣子,作为一个外人,也就只当是看笑话了。

      “按照礼仪的规矩来说,郡主和齐王还是堂兄妹呢,岂非亲上加亲?好事成双?”这样的事竟然也能成,太后竟然也敢这样想,那他也就敢直接笑话了。

      “呵,堂兄妹?”

      司马宇的嘴里这下也还低声念着了这三个字,他变了脸色,更显冷峻,没多再念几遍,他忽然又捡起了身前书案上的一堆折子直接给扔了出去,他这是发了脾气,连同适才忍受着的不满情绪也都一齐发作了出来,这堆东西被扔掷的声音还有些扰耳,沈寻澈听了没再说话,只是默声起立,稍低了头,只求天子息怒。

      皇帝发了威,博山炉中的香雾也似受了惊吓,形成的烟圈都不再完整了。

      “皇上恕罪,是微臣失言,请皇上降罪。”

      他说完后冷着脸又跪了来,低了头,不过腰板挺得还是蛮直的。

      天子一怒自是山河失色,可他也并不畏惧,皇家秘事非是他存心想知道的,只是自己居于如今的地位,即使是不想知悉却也会有些耳闻的,譬如谢云嫣的真实身份,他也是成了沈王殿下之后才得知的,之前也完全不知情,而今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实际也不多,外人大都还以为她就是谢家的女儿呢,之前加封郡主一事也不过就是为了避免让她成为皇后,是换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头罢了,只是推免之词。

      沈寻澈还跪着请罪,心想现在是该收敛些了,自己的嘴得管管,外面候着的内侍方才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只是没有听见传召他们也不敢贸然进来,东堂内的气氛突然变得不够安和,他们在御前伺候着,自然也懂眼色。

      “昨夜郡王的事才出了齐王就进了宫来,他向朕言明,他还是疑心你的王妃是个妖物,郡王一事或许还是跟沈家脱不了干系,齐王的意思是要朕下旨严查,不能罔顾了皇叔的一条性命。”

      “他还说,郡王已死,关于蜀地的事他想请旨去历练,也算是为皇家尽心了。”

      眼下还不止是一件烦心的事呢,前朝与后宫都各有心计,他这个皇帝啊可真是处处为难,遵先祖遗训,他得善待皇家后嗣,行伦理孝道,他也得敬太后一尺,前朝后宫势力牵扯,他得想法平衡,就连如今敌国来犯他也不能时刻安枕,司马宇深深地再吐了两口气,他这心神实在是耗费了许多了,身边就没一个不做妖的人,难得清静。

      他再多谈了两句关于郡王的事,提着沈寻澈昨夜是没先来请旨,但齐王的脚步倒是走得更快,他是有意代替司马长道去蜀地据守,这也并非不合规矩,只是像这样的主意皇帝也清楚肯定不是他自己想到的,他一向跟太后走得近,如果是她催动的那他也觉得正常,没那么意外,齐王于她而言跟儿子也没什么区别,素日里嘴上也还喊着母后呢,都算是皇家亲戚嘛,没那么大的区别。

      但……

      “皇上,臣以为不妥。”

      沈寻澈极快地张嘴又来反驳了这个念头,他当然不会让他趁此机会便得势的,世间能得两全其美的事那是少得很,太后和齐王的算盘打得还真是好啊,他不能轻视了,先是来求赐婚,宁肯丢掉礼义廉耻罔顾兄妹伦理却也要联姻与谢家结合势力,再是借着郡王一死发作,抬出自己的皇家身份意欲吞掉蜀地的执政权力,呵呵,真是变聪明了啊,这下值得他夸赞了。

      他突然变得很是严肃,口吻很是认真,他不想退让,司马宇也已经听了出来,他也答着,“朕也是觉得不妥,齐王虽有入仕图谋之志,但毕竟年纪还小,如今都还没成年呢,能担什么事?”

      “要是说一句婚事还行,可要他去蜀地历练朕倒是还决断不下,万一是好心办坏事呢,他要是出了问题,那朕怎么跟他爹交代啊?”

      他还是有些担心,提着这个皇弟弟对着政事了解得还不够多,蜀地也还相距甚远,他还是不能去,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呢,他不放心。

      “嗯,陛下所虑臣也认同。”

      “齐王究竟是个什么心思臣还尚且不知,只是依臣看来,蜀地境况更为复杂,齐王年少,他还不能应付那样的情况。”“再者,调兵遣将一事,皇上认为在如今的百官之中还有谁比臣更懂呢?”

      沈寻澈没多遮掩,他的意图也很直白,这件事除了让他来解决也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这么一句实话在明面上摆着,司马宇一时也难以出言反驳,的确,他说得没错,若是真要相比,齐王的道行还是太浅了,跟这么一个千年老妖精争斗,他这个皇兄都不一定能保证占得上风呢,何况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当今朝堂之上更懂得行军用兵之道的也没有几个出挑的人,而即使是有这个心却也要有这个能力来做啊,现在还能挑起这个梁子的,他再想了想,也还真是只有沈王爷一人能办了,毕竟他是能力突出,满朝文武很少质疑过这一点,齐王却无一兵一卒,他自己都还要仰仗皇家恩赏呢,他又能出什么力?

      “阿巡,朕还想再问你几句话。”

      司马宇回神来又看向了他,语调沉缓,说完又往前再倾了倾身,而沈寻澈也顺势接住了他的眼神,“皇上请说,臣必定知无不言。”他也回得诚恳,等着倾听,皇帝想了一刻后才又追问道,“如今北面和西面的局势当真已经危及国朝安稳了吗?朕想让王爷对朕说句实话。”

      他是皇帝,还担心自己的皇位到底还能不能坐稳,以往他还担忧的是底下的臣子会心怀不轨意图篡位弑君,但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同,国朝内不安稳,外有敌人虎视眈眈,他这心啊始终都是不安定的。

      司马宇所想的沈寻澈也不是不明白,他本还以为他是在担心什么更为要紧的事呢,可现在听了后却只是释然一笑,没多严肃,他想说如果他听话的话,那这个皇位自然是能坐稳的,他一定会尽心辅佐他的,可此话也不能这般说出口,那便是大不敬了,想了想,他只回着,“皇上可切勿多忧虑,如今形势也并非无回转之地。”

      他的口吻还显轻松,根本没有将这个事看得有多严重,只是事情必须也要听从他的吩咐来办。

      “安戎人尚在北面,之前是有过一些小打小闹,但他们也并不敢直接来犯。”

      “王军还驻守在北面,皇上大可放心。”

      “至于西面的羌荻国,他们善用妖术,狡诈诡异,臣以为用人的事还需处处谨慎,不可忽视。”

      齐王当然不可,他没这个能耐,不过沈寻澈也不会亲自去,因为他暂时不能离开洛阳城,否则会引起旁人非议,还以为都城出大事了。

      “是啊,用人需谨慎。”
      “齐王不行,还是另择人选吧。”

      司马宇听了连连点头,认同他的话术,还好也不算得是什么内忧外患,没那么着急,他也能稍稍心安了,只是事情一连堆叠了起来,这也已经令他耗费了不少的心神了,他自己可拿不定主意。

      “对了,阿巡,刚刚你的岳父还说要请命去蜀地,你又是怎么想的?觉得妥当吗?”

      他还想着这个事,其实本也觉得崔家人是个蛮合适的人选的,可因着沈崔两家的关系,他还是不由得要多问一句,沈王爷对于崔家更为了解,他也想知道更多的一些内情,转头再来一瞧,他看了看他的神色,沈寻澈依旧面色平定,他见了后也放了心了,而再度提起了崔家,沈某人的心里也还有的思量。

      东堂内,博山炉还燃着沉香,香雾四散,这一团云雾也似渐渐地袭来了他的身边,令他的眼前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浓雾,不太能看得清。

      最开始沈寻澈竭力想要将崔家推上现在的位置也不过只是不想让谢家与太后一党的人显得太过得意了,沈家与崔家有亲,还算是能用的人,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若非是沈家的人不多,加上留在金陵的人也不能随意抽调,那他也不一定会一直捧着崔家的,自己总归还是看在了崔书云的面子上,而方才崔左司提议想去蜀地,其实这一点并不在他的筹谋算计之中,他还有些惊讶,但到底也没有阻拦。

      “崔侯爷若是有心,那臣也不会多说什么,之前侯爷一直在西南之地平乱,想来是对那处的形势更了解些。”

      “只是郡王一死,城内也尚不安定,若是侯爷真的可用,那还得派遣一两个能干的人护卫在身边,也好监视记录啊。”都是用人,这些事他也自是能想到的。

      “那就好,总好过无计可施。”

      司马宇算是真的安了心,崔家可用,他也赞同,除此之外,自己也还有些叹息,司马长道毕竟还是自己的皇叔,即使已经死了,可他这个晚辈也还是要尽尽哀思的,怎么也要惋惜一番,只是身处于这样的高台之上,个人的情绪哪里又比得过万里江山呢?皇帝的眼界不能太窄了。

      “王爷此言有理,那就依着王爷的话这样去办吧,至于皇叔的事朕也会让廷尉府彻查,最近事多,朕也总想得个清静了。”他已心觉累了。

      司马宇已经没了更好的精神,阖眸掩饰,有些无奈,沈寻澈见状也暗自叹了口气,已经估摸出了他的意思,他也想尽快地解决完这个事,否则露出了尾巴那太后和谢家的人总是会抓着不放的,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皇上歇息吧,您累了。”
      “臣先告退了。”

      他起身来行了礼,说着便要离开了,皇帝瞥了一眼,只是点头,示意退下就是,他的确不想再说话了。

      _

      云山雨雾还未隔断,一出了东堂,这阵袭来的带着雨点的冷风也直直地扑面而来。
      候在堂外的内侍已经等了许久,沈寻澈才走出来没两步,内侍见了后也赶紧地想要来撑伞。

      雨声隔绝了里面的声响,外面的人都只是静静地候着。

      沈寻澈往周边再多瞧了两眼,忽地又瞅见了一个较为熟悉的面孔,他的眼睛还没移开,“本王记得你,之前来给本王送东西的也是你。”

      他没有快速离开,突然却是想起了这个事来,而话说到了这儿,等候在殿外的这个内侍也稍稍地抬了下眼来,他是在皇后身边服侍的人,替她送过东西,所以也是记得的。

      沈王爷的话才一落完,拎着食盒的这个内侍也给了回应,“小的见过沈王爷,王爷万安。”“小的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的人,替娘娘送过赏赐,王爷真是好记性。”

      上一次遵着皇后的懿旨来送赏赐的人是他,今日也是来替皇后送东西的,是送给皇帝的,娘娘关切陛下。

      他恭敬地回了话,沈寻澈再垂了眼来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食盒,心想皇后还真是用心呐,没想到她能得到皇帝的多番宠爱,这一点他的确感到很意外,只是也不知那个魏婕妤究竟失宠没有,还能与新人分庭抗礼吗,呵呵,真是有趣。

      “皇后娘娘还真是体贴啊。”

      他随口说了一句,有些敷衍,还没等着这个内侍回应呢,他直接又走远了去,没有回头。

      外面雨滴不断,沈寻澈的脚步也不缓慢,身边的内侍还小跑着给他撑着伞,雨雾未散,他还昂首走向了宫门口,今早费了不少的心神,他也自觉有些累了,只是目下局势还在掌控中,他也甚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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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个预收,赐予星星吧!谢谢!!! 《神明在你头顶》 《东京明月》 《神安不系舟》 《仙君黑化归来后》 已完结 《越海》 《君不见》 《锦缎程》 《番外集》 短篇故事筹备 《只恨明月高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