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须弥山的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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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命运是可以被分为上中下等的话，投身为牲畜绝对是下下等的命运。
就这，荼二还能抽到更糟糕一点的牌。
荼二是一只浑身黑毛的兔子，非但一点也不玉雪可爱，长长右耳上还缺了一角，是为兔中的残疾兔，刚出生就被父母在众多雪白的兔兄弟姐妹中毫不犹豫地挑了出来，丢弃在须弥山脚下。
须弥山是什么地方，遍地怪力乱神，荼二不过是一只刚出生的幼兔，理论上是活不到第二天的。
是夜无月，只有漫天星斗。
荼二的父母是奔着让她死，才选了个悬崖丢下的。
她有点命大，坠了一半被一块奇石拦下了，又没有完全命大，浑身摔得麻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此刻只能饥肠辘辘、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凉的石壁上等死。
思路却是很冷静的，她寻思着既然自己刚出生就能有意识，大概是有个前世和来生的，可能这一世注定来短暂地做一下兔子，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也没什么。
谁知下一秒，突然就有一只野山雀极速飞来，一头撞死在她身旁的石壁上。
荼二：？
那山雀满身不知哪来的伤痕，又加上这么一撞，死状极其凄惨，羽翼下缓缓地渗出了血。
荼二眨了眨她通红的兔眼，没有犹豫，伸出舌头开始舔舐野山雀的血。
这是荼二做兔子以来吃到的第一口食物，浓重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又腥又臭，最后才带了丝丝甜意。
山雀没死多久，血液尚且温热，荼二喝血喝得热泪盈眶。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味道吗，谢谢你，山雀，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她心中暗想。
那天夜里，荼二就这么活了下来，成为了一只可以啖肉饮血的黑兔子。
转眼百年过去，在须弥山摸爬滚打的荼二，在老虎嘴里抢过肉，在大象头上跳过舞，造作成了须弥山最有名的反派兔子。
这一天，终于到了她化形为人最关键的时刻了。
须弥山在这个世界的中央地带，是一座充满生灵也充满危险的野生地带。
须弥山正上空是掌管日月气候的紫微殿，住着些万事不管的飞天神；
山顶上是二十四诸天掌管的善见城，佛子们历经万难，修炼成天后才得以入住；
山脚下则有一座王舍城，是佛子的聚集地；
最后才是北部罔海，海底有一座修罗族群居的光明城，光明城对万物生灵不设限制，任你是佛还是牲畜，只要修炼化形皆可入住。
所以，须弥山中的精怪生灵但凡长出了自我意识，目标都是修炼化形，入光明城，才有机会搏一搏这一世的机缘。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就成佛成天了呢？
早在出生那日，荼二就有了自我意识，她的目标也不外如是。
但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她以兔身吃肉饮血。
吃肉能给她带来更高的能量收益，但残害生灵又有违功德，所以她的做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凡遇到吞食弱小的猛兽，她就后发制人，行侠仗义，勉强达到一下能量和功德的平衡。
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百年就有机会化形。
怕不是个天才吧。荼二一边想着，一边以兔身直立行走着。
她穿着一身自制的粗布衣裳，跳上一棵老菩提树，在交错的枝桠中灵活蹦跳，没一会儿便一节节到达树顶，而后屈身趴在树干，把自己的身体隐藏在斑驳的菩提叶中，只留出一只赤红的眼。
她在等一头当康。
那头当康形如猪，身长六尺，高四尺，浑身青色，两只大耳，是个没有意识的牲畜，只是仗着两双硕大的健齿和浑身的毛刺在林中横行霸道。
前些日子荼二倒霉遇上了。
当时荼二正和一只结交了十来年的小白象朋友在林中小溪喝水，凶猛的当康一头撞了进来，小白象反应极快，直接挡在荼二身前，被四只大齿撕碎了身体，当场没了气息。
荼二那时候毫无准备只能逃跑，这次却要为小白象报了这仇怨。
她从菩提树干上缓缓吊下了一块散发着血腥气味的肉，她在其中加了无条剧毒，再凶的精怪都得给无条跪下。
这还不够，她知道那当康也盯着她呢。
于是从身后拔出一根散发着银光的细长獠牙，那是前几年她在一只死去的蛊雕嘴里挖出来的，那蛊雕年纪尚小，乳牙尖细，刚好合适做她的“佩剑”。
荼二划破了自己的手臂，让血液顺着绳子流淌到那块肉上。
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风动，林中却一片静谧。
上钩了。她闭了闭眼，睁开的一瞬，双眼红得浓烈。
“吼！”一声怒号连带狂风卷着猛兽的腥臭在同一个瞬间袭来，四齿当康一头撞上了荼二所在的菩提树，力量之大，十几人联手都抱不住的巨大树干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当康并不咬那块肉，在这须弥山的生灵没有不知道那无条剧毒的厉害的。它只顾着用头撞击菩提树，一撞接着一撞，试图把荼二撞落下来。
荼二单手抱着枝干稳住身形，她勾起兔嘴，手一松就抛了那块肉。
“菩提爷爷，落果吧。”
那被当康撞得颤抖不已的老菩提树登时开始落下簌簌的菩提果，一颗接着一颗落在那当康的身上，而当菩提果接触到当康时，它的毛刺似是接触到剧毒一般开始腐蚀，裂开一道接一道的血口子，鲜血霎那间往外直喷，血气在林间四散。
荼二的后手，就是在菩提果上抹毒。
“嗷——嗷！！！”当康疼痛难耐，仰着头嚎叫了起来，恰巧一颗菩提果掉入它的眼中，腐蚀掉它的眼。
“喈！！”盲眼当康浑身带血地想要掉头逃跑，一张草编大网迎面覆了上来，将当康牢牢地束在菩提树下。
收网了！
荼二蹬着树干借力，从空中跃下，双手握紧蛊雕齿，朝着那当康的脑中央径直刺入！
“啊啊啊啊——”当康的哀嚎响彻须弥山，它硕大的身体在网中激烈地挣扎。
荼二双腿踩着它的头，稳住自己不被摔落，咬着牙又从丹田借了全部的力气，将蛊雕齿深深推入它的头里，血喷如注洒在她的脸上，此时也不知她的眼和血哪个更红。
当康身上的鲜血流淌不止，头顶的尖刺又直击要害，它最后又挣扎了片刻，终于失去了气息，沉沉地倒落在菩提树下。
“呼、呼…”荼二喘着气，抬起红眼睛确认了它的动脉不再有动作了，这才使劲把血淋淋的蛊雕齿拔了出来，坐在当康的尸体上开始擦蛊雕齿，顺便平复气息。
清风卷过，林中传来一些精怪的窃窃私语。
“兔子把当康给杀了。”
“这兔子忒狠，四大凶兽都给她杀光了，现在连当康也不放过。”
“呜，杀得好，我的孩子就是被这当康抢去吃了的。”
……
荼二没有理会这些杂音，此刻她的体内升腾起一股能量，那是来自功德暴涨后的灵力。
脏兮兮、灰扑扑的黑兔子在一片精光大盛中升腾至半空。
“化形了！化形了！”林中的精怪们争相喊道，正欲看看那残暴的兔子会化形成怎样的恶人——
只见那小小的兔身中，脱胎出一具洁白晶莹的少女躯体，墨色长发如瀑，在她身后倾泻而下。
风中，老菩提摇晃着的枝叶正巧遮挡住了少女的身体，只露出她那张精致小巧的脸。
她缓缓张开双眼，依然是赤红如血，古井无波。
悄然落下的一片菩提叶轻柔地围绕在她身上，化作一件碧绿色襦裙包裹住她的身体，更映衬她肤白如雪。
精怪们目瞪口呆，这脏兔子居然成了个神女般的人物。
荼二并不知道围观群众的心路历程，她轻盈地落在地上，有点新鲜地伸手看着自己不再毛茸茸的指头们灵活地摆动。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她立马抬手摸了摸头顶，一张脸垮了下来。
——那双残缺了的兔耳朵还在脑门上，化形的能力还不足以化掉它们。
老菩提开口安慰她：“百年化形，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修行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也是，目标一个个达到就好。
荼二点点头，伸展手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黑兔耳随之伸展、摇晃，这是她想做了好久的动作。
于是心满意足地对老菩提树说：“菩提爷爷，这百年承蒙您关照了。如今我脱离牲畜形，终于化作人形，可以入修罗城修行了。”
老菩提树是个特立独行的精怪，偌大的须弥山独独只有他不愿修炼化形，就以树的姿态在在须弥山待了不知道几万年了。
百年前一场大雨，他伸了片叶子给荼二挡雨，自此荼二就在老菩提树下挖了兔子洞安了家，因为有他，荼二一只小兔子才能在须弥山百年得以夜夜安眠。
老菩提抖了抖枝桠：“去光明城？”
荼二是牲畜修的人形，不论是佛道的王舍城，还是天道的善见城都不可能收留她的，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修罗道的光明城了。
荼二答：“正是。”
空中晃悠悠地又掉了一片菩提叶下来，只是这片叶子却不大相同，通身散发金色光芒。
荼二伸手接住，只听老菩提开口：“你身无长物，如何进得了那物欲之城，这片菩提叶是我近千年凝聚的一片心血，是难得的心甘情愿之物，你拿着，去换入城的机遇吧。”
荼二正欲拜谢老菩提，却被他伸来一根树枝拦住。
“你我是有前因，也有后果的故人，不必谢。”菩提树催道：“快去吧，天黑了就看不见路了。”
是了，自从荼二出生，就没见过须弥山有月光抵达，日光倒是有的。
须弥山的精怪鬼神们几乎都只在白天行动，晚上谁也不敢轻易出门，毕竟谁也不知道天黑以后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荼二抓紧时间，拔了当康尸体上的四个利齿，藏在兔子洞里，又收拾了点这百年间攒的、便携的法宝带在身上，就启程了。
终于要告别生活百年的须弥山了。
荼二恶名在外，没有精怪敢来阻挠，于是提着一袭绿裙，一路通畅地奔跑着。
穿过遮天蔽日的古树林，拨开层层叠叠的野萱草，带着一往无前的心，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半日，到达罔海边。
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愣神地看着眼前的新世界。
日光已经渐渐往须弥山的另一头降下，残留的夕阳映照着大片赤红色的滩涂，和那毫无波澜的深海。
因为只有日，没有月，罔海已经没有潮汐很多年了。
这片红，倒很像我的眼睛。
她心想着，伸出光脚丫踏上赤红的滩涂，任自己玉白的脚染上红色，一步一步地走向罔海。
“站住！”
临近罔海时，两个怒目圆睁、猿臂蜂腰的力士从虚空中浮现，手中的画戟交叉拦住她的去路，大喝道：“哪来的山野精怪，也敢来修罗界光明城？”
荼二恭敬拱手道：“两位力士，在下荼二，修行百年已至化形，想修修罗道，还请通融让我入修罗界光明城修行。”
世有三道，天道、佛道、修罗道。
众所周知，修罗有嗔恨之心，有执着争斗之意志，修的是杀戮，是反叛；于三道中，修罗绝非什么善类。
那两个力士上下打量了她，除了头顶那对残破的耳朵，看着像是牲畜修炼上来的，还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有几分修罗道的样子以外，这个黑毛绿衫的丫头连鞋也没穿，浑身上下端的是温顺可怜，一点戾气也无。
力士狐疑道：“你这么个小姑娘，修修罗道？你没搞错吧。”
“是，我是诚心要修修罗道的。”荼二点头，双手捧出菩提叶递上：“一点心意，请力士收下。”
看到那片菩提叶，叶面经络间分明闪着精光，少说也是凝聚千年，价值甚高的法宝，两个力士心动，互相看了眼，终于点点头：“念你心诚，去吧。也算你运气好，赶在日宫落下前来，再迟这城门可就关咯。”
荼二在心里松了口气，“多谢两位力士。”
那两位力士点头道，“走吧，刚好我们也收工了，带你进去。”
荼二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跟随着那两个力士，终于踏进了那片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