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这么可爱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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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宫坠落在须弥山的那头，黑暗就开始一寸一寸地染上平静无波的罔海。
荼二跟着那两名力士，步入海中。
起初还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突然之间，一头庞大的蠃鱼张开鸟一样的翅膀，卷着海浪盘旋游来，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口，一口将他们三人吞入其中，荼二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耳边传来力士留下的声音：“到了，小丫头，就此别过。光明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自求多福吧。”
荼二缓缓睁开红色的眼，对上一整片在水中飘摇的暗红色纸灯笼，每盏灯笼上都有一只鲜活的人眼珠子，有的在昏睡，长睫毛一颤一颤的，也有的睁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好奇地看向她。
“嚯，稀奇，这么可爱居然来修修罗道？”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说道。
“怎的就非要是修道的，不能是来观光的吗？”
“这千年哪有飞天敢来观光啊…”
……
身在海底，荼二试着用鼻子呼吸，发现并无异常，果然如老菩提树所说，光明城虽然在海底，却有修罗王的无尽威压庇护，能遮天闭月，拦山阻海，生灵行走在光明城内，就与陆地无异。
她放下心，抬脚走了进去，丝毫不在意头顶的眼珠灯笼们的目光。
又经过一片散着幽幽绿光的佛龛，七扭八歪地镶嵌在泥地里，据说那是修罗王弑过的神，都被他做成手办，收藏在光明城大门口了。
终于到了一扇雕花红漆大门前，感应到有生灵靠近，那大门咔哧咔哧地打开了，是一间三面琉璃环绕的小空间。
荼二前百年只在须弥山里活着，虽然有自我意识，却没有前世记忆，从没见过这种新奇玩意儿，一时间愣在门前有些犹豫。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荼二回头就看到一只皮毛五颜六色的鹿，高仰着头，姿态优雅地跑了过来，它像是没看到荼二似的，越过她径直跑进那间琉璃屋，琉璃屋的大门又咔哧咔哧地想要关上。
荼二还来不及感叹这只鹿的配色之潦草，就在大门关闭之前闪了进去。
雕花大门关上后，浮现出一张老者的脸，声音嘶哑地问：“去几楼？”
鹿开口，是一个清冷的男声：“地面层，太平街。”
荼二正暗自听着，那老者又问：“小丫头呢，去哪儿？”
荼二只好跟风道：“也去地面层。”
那五颜六色的鹿这才注意到她，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就扭头转向琉璃屋外。
老者的脸消失在雕花大门上，整个琉璃屋开始缓缓下沉，荼二看着那鹿一脸生人勿扰的模样，也不搭话，就随着鹿的视线一起向外看去。
这琉璃不知为何质地透明，轻易便可以看到屋外的景象。
海底竟不是完全黑暗的，人眼灯笼和青色佛龛在层与层之间交错装点着，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光线，许多不知名的、奇形怪状的游鱼精怪在其中游来荡去。
突然有一片阴影飘过，像是在须弥山遇到的乌云，荼二忍不住抬头，看到一头山一样宽大的鲸路过，它张开嘴，发出轰隆声响，不知道吞食了多少游鱼。
越往下坠落，光线就越强，声音也越嘈杂。
海底的崎岖石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许多佛龛式小屋子，数不胜数，似有千家万户。
屋子造相倒是相似，各个红瓦飞檐，雕花木墙，许多屋子门外覆盖着青苔，上有幽幽的蜉蝣荧光，映照出红绿色彩。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夜叉歪在门前闲聊，时不时地骂两句在眼前打起来的、还没化形的小精怪们，又有若干力士叫喊着朋友，一起驾着海龟从家里往外赶。
这哪里是什么修罗海底地狱，分明是荼二不曾见过的烟火人间。
荼二睁着眼睛看了许久，眨也不眨，直至一块堪比老菩提树般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海底的朱红大树映入眼帘，那树却不长一片叶，只有坑坑洼洼的繁杂枝干，上面建有不同的砖瓦、琉璃房屋，明显比刚刚路上见到的木屋子豪华气派许多。
想起来了，老菩提说过，那是光明城的赤母珊瑚，传闻是修罗王的母亲死后的残躯所化，镇压海底，庇护生灵。
赤母珊瑚正中央有一块天幕般的荧屏，上面坠有歪歪扭扭的三个不知道什么字，荼二没有学过读书，并不识字。
她辨认出那荧屏中则播放着的影像，有十几二十个罗刹夜叉在绿色的草场上奔跑，其中有男有女，却不知道因为什么都在争夺一个黑白相间的小球。
莫不是什么珍贵法宝？荼二心里寻思着。
“各位观众，最振奋人心的一刻就要到来了！罗刹队和夜叉队的终极决战马上就要迎来赛点了！在2:2的比分焦灼了大半场后，球被蓝婆罗刹拿到了！”男子激动的声音响彻光明城。
“在这个激动的时刻，让我们感谢共工淡水集团、祝融电力公司的友情赞助…”另有一个女子见缝插针道。
“蓝婆罗刹传球了！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被夜叉拦下！罗刹迅速组织回防！”
……
荼二一句也听不懂，正纳闷呢，雕花大门嘶哑道：“地面层到了。”
大门缓缓打开，五颜六色的鹿率先出去了。
“海云梯到了！别挤别挤！”门外站着一群吵闹的罗刹夜叉正想往里挤，等荼二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时，鹿早就不见了踪影。
原来这琉璃屋叫海云梯。
总算是到了。荼二抬眸，看着眼前这个远远超出她想象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罔海底，光明城。
街道旁原本蹲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夜叉，见到荼二立马蜂拥而至。
一个大腹便便的夜叉笑着说道：“小姑娘，新来的吧，来修道还是来观光啊？要不要向导，物美价廉，带你玩转光明城？”
“不用…”荼二条件反射地出口拒绝。
“小姑娘，不管你是修道还是观光，都得先去户籍处办个通行证…”
不远处，另有一个年轻点儿的夜叉坐在一头海龟身上抽着一卷什么，随口吐出了一个烟圈，懒懒道：“要不要乘龟，我载你去，只收你两个灵石。”
荼二谁也不信，这光明城的信息量太大，必须找个可以信任的人带路才是。
她对夜叉们笑道：“谢谢各位前辈，我来找亲戚，自己去就好。”说罢转身离去。
讨了个没趣，大肚子夜叉又蹲回路边：“害，从前在这儿待一天能拉十几个飞天观光的生意，今儿守一天了一单都拉不上，光明城是越来越混不下去了。”
另有老夜叉好奇道：“我以为那些飞天神最是看不上我们修罗道，原来竟是会来观光的？”
大肚子夜叉道：“从前确实如此，别看那王舍城、善见城高高在上的，里面都是些无聊的佛子神女，每日吃斋念佛能有几个意思，当然是来我们光明城才有趣，吃酒看球逍遥赛神仙呢。”
骑龟的青年夜叉平稳地吐了个烟圈道：“年轻人，耐心点，有起有落才是常态。信我，光明城会好起来的。”
原来他竟比那大肚子夜叉、老夜叉之流资历更深，修行的时间久，才得以修得俊美青年身。
前辈发话，大肚子夜叉只得默然无语，和老夜叉一起，继续蹲守游客。
说回这边，荼二已经来到光明城最负盛名的太平街，正巧坐落在赤母珊瑚的脚下，在太平街的任何地方，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块巨大的荧幕。
修罗族这王起名的癖好也是挺反向思路的，明明是三道最末的煞道，却把城池唤做光明，街道唤做太平。
太平街可着实不太平。
“你居然敢污蔑夜叉队踢黑球，是活腻了吧。”街边一个歪来扭去的力士喊道。
另一个力士挑衅道：“输给老娘们儿，不是黑球？那就是废物。”
说着两人就缠斗了起来。
这个球的事情荼二倒是搞懂了，刚刚她下海云梯的功夫，城中央的巨幕荧屏上放映出比赛结果，罗刹队的蓝婆罗刹不负众望踢进了最后一球，以3:2的比分获胜。
现在荧幕上已经不是球赛了，正放着那位蓝婆罗刹的影像，她举着一壶酒笑着说：“淡水酿造的酒，才是好酒，我是蓝婆罗刹，我只喝共工淡水酿造酒。”
又是一些荼二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再浪费时间，闪身避开那两个力士斗殴推倒的茶摊子，又歪着头躲过一盏横着飞来的茶杯，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走向太平街最末端拐角处，那里有一间把门涂得漆黑的小店。
店门顶端有一段逼真的银白狐狸尾，懒散地摇摆着，若不是狐狸尾巴的末端被人整齐地切断了一截，远远看起来像一片毛茸茸的云。
狐狸尾巴看到荼二头顶上残缺的黑兔耳朵，像是被电到了一样瞬间捋直，起了一层汗毛层层递进到门内。
荼二轻启朱唇：“开门。”
漆黑的门应声打开，里面站着一只搓手讪笑的狐狸，正是那狐狸尾巴的主人。
“哎哟，荼姐化形啦，恭喜恭喜。”狐狸名唤胡三，一身银白的狐狸毛随着他扯开的笑脸颤动，“早知道荼姐大驾光临，我就该派人到电梯那儿接着，还劳烦荼姐亲自过来。”
荼二这百年在须弥山里认识的精怪之中，如果整一个奇怪精怪排名，那么老菩提排第一，这银狐胡三就可以排得上第二。
分明是万年难得一见的银狐，集天地灵气而生，努力修炼的话混一个上神的萌宠坐骑之类的职位应该不是难事。
胡三却完全不思修炼，在须弥山混了七八百年才不情不愿地化了形，化形后到光明城逛了一趟倒是改了心意，开始锐意进取地……求财，一只银狐，不想成佛也不想成神，只想抱着金银财宝度过这段狐生，简直是闻所未闻。
胡三化形得早又懒于修炼，做生意可以，动起手来是真没什么本事。
只好和在须弥山称王称霸的荼二合作，联手杀了几只快要化形的饕餮、白虎之类的异兽后，两人也建立了高度的分赃默契。荼二拿异兽身上趁手的部位做武器，胡三则是取内脏和皮毛拿来光明城换钱。
一狐一兔百年来建立了看似深厚的合作情谊，但见识过荼二此兔之狠决的胡三，心里已经把她列到“只能合作不能为敌”的类目里，故此哪怕明明有千岁不止，还是对着百岁的荼二一口一个姐姐地喊着。
荼二的需求也比较简单：“我初来乍到，需要身份、住处，还有知识，光明城里的那些图腾，我想看懂。”
胡三听完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这些都简单，荼姐随我进来说话。”
下一瞬，他化作一个身长清俊的白衣青年，一头银白色的发高高束在脑后，引着荼二进了他的狐狸店，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柜台，一套桌椅而已。
荼二在桌旁坐下，顺手接过胡三给她沏的茶喝了起来，打量着那柜台上方挂着一个和简陋房间格格不入的精致佛龛，里面放着的却不是什么神佛，是一块金灿灿的金锭，被打磨成胡三本人的模样，端坐在其中。
荼二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毫不知情的胡三拿了个算盘，在她对面坐下，念念有词道：“荼姐，是这么回事儿。这光明城和须弥山不同，处处都要钱才得以行事。咱俩这么熟了，替你办事我肯定尽心尽力。”
“办修罗身份不难，城中央赤母珊瑚那儿有修罗行政中心，登记一下就行，付个工本费9块灵石…”
“…住所呢，海底光明城统共十八层，我们荼姐肯定要在五层内找个好宅子吧，可不兴住到那十几层外和那些粗人、力士挤筒子楼。我想想，上个礼拜我刚给一个鹿修找了间复式，买下来大概花了三千多块灵石。荼姐要买我就再压压价，抹个零，三千整灵石能搞定。”
听到这里，荼二握着茶杯挑了挑眉，兔子耳朵不知不觉已经竖了起来。
胡三一无所觉，继续打得算盘噼里啪啦响，“最后是要识字，可以上学院，也可以找私教，荼姐现在读书基础不太好，我建议是先上私教，打好基础以后再去学院上大班课，经济实惠。”
“这样算下来大概是五千灵石……”
“砰”一声打断了胡三的声音。
荼二手中的茶杯碎裂开，她抬起赤红的眼，冷冷地看了胡三一眼。
胡三吓掉了手里的算盘，尾巴处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在光明城里招摇撞骗久了，得意忘形了，差点忘了这个兔子是须弥山里的疯兔子，不讲道理，招惹不起。
“胡三。”少女声音清冷，警告味十足，“这百年你拿走的白虎皮毛、饕餮内脏，还有其他异兽，都换了多少灵石，你这小店里，应该是有账本的吧。”
“嗨！这五千灵石当然都算在我账上！”胡三的狐狸眼睛转了一圈，立刻转了话头，又笑道，“荼姐帮了我这么多，这点钱算什么？都包在我身上了。”边说着，心里一边在滴血，五千灵石，至少再得杀一只异兽才能挣回来啊。
“如此甚好，多谢了。”荼二这才满意点头，又故作姿态道：“刚才不小心打算你的茶盏…”
那可是他从古玩铺里淘来的孤品！
心里呐喊着，胡三面上笑嘻嘻：“茶盏而已，能值几个钱。走，荼姐，咱们先去办个身份。”
可得赶紧把这尊兔神安顿好、送走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