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傅子奡

21、第二十一章 三哥枉死，

　　小六虚弱地躺在树荫下，只觉得三哥像是去了一个世纪似的。她只远远的瞧见城门口汇集了好些人，又过了没多久，大家又都散了。看着周边各个看完热闹回来的流民，却偏偏等不到三哥。她有些焦急，也有些不好的预感。

　　终于，一路上一直帮衬小六二人的大叔也回来了，只见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小六。小六猜测他有话说，便挣扎着靠着一旁的树慢慢坐了起来，虚弱地问道：
　　“叔，可见到我三哥了？他去了好些久了，怎地还不回来？”
　　大叔一脸愁容，犹豫着要不要将所见之事告知小六，一旁的婶子倒是先发了声：
　　“你为何这般支支吾吾，快帮着妹子看看那三郎去哪了，我看她虚弱地不行，她三哥还不快回来照顾照顾。”

　　大叔叹了口气，还是下决心告诉小六：
　　“小六，你可千万要撑住。刚才你三哥带头闹事，被那几个官爷打死了。哎……”
　　‘’什么？”小六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胸闷气短，一时间竟吐了一大口鲜血。大叔两口子见状也惊慌失措，可无奈没有吃食，只能擦干小六脸上的血，喂了些水。

　　小六咳嗽不止，只觉得肺部似乎有针在扎。小口抿了几口水，才渐渐将咳嗽压了下去。可她仍然没有消化三哥已丧命的消息，哭着抓住大叔的裤腿：
　　“叔，可不敢乱讲啊！我三哥上哪去了！你快要他回来啊！叔！”
　　大叔不忍侧目，婶子蹲下来将她抱在怀中，也泪流满面。

　　小六心灰意冷，怎么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她就失去了她最后的亲人？她们二人好不容易撑到了泱州，怎么三哥就突然没了？三哥本就是老实安分的人，怎么成带头闹事的人了？三哥不是说有法子进城了吗？怎么却再没有回来了？

　　都怪她！若不是她撺掇三哥出门闯荡，三哥何至于命丧黄泉？如果不是被她拖累着，三哥也不至于如此着急非要进城去；如果刚才三哥说他有法子进城，多问他两句也不至于让他如此鲁莽行事。小六此时早已没了思考的能力，生理与心理上的疼痛，只能让她如孩子般嚎啕大哭。

　　哭了一刻钟，小六的理智逐渐回归：多日未进食再加上前段时间的跋涉，这身子本就已经虚弱不堪。更不能耗费多余的力气在哭这件事上。她擦了擦眼泪并且深呼吸，尽快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她哑着嗓子，颤抖地问道：
　　“叔，我三哥……如今……尸首在何处？”
　　大叔叹了口气，用手指着离城门不远的地方道：
　　“你看那，三郎被杖毙后直接就被扔在了那个地方，还有两个官爷站在旁边不让人靠近。这是杖毙了还要示众啊！他们怕我们这些人造反，在那杀一儆百，哎……”

　　小六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两个看守在那站着。不过他们身后躺了七八具尸体，那么远的距离也难以分辨哪个是三哥。

　　她还是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三哥是为她才奋力一搏的，如今客死他乡，让他的灵魂如何安心。她得要回三哥的尸体，即使如今给不了他体面的葬礼，好歹也要让他入土为安，好让他在另一个世界与阿母、二哥他们相聚。

　　她缓慢地挪步过去，大概五六百米的距离对现在的她来说却像银河般遥远。日头仍然毒辣，她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城墙前显得更加渺小。

　　小六只知道向前走，并不知道四周的流民都在盯着她，她也听不见身后大叔和婶子的呼唤。她眼里只有尸骨未寒的三哥，内心也只有无力的呐喊。她攥紧两个小拳头，咬牙坚持着。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也只感受得到自己心脏的怦怦跳动，她觉得这段路好生漫长，似乎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走得完。

　　“扑通”一颗小石子绊倒了她，她先是跪在地上，又因为身子不稳整个人就趴下了。这一摔，反倒让她气力散尽，爬不起来了。她趴在地上的姿势，倒像是个匍匐着的小狗，在无助地呻吟。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三哥在等着我！小六在心里为自己加油，可无奈挣扎了半天，仍然难以爬起来。她只好趴在路中间，大口喘着气，膝盖处早已血肉模糊。

　　“让开！让开！”小六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突然被抽了两鞭子。她疼得倒吸冷气，以至于都忘记了呻吟。
　　“叫你让开听见没有！”粗暴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艰难地回头看来人是谁。

　　一个骑着马的军官正耀武扬威地摔着军鞭要小六让路，他的身后是一对人马，再后头则是一辆十分精致的马车。

　　那军官看小六仍然不动，愤怒地下了马，一脚踹向她的肚子，还不等小六反应过来，便一把揪起她的头发，将她甩在了五六米的地方。
　　小六只感到全身麻痹，似乎都要感觉不到疼痛。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好受一些。

　　“居然敢档我们公子蛟的路，真是活腻了！”那军爷拍了拍手，上马准备继续开路。
　　此时马车里却有一个贵公子探出头来。他从车窗看到了那个被甩在一旁的小六，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狡黠的笑，他吩咐手下停车，便要下车查看。

　　他慢慢走近缩成一团的小六，居高临下带着轻蔑。他问一旁的小厮：
　　“她好像一条狗，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小厮也笑着回道：
　　“她必然也是那些来跑荒的灾民，大概是好几天没吃了，瘦成这德行。”

　　“原来就是这些人搞得爹爹日日烦闷，还害得我被无故责罚。既然她好几天没吃了，你快扔个饼子给她，我倒想看看她是不是也跟我家狗似的吃饭摇尾巴。”公子蛟盛气凌人地安排手下。
　　几个饼子砸向了小六，小六仍然瑟缩着，不敢伸手。虽然那饼子的香气早就跑到了她的鼻子里，口中也开始分泌唾液。

　　“她为何不吃？你，你去，给她灌进去！”公子蛟显然对小六的举动很是不满。
　　小厮捉摸不透主子的心，只得照办。将整个饼子搓成团，直接塞进小六的嘴里。小六本就口干舌燥，而这饼子又十分大，被强行塞进嘴里，让她嚼不动也咽不下，反倒是呛到了，咳个不停。

　　小六的一系列举动有些滑稽可笑，逗得公子蛟拍手叫好。他又扔了几个饼子在她身上，此时他注意到了周边流民对饼子的虎视眈眈。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流民男子，说：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很饿是不是？这有那么多饼子，还不快来抢？”

　　那几个男子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何许人也，但见他阵仗高调，穿着精美，自然是高官贵族，不可轻易得罪。
　　公子蛟见他们几个一动不动，有些气恼，大吼：
　　“再不过来抢饼子，我杀了你们！”

　　这话一出，那几个男子赶紧过来抢饼子。饼子香气逼人，他们狼吞虎咽地开始吃，没多久功夫，饼子都被吃完了。这场面让公子蛟很是愉悦，又吩咐人将饼子倒在小六身上，招呼更多人来抢。

　　在一旁围观的流民，见到先前那几个人抢到了饼子，也早就按捺不住。见这个小主子又招呼人抢饼子，便各个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抢食。也不管躺在地上的小六，竟是对小六连踩带踹地将饼子一扫而空，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小六摊在一旁喘气。

　　公子蛟哈哈大笑。越来越多的流民聚集过来，围着公子蛟乞求他扔饼子。场面一度失控，公子蛟也逐渐收敛了笑容，神情中开始带了些对流民恐惧和厌恶，他怒斥手下：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快把这些人赶走！赶走！”

　　手下的人立马扬起了军鞭，对着流民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刚才聚集的流民马上尖叫着跑开，再次剩下躺在地上的小六，不知死活。
　　公子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腰间的翡翠玉佩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着光。他撇了撇嘴道：“不好玩！”又冷眼瞥了眼小六，便回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